第 5 章
【第四章】
也许是有天助,彭母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她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回家之后和王婶一起把宅子打扫干净,李欣也来帮忙。彭母做不了重活,只能帮着擦擦桌子什么的。
但是她很开心,或者说,她这整整半年以来,只要和王欣在一起,嘴就合不拢。
彭宇把她们送到老宅后就回公司了,最近有个项目与国家政策有些冲突,他必去去上下打点些,送礼、攀交情什么的,都必须亲自去。
有些官大的不好对付,彭宇这些天来斗智斗勇给累趴下了,回老宅后还要面对母亲对他旁侧敲击对李欣的看法。
实在没精力了也不耐烦了,他干脆编个借口然后再也不往老宅跑了。
此时正值夏末,骄阳倒是一点也没有退去的意思,烤得人站在地面上仿佛能嗅到自己的肉被烤焦的味道。
彭宇终于把项目搞定大半,虚脱的倒在车后座上,让司机把空调再调低点儿,刚眯起眼,手机响了。
岳哲匆忙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彭哥,我去趟广西,马上走人,你回家把饭菜热热。”
“又怎么了?我五分钟内就到家——”
“来不及了,我必须立刻走人……彭宇,我爱你。”
“我也——”
电话挂了。
彭宇听着嘟嘟的忙音有些发愣。
岳哲的枪伤痊愈之后,忽然忙了起来,邻市、邻省各个地方跑,一去就是蹲点几星期。
他好几次都挂彩回来,虽然伤的地方都不要紧……
但是彭宇很不满,非常不满。
他一直在等岳哲认为他比抓犯人更重要的那天,一直在等能说“放弃工作吧太危险了”不惹火岳哲的那天。
然而现在,情况似乎在恶化。
彭宇推开家门,家里的电脑和空调都没有关上,地上掉了几条岳哲的内裤和袜子,可见他走的是有多急。
餐桌上摆着些简单的家常菜——他们打算一起吃午餐来着。
彭宇懒得把饭菜加热,就着茶水大口吞咽半凉的米饭,感觉浑身无力。
不知不觉两人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这个家已经遍布岳哲的痕迹,当然变化最大的当属厨房。从前彭宇要么订餐要么在公司解决,现在厨房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不缺,被摆的仅仅有条,家的气息越来越浓。
彭宇一直很享受这种家的感觉,很喜欢他们一起吃饭围着桌子拉家常的市侩又温馨的感觉……
一个人吃饭胃口真的很差。
填饱肚子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无意间撇到茶几边的日历。
日历上被红圈勾起来的日子距离今天仅剩三天。
那是岳哲的生日。
彭宇微微叹气,岳哲那天恐怕不会在家了,也许连电话都不方便打……
“操,”彭宇火大的扒扒头发,“真烦。”
这次岳哲出去的时间挺短,一星期后就回来了。生日当然是过不了了,彭宇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见到他风尘仆仆的疲惫样又无可奈何,去公安局接他后直接把车开到某间酒楼点一桌子菜。
岳哲捧着碗狼吞虎咽,彭宇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们出勤还不给补给?把你给饿成这样儿……”
岳哲就着鸡汤咽下嘴里的饭菜,长吁一口气,苦笑道:“现在的犯人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反侦察反跟踪的技术不比刑警差,我和周大在面包车里窝得都要发霉了,最终还是跟丢了……唉。”
“周大?上次医院那个周豪?”
“对,周豪外号周老大,他在警界混了二十来年了,一般人有他这个资历肯定不会依旧是个刑警队长,都是他脸上那道刀疤给害的,我们劝他去整容也不听,老顽固。”岳哲吃饭说话两不误,风云残卷般对桌上的菜发动进攻,彭宇诧异的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发现一片红肿。
彭宇刚想说什么,岳哲把手一缩不动声色地遮住了伤疤,彭宇只得把涌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咽下去。
他转嘴道:“你们这次是什么案子?全国各地的跑……”
岳哲迅速回答道:“一个奸杀案的嫌疑犯,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最小的不到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两个女孩一个男孩,死得别提多惨了……”
彭宇很少过问岳哲的工作,顶多问一句有没有危险,岳哲回答得如此迅速,倒像是事先想好的答案……
彭宇觉得嘴中有些干涩,他一面为岳哲的隐瞒有些惴惴不安,一面又有些恼火自己怀疑应该信任的人。
就像个怨妇疑神疑鬼寻找老公出轨的蛛丝马迹。
彭宇感叹自己真的是老了,于是闭嘴不再多话,抬手给岳哲夹了几块红烧排骨。
桌上的两人共享小别后重聚的温馨,却谁都猜不透对方的心事。
日子就这么继续着。彭宇依旧朝九晚五经营着公司,岳哲又出了一次任务后忽然闲了下来,整天赖在家里上网打游戏。
彭宇问他,他就咧嘴傻笑,说:“白给的假,不要白不要。”
彭宇虽然有些奇怪政府机关竟然会给一名普通刑警两个月的年假,但是终究不清楚局里的运作,岳哲又一直含糊其辞,只好作罢。
更何况,私心里,他巴不得岳哲辞了工作乖乖待家里省得他担心。
十月,秋高气爽的天气终于来了。
彭宇的秘书敲开了他的门,抱歉的说想请两天假,凑上国庆长假正好能带女儿出国玩儿一趟。
给她准假后,彭宇忽然起了带岳哲去旅游的心思。
他不是会享乐的人,有钱后远远近近的地方都去过,但都是去做生意而不是游玩,就算为了卖人情带别人旅游,也处处想着怎样牟取最大利益,所以说到“带爱人去旅游”时,彭宇脑中一片空白。
彭宇到家时岳哲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难舍难分,彭宇把话重复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岳哲退出游戏,有些茫然的看向彭宇:“嗯?你说什么?”
彭宇坐过去搂住他,重复道:“想上哪儿玩?我带你去。美国?欧洲?要不然日本,非洲?”
岳哲说:“不了解,我还没出过国门……”
“我也不清楚,不过大家都争着往外跑,终究是吸引力不小的吧?”彭宇说,“咱俩可以去那个什么马尔代夫,来个甜蜜双人游。”
岳哲噗的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彭宇,说:“咱可以当场来个现场版激情打啵,吓倒一个是一个。”
“少来,我老胳膊老腿儿的玩儿不动。再说了,万一你被白人小哥看上,把你叼走了怎么办?”彭宇伸手揉揉岳哲的脑袋,刺渣渣的触感却让他心情很好,“就去马尔代夫,定了?”
岳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上勾起的嘴角有些垮下去的迹象,说:“咱俩都不会英语,还是到国内逛逛就好。”
“嗯?”彭宇皱眉,觉得岳哲有些不对劲,“那你说去哪儿?”
岳哲往百度里输入“旅游”,然后跳出来一堆广告、游记、攻略,他纠结半晌,指着“中国最美乡村”说:“就这儿吧,婺源。”
彭宇隐约记得婺源是靠几张开满油菜花的照片出名的,还隐约记得油菜只在春季开花,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去这儿,根本欣赏不到最经典的油菜花。
不过算了,岳哲乐意就好。
两个男人出行,揣上证件钱包就能走人。不过彭宇和岳哲都对去年国庆的人海心有余辜,特意等到十月中旬才出发。
他们从景德镇机场出来乘车到市区时,看见路上到处可见瓷砖,倒不负“瓷都”盛名。
出租车等红路灯时,岳哲问开车的中年司机说:“大哥,你是本地人吗?”
那人咧嘴笑道:“湖南来哒。”
于是岳哲放心的指着路边立起的一座类似纪念碑的东西,说:“我就想不明白在柱子上贴瓷砖想表达什么,跟咱家厕所的长得差不多……”
彭宇顺着岳哲的手指望去,果真与他们家的磁砖如出一辙,上面还用朱红色写着“计划生育人人有责”,不禁笑了,说:“这东西说不定还有几十年历史呢,你吐槽要慎重。”
出租车司机跟着呵呵笑,憨厚的粗嗓门带着不知是湖南还是江西的口音,说:“前几年刚立起来的,这种瓷本来就不是啥好瓷,真正的白瓷很难见到,商店买的大多是假的。”
第二天两人去浮梁古城看了看,那些精雕细琢的陶瓷、古香古色的建筑商业化浓重,对两只粗汉实在没有吸引力,于是早早的回了酒店,做ai,睡觉。
隔天清晨乘车去婺源,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小镇转为起伏不大的山林,又从山林到村庄。
岳哲刚要昏昏欲睡,车子忽然停下,说到了。
两人跳下车,打电话叫来了定好的承包车司机。司机是个本地大叔,张嘴就露出满口大黄牙,问他们第一站准备上哪儿。
彭宇看向岳哲,去哪儿?
岳哲茫然摇头。
“有事先定好的路线木有?”司机问他们。
两人再度茫然摇头。
司机大笑说你们这种游客真少见,通常来这儿的都指定几点上哪儿待多久,生怕被坑了。
“那我带你们逛吧,今天天气好,先去卧龙谷?”
两人忙道好。
司机悠哉的点上烟,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小客运站。
天气明媚,阳光把大鄣山入口边的溪水照得发亮,从高处落下的水很浅很清澈。
司机把他俩送下车,告诉他们玩多久都行,出来前给他个电话。
入山后,忽然就凉爽了下来,彭宇和岳哲没觉得有什么,路上的人大部分穿上了长袖。
步行几分钟后就看见一处晶莹剔透的水潭,清冽的山泉自高处而落,溅入水潭中引起片片涟漪。
本该是副清秀的山水风景,偏偏有个肥硕大汉仅着一条泳裤,趴在水潭中一起一伏的蛙泳。十月天的潭水凉可刺骨,今天虽然有阳光,却绝对暖和不到哪儿去。
那汉子站起来,露出肥嘟嘟的肚腩,冻得嘴唇都紫了,他抹去脸上的水,大呼好爽。
坐在水潭边休息的一些年轻人笑起来,岳哲也笑起来,站在栈道上喊道:“大哥,这儿不是泳池,别往里头撒尿!”
那群小年轻笑得更欢,潭中的胖子一愣,随即笨拙的用食指中指在眉间一划,说:“憋得住!”
岳哲大笑着走开。
一路上的景色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些青山绿水宛转奔流的画面,流水都一样的清澈透亮,栈道都一样的幽森狭窄。
这没什么特色的景色却让人格外舒心。
两人慢慢的爬石质阶梯,也许是走的路较为偏僻,周围渐渐没了人。
岳哲脚步如飞,彭宇却有些累了,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眼前是个半静止的水潭,岳哲把手伸进去摸石子。
彭宇解开运动上衣领口的扣子,吁口气,说:“舒服!”
“喜欢这儿你可以学那些暴发户一样买套房,每年来这儿透透气……”岳哲掏出个石子,放在眼前打量许久,又丢了回去,继续掏
彭宇笑道:“那些暴发户都是给老婆和情妇买的,你要喜欢我给你买套农房,你还能养点儿鸡鸭,种点儿菜,过过乡村生活。”
岳哲斜眼看他:“我二十岁之前一直过的那生活,你认为我活不下来?”
“好好好,你牛逼。”
岳哲不说话了,专心在潭水底部找石子。彭宇便也不说话,一只手放在岳哲头上轻轻摸着,在温暖的阳光惬意地眯起眼。
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没人,彭宇于是放心的牵住岳哲的手,岳哲没反抗,一路用手机拍拍照照。
山上有个茶铺,卖些水果茶水什么的,两人喝了些茶,然后在茶铺坐了许久。
岳哲说他不想动了,挪不动屁股。
“警察弟弟,累了?”
“屁,是给懒的。”
吃好茶后,两人没继续往上走,而是扭头下山。
主要原因是到了午饭时间,岳哲饿了。
下山后司机把他们拉到了当地的一间农家馆,彭宇随便点了些菜,上菜后发现没有一道不加辣。
岳哲乐了,吃到嘴唇红肿直呼爽。
彭宇郁闷了,让厨房再炒个不加辣椒的青菜,又要了一大盆水,吃肉前先漂漂。
司机大叔说他还以为只有姑娘家家吃不得辣。
岳哲笑了,说:“他吃东西方面就是个姑娘家家,爱吃甜食不碰辣椒!”
青菜上来后彭宇更郁闷了,为什么菜里面完全见不到辣椒的影子,却还是辣得人舌头疼呢?!
吃完午饭后司机带他们去李坑看小桥流水人家。
岳哲在车里就睡着了,到李坑后睡眼惺忪的跟在彭宇后头胡乱走,别说看景色了,彭宇生怕他走着走着就一头栽河里去了。
彭宇见他实在状态不佳,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喝酸梅汤。
岳哲一口气喝掉整杯酸梅汤,伏倒在桌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彭宇无奈了,只好和老板娘搭话,等他睡醒了再逛。
这家小饮品店正处李坑主道的旁边,从门口望去便能看见地上的石砖、青绿的流水、以及傍水而居的人家。
婺源景区都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檐角高翘,若是那些文艺青年来到此地肯定流连忘返。
可是对暴发户彭宇来说,只觉得好困,是个适合睡午觉的地方。
岳哲一睡就是一小时,彭宇无聊的托着腮帮子看门口路过的几支旅游团,游客们戴着颜色鲜艳的团帽,举着相机拍来拍去,偶尔有人进来买酸梅汤,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
彭宇感觉整天去公司处理文件、接待大客户请客应酬的日子,“恍如隔世”。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想,以后等岳哲退休了,可以来这儿买套农房,自己种种菜,养养鸡鸭,一起变成两只小老头,一起老到走不动被送去养老院……
哦不,彭宇忽然想到这里都是傍水而居,湿气肯定很大,患上风湿什么的就糟糕了……
等岳哲终于揉着眼睛醒来时,彭宇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把两人下半辈子的事都策划好了,不禁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岳哲疑惑的问道。
彭宇说:“你没擦口水。”
“啊?”岳哲慌乱的去擦嘴角,反应过来什么都没有后恼火的瞪向彭宇。
李坑虽然商业化浓重,但是商家都有种懒洋洋的感觉,不怎么招揽客户,只是坐在店里,等你挑好东西买单。
在没什么人的巷子里,两人干脆牵起手,对各路店老板的目光视若无睹。
古建筑的历史气息被现代商业掩盖,小桥下的流水也比山上的脏很多,按岳哲的话说:“这种又脏又旧的地方俺老家也多得是,咱么这疙瘩就算得上旅游胜地了?”
彭宇说:“这年头,哪个旅游胜地不是炒作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彭宇牵着岳哲的手漫步在青石砖铺成的古道上时,的确有种文艺青年的矫情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当晚他们住在李坑,宾馆很破旧,但是好在有独立浴室并且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
两人洗了个热腾腾的澡,岳哲坐在床上玩彭宇的手机。
岳哲忽然笑出声,把手机递给彭宇说:“你这损友交得真值。”
彭宇接过来一看,是Jason的短信,他听说俩人下乡到婺源玩儿后,只回了两句话:哥们儿不够入流啊人有钱人都往国外跑您往山沟沟钻。哦,带点土特产回来。
彭宇回了句:乡下的东西您城里人看不上,还是替哥哥省点钱吧。
岳哲钻进彭宇怀里,看着手机屏幕闷闷的笑着,胸膛一颤一颤的蹭着彭宇,三两下就点上火了。
彭宇搂住他,嘴唇在岳哲眉间轻轻触碰,岳哲闭起眼,伸手握住彭宇老二,不轻不重的揉蹭。
“这儿隔音效果不好……”彭宇低声说,粗重的气息喷在岳哲耳背,勾得他一阵战栗。
“不管了……反正没人认识我们……今天我累,你在上面。”
彭宇揉弄着他精干的肌肉,沉声应道:“嗯……”
窗外月光静好,屋内春色撩人。
岳哲一觉睡到大中午,不肯起,抱着被子打滚,嚷道:“不用熬夜盯犯人太舒服了太舒服了……”
司机大叔已经打来几通电话催人了,彭宇说:“你把工作辞了天天能睡觉睡到被尿憋醒,我很乐意养你。”
岳哲噌的跳起来,动作迅速的刷牙洗脸,笑嘻嘻的说:“天朝人民需要我!”
彭宇彻底无奈了,说:“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
司机把俩人拖到彩虹桥,据说这座桥有有八百年历史的古文物,周边还有水车等历史遗迹。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些吸引不了俩大老粗。
岳哲更宁愿叼着冰棍在古桥边的石桩桥上蹦跶来蹦跶去的闲逛。
两人准备离开时,出口处有人搭着棚子,棚子下的桌子上放着一大摊照片,不少游客在那里找自己的照片。
他们嫌人多准备直接绕道离开,彭宇无意间瞥了一眼,忽然顿住脚,伸手一捞,把照片往岳哲面前一放,说:“你诶!”
岳哲诧异的接过照片,原来这个摊子是只要走石桩的人摄影师都会照一张,然后丢到这个摊子上,乐意买的人找到自己的照片付钱便是。
照片的像素很一般,岳哲低头啃身后的人递来的冰棍,一脸满足的样子,阳光照在人身上显得很温暖。
岳哲付了钱,然后去照片摊翻来翻去,折腾半天后后郁闷的说没有找到彭宇的。
“你太没魅力了吧……”岳哲坐在车上时说道。
彭宇苦笑:“人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