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酒吧里来过一个四十岁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性取向被当作精神病,在送进疯人院里半年,任何古怪残忍的办法都给他试过了,后来他不说话了,从一个活跃的小伙子变成木纳痴呆的傻子。回家后父母让他娶了个患有轻微精神病的女人,生出的孩子是个智障……前几年他经常去同志聚集的浴池、公园玩一夜q,他经常和老婆吵架,马上要离婚,说不能把后半辈子都浪费在老婆身上……”
哪怕她也在他身上耗费了整个青春。彭宇不说话,一个劲的喝酒。
2001年,第三版《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不再将同性恋视为精神病。
多少同志在默默欢呼;又有多少人知道,“同性恋”依旧在“性心理障碍”条目下。
其实Jason有些悲观了,同性恋终得家人祝福的例子彭宇也知道不少,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属十八年前和他一起“私奔”的那位。在沿海城市打拼时,两人的确度过了几年虽然辛苦,却很幸福满足的日子。
两年后,那位的母亲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儿子,两人抱头痛哭。母亲请求儿子回家,继续念书。
他和彭宇都答应了。
因为他们清楚的明白,还没有爱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们当初逃离,不光因为对家人的失望,还有很大的因素是对自己“不正常”的恐惧。
后来彭宇和他陆续有过联系,他留学法国,找了个当地的法国壮男,最近刚结婚,家里的人算是默许了。
彭宇很开心,哪怕这份幸福与他无关。
Jason打个酒嗝,径自继续道:“还有个人为了改掉性取向,去接受什么治疗,结果那人出家了……”
十几分钟后,Jason也睡了过去,彭宇替他盖上毯子,又帮丰泽掖掖被子,有些心疼床上的大男孩。
丰泽的睡颜就跟晕过去一样,即使闭着眼睛,彭宇也能感受到那里头的绝望和呆滞。不久后,这些感情也许会变成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叫做麻木。
彭宇惊觉丰泽的表情和去年年底彭母的表情如出一辙。
都是失去挚爱的可怜人啊……
彭宇走出酒吧后,给岳哲打了通电话。
岳哲那边的背景音很吵杂,彭宇几乎靠喊他才能听见:“我说——想——你——了!!”
岳哲静了片刻,说:“我!也!想!你!”
“尽——早——回——家!”
岳哲笑了,笑的很开心:“遵命!!”
彭宇实在不想回老宅了,回家拆开包泡面,打开电视,很多晚会和娱乐节目,新闻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哦,朝鲜又在弄核试验,真不明白是为了虚张声势还是恐吓全球,这样树敌有好处么……更不明白饿着全国老百姓去研究杀人武器有啥意思……
奥巴马要发表国情咨文,美国说不定要加大控枪力度……早就该这么做了。
……
彭宇对着剩下的半碗泡面实在没胃口了,又懒得收拾,干脆先丢在那儿,拿衣服冲澡准备补个觉,电视也先不关了。
温热的水顺着额头滑下,彭宇紧绷一整天的身心终于得以放松,安静的享受此刻。
当他听见动静时,回头不及,之觉一个人影直直扑过来,彭宇稳了稳脚才没摔倒。
腰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搂住,岳哲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彭哥,我想死你了。”
这种满足感几乎要从胸腔溢出的感觉,彭宇不知多久没经历过了。
岳哲亲上他的唇时,彭宇说:“你想在上面一次吗?”
风尘仆仆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你愿意?”
“一直都愿意,”彭宇说着把他扒光,用蓬蓬头对着冲,“不过你得先冲干净。”
晚餐的时候,岳哲用一堆扛回来的土特产做了一桌彭宇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彭宇捧着白米饭,犹豫的咬着筷子,指指一盘黑乎乎的疑似肉类的菜,问:“这是啥玩意儿?”
岳哲说了句方言,彭宇没听懂,说:“你炒糊了我也不会怪你……”
岳哲闻言板起脸,作势要收走桌上的菜,彭宇忙道歉,为了显示诚意,还夹起一坨黑乎乎的东西送入嘴。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肉质肥而不腻,香而不咸。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彭宇说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口。
岳哲笑起来,说:“爱吃的话明年再给你带。”
两天后便是情人节,彭宇带着岳哲上Jason的酒吧去了。
一进门,满目的粉红亮瞎了人眼,彭宇黑线的扯住Jason:“你弄成这样别把客人吓走了!来这儿的都不是什么十几岁小男孩……”
Jason瞪他一眼,说:“没看见客满了吗?你谁啊?竟然插队,滚出去!”
彭宇转身就走,Jason朝愣在原地的岳哲吹声口哨:“哟,帅哥,一个人?找人过夜吗?”说着还暧昧的摸上去。
彭宇淡定的又转回来,把岳哲从Jason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挑衅的望着Jason。
“切,你瞪眼给谁看啊?床伴要和朋友分享,但是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懂……”
彭宇冷笑。
Jason也没在意,变出个托盘,笑吟吟的举起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本店今晚不出售酒饮,来杯热可可?”
彭宇接过两倍热可可,把其中一杯递给岳哲,说:“不出售酒……你还好意思管这儿叫酒吧?”
Jason牛逼哄哄:“我是老板我最大。”
彭宇不想再和这傻逼说话,挥挥手让他退下,Jason配合的欠欠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岳哲望着Jason忙碌的身影,笑出声来:“他挺逗的。”
彭宇无奈的摇摇头:“精神病人欢乐多。”
岳哲险些把热可可喷出来。
今夜的Gooddream,铺天盖地的都是粉红,褪去了酒精的情迷意乱,在热可可温暖香气的缭绕下,情侣们”纷纷送礼、接吻。
和大街上拥抱亲吻的异性情侣又有何不同。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回首望去,仿佛世人上一秒还在吐槽李云迪、王力宏、刘谦的纠结恋情,这一秒,却时过境迁,往事已在岁月中沉寂。
又临近跨年,年末的冬天,这个城市比往年还要暖和。
彭母的身体状况一直很稳定,虽然她把彭宇认作彭涛的毛病一直没好。
彭宇的公司依旧平稳运行,无大起,更无大落,在数次经济动荡中都平安无事。
岳哲职位升了一点,工资没涨多少,担子却是越来越重,任务一次比一次艰巨,一次比一次危险。
这天他刚从临市回来,一进门就疲惫的倒在沙发上,任凭彭宇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呻吟道:“帮我冲盒儿泡面好不好嘛……等我元气恢复给你煮夜宵……”
“那也得先洗澡去!看你这一身泥……去猪圈里打滚了?”彭宇哭笑不得,抓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人拽起来,却蓦然脸色一僵。
“我睡会儿就去洗……”岳哲喃喃道,说罢就要入睡。
彭宇指着他的手掌,那上面凌乱的缠着绷带,他黑脸道:“这是怎么回事?!”
岳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说:“哦,追嫌疑犯的时候被划伤了……”
彭宇拆开绷带,脸更是黑了几分,冷声道:“哼?”尾音还提上去几个声调,以表气愤之情。
岳哲见装不下去了,只好坐起身:“好吧……是被犯人用刀划破的,不过没事了,你看,”他把手举到彭宇面前,“都结疤了。”
“把工作辞了。”彭宇冷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话了,当然,岳哲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内——
“别啊,这次的杀人犯因为赌博把钱全败光了,他喝醉后找老婆要钱,老婆没给,当然也没钱可给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敲晕自己老婆,强J了自己十多岁的女儿,他老婆醒来后阻止他,他就把人给杀了……”岳哲说起案子总能滔滔不绝义愤填膺……
他这副表情就是彭宇让他辞职的最大敌人。
彭宇无奈的给岳哲包扎好,为了防止伤口沾到水,又亲自伺候他洗澡,做完一切后,进厨房展示自己唯一手艺不错的厨艺——煮泡面。
当他端出有蛋有青菜的康师傅牛肉面时,岳哲在沙发睡的正香。
彭宇没忍心叫他起来,而且他这一睡估计要睡到明早,于是把人抱进卧室,自己边看电视边捧着面吸溜起来。
他随手换着台,很多频道都在放泡沫剧,这些东西实在吸引不了他……最终,调台的动作定格在一个新闻节目。
新闻内容是说一起杀人案,警察如何如何冒着生命危险逮捕犯人,犯人最终将得到什么制裁……
岳哲的脸在电视上一闪而过。
刑警是岳哲甘愿为之奉献生命的工作,彭宇又怎忍心让他放弃自己身为男人的事业心和毕生的理想呢?
可是自己在岳哲心中又占有多大地位?
彭宇知道岳哲爱他,可以说很爱他。
这份爱却并不意味着全身心的陪伴,哪怕是情浓时分,一通局里来的电话就能把岳哲叫走。
彭宇知道这有点大男人主意,可是他已经三十七岁了,经不起日夜担心爱人的生命安全的折磨了。
然而他更不想回到过去孤独一人的日子……
再等等吧,他对自己说,等到岳哲能为了他而放弃刑警的责任感的那天。
今年的春节王婶不回家,彭宇问她原因,她只是摇头说:“人老了,年轻人嫌弃。”
彭宇便没再说话。
他回到客厅,忽然瞥见母亲正鬼鬼祟祟的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顿时大惊,莫非岳哲来的什么短信被她看见了?!
彭宇没敢直接过去夺过手机,只是等彭母两秒后自己离开。
彭宇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不但没有错愕或是惊讶,还带着些……窃喜?
他松了口气,拿过手机一看,是王欣的短信:彭哥新春快乐~祝你年年有今朝
彭宇皱眉,他明白彭母为什么窃喜了。
一年前,王欣在咖啡厅要了彭宇的手机号,彭宇当时没多想就给她了。
后来王欣短信不断,虽然都是挑着节假日发祝福短信,但是字里行间明眼人都明白她的心思。
不过两人一年来除去在街上偶遇的一次,确实没有见过面。
彭宇只想小姑娘春心褪去后能放了他。
不然,照彭母对王欣的偏好,天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除夕当晚,彭宇没接到岳哲的电话。
不过他没放在心上,认为岳哲说不定被家里的一干亲戚围着脱不开身呢。
谁知初一那天,一大早便被电话吵醒。
来电提醒显示的是岳哲的号码,那头确是个陌生的尖锐女音:“是岳哲的家属吗?”
彭宇正犹豫着说是还是说不是时,那头紧接着说:“这里是X市第一人名医院。”
彭宇瞬间清醒了:“没错,我是他的亲人,发生什么了?”
“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X市是外省的三线城市,彭宇乘能赶上的最早一班飞机抵达当地,又坐了两小时长途汽车才到达X市。
此时是中午十二点,X市地域偏北,似乎刚下了一场小雪,满地的冰渣。
彭宇只穿了单薄的休闲衫,但是此时顾不上冷不冷了,打车直奔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岳哲的脸色几乎和床单一样惨白。
彭宇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医生严肃的解释道:“中的弹伤,一枪在大腿上,没有伤到神经组织,另一枪穿透肺叶,离心脏只有两寸。已经做过手术,生命已无大碍。”
彭宇发了一身冷汗,跌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冲医生点点头说知道了。
医生问道:“你是病人的哥哥?”
彭宇摇头,说:“朋友。”
医生不满了:“那你在电话里干嘛承认啊?有些手术需要亲人签字负责人的……”
旁边有人发话:“一切责任我们局里承担,你们只要负责治疗他就好。”
彭宇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那人脸上有道明显的伤疤,还一脸痞气,乍看之下跟个犯人似的……彭宇越看越觉得眼熟。
医生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那人凶神恶煞的脸,终究沉默的走开了。
那人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彭宇笑笑:“你叫彭宇是吧?我叫周豪,岳哲的队长。”
彭宇对他礼貌的点点头,没接话。
周豪丝毫不在意,说:“岳哲差点就立了能升职的大功……不过,唉……他太拼命了。”他摇摇头叹气。
彭宇依旧没应声,周豪大大方方的打量他,忽然说:“你是岳哲他男朋友吧?”
彭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岳哲的手机应该被他看了个遍,要否认也不可能了,于是说:“没错。”
周豪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继续嗅着烟,说:“他失去意识之前跟我说别告诉他妈……我靠,他那时候肺部溢血了,说一个字就吐出一嘴血沫……”
彭宇只是盯着床上的人,对周豪没有要理会的意思。
周豪自顾自说了片刻就起身出去,估计是去吸烟了。
彭宇用手摸摸岳哲的脸,心里下定了决心。
医生都说岳哲命大,两发子弹都没有伤到致命要害,再加上他身体强壮,修养个几个月就能恢复过来。
岳哲在第二天下午就醒来了,睁眼便看见守在床边的彭宇,顿时心虚了。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胸口更是疼痛难耐。
彭宇匆忙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咕噜噜喝了下去,小声说:“彭哥,对不起……”
彭宇挑眉:“为什么道歉?”
“让你担心了……”
彭宇看着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揪心得不行,心里备好的则责备说词也被默默咽了回去。
更何况,身为刑警的岳哲恪尽职守捉拿犯人,得到的应该是奖状,而不是责骂。
彭宇在X市待了五天照顾岳哲,岳哲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虽然还是虚弱,但是已经能行动自如。
彭宇就等着他好透了之后,威胁利诱他辞职。
这种玩儿命的活,他是打死也不会让他继续干下去了。
彭宇出门前忘了看黄历,所以当所有变故一起发生时,他慌了。
这天午后,他和岳哲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手机响了。
电话是老宅的,他以为是母亲打来的,想也没想就接了。
却听见王婶惊慌失措的声音:“彭宇啊,你母亲不好啦!快,快回来……”
彭宇听得直皱眉,看了岳哲一眼,边走向医院走廊边说:“你慢点说,发生什么了?”
“刚才太太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我说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她没肯,说什么坐会儿就好,过了几分钟嘴唇都发紫了,我就带好东西准备带她上医院,还没出门她忽然就倒下了……我打了120,应该马上到了,我这不立刻通知你嘛,你年初一就出差了,现在能赶回来不……”
彭宇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进病房拿好包,对王婶说:“你到时候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告诉我,我立刻回去。”
说罢他挂了电话,检查一番证件和钱包,对岳哲说:“我妈出事了,得先回去。”
岳哲也急了:“怎么出事了?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
“我也不知道……等我到了联系你。”彭宇亲亲岳哲的唇,匆忙离开了。
适逢寒冻,没有司机愿意爬盘山公路,彭宇只好买了当晚的火车票,颠簸了一整天才抵达目的地。
出站后他直奔医院,被告知彭母已转入重症监护室,他见到母亲时,王婶也在里面守着。
王婶直抹泪:“大夫说这是多器官衰竭,要是抢救得晚些就完了……这怎么办喏……”
“会好的。”彭宇敷衍的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眼睛一直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母亲。
与病床上的岳哲不同的是,她此刻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铁青,呼吸微不可闻,唯有心电图机上的曲线显示她生命的存在。
进门的一刹那,彭宇几乎以为床上的人已经死了。
主治医生告诉彭宇这是突发性器官衰竭,老年人一旦出现器官衰竭,就昭示着日子所剩无几了。
彭宇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手掌中,思绪一片混乱。
虽然脑中浑浑噩噩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彭宇知道,他不伤心。
或者说,有些难过,但是并不太伤心。
病房内的母亲在不久的将来就要为她的人生画上句号了;生老病死,这是生命历程的公式不是吗?
十八岁以前把他捧在掌心上宠的母亲,早已在他心底被封尘;
十九年前开始把他视作恶魔的母亲,马上要死了。
不久之后,他不会再被当作彭涛了,母亲也能从自己的幻想中解脱了。
多好……
彭宇最终还是对医生说:“钱不是问题,尽力治疗吧。我母亲才六十二岁。”
医生想了想还是嘱咐道:”家属最好有心理准备。”
彭宇点头说明白。
彭宇接到岳哲的电话时,正在给母亲办理住院手续。
“一切还好吗?”岳哲问道。
“器官衰竭,情况不太好。”彭宇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疲惫得很,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犹豫道:“是因为……彭涛的事吗?”
彭宇蹙眉:“怎么可能?她一直认为彭涛还活着。”
岳哲深吸一口气,说:“彭宇,我保证,一年前逃脱的那名犯人,我绝对不会让他逍遥法外太久……”
“什么?”
那头却挂了电话。
彭宇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无暇多想,匆匆办了手续,又回家收拾了些母亲和王婶的衣服送去医院,紧接着又是恢复上班,一堆事务要解决。
当他把东西送到王婶手中,转身就见刚进门的小护士一脸惊喜的指着他:“彭哥?!”
旁边有更老的高护示意她安静。小护士抱歉的欠欠身子,彭宇这才认出她正是王欣,于是示意她到走廊说话。
病房门一关上,王欣就说:“彭哥你怎么在这儿?!”
彭宇不答反问:“你是这个病房的护士?”
王欣脸一红:“不是,我大四了,来这儿实习……你是来这儿看朋友的吗?”她说着皱起眉:“在ICU……很严重?”
彭宇猜她应该只是跟着那名高护来串门学习的,于是说:“是我母亲。”
王欣一愣,捂着嘴惊呼:“啊?是伯母?!”
“嗯,器官衰竭。”
彭宇今天才知道王欣父母都是医院的医生,父亲甚至是主任。
有了王欣私下的牵线,医院自然不敢怠慢对彭母的治疗。
彭宇没有请求王欣为他或者彭母做任何事,但是当小姑娘暗自做了这一切时,他也没有出言反对。
也许在他内心深处,终究是希望彭母活下去的。
三天后,彭母终于睁开眼。
那会儿并不在病房,而是在某酒楼应酬,他喝了一肚子酒,有些醉醺醺的时候接到王婶的电话。
王婶很开心的告诉他这个喜讯,彭宇便撇下合作伙伴打车去医院了。
彭母依旧很虚弱,小便要靠接管,排便要靠护工接,连呼吸都要靠输氧器。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说病情有些好转,但依旧需要观察。
王婶去接热水了,整个病房只剩下彭宇和他母亲。
彭宇在彭母的病床前蹲下,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眼珠在里面转来转去,这也许是她唯一能活动自如的地方了……
彭母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呆滞的望着他许久,忽然之间瞪大,心电图机的嘀嘀声加快。
彭宇慌了,匆忙按下急救铃,再转眼看去,彭母的眼睛已经闭上,心电图机的声音也缓了下来。
医生赶到后说病人刚看见儿子过于激动,现在晕过去了。
彭宇的心却没有随着医生的话而放松——
母亲看见的,是彭涛还是彭宇?!
酒精在他体内肆虐,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彭宇站在医院门口,冷风吹过,太阳穴更是想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似的,头疼欲裂。
寒冷却让他惊醒了,并认清了一个事实:
如果说一年前他还有选择让母亲清醒或是沉迷,那现在,他没有选择了。
如果他希望母亲活下去,就必须一装到底。
好在彭母那晚的异常再没发生过。第二天彭宇小心翼翼走进病房时,彭母坐在病床上虚弱的微笑,声音细如蚊鸣:“涛涛来啦。”
彭宇勉强扯出个微笑,看向病房里的另一个人——王欣。
她今天没有穿着护士装,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发高高束起,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她手里捧着个饭盒,里面是一些粥,另一只手还举着把勺子,显然是在喂彭母喝粥。
彭宇忙过去说:“我来吧。”
王欣微笑道:“没事儿,这活儿我做惯了。彭母算是好伺候的,上次有个脑瘤病人的护工去洗手间,我就帮着喂了两口,结果那病人刚喝下去一口就吐了,喷射性呕吐的功力可不是吹的,溅我大半张脸……”她忽然闭嘴,抱歉的看向彭母,说:“阿姨,是我多嘴,您这都要吃不下了……”
彭母乐了,显然很喜欢这活泼的小丫头,说:“没事。”
王欣又用勺子盛起一些粥,放在嘴边吹了吹,边递给彭母边说:“阿姨,您这病要慢慢儿养,循序渐进的进补,我爸那儿的人参都吃不完,改天我带点儿给你,这天寒地冻的吃点参最养人了。”
彭母直应好,被王欣一袭“专业人士”的话逗得嘴都合不拢。
王欣很会说话,字里话间都是关心彭母的话,王婶回来见了,也喜欢得不行,说:“真可惜我家那边儿的都结婚了,不然怎么着都要让他们把你娶进门。”
王欣笑呵呵的应声,眼光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坐在角落的彭宇。
彭母适时插话:“我们涛涛可不还没女朋友嘛。”
王欣脸红,不说话。彭宇低头专心用手机发短信假装没听见。
彭宇把王欣送回家后,驱车直奔Gooddream。
彭母今天的那句话让他有些烦躁,他可以乖乖装彭涛逗彭母开心,却绝对不可能交女朋友。
当然,他不可能以彭涛的身份再次向彭母出柜,否则这次不是被禁足了,而是彭母能否挺过去的问题。
此时天色尚早,酒吧刚开门,里头没有半个客人,Jason像是刚起床,打着呵欠擦拭着他收藏的名贵酒杯。
彭宇走进去,毫不客气的往吧台边上一坐,说:“来杯威士忌,加冰。”
“调酒师还没上班。”Jason把曾光瓦亮的水晶高脚杯放回高处的展示柜里,给彭宇倒了杯咖啡,说:“大老板,午饭点刚过你就想喝他个酩酊大醉?”
彭宇扒扒头发,说:“烦。”
Jason端着咖啡轻酌一口,又啃一口杯形蛋糕,这才漫不经心的问:“吵架了?被甩了?……唔,味道不错,你要来一个吗?”他看了眼盒子,转嘴道:“哦只有剩下两个了,你还是别吃了。”
彭宇受不了咖啡苦涩的味道,只是把杯子端到鼻尖闻了一下,说:“我妈要我找女人。”
“哦哦哦,小事一桩……”Jason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随即愣住,叫道:“你说什么?!你答应了没?”
“没。”
Jason沉吟片刻,说:“我记得你说过,伯母这一年多以来都把你当作彭涛,是吧?”
彭宇点头。
Jason摇头道:“真可怜。”不知是说彭宇还是彭母。
“她有轻微精神病。”彭宇说
“那也是生你养你的母亲。”
“她把我逼出家门。”
“那是什么时候?你那时候十八岁了吧?成年了,在国外,成年的孩子父母就很少再管了。”
“……”
Jason抬眼看着彭宇的脸色越来越黑,笑了,说:“咱涛涛刚成年,酒吧不适合你,得遵守国家保护未成年人的法律,回家喝牛奶去吧。”
彭宇在等绿灯的时候,忽然明白过来Jason的意思:
你现在是彭涛。
你身负彭涛的责任。
彭宇哭笑不得。
都是自找的。
真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