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二十六
对月纬皇子来说,这世上如果有一种人可以被他视为真正的「亲人」,是自己人的,除了已经死去的莫敌大将军,不知生死的母妃花漫氏外,就只有一母所出的姐姐藤萝公主。
藤萝公主只大他一岁,生得纤细美丽,个性却很善良大方,只可惜三年前,被父皇和亲出去,嫁给北方的蛮族首领,换得北方边境一时之安宁。
月纬一直无法接受这一点,帝国并非积弱之国,何必要牺牲自己的公主呢!
更何况,将这么知书达礼貌美如花的公主,嫁到葛瑞德草原以北这种天寒地冻的蛮荒之境,实在太委屈了!
理智知道这是比起穷兵打仗,对帝国来说更加「划算」的生意,但那种把公主卖掉的不悦感,一直都存在月纬皇子的心中。
藤萝公主刚刚和亲出去的时候,他时常想起姐姐。藤萝和他的年岁差不多,一直被保护的很好,他时常会有藤萝是妹妹的错觉,对她不自禁升起一股保护欲。可惜姐姐出嫁不久,双皇子的斗争正刚刚开始,随着日渐白热化的程度,他念起姐姐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在此时此刻,皇子殿下突然想起了姐姐。
自己一步错,着着错。要他在日经手下听命行事,不如叫他去死。
帝国的主人如果不是自己,那么他绝不承认那是真正的帝国。他坚信这点,从不会动摇。
但他也不会轻易言死,死了就是输了,是懦夫的行为。
有时他可能逞一时之气大叫你干脆杀了我吧!但如果有选择的余地,他不会真的想死。
他还有太多责任与仇恨背负在身上。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去救可能仍被圈禁的母妃外公?除了自己,还有谁会想到要替莫敌师傅报仇?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带领帝国开创新局?
他只知道,日经绝非是那个人!日经精于内政文治,对内斗斗臣下可以,对外要如何抵御外敌?没有足够的武力魄力,他能压制得了四方世家诸侯?标准降到最低来看,他打得过苍雁的苍鹭族骑兵团?
一时拿到皇位又如何?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白日梦罢了。
所以他向日经要了一匹马,一袋粮食,一些盘缠。
孤身一人,在隔日的清晨离开夜烛,头也不回。
即便已经达到目的,日经的表情仍是那么假仁假义,让人恶心。
「月,你不多考虑吗?独自离开太鲁莽了,我们兄弟齐心复国才是上策!」
说的这么好听,把条件开出来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他不愿再跟自己的兄弟言语,不,从今尔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兄弟之情了。「若有再见之时……」月皇子冷淡道,「我誓拔刀相向,绝不留情!」
「月……」日皇子终于收起他那伪善的面具,酷似其母疏叶氏的妍丽脸庞透出一丝冷意,「再见了。」
「哼。」一个响鞭,月皇子策马狂奔,很快地便不见了踪影。
「结束了……」野狗站在日皇子的身边,「皇子大人,喔不,现在可得称您是皇帝陛下了呢……」很想一如往常地用戏谑的口气开些玩笑,想说哎哎大爷我居然每晚都能被皇帝临、喔不对、是去临幸皇帝陛下呢。
但看着日经的表情,野狗说不出这些话来。
那表情很难形容,硬要没什么文化的强盗举例说明的话,野狗会想起槐山山腰一间香火鼎盛的观音庙里观音的表情。
那不是一尊露出悲天悯人表情的菩萨,而是一尊严肃庄严,教人难以亲近的神像。你只能匍伏在他的脚下,不能站在他的身边。
可野狗是何许人也?
他是旧帝国时代通缉榜上列名第一的强盗头子,烧杀掳掠无一不精,从不曾将官府看在眼里的罪犯。如果他不想看到这村庄还是完整的,他就放火烧掉它。如果他想要上一个美人儿,他就不会考虑这美人说不定是寨里兄弟的老婆。
如果他不想看到皇子大人这样的表情,那么就直接打破它就是。
可才正要偷偷揽过对方的腰,日经却突然放松了脸上的肌肉,让自己向后靠在野狗身上。
为了送月纬离开,他拒绝让兰恕其它人在场,只坚持带着野狗、小石、霸子等人,目送月纬是「真的」离开。
「有他们护送我足矣。」看着兰恕将军欲言又止的表情,日经轻笑,「将军多虑了……我……是不会现在杀月纬的。」起码不会在夜烛城里。
将军和他自然都知道这个道理。
「还早呢,野狗。」他允许自己先休息一下下,在这个男人的怀中,「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
彷佛作了一场恶梦。
醒来之后,他仍骑在马上,还在前往夜烛城的路上。
可惜方向却已经相反过来了。
他又是孤身一人。
只有一个人的话,其实什么都办不到。
他只有一个选择──寻找属于自己的军队。
没有了南方的兰恕,他还有东方的沙碧玺,西方的寒山岚可以选择……才怪。
如果他是日经,现在就派杀手杀了自己。当皇子只有一个,将军们的选择就也只剩下一个。
可日经是个伪君子,所以他不会真的在此时此刻派兵追杀自己,这点他自信还算了解日经。
日经只会作一件事:放出自己的死讯──无论死法究竟有多么荒谬可笑!
所以恐怕在自己到达东方或西方之前,月皇子的死讯会更早到达二位将军的耳里。
不用马上杀自己,可以得到同样爱护兄弟的兰恕将军的信任。放出自己的假死讯,则可以更团结帝国将士们的忠诚之心,相信聪明如兰恕,不可能不了解,肯定会全力配合日经卑鄙无耻的计谋。
月纬皇子殿下,就是在此时,想起了姐姐。
不曾听说过姐姐的生活是好是坏,只能说,不曾有过坏消息传回,姑且便能相信也许姐姐有得到幸福。
姐姐嫁的人,是狼族的族长。是一个令他的师傅莫敌大将军谈起都会正容,带着佩服的口气形容的人物。
以前他并不是很注意,只把那个人,当成是抢走姐姐的恶棍。
狼族不似帝国,拥有丰富的文化与物产,严谨的阶级与礼教,帝国人说起这来自北方的狼族人,都会皱起了眉头,说那是人和野兽逆伦相交后繁衍下来的野蛮种族。
这或多或少也说明了,狼族人战斗能力之强,会让帝国人将之划归为让人不寒而栗的野兽。传说他们骑马不用鞍,吃肉必见血,若是父亲过世,儿子竟能将母亲娶回作妻占为己有……种种传言充斥在帝国大城小镇之间……
月纬也不是没有见过狼族人。他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狼族人的讶异之感。
帝国人多是黑发黑瞳为多,越往南发色瞳色越黑,北方的颜色较浅,可至多也就是较深浓的灰色罢了。可真正的狼族人,居然是褐发蓝眼!?
那褐色的头发在光线照射下有时候像金色、有时候又像茶色,简直和狼的毛皮颜色如出一辙!蓝色的眼睛像两只泛着青光的兽眼,情绪激动时便整个瞪大,几乎可以看见瞳孔里像豹子一样细细的瞳线。
那狼族人说着月纬听不懂的北方草原通用语言,听大臣们说,是来迎娶姐姐的族长使者。
除此之外,狼族的著名传说还有二。
一是他们的佣兵。对草原民族来说,打仗像是家常便饭,就算自己的群落没有战争,他们有时为了赚取更多的金钱,愿意替付钱的人打仗。
二是狼族族长的富有程度。传说狼族领地里有一座盛产黄金的矿山,狼族的贵族喜以各式黄金饰品装点自己,身份越高,装饰得越华丽,而狼族族长更不用说,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多黄金的人。
当月纬皇子想起藤萝公主的时候,同时也想起这些。
姐姐结婚后第二年,还曾经千里迢迢送了一枚黄金戒指给自己。可惜当时自己正与日经斗得正凶,没有时间想起要托人回赠礼物给姐姐,顺便打听一下公主究竟过得好不好。
但能送自己这么一枚礼物,相信应当是过得不错。
现下的他,也只能这么想。
这很现实。
孤身一人,是什么都办不到的。
没有钱,也是什么都办不到的。
从帝国的最南方开始,月纬皇子殿下的漫长的借钱借兵之旅,这才正要开始。
二十七
今年对马贩三郎来说,可真是倒霉的一年。
两匹母马卖不掉,让他超乎预期一直走到接近南方的地方;明明做好事救了人,那人却忘恩负义,偷溜让他损失一笔不小的医药费外,还偷骑走他的一匹小母马;这也就算了,听说住的药铺当天还遭到强盗洗劫,因为寄住药铺而先押在掌柜的那里的几张银票,也跟着没了。再加上回家的旅费,准备要带回家的钱一下子少了大半,让三郎不禁头痛起来。
于是他决定带着剩下的钱和仅存的一匹瘦弱母马,一边打点零工一边往北回家,至少要补足损失的部分才好。
身为一个马贩,三郎对于马的了解自认不会输给任何南方人,最适合他的工作,自然就是马医了。从帮人钉换马蹄铁、替母马接生到替生病的马找草药之类的,勉勉强强赚了损失的一半左右,距离预定回乡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个多月。
就在三郎感觉再不启程,回乡的路就要被冬天的大雪覆盖的时候,霉运又再度降临了。
这天是雨日。
南方多雨,涓涓滴滴下个不停,一直是三郎分外不能习惯的婆妈天气,搞得人都快发霉似的。想着再过两日雨若能稍停他便要上路去了,忆起家乡妻子的大嗓门,他这才觉得好过了一些。
「听说……这儿能替人更换马蹄?」
还道雨天不会有生意,没想到还是有客上门。三郎赶紧接过客人的马,将人请到跟人借来做生意的小茅草亭下坐坐。
「我的马跑了好些天,马蹄都磨损了。」客人边摘斗篷雨笠边道,一路冒雨而来,理应要更狼狈些才是,可这位客人似乎天生有一股贵气,令他再怎么头发濡黏衣着重湿,看来也还是只有好人家才养得出来的细致少爷。
不过这绝非是三郎看见这客人真面目愣住的原因,三郎发了一小会儿呆的原因,乃是因为眼前这家伙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偷马贼啊!
虽说没看过他清醒过来的模样,不过眼前这眉眼,不正是那昏倒了还紧紧握着剑的少年?
好啊,这下他可有机会抓贼把马牵回来了──尽管只是一匹卖不出去的瘦马。
可当少年将马交予他,他却发现了两条疑点。
一是,少年交予他的马,是匹比他被偷的母马好上百倍的骏马,另一则是,少年似乎并不认得自己。
这两点就有点尴尬啦,都是让他很难振振有词地「讨债」的理由!
「喂!我说我要换马的蹄铁,你在发什么呆?」皇子殿下不太满意这个「马医」的愣头愣脑,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发呆,忍不住出口训道:「动作快点!」
「啊、喔、喔、是……」三郎被一命令,不自觉就动了起来,等他自我怀疑干啥这么听话的时候,已经快要钉好马的最后一只脚了……
「一共两百枚帝国币。」哼哼,既然如此,他干脆就把这少年欠他的钱一并算进这次的收费里好了!
少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对月纬来说,用钱从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这次与日经决裂之后,他却不得不深深理解钱与谋略的重要性。尤其是钱,离开夜烛时,拿到的钱袋里约莫有五百枚帝国币,以皇子完全不知道计划的花法──这也不能怪他,皇子殿下过去在皇宫内是没有用钱机会的,吃穿又都是用最好的,当然不会有这方面的概念──很快地,就阮囊羞涩了……
现在他的钱袋里,只剩下一百枚帝国币。
但要他去亏欠一个普通百姓,又是他做不到的事情。
不过三郎是何等人也?他是一个马贩,简单说,也是一个商人。皇子殿下不过沉吟了一下,他立知这少年没有钱!而且,还是个对价钱没有概念的傻瓜!
很好,这下他有好理由了。
「怎么?有困难吗?」三郎催促道,「这不好吧?瞧少爷您人模人样地,怎不懂出门要带钱的道理吗?」
「谁说我没有带!」皇子殿下眉一横,皇家气势立显,「你这庸医,也收得太贵了吧!」
……被偶然戳中心虚处的三郎,差一点就被这少年的气势给唬过去了……暗道只有你会凶我不会吗,而且你还是个偷马贼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于是又道:「这位少爷,您这样说就不对了吧。马蹄铁要钱,我人工也要钱,我租下这铺子也要钱,我从北方下来做生意也要钱,这种种种种哪一样便宜了,全部都是成本啊!您这样嫌东嫌西,莫非是想要欠钱了?先说了,我这儿可是不给赊的!如果……如果你不给的话,大不了咱们官府见!」
无独有偶地,三郎也意外地戳中了皇子殿下的痛处──现下的他,也不是可以进官府的人……万一让苍雁的追兵发现了,那他还要不要活啊……
等等,刚这家伙说了什么?从北方下来?
暂且按下心中的不悦,皇子殿下总要开始学习如何在不是皇宫的地方生存下去:「这位……呃、大夫 ?你从北方哪里下来的?」
三郎一愣,怎么,难不成还不信自己的说辞吗?「从北方的沙瓦坦。」
竟是最靠北的边境城市!皇子殿下一时忘却这人的无礼,激动起来──天知道他在都城高达以北的这座小山里迷了多久的路,毕竟以他目前的身份,是无法去走大道的!
「那你知道往北的路,除了黍之道外,还有别的路吗?」
黍之道者,相对于往南方的香料之道,是一条从北方运粮至高达的大路,北方盛产谷类,是首都粮食的命脉。类似这样的交通大道,还有一条往东的醇酒之道,及往西的绸之道。黍之道北起沙瓦坦,南至高达,大路平整宽敞,却也是苍鹭族大军能轻易南下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黍之道筑成之前,北方商贾若想南下卖东西,总得先越过大河洰浬及走过荒山上的小道,在野兽、强盗、水盗的环伺下,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到达南方。而今有了黍之道,这些隐患都缺少了藏匿的空间,只要请些保镖随行,要将货物运往南方已经变成很简单的事。
「不想走黍之道……为什么?」三郎有些不可思议地回问,「等等!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讨论的应当是还钱的问题吧!」
再度戳中皇子殿下的脆弱的钱袋问题,月皇子就算是面对仇敌苍雁、兄长日经,都没有像在三郎面前这么弱势的感觉……皇子脾气想发却又不能发,嗯,如果日经在场,说不定又会感叹月皇子又成长了也说不一定。
不过月皇子是准备要继承皇位的人,他可以眼睛不眨地杀掉政敌、可以指挥千军攻陷城池,却没有办法在面对未来可能是自己的臣民的人动杀机。
他也是一个诚实直率到,近乎无谋的皇子殿下。
所以他虽然尴尬得可以,可现实的状况是,他没钱就是没钱,于是决定老实招认:「我只有一百枚帝国币可以给你……但……」
未完的话语后面的内容是:但如果给了你,皇子殿下我就一文不名了。
「什么!只有一百枚!」三郎惊道,如果只有一百枚,那他不是还倒亏吗?他那匹小母马瘦归瘦,没有一百枚帝国币,他也是不肯卖的!再加上他损失的住宿费医药费及刚刚帮他弄好的马蹄铁……脑筋一转,这少年,不是有一把镶满黄金宝石的剑吗?难道是卖了那剑,才买得起这匹至少要一千帝国币才买得起的好马……那他身上又怎么会只剩一百枚帝国币呢?钱从哪来并不干三郎的事,他只想早点拿回自己的前:「没钱也简单,卖了这匹马给我,从中抵扣也行。你这马可以卖个六百枚帝国币,付帐绰绰有余了!」马上流血杀掉四百枚,真可说是奸商的典范了。
皇子大人虽然没有生活见识,可并不是笨蛋。
对现在的他来说,马可比钱更重要得多。
「不行,我得骑这匹马往北方才行!马不能卖!」
「马不能卖的话,那你要怎么还我钱?」
「我……我……」皇子殿下一时语塞,「大不了,等我去过北方,再把马给你吧!」
「等等……」三郎听到苗头了,「你要去北方哪里?」
「越北越好。」月纬皇子阴翳地道,「葛瑞德草原以北的地方,狼族部落。」
「什么!?」三郎一时傻眼,就这么个少年,想要到狼族部落……「狼族部落可不是一时好奇可以去的地方啊……那里住的可是一个个凶猛的战士,不是好玩的啊。」
来自北方的三郎自然曾见过许多次狼族人,不会像南方的帝国百姓对狼族有太多不实的想象,可就算是如此,对他来说,狼族也不是可以轻易接触的对象。
「这是我的问题。」皇子殿下生硬回道:「怎么样,能让我先到了北方,再还你钱吗?」
「……」三郎犹豫了一下,反正他原本就准备要回北方了,如果能得到这马,他能赚更多──这样的马,不用到南方来,在北方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买。
「我也准备要回故乡了。」三郎道:「不如少爷您和我一起走吧。」
二十八
照顾皇子殿下的路程可不轻松。
尽管三郎并不知道这位少爷的真正身份,尽管月纬皇子也已经尽量收敛自己,不过这一路上,三郎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人生大事,不外乎吃喝拉撒睡,若是只有三郎一个,随便一包干粮,他就可以撑个十天八天,喝就喝小溪小河打起来的水,拉就随便找个隐蔽处,睡就随便找个树洞山洞窝一窝也就可以。可这位少爷,才上路第二天,便因为干粮而太干而差点噎到,第三天,又疑似喝到不干净的水闹了半天肚疼,第四天开始拉,却又因为找不到让少爷能放心拉的地方,忍到差点昏厥过去……身体不适之后,露天住宿就又很理所当然的着凉了……
三郎看着奄奄一息的少年,还强撑着要他加快速度赶路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病现下还不算太严重,可若是再拼着赶路,肯定要命的。
三郎认命地望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荷包,开始拿不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下了错误的决定。
这笔投资,怎么看都赚不了钱,反而越亏越多啊……
可三郎虽偶尔有变成奸商的资质,却无法真的泯灭人性成为无良商人。
只好先带着少爷去看大夫,又在少爷异常的一定要赶快出发的坚持下,只好忍痛雇了台简陋的马车,让少爷能在马车上边养病边赶路。
「您到底是为什么急着要到狼族部落啊?」三郎忍不住要问,「狼族的语言、生活习惯都和帝国大大不同,也些可是很吓人的啊……」
月皇子点点头,「我知道,我是去……寻我的姐姐。」
「您的姐姐被狼族给掳了?」
「不,她是嫁到那边去了。」
三郎听见倒吸了一口气,「嫁过去!?怎么会……」
皇子殿下对三郎的激动倒是奇怪起来,「嫁过去又怎么了?」
三郎有些欲言又止,「哎,算了,总之您过去了就知道了。」
「有话就说清楚。」
「……」三郎想了又想,还是说不出口,毕竟事涉眼前这少年的亲人,可不能当作一则异族奇谈随便说说罢了。
见三郎不愿说,月皇子也不禁忐忑起来。他对狼族的认识实在不多,若能多了解些就好了……「说吧,让我心里也有个底,把你所知道的狼族,都告诉我吧。」
「这……那我简单说些吧。首先是贵姐的部分……」要一开始就讲得这么明白吗?三郎实在拿不定主意,「那个,狼族是出生于草原的民族,和帝国人不同,他们讲求的是血缘的延续和壮大。」
「这有什么不同?」皇子道,「在帝国哩,哪个人家不想多生儿子?」
「是不同……」三郎顿了顿,「您能想象,狼族可以兄弟、甚至父子共享妻子吗?」
「什……么?」
「对狼族人来说,没有比壮大流着与自己同姓的血缘更重要的事了,他们以力量的强劲来推选族长,族长会和自己的兄弟一齐统治整个狼族,兄弟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反之亦然。所以……」三郎摇摇头,「他们不在乎孩子是否是自己所出,只要是留着相同姓氏的血缘即可。这样一来,妻子不仅要和丈夫生下孩子,也必须和丈夫之外的对象,通常是丈夫的兄弟生下孩子,只要对象拥有相同血缘的,都会被认可并纳入家族之中……」
「等等,你是说……?」皇子殿下大惊之下起身,一不小心撞到马车顶又跌坐下来,顾不得红肿起来的额头,「不会的,我姐姐可是堂堂帝国的……」霎时又醒觉过来,赶紧收回差点说出来的称呼,公主。
自己是流亡之身,不宜泄漏身份。
「我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咱们帝国人自然不是,可狼族人……哎……」三郎对于方才少爷突然断掉的语尾好奇起来,「这样说来,少爷的出身,应当很不平凡啰?」
皇子殿下不自然地咳嗽两声,「三郎,这不关你的事。还是说些狼族的事吧!」
三郎越看皇子殿下越觉得可疑,「难道您是都城里哪家贵族的少爷吗?」
「……就算是吧。」皇子殿下微觉不耐,「这不重要……」
这样的回答更让人觉得可疑,不过三郎虽然蛮好奇的,但他也不想惹麻烦……毕竟都城这阵子发生了大事,动辄牵扯到贵族子弟……极有可能容易惹上祸事。
把钱拿回来就好了。
这时候的三郎,是真的认真这么想。
◎
当月纬皇子与三郎一同踏上北行时,不出月皇子所料,日皇子便请已经放兰恕将军出消息。
「月皇子为逆贼苍雁所派出的追兵所杀,大将军莫敌亦于柳溪边战死,天佑帝国,日皇子安然到达夜烛,望帝国旧部众将来归,拥日皇子恢复帝国光荣。帝国一日未复,日皇子永远都只是皇子,绝不即位!」
「这样还不够。」日经皇子道,「太慢了。」
「上次不是才和兰恕说过,春天前绝不出兵吗?」冬青问道。
「……」皇子大人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不能只倚靠兰恕将军……事实上,应当说不能倚靠兰恕将军。」
「这又怎么说?」
「因为兰真还在苍雁手上。就算出兵,也是变数。」日皇子忧道:「春天后再出兵,事实上是要给我自己时间,争取其它将军的支持。」
「原来如此。」冬青哑然,「那么接下来,殿下还有何对策?」
日经皇子想了想,「冬青,你上次说,议政厅的文官有些也南下到夜烛来了事吗?」
「是。」
「我和月不同。」皇子大人露出坚毅的表情,「我不信任武人,武人也不信任我。但从月的死讯开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是……现在的我,只能信任你们,冬青,我要你带着两三文官,成为我的使节。」
「殿下的意思是?」
「我会和野商量。」皇子点点头,「野留在我的身边护卫我,而霸子和小石则跟着你,在冬天之前,你们先向东方拜访沙族吧。而我自己,则会想办法秘密到西方拜访寒山氏一趟。」
「唔……」皇子的命令他没有异议,有意见的只有随行人员……「霸子和小石,还是继续跟着殿下吧……」
「不,此行危险,而我尤其不想惊动兰恕。所以当然不可能调动夜烛的兵马。」
「可……」冬青也明白,这种时候再犹豫,自己可能就会引起皇子殿下没必要的怀疑,只是自己和那两个强盗的关系,实在不想讲出来……「我了解了,我会去准备一下。」
「七天后出发。」皇子宣布道。「务必赶在春天来临之前。」
这么快啊……冬青在心中叹气。
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自己沦为强盗们的玩物呢?
这时候应当要思考出使任务的议政大夫大人,默默开始烦恼了起来。
二十九
在冬天来临之前,秋天的红叶落下与金黄麦黍成熟之时,月纬皇子随着他的债主来到了北方最边境的城市沙瓦坦。
北方的风情和南方大异其趣。月皇子身上穿的,仍是在夜烛城里换上的那袭紫色立领长袍,那原本隐隐泛着深浅紫色光泽的缎子,因为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而显得灰暗失色。
相反的,三郎则换上了家乡的常见服装,内是深色窄袖在腰上束紧的黑色布衣,外罩羊毛编制的厚袄,脚踩镶着白色兽毛的短靴,在进入冬的此时,正刚刚好能抵御晚秋的寒意。
瞧那小少爷分明冷得直打颤,牙齿发出格格的声音,却仍硬挺着寒冷,不喊一句苦。这让沿途照顾这小少爷、深知这个少年是极少吃过苦的三郎,不禁也有些佩服与怜惜。这少年的岁数比三郎的弟弟还小,虽然欠了自己不少钱,态度还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三郎心里清楚,这少年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去习惯他一点也不习惯的生活。
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导致这样一个大少爷必须流落异乡呢?
三郎虽然日渐好奇,可心中也知道,有时候少知道一些事,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进城之后,您打算怎么办?」此时三郎与月纬牵着一匹马站在沙瓦坦的城门关口,破马车已经在上一个城镇转卖掉,好运的是,连同三郎原本卖不掉的那匹母马也一起跟着卖掉,让三郎减少了不少损失。他甚至可以替妻子与还未出世的孩子多买一匹布料当作礼物。
「狼族的部落,距离这儿还有多远?」月皇子问。
经过了长途跋涉,又缺少仆人的服侍,原本乌黑丰润的长发显得干枯杂乱,健康红润的脸颊也显得略为凹陷,呈现营养不良的状态。
三郎暗暗叹息,回答道:「您或许还赶得上毛皮商人在冬天来临之前的最后一趟行旅,每到这个时节,毛皮商人们会带着羊毛布料和谷物与狼族交易野兽毛皮,和他们走,没有意外的话,约莫三天左右您就可以到达狼族领地了。」
沙瓦坦是个充斥着草原民族风情的边境城市,是帝国黍、麦、小米等谷物与各式羊毛兽皮的集散市场。由苍鹭族出身的将军苍鸿所统治,将旧帝国都城占领下来的苍雁是他的兄长的孩子,两人相差不过四五岁。两人名义是虽是叔侄,可从小一齐读书学武,除了苍雁在都城住过的那三年外,两人几乎可说是一起长大,拥有兄弟般的感情。
这样铁打的感情,自然让苍雁在率兵南侵时,得到沙瓦坦最著名的骑兵队的支持。如果可以,苍鸿更想成为苍雁打下新帝国的头号猛将,只可惜来自于北方的外族侵略者一直虎视眈眈,苍雁命他必须坐镇沙瓦坦,让南侵的侄子能无后顾之忧。
但无论如何,苍鸿怎么也都未曾想到,受到苍雁巨额赏金通缉的两位皇子的其中一个,居然敢如此大胆地进入由苍鹭族所统治的城市。
跟着三郎的脚步,月纬一脚踏进了属于叛逆者的城市。
就是这个地方,孕育出苍雁这个逆贼!
月皇子一咬下唇,大大的眼睛隐在三郎借给他的斗蓬中,用着侵略者的角度,开始观察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
城市的外墙比起南方要高厚得多,经过多年的风沙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有些磨损,但基本上仍十分坚固,想要攻陷这座城池,只要城门紧闭,光靠一般士兵弓箭是不可能的……
也许要用火,也许要用水。皇子细细地思考着,还需要可以发射石块的投石机。
「我家里只有我妻子和母亲。」三郎介绍道。
在三郎的多方询问下,得知有一列毛皮商人将于隔日清晨出发。在三郎的帮助之下,付了一点点旅费,对方终于答应带着这个看起来虚弱的少年走。
「今天晚上,就在我家里度一晚吧。」
月皇子点点头,他的马也已经卖掉,卖了比三郎当初跟他说的还要多两百枚帝国币,对他来说,这一点点小钱不算什么,他需要的。是比这价值高昂上几千几万倍的巨额黄金,以雇用佣兵,重新夺回皇位。
所以他把所有的帝国币都给了三郎,对方似乎很惊讶,对他的态度又更好了不少……
这是皇子大人第一次在无意中学会了「卖人情」这个技巧,他有些惊讶,原来这就是日经的武器。
不知不觉便走到城西郊外三郎的家。是一幢用土石泥砖盖成的小平房,大小大概是皇子殿下在宫殿里的书房尺寸。三郎一边掀起门帘一边往内大喊:「顺儿,我回来了!」
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从后面奔了出来,大叫一声:「三郎!你这死鬼终于知道回来了!」
一头扎进三郎的怀里,贴着丈夫的前襟处模糊不清地骂着。
三郎苦笑着拍拍妻子的背,一边说着:「顺儿,我有客人。」
那妇人惊了一下,赶紧立起了身,脸上还挂着一些湿漉的痕迹,「啊啊怎么不先提醒我……」
月皇子不自觉地轻皱了眉头,但仍对着妇人点点头,「打扰了。」
「啊、三郎啊,你从哪交一个这么年轻可爱的朋友,怎么称呼呢?」
三郎一愣,这一路上,在皇子殿下刻意的闪避下,他一直都以「少爷」二字称呼对方,久而久之,他也忘记问清楚对方姓名……
「这……」
「我姓韦,名月。」皇子殿下淡淡道,「都城高达人士,来这里访亲。」
「是……是这样吗……」三郎和妻子一起发出类似感叹的句子。
连你也是现在才知道吗!?妻子一双犹湿润的圆眼瞪他。
……三郎只能摸摸鼻子笑笑。
「月少爷,等等用过饭后可以洗个澡,换上方才在市集买的新衣衫。早点休息,初冬的葛瑞德草原不是这么好走的。」
「嗯。」
沙瓦尔的晚上果然比南方冷上许多,月纬拉拉泛着一点陈旧味道的被子,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只是……当他又只剩下自己,这难以抑制的颤抖又是怎么回事……
◎
翌日。
天还未亮,三郎便早早叫醒了皇子殿下,塞给他一个包袱,仔细叮嘱。
「月少爷,时辰快到了,这包袱里有两件干净衣衫和一条旧毛袄,草原风大,不多保暖是不成的。另外,出门在外,身上没有些钱也是件麻烦事,您只欠我二百,却给了我一千,这恩情三郎不会忘的,帝国币在草原上用不着,但狼族使的钱却可以。」又递给月纬一个小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有七八枚贝壳材质的钱币,「这没有多少,但买些东西吃却是够的。另外,这是我妻子顺儿烘的一些烙饼和一壶奶茶,给您带在路上吃喝。」
月纬愣愣地看着三郎,似乎还未从睡梦中清醒。
「到了狼族部落后,尽量别惹事,那里的人习惯动刀子流血的事,万一伤了就糟了。找到姐姐办完事之后就尽快离开,来沙瓦坦过冬,我这儿多您一个不算什么的。葛瑞德草原的冬天和南方不同,会把人的鼻子耳朵都给冻下来的,可不能掉以轻心!」
「我明白了。」好似终于醒了过来,皇子殿下点点头,第一次自然地收敛起皇子的表情,「谢谢你,三郎……大哥。」
「嗳。」被道谢的人反而相当地不习惯,「就这样了,洗把脸,咱们快点出发吧,那些毛皮商人可不等人的!」
当太阳终于露出一点曙光,月皇子殿下已经加入了毛皮商人的队伍之中,背着三郎给他备着的包袱和食物,骑在一匹老马上,从北方出了沙瓦坦城。
葛瑞德草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长草原,草的高度约莫到人的腰际左右,最是适合当作牛羊的牧草,皮草商人的队伍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名叫吴生,因为精通狼族语,被雇来当翻译。看见月纬便露出亲切慈祥的笑容,告诉他很多关于草原和狼族的事情。
月皇子拼了命的吸收语学习。可路途并不遥远,短短的三天行程,也只够他学会几句话罢了。
「中午通过赤岩河后,就到狼族部落了。」吴生道,「到了之后,我再替你打听一下姐姐的消息。天可怜的,远从高达跑到这儿来……」
月纬暧昧地点点头,没来之前,他从未想象过狼族是什么样的民族、葛瑞格草原又是怎么样的生活环境,像藤萝姐姐这样纤细美丽的公主,要如何抵挡得住这么困难的生活……
姐姐会原谅不曾关心过她的自己吗?会愿意助他一臂之力吗?
这样蛮荒的地方,真的存在他想象中的黄金和佣兵吗?
皇子殿下突然没有把握了起来。
正想着见到姐姐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队伍前方突然出现震天的马蹄声,吴生满是皱纹的手一把抓住月皇子殿下,「糟了!是马贼!」
「马贼?」月纬皇子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马蹄造成的烟尘瞬间扑面而来,他感觉老人一把抱住了他,往附近的长草丛中隐藏过去。
可惜老人的动作比不上马贼无情的铁蹄速度。
「大人饶……」讨饶的话语尚来不及说完,人已经向后仰倒,月皇子赫然发现,老人只剩下犹紧紧握住他手腕的臂膀,应当连接臂膀的身体,已经让马贼的大刀给劈成两半。
幸而月皇子从小接受的是武艺与军事的训练,实战经验虽少,可身体的灵活度可比他的兄弟日经皇子要强得太多了。一个挺身,他侧身闪过鲜血淋漓的刀锋,用布幔紧紧缠住背在背上的剑没有时间解下,他只能凭借身手在马蹄间尽量闪躲,觑到一匹驼着货物的老马就在前方,赶紧一把拉下货物,自己翻了上去。
几个纵跳间便见皮草商人们的尸体横陈一片,大量的谷物皮草都让马贼给一一翻出,绑到自己的马后。
马贼们已打定主意不留活口。
追在皇子殿下身后的杀人匪徒,从一个逐渐增加成四五个。
老马的脚程终是比不过快马,很快地,几个挥着大刀的凶神恶煞已经追了上来,眼看就要与他并行了……月皇子心中一紧,他绝不能死在这个无人知道的地方,遂了那些卑鄙小人的意!
伏低身躯,将自小便受到的马术训练发挥到了极致。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吴生所说的赤岩河逐渐近了。
三十
就算是现在奔驰到赤岩河边,也只是稍稍延后被杀的时间而已。
月皇子心里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没有选择。
利风刮过他的脸颊,刺痛了他的双眼,老马似乎通了人性,拼了老命也要往前奔,勉强让皇子殿下多了几分钟活命的时间。
就在这几分钟,他经历了短暂人生的历程,自死亡强大的力量面前,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抵抗的。
就算是如此,他也要抗争到底!
河水已经尽在眼前,他纵马一越,催促老马往河心游去,自己则拿下背上的剑,用嘴解开了结,剎那间,一把金光闪烁华丽非凡的宝剑,从层层包裹的布条之中现世。
月纬抽剑回身一挡,恰恰格住追上来的马贼致命的一击,提剑再砍,没有想到少年竟有反击能力的马贼被割断了喉管,鲜血直直喷了少年一脸,往河里栽去。
只是这一耽搁,月皇子尚来不及抹去脸上的血,后面接连而来的马贼已经接踵而至。
「看啊,那剑肯定值钱得很!」马贼之一兴奋大喊,没有人关心已经断了气的同伴,都让镶满黄金宝石的剑炫花了眼,「快杀人夺剑!」
「该死的贼人,有种一对一和我挑战!」月纬厉声道:「多人围攻,算什么好汉!」
月皇子果然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尘事。马贼哪来的仁义道德心呢?当下三人成合围之势聚拢过来,亮晃晃的大刀反射的湍急的水流,透出一丝刺骨的冰寒。
「放下宝剑过来就死吧!」一名马贼忍不住挥刀先攻,月皇子策马一避,在水中毕竟不如陆上灵活,扎起成马尾的长发险险被削去五六根,刀锋的寒意震慑不曾和死亡如此接近过的皇子殿下,他心中一颤,拼命忍住鼻翼泛起的一股酸意。
过去面对这样的危机,总有一个巨大的背影保护着他,彷佛这世上的一切兵戎相向、战祸连绵,都是皇子练武场上的一个模拟游戏罢了。
但现实的残酷并不分贵贱高低。
师傅师傅,若您真有灵,请保护月纬能逃离此劫……拼命默祷着,月纬皇子抡剑拼命阻挡,什么招式武艺都已忘却,能挥出的,只有穷途末路时的混乱剑法。
在实战和抢劫经验丰富的马贼眼里,少年拼了命的反击,不过是只凶了一些的野猫不自量力的露出爪子而已。
死去的同伴是死于太过大意的关系,并不是少年有什么惊天的武艺力量。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三把刀从不同方向刺将过来,少年没有选择,只能翻身下马,借着马腹的掩护避开。可怜的老马惨嘶一声,被其中一柄刀贯穿了身体,不支倒地。
月纬已经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站在水流中央,光是要立稳脚步已经相当耗费气力,遑论逃离马贼的刀。
已经没有办法了吧。他惨然闭上眼睛,宁可死在这滔滔河水之中,也绝不受这些恶徒无良的杀戮!
这是皇子殿下最后的微薄抵抗。
他放松了脚步,往后一躺,任自己的身体随着河水的方向而去。
「可恶!」马贼们没有料到少年居然来这一手,气得将刀往月纬快速漂远的身躯射去,「死便死了,宝剑留下!」
沉在水中,皇子殿下冷冷地笑了,将手握得死紧。
就算我死,这皇者之剑,也绝不离身!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水漫入口鼻后,皇子殿下便失去了时间的感官。
世界离他远去,马贼的高喊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的身体随波逐流,或许将永远这样漂流不停,直到他的身躯毁灭,骨血化去。
但事实上,时间只过去约莫喝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身体的漂流突然停滞下来,皇子殿下额心一痛,心想难道是撞上了河中石块?
可下一瞬间,他便被人从河中起,水流顺着他的衣衫发丝流成一个小瀑布,他呛咳两声,吐出口中脏水,在张开眼睛之前,逼出最后的气力挥剑砍向捞起他的这个人。
死都不落入马贼手!皇子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赫!」那人低斥一声,又将他扔回水里,皇子殿下落水的同时,恰恰看到三具死状各异的马贼尸首自他身边流过,他一惊之下,慌忙中想要稳定在水中的身体。
蹲姿比较容易将身体稳定在湍急水流里,他由下往上仰望,正好看着差点被他杀了的男人正背着正午的阳光俯视着他。
那人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珠子。皇子想,就像把两颗宝石镶进眼眶中。赤褐色的发绑成一条粗辫子,短短的胡髭布满他的唇边下颚。
『小孩子?』
一开始没有听懂,仔细一想,这不正是吴生曾教过他的狼族语?
『小孩子怎么会拿着这样的剑?』
皇子大人就算无法百分之百听懂对方的语言,从表情也能辨认出对方的意思……「谁是小孩子!」他喊道,想从水中立起,却一个不稳,差点又要栽入河里。
差点而不是直接摔入的原因是,那男人接住了他。
月纬皇子发现,就算自己站直了身躯,也只到男人胸口的高度而已。
被错认成孩子……也不是没有理由。
可皇子殿下的自尊自然不会替对方想到这一点,『狼族?』
学过的狼族语只有一点点,他只能搜索枯肠挤出还记得的部分。
『狼族。』男人点点头,『小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小孩子……」皇子殿下已经很久没发作的皇子脾气此时几乎就要爆发出来……但湿淋淋的狼狈模样加上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已经被救了两次这些理由……都让皇子殿下脾气将发得师出无名。
忍耐、忍耐。这是月皇子的修练与功课。
『你们运气真不好,冬天快到了,正是马贼抢得最凶的时候。』男人道,将皇子殿下打横抱起,不给人任何提出抗议的机会,『到部落里治疗吧。』
皇子这时候才有余裕关心自己的身体,手似乎骨折了,肩胛处湿成一片,血涓涓滴滴流下,濡红了三郎帮他准备的棉袄。
气力用尽……月皇子想,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男人真的很高,从被抱起的高度,月纬可以看见不远处仍有几名马贼正在翻弄残破不堪的商队残遗,不可能没有看见自己和男人,却离得远远未曾靠近。
这就是狼族的力量吗?皇子想,拥有这样的士兵,是不是足以抵御所有的敌人?
男人将他带过了河,一匹白色骏马正踏着蹄等待着主人。
轻松地将月纬搁到马背上去,人也跟着跃了上去,斥喝一声,便往部落的方向去了。
◎
醒来的时候,皇子殿下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棚之中。
帐棚的高度很高,温暖的兽皮笼罩着他,不远处有一团温暖的篝火。
一个白发的老妇正蹲在篝火边用顶黑锅煮着不知名的汤,拿着汤杓搅拌着。
一时之间皇子殿下不知到身在何处,猛地一传来阵强烈的晕眩感,他不自觉地呻吟一声。
『哎呀,醒来了?』那老妇站起了身,『躺了两天了,感觉如何?』
月皇子茫然地看着对方,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懂。
『喝些半夏汤袪袪寒,可怜的孩子,不但受伤了,还被河水冻成这样……』
接过老妇递来的汤碗,茶色的汤水里漂浮着几块生姜,温度正刚好。他慢慢地抿了一口,汤的味道在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意,是蜂蜜的味道。
腹中开始暖和之后,月纬皇子渐渐找回自己。
他被一个狼族的男人救了,所以……现在是在狼族部落中吗?
几番周折……他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吗……
恍如梦中。
「藤萝公主,我想要找藤萝公主……」月纬一刻也无法等待,放下汤碗,对着老妇急急说着。
老妇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语,将碗又递回给他。
『汤不喝很快就凉了,先喝完再说吧。』
……完全不能沟通的样子……
月纬挫败地大叹一口气,接过碗一口仰尽,「有没有懂得帝国话的人?」他指指自己,『我、帝国人、找、姐姐。』
『姐姐?』老妇回道。
『是、我的姐姐,名字,藤萝。』
『藤萝?』老妇露出惊讶之意,『你是说帝国来的夫人,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