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一三一
苍鹭骑兵团团八,在经历冲锋队长叛变、团长惨死的巨变,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他们原是骑兵团当中资历最浅的一群,之所以能成为本次出征的「箭头」,乃是因为其冲锋队长的表现突出之故,现在队长变成敌人,第一个杀掉的便是团长大人,那原本看来很有安全感的巨大身躯一下子变成危险的狂兽,并且那危险级数比他们想象的还又更多得多了。
终于变回野狗寨的身份了。
霸子将刀扛在肩上,兴致高昂。
他的身后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大野狗。野狗之后,则是一百名野狗寨武斗组的成员,至于剩下属于机关组的成员,也已经被派去协助沙碧玺将军了。
百人对上千人队伍,看来实在疯狂。野狗看见那整齐画一的黑色骑兵团队伍,也不禁感到血液沸腾起来,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之上,兴奋得觉得身体正在微微颤动着。
杀戮对野狗寨强盗众来说,原本就是犹如家常便饭的事,只是这一次的杀戮,将带着可以从此翻身的甜美奖赏,分外让这些食人鬼们摩拳擦掌,虽然每个人各怀心思,想要的东西都不同,可跟在野狗后面,起码方向是一致的。
一般来说,敌不动我不动,但霸子可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
「没有人要过来的话,」他舔了舔上唇,「那我就要过去啰。」
说着便骑着马奔了过去,团八骑兵简直像流水一样被两边排开,没有人敢轻易向前拦阻,霸子挥着大刀来去自如,团八的骑兵们阵式很快地便支离破碎,失去效用了。
跟在团八之后的队伍,正是整个雁形阵最中央的队伍,苍翎的团一。
只见四十岁的团长大人身着被自己的副官擦得黑亮的盔甲,端坐骏马之上,凝神直视着前方,「团八整个散了,怎么回事,墨鸦不是如此无能之人。」
「或许是因为有事情发生了。」跟在一旁的副官接口道,「团八毕竟多数是新兵,虽说冲锋队长的能力很强,或许还不够吧……」
「小石,听说那日霸是你的表兄不是?」
「是。」娃娃脸青年副官点点头。
「你们这对表兄弟,的确优秀。」团长大人谮道,不过想起小石表兄那对小石的亲热劲儿,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坦,「啊、好像有团八的士兵往这里退了。」
渐渐地,杀伐之声逐渐传来,飞沙滚滚之中,一骑突围而来,小石凝神一看,正是常常跟在霸子身边的苍飞。
「团长大人,」刚刚成年的士兵带着一点哭音,「霸子队长、霸子队长他……叛变了!」
「什么!?」苍翎震动了一下,「叛变?」
这一瞬间他突然看向身边的那个青年,背着长弓箭筒,表情淡然,好像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值得惊讶似地,「小石?」
他的副官笑了起来。
苍翎曾经见过小石无数次的笑容,从野猫儿时代妩媚的笑、士兵时代含蓄的笑、到就在不到几个时辰前,他终于觉得可以和小石心意相通,小石脸上浮起的那抹带点任性的、属于情人的笑。
没有一个,像现在的这朵微笑一样,如此冰冷。
「小石……」他唤道,「你的表兄……」
「苍翎,霸子不是我的表兄。」青年拿下背上的弓,搭箭挽弦,瞄准苍翎。那端正的姿态曾经是让苍翎最美好的回忆之一。「霸子他,嗯,是我的情人。」
他其实可以用弟兄、伙伴、同谋者等等许多许多比较和缓的说法,可他却偏偏要用苍翎最无法忍受的那一个。
「你、你就是奸细!」苍飞失声叫道,「原来……你和队长是同伙!是……」「情人」两个字,怎么都不愿意从自己的嘴里说出。
「小石……你、要杀我?」「奸细」两个字滚动在团长大人的舌尖,他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小石,你太傻了,在这种地方揭穿身份,会死的啊……」
这里是团一的阵地,附近都是骑兵团的士兵,被发现奸细的身份,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算小石他是……他也……
小石冰冷的笑容凝结了一下,「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刷一声,箭矢破空而来,苍翎已有提防,侧身一避,那箭矢却像是算准了他会闪躲的弧度,险险擦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血痕来。
「大胆奸细!」苍飞怒斥,率先将长枪往小石方向递去,可小石的骑术和身手,远比他所想象得要老练滑溜,射出一箭只是了转移二人注意力罢了,他当然知道在这种地方和苍翎翻脸,被围攻的危险性极高,可他总想亲眼看见当苍翎知道自己就是奸细的那一瞬间,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看见了。
只是太可笑了,面对一个奸细,那家伙居然还在关心他的安危。
他非常失望,非常失望。
小石一向是会将一切事物准备得非常周全之人,没有动过一点手脚,他也不敢这么贸然行动。
他一拉缰绳,策马往前方急驰而去。
「快追奸细!」在苍飞的怒吼下,一众骑兵皆知日霸日石这对兄弟,居然是背叛苍鹭的奸细,纷纷调转马头,准备追去,谁知座下马匹居然不听指挥,开始一匹匹口吐白沫,眼看都是中了毒。
小石下毒的范围自然遍及八支骑兵团,这毒乃号称野狗寨药师的熊七所调制,命名「五步倒」,此毒甚剧,用在人的身上,走不出五步便会气绝,稀释之后用在马身上,大概顶五个时辰左右药效会开始发作。
骑兵团没有了马,就变成了普通的苍鹭士兵。顶多就是更身强体健一些,枪法再好上一点点。
但看在食人鬼们的眼中,套一句霸子的话:「好一群小白兔啊!」
由于马匹纷纷倒下,原本排列整齐的大阵于是混乱了起来。苍翎知道自己是这苍鹭骑兵团的总指挥者,现在首要之急,自然是先稳定军心,重新排开阵势,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瞄向那抹越跑越远身影。
那是小石,那明明就是小石……是他的情人。
为什么会变成奸细?
「团长大人,请下指示!」
「团长大人,食人鬼军团出现了!」
「团长大人,我们应该……」
苍翎的严重失常,导致各支团团长已经无法等待他下达命令,他们各自整合自己的团员,从巨大的雁形,变成八股兵流,和一群带着鬼面的诡异军团,正式开战。
作战经验丰富的苍鹭骑兵团,在失去战马、且总指挥官大受打击的情况下,战力被降低不少,而此时趁虚而入的食人鬼军团,则是个个戴着奇形怪状的鬼怪面具,在魔王的带领之下,冲杀进来。
霸子的巨刀原本就十分骇人,刀刃所及之处,断臂断腿齐飞,就连自己人,都不敢和他太过靠近。霸子杀得兴起的时候,是很有可能认不出你跟他是同一边的……寨里除了小石和野狗,没有人有自信能控制得了已经出匣的猛兽。
可偏偏小石此时却从前方出现了,就看霸子好像突然被按到关闭的开关似的,眼睛一亮,那把已经被染成艳红色的大刀居然停了下来,只见他把刀子放到屁股后边的马臀上,一把揽过骑着马直冲过来的小石,把人抱到自己的马上,给他一个力道稍嫌大了些的拥抱,「小石头也回来了!」
「唉唷霸子,快点放开我。」小石笑骂,原本还带点惆怅的心情,此时也在霸子啵在他嘴上的大大亲吻中烟消云散,「喂,你身上的血都沾到我了啦!」
「哎,你等一下也会一样的啦!」
明明还在激战中的战场上,这两个去扮演奸细的人,居然还能这么旁若无人的亲热起来……食人鬼众已经见怪不怪,至于苍鹭骑兵们……则是对着那正滴着鲜血的巨刀忌惮不已,没敢妄动。
「霸子……妈的,你就只知道疼爱小石!」熊七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下次我也要跟你去当奸细!」
「熊七,多谢你的毒了!」小石挣开霸子的怀抱,跳回自己的马上去。
「我的『五步倒』被你用成『马必倒』,算你小子有些聪明。」
「是您的毒好哩。」在野狗寨原本就很会做人的小石,就算被熊七视作情敌,熊七也很难跟他打坏关系……更何况,小石其实不只在下位功夫很好,对于在上位也很拿手,熊七虽然喜欢壮汉,不过也和小石曾经有过一次……好吧,以熊七的标准来说,居然也算是不坏了。
「算你嘴甜。」熊七一对银勾使得虎虎生风,只有在面对比他高壮的对手时,招式会突然娇羞了起来。
不过娇羞不等于放水,熊七对于壮汉的迷恋程度,从他那串由壮汉们血泪写成的床史,便知他对对付强壮的男人这种事,比对付一般士兵要更有心得的。
初始的时候,食人鬼军团简直可说是单方面在屠杀苍鹭的骑兵们,可骑兵团原本就并非省油的灯,当初时的慌乱过去,而他们的代理总团长苍翎大人也终于恢复正常的时候,训练有素的骑兵们便开始一一集结起来。
团四团长苍羽,他的马幸运地并没有中毒倒下,他手持「赤凤」,带领团四往前冲杀。他知道对付食人鬼军团最忌轻敌,因此他老早便告诫过自己的属下,遇食人鬼时,需三五成群共同对抗,宁被讥以多欺寡,也要确保能消灭敌人。
这一点,他在第一次的作战会议上,就已经提出。可惜当时将这话当一回事的人并不多。
此时此刻,正好验证了当时他的建议。而其它支团的骑兵们,也在见到他们的有效防御与攻击之后,开始有样学样,三五成群对付食人鬼起来。
这的确是个有效的方式,以多对少,就算无法杀死对方,对方也无法继续有效攻击骑兵团。
苍羽带着两名副官,也组成一个小队,杀掉的几个食人鬼成员中,有两个正是当初折断他手脚的人。
他心中并没有感到太多复仇的快乐,他只是担忧着这场战事的结果。
假设皇子只是派出一支百人军队便能挡下帝国装备最精良、素质最高的骑兵团,那么他怎么敢想象,当父亲大人带领军队,与日皇子方的沙碧玺交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可也或许他是多心了……骑兵团的人数远多于食人鬼,就算对方武艺再高强,总也会有疲累的时候,苍鹭骑兵们只要能掌握住自己所主张的作战方式,最终还是会得到胜利的。
他想象着有一个人很可能将被三到四支的长枪贯穿,也有可能是被四五柄长剑穿透胸腹,只是那个人的表情,却还是非常温柔,非常温柔地看着杀死他的人。
苍羽高高举起了长枪赤凤,往一个食人鬼的背心使劲贯穿进去,从伤口喷出来的鲜血将赤凤枪头的红缨染得更艳,他将死去的人翻过身来,摘去他的面具,不是那个人。
分不清心中的感觉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下一个目标就在不远处,正用极快的速度,瞬间击杀了两名骑兵。
他想,面具后面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呢?
也许是他太过专注。
也许是他太相信三对一的情况下,食人鬼就赢不了。
三柄长枪从三个方向同时扬起,没有人可以躲过如此卑劣却又有效之攻击。
可事实证明,他的运气真是太糟了。
野狗从眼尾的余光便看见三柄长枪同时往自己刺了过来,他没有一丝犹疑,左手抡刀迎上左边那柄枪尖的时候,右手已经削去另外两柄,接着贴着枪身一个挺腰,右边的刀已经回头往苍羽的脖子划去。
理论上来说,苍羽应当已经魂归西天,失去性命了。
可有一个人的刀,居然比野狗更快。
一三二
野狗是何等人物,如果想从他的刀下留人,不付出一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蝙蝠很清楚这一点。
可是他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时间,仔细想想,他无法否认就算在这样纷乱的战场上,他的目光还是会一直不由自主地锁住一道身影。
他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
苍羽的武功原本就不俗,就算被自己俘虏了一个多月,就算曾经被断过四肢,可在苍羽本人并不清楚有多么「昂贵」的悉心照顾下,相信也不会和受伤前的他差异太大。
可当苍羽将目标放到野狗的身上去的时候,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像霸子那样显眼的强者,有长眼睛的人,都不会敢轻易去接近的,可在混战当中,像野狗这样不可以轻易挑战的对象,却并不明显。
蝙蝠在心里大叫一声「糟糕」,可脚下没敢怠慢,野狗的刀,出去之后,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他只能拿自己去挡。
蝙蝠使的是一把厚柄长刀,他尽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将刀背部分朝苍羽,刀刃部分朝着野狗的双刀之一,险险在那一瞬间,护住了苍羽的咽喉,可蝙蝠知道,不可以就这样放心下来。
就说了,野狗的刀,出来之后,是不可能收回的。
右刀被挡左刀紧接而来,可蝙蝠已经没有第二柄刀你挡住野狗的攻击,他只能用一手环住少年团长的腰,往侧边一滚,笃笃两声正是野狗将刀子落空插到土里的声音,「老大!」蝙蝠知道自己招架不住,赶紧抓去脸上鬼面,「是我!」
「是你!」骤变之下没搞清楚就被人扑到地上滚了一圈儿的苍羽,这才看清这个人的脸。
「蝙蝠,我可真难过,你居然要背叛?」野狗瞇起眼睛,似笑非笑,「你知道的,把刀指着我,就是决定要向我挑战了。」
蝙蝠当然明白这一点。
强盗寨一向以力量决定领导者,这十多年来,敢当面挑战野狗的人,恐怕一只手就可以数得完。
可他别无选择。
在挑战野狗和苍羽的命两者之间,他甚至没有选择的余裕。
他紧紧握住了刀,他明白,他所保护的人,是敌人。他也明白,他拔刀相向的人,是自己人。
可在这个空间这个时刻,敌人不会变成自己人,自己人却会在一瞬间变成敌人。
「老大,我不想挑战你,可……可我非这么做不可。」蝙蝠将少年团长护在身后,摆出一个起手式,「如果老大愿意放我一马,我可以做牛做马。」
「蝙蝠,你在作什么?」身后的少年第一次唤了他的名字,「走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蝙蝠苦笑了一下,「我很想走,但我不能。」
「蝙蝠,你说的我都不需要啊。」野狗哈哈一笑,「看来你是有所觉悟了。」
就算在战场上,这个男人犹能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杀人节奏。如果说,霸子是一柄血腥又压迫感十足的斩人巨刀,野狗便是一把锋利到只要稍微碰触,便会受伤的圆刀,机动灵活,无一处无一刻不可以杀人。
他看起来,像是正等待着野狗的攻击,可事实上,蝙蝠是在等待机会。
和野狗动手,是没有胜算、甚至没有生机的。
他打从一开始,就抱着要带人逃走的打算。
所以。
在战场上的坏处,是根本不可能有可以让你静心决斗的空间,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有己方或敌方的人接近自己的身边。
所以蝙蝠正在等待机会。
只要能一点点转移野狗的注意力就好好,凭他的轻功,只要有一瞬间的时间,他就有把握把人带开。而且,他自信野狗无法弃战场于不顾,专门提刀来杀自己。
幸而,野狗寨一向有一个不甘寂寞的人。
「唷,蝙蝠,你抓回你的苍小团长啦?」熊七不知道从那边钻了出来,好似没发现这中间的剑拔弩张似地,快乐地插进两人中间。
蝙蝠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瞬间。
他一把扛起身后的人,往后一退,让熊七看见了他之所以被称作「蝙蝠」的惊人轻功。
「哇,跑得可真快啊……」熊七咋咋舌,「老大,你别生气。」
「生什么气?」野狗耸耸肩,「熊七,你为什么要帮他?」
「哎,我难得看到蝙蝠这么纯情的一面嘛~」青年扬扬手上的银勾,笑了起来,「而且,蝙蝠已经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啦!」
◎
蝙蝠扛着人,穿梭在正互相攻击的人群当中。他没有多想什么,心中只想着要离野狗越远越好。
直到被他扛起的人,在他肩膀上划了一刀,「我说放我下去!」
蝙蝠震动了一下,终于停下了脚步,鲜血濡湿了他的肩膀,他并不特别觉得疼痛,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一个俘虏……居然和野狗,他的老大翻脸?
他把人放了下来,少年的表情看来又是疑惑又是生气,「……你在作什么?我不明白……」
「那个人是野狗。」蝙蝠道,「我想你已经知道食人鬼们其实就是强盗,说起强盗,你应该就知道野狗吧?」
「野狗……那个野狗?」
「就是那个野狗。」
苍羽咬住自己的下唇,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知道那个男人很强,也知道蝙蝠在那最危急的一瞬间救了自己,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面对的,居然还是个传说中的人物。
「那你……为什么?」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蝙蝠露出苦笑,「可是我不后悔。」
「……我可是苍鹭族的人!」苍羽突然生起气来,「我可是你的敌人!我、我会杀死所有食人鬼军团的人,这也包括你在内!」
蝙蝠看着苍羽这生机勃勃的模样,突然觉得幸好自己没有距离他太远。
幸好自己的刀居然还来得及。
「我很喜欢你。」蝙蝠道,在这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告白,「我想要你。」
少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愣住,「你、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应该知道的,我很喜欢你。」蝙蝠往少年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我没有转移话题,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应当是敌人,可是,可是我喜欢你。」
少年苍羽觉得自己动摇了起来。
可是他是不可以动摇的,这个男人根本只是一个强盗,和别的强盗没什么不同的人渣,虽然待自己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同,可是那又怎么样?比起两军对垒的敌对关系,根本就不值得一睐!
「你刚才救了我一命。」少年道,「所以我现在先不杀你。」声线之中,可以听到一丝微微的颤动,「可是下次,我会杀你,你听清楚了,我会杀你!」
「那你就杀了我吧。」蝙蝠将人一把抓入怀里,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不想再忍耐,我忍耐得已经够久了……」
狩猎道的两边,原本就是皇室狩猎的猎场,树木参天林荫密布,苍羽感觉自己被推进战场附近的树林之中,被男人狠狠掼到树干上,接着便是一个又深又湿的绵密亲吻。
「赤凤」落到了他的脚边,他应该要用力推开这个男人,可是男人的力气比他大得太多……或者应该说,他发现自己,根本生不出一丝气力。
是被他下药了吗?还是被他吸走了太多了空气?
蝙蝠一边亲吻着他,一边将手探进他漆黑的盔甲之中,手指一搓,便搓开了绑系盔甲的那条带子,接着用力一扯,胸前连至下身盔甲,被一并掀开,只剩下一条带子连结着挂在他的腰间,接着将他盔甲下的内袍一拉,冬天的冷风一下子灌进袍里,顺带让他发涨的头脑跟着清醒了些。
他在干什么?应该说,他正让蝙蝠对他干什么?
于是苍羽又开始挣动起来,若在之前,蝙蝠也许就不想太勉强他,顶多就是趁他昏睡的时候,那他的脸或身体自我发泄一番便罢。可是今天,蝙蝠并不想放过他。
「苍羽,你别忙了。」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唇角,还被一丝晶莹的唾线牵连着,显得分外亲密,「你知道的,我会让你杀我的,所以求求你。」
他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反应才好,男人却不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一路从鼻子、下颚、喉结、锁骨等部位亲吻下来,乳尖、肋骨、肚脐、然后是……
「你别这样……」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居然带了一点鼻音,「蝙蝠,你不要这样……」
蝙蝠笑了笑,「我可等了好久,忍耐真是全天下最难过的事了。」
可他没有马上去亲吻少年的那里,而是跳过那个地方,往苍羽分外白皙的大腿内侧舔去。
苍羽的经验非常贫乏,他只觉得被蝙蝠舔得痒得不得了,好像这男人每做一件事,就会抽走一分他的力气似的,翻来覆去只能说出那一句老话:「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瞧你,光是这样,腰就软了呢。」蝙蝠舔舔自己的唇,「我想尝尝你的味道了。」
什么味道!?苍羽想,他的性器已经半昂起来,难道是像之前那样……的侮辱吗?
前次的经验,让苍羽不自禁会将受到爱抚而想要射精的快感,和不愉快的俘虏经验划上连结,「你其实是想要侮辱我吗?蝙蝠!」
「别这样想啊,我的团长。」男人舔了他性器的顶端一下,「我刚刚说了好几遍,我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的关系。」
然后快速将少年阴茎含进了嘴里,以牙和舌温柔而又详尽地舐遍整根性器的每一处,连一条皱折、一片嫩肉都没有放过。少年的性器在他的嘴里猛然涨大,他一边用手玩弄着性器下方的囊袋和小球,一边吮吸起来。苍羽哪里受过这样全面而又刺激的伺候,下身痉挛了一下,便射了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任何一点可以润滑的黏液,都不可以浪费。
蝙蝠将少年射出的浊液完完整整地含在口里,趁着少年刚刚射精,精神还有些恍惚,手脚还没有力气的当头,将人翻过身去,让少年两手抵住了树干,呸地一声吐出半口到手上,往少年的臀缝抹了进去。
少年抖了一抖,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想作什么!」
还来不及挣扎反抗,蝙蝠的一根手指已经侵了进去,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蝙蝠也没有太多时间好好考虑少年的身体究竟准备好没有、甚至于心情可以接受没有,很快地他又插进了第二只、第三只手指头,搔刮着少年的内壁,寻找足以引发少年性欲的某个地方。
「你放开我……」苍羽倒吸一口冷气,「蝙蝠……你别这样……好痛……」
那个痛字让男人的动作缓了一缓,可是,蝙蝠最终还是凑到了少年的耳边:「苍羽,如果在春蕊那里的时候,我便直接要了你就好了。」
然后他将嘴里剩下的半口精液吐到自己已经硬得撑出一顶大帐棚的阳具之上,随手抹了一抹,少年的穴口并没有完全被好好拓开,小小的洞口露出一点点白色精液的痕迹,足以让任何男人变成野兽。
蝙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罢了。
不一次将阴茎顶入苍羽的身体之中,已经是现在的他,所能付出的最大温柔了。
少年的肉壁紧紧绞着他的龟头部分,两人一瞬间都是疼痛难当,可一方无法放松,一方又不想离开,于是三顶四顶,最终凭借着精液的润滑,以及蝙蝠的一个无情挺身,粗大的肉械便直直插入他的后庭之中,尽根没入,没有一丝保留。
苍羽觉得自己已经痛得快要没有感觉,原来作这件事情,竟是那么痛苦的事。
他一直害怕自己被快感支配,害怕一旦进入了蝙蝠的世界,就会像是走上了不归路,再也无法回头。
可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疼痛至极而却又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异常的清晰,而且他没有失去理智,也没有失去控制。
好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被这样紧紧夹住,相信蝙蝠也不会比他好受到哪里去……
为什么他要对自己作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就像……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敌人,去和自己的老大、那个不能得罪的野狗翻脸?
剧痛之中,苍羽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稍稍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了。
这或许已经是最后了。苍羽想,他和蝙蝠之间,就算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又怎么样?问题还是无法被解决的。
所以他们只有现在,只有现在。
他轻轻放松了自己,身体里的性器很快便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轻轻动了动,居然没有再让他继续感受到那种锥心刺骨好像要被贯穿肠子一般的疼痛,而是,轻轻的、小幅度地在他的身体里面刺探起来,就像蝙蝠这个密探一向所擅长的,只是探查的对象,变成是少年的身体。
快感总是在少年无法预期的时候,侵袭过来。
蝙蝠马上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于是专门往那个地方深插浅抽,一下子便唤醒了少年身体的欲望,「蝙蝠、不要、你不要再弄那里了……」
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呢?
男人用背后位抽插了四五十下,接着将人翻转过来,让少年的背抵着树干──反正背后的盔甲还完整地穿着,不怕少年的背会因此而受伤,然后将少年的腿环到自己腰上,又是一轮攻击。
树林里,除了能听见不远处的地方还未停歇的杀伐之声外,只能听到他的下体撞击少年时的拍打声音,以及自己和对方喘息的声音。
他想,或许自己将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就算得用和野狗翻脸来换,
就算他将被苍羽杀死,
太值得了。能够这样的死去。
蝙蝠一边想着,一边在少年的身体里,射精。
一三三
就在树林里正在春色无边的时候,狩猎道上的战局,依旧持续进行着。
苍鹭骑兵团团四团长苍羽虽然人突然失了踪,可他所带动的集团攻击法,的确逐渐有效地消灭了许多食人鬼军团的成员,很快地便从那初时的一面倒状态里,挽回颓势。
这其中,当然也和团一的团长,目前的代总团长大人苍翎,从严重失常当中恢复有关。
苍翎镇定的样子,好像方才小石的背叛所带给他的打击,并不十分地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伤有多深。
可现在不是舔伤口疗伤的时机,放在眼前的,就是苍鹭军与日皇子军对决的重要前哨战,若自己不能以两千对一百这样悬殊的兵力,消灭这食人鬼军团的话,那他还有何面目继续在骑兵团当中担任高位?
四十岁的男人,就算心受到严重创伤,仍然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苍翎的剑术虽然曾经输在野狗的手底下过,可这并不代表他的武艺低微,相反的,能在野狗手底下过这么多招,正代表着苍翎的确是有着扎实的真功夫的。
面对爱情的时候,他或许是个败将。可面对苍鹭骑兵团最熟悉的战争?他战败的次数,屈指可数。
能坐到这个位子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资历而已。
他召集了剩下的五位团长,改变了原订的雁形阵,「将阵式排成漏斗形状,将那些戴着面具的食人鬼军团全赶进去,我知道他们有几个武功特别高的,不需要硬碰硬,团七全体改持弓箭待命!」
「是。」团七团长是个个子不高,年纪却不小,蓄着短髭的男人。向苍翎一揖之后,随即回头召集自己团里的弟兄去。
「其它人,留团二、团三继续与之缠斗,记住,要将敌人引进阵中,不可恋战。团一团五团六之弟兄,排成阵式待命!」
「是。」
苍翎点点头,下意识地想吩咐身边的那个人替自己将口讯传达下去,「小石……」
然后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一旁的团一骑兵表情有些尴尬又带着点愤恨:「团长大人,这小石罔顾道义,违背军规,泄漏我方机密,如此恶行,人人得而诛之!若是一会儿在战场上狭路相逢,必杀之为团长泄恨!」
苍翎震了一震,为这样的发言感到胆颤心惊。
杀掉一个奸细的确不算什么,杀掉一个背叛的副官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那个人是小石,那个人是小石啊……
心好痛,可是团长大人只能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战争持续进行着。
以霸子与野狗为首的军队所到之处,就算不到尸横遍野,也犹如地狱修罗场一般,人人杀红了眼,有些虽然掉了面具,可真实的脸,和那些鬼面渐渐无甚差异了。
野狗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并不想将自己不算丰厚的资本,全部赌在这一次的对局之中。
可情势的演变,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懊悔之感。野狗做事从不后悔,这点懊悔之意,则是因为自己居然在战前得罪了夜烛的那个路童副将军。
原本按照沙碧玺的安排,他们这百人众理应是用来威吓苍鹭骑兵团,告诉他们这里还有一群神出鬼没、武艺大大优于他们的军团存在。真正与骑兵团交手的,应当是那四千名的夜烛军。
可战争已经持续了接近两个时辰,那些应当来接应的夜烛军,屁也不见一个!
野狗暗暗思索着,他必须保留实力,明着是为了皇子大人,暗着……也是为了他自己。
局势渐渐不利,而野狗寨的强盗们从以前到现在,不知道和官兵交手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被围剿过多少次,要撤退,自有他们的一套办法。
「蝙蝠不在啊……」野狗喃喃道,「这样谁能帮我传讯出去?这家伙……敢回来的话,非杀不可。」
「老大,火气别这么大嘛~」熊七也觉得自己杀得有些手酸了,原来闪闪发亮的一对银勾,也因为沾染过多的鲜血,显得黯淡不少,「蝙蝠那家伙,我看是不敢回来了。」
「我来吧。」小石靠了过去,「老大,这事让我来作。」
「也对,小石回来了嘛。」野狗抿唇一笑,摸了摸青年的头,「去吧。」
小石点点头,一跃而起,带着野狗有关撤退方式的口信,一一传递给战场上仍在战斗、还活着的食人鬼们。
「小石干啥背着弓箭跑啊?不觉得碍事吗?」熊七看着小石的背影,那柄长长的弓弩十分惹眼,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属于苍鹭骑兵团的配备之一。
「这次卧底,让他的箭术好了不少,也算有些收获。」野狗想起前次与小石对峙槐山的回忆,笑了笑,「或许他喜欢那弓箭吧。」
小石的轻功比起蝙蝠其实不遑多让,都是担任密探的职务,轻功可说是基本配备了。
他不需要一个个用言语传递消息,只消靠近弟兄,以口哨发出音律,只要曾经是野狗寨人,都会明白其中意义。
化整为零,是最简单的方式。
他们分散着逃,时间到了,会再聚集在早已约定好的某个地方。
可食人鬼们却大多都被三到五名苍鹭骑兵给缠上,杀死了一个会再递补上一个,强盗们就算是杀人不眨眼惯了,杀到最后也会手脚虚软起来。
拼着最后的力气,要逃还是要战,大多数食人鬼虽然宁可选择逃跑,可现在的他们,已经可算是半掉入苍翎的漏斗阵形当中,被咬住一半身体,要想挣脱,已经难了。
就在此时,小石又看到了苍翎。
那男人一脸冷酷的样子,他想象得到对方正用着严峻的语气下达如何屠杀野狗寨寨众的指令。而小石在野狗寨里,除了野狗和霸子之外,他对其他人的命并不真的这么上心……要说实话的话,他并不喜欢野狗寨里大多数的人。
可他却感到愤怒。不知为何,他突然愤怒起来。
取弓拿箭,小石事实上是半挂在狩猎道旁的一棵树上,挽弓搭箭,飕地一声,一支箭破空而出,力道强劲,箭尾嗡嗡作响,直直往苍翎的方向而去。
苍翎突然福至心灵,动了一动,避开了喉前要命的一击,那箭却也直直插入了他的右肩当中。
苍翎痛呼一声,往箭来势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紧紧按住伤处,一旁的骑兵们都被惊动起来,两名医护兵赶紧冲上前为团长大人取箭疗伤,其余人等有的往箭的来处冲了过去,有的则在一旁慰问着:「团长大人无恙否?」
「不知狗贼的箭淬了毒没有?这可千万要小心!」
苍翎却不发一语,看着医护兵划开他伤口旁的肌肉,将箭矢取了出来。
「给我吧。」他忽然道,「我想留着。」
医护兵一脸疑惑,可长官的命令,他也不敢不从,将那箭矢递给了团长大人。
我知道这是你给我的挑战书。
苍翎将那依然锐利的箭矢握在掌心之中。
可我却宁愿当他是一封情书,是你给我的情书。
◎
再怎么不愿意,梦也还是会有清醒过来的时候。
蝙蝠将已经垂软的性器抽出少年团长的身体,穿起裤子,然后将那被他做到力气用尽的少年翻了过来,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清洁的用具,他只能胡乱拿衣衫将苍羽身上看得到的浊白体液都擦拭干净,然后帮少年穿好内袍,绑好盔甲。
他知道苍羽其实还清醒着,只是没有力气,如果他有,说不定现在就会翻身跳起用那柄绑着红缨的长枪杀死自己。
是自己太笨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忍得如此辛苦,至少……至少他能给予苍羽更舒服的回忆。
他把那掉在地上的长枪捡了起来,然后放进少年的手掌之中。
苍羽睁开了眼睛,「你干什么?」
「我对你保证过的,现在,你随时可以实现。我的性命,随时都可以交给你。」
少年看看手中的长枪,「赤凤」一向是他最钟爱的兵器,用它来消灭敌人、手刃仇人,肯定是世界上最愉快的事吧!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感到愉快。
「我好累……」少年重新闭上了眼睛,「蝙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有很多。」男人轻声道,「最想要的,这辈子可能拿不到,可是第二想要的,却已经牢牢拿在手上了。」
「你已经别无遗憾了吗?」少年道,「你……你还想要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苍羽?」
「你还想要吗?」少年坐了起来,瞪视着他,那明亮的眸里面好像正燃烧着一片烈火,「蝙蝠!」
「我想要,我怎么不想要呢……」蝙蝠喃喃道,出神似地伸出了手,抚摸着少年的脸颊。
而苍羽竟没有避开。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背弃苍鹭族。」少年的表情非常严肃,「杀了我也不能。」
「嗯。」
「可是你可以是吗?」
「苍羽?」
「你可以为了我……背叛日皇子吗?」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他绝对不习惯教唆人背叛这种事,他只是……他只是……
蝙蝠却是眼睛亮了一亮。「是这样吗?这样……就可以吗?」你竟能原谅我对你做的这些事吗……后面这一句,撕了蝙蝠的嘴,他也不会说出来的。
苍羽点点头。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吧?少年想。他们之间的立场,好像和当初相反过来似的。
他的腿还有些无法合拢,全身酸痛到一个极致,下腹涨涨的,只要动一动,就会有让人羞愧欲死的液体缓缓从后穴当中流出。
可就算是这样。
他发现,杀了蝙蝠这个念头,连一次都不曾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过。
一三四
尽管食人鬼们大多收到了撤退的指令,可不知不觉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苍鹭的人马,漏斗的开口正在收紧,等到缝隙全部消失,就算里面有威猛如霸子,强悍如野狗者,在悬殊的人数比例上,还是没有一点用处。
三个人打不过就四个人,四个人打不过就五个人,就算像霸子那样等级的可怕对手,一下子涌上五十个人,还能有什么挣扎的空间?
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是比团伙强盗,要更来得进退有据,整齐画一。
在苍翎的指挥之下,苍鹭的骑兵团,终于一反一直以来遭到野狗寨所打压的士气,彻底展现出他们应有的水准。
代总团长大人对着一旁的临时升上副官位置的骑兵点点头,「转为圆阵吧。」他道,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去,「将人都困好之后,再杀。一个也不能留。」
「是。」新任副官对他行了个礼,很快地便将命令传递下去。
苍翎的目光仍然看得很远,在他附近的士兵都认为,团长大人看的,应当是整个战场的局势,确保阵法进行的完整性。
这么说也没有错。
苍翎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按着一个团长大人应当要有的标准与判断在进行着,他有种一切回到小石出现在军营里之前的感觉。
那时候的苍翎团长,严肃、不苟言笑,因为有欲望的对象是同性,所以在工作的场合,他加倍地要求自己、约束自己。真的受不了的时候,他会去一趟花街,叫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在他身上好好发泄。
直到遇到小石。直到他以为遇到了一个于公于私,都能极端契合的对象。
团长大人其实已经变了,虽然在这样痛苦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当初的那个团长大人。
◎
要在被敌人整个包围起来之前窜逃出去,这一点,就算是没有受过任何正规军事训练的野狗,也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要走不难,可是如果要强求这百来人弟兄全部安全撤离,恐怕是痴人说梦。
可是也已经到了,不得不下最后决定的时候了。
他们原是强盗出身,虽说因为折服于野狗的力量,因而自组成野狗寨。可强盗不比士兵,没有太多的忠诚或伙伴义气的关系,或许相互之间有几个交情不错尚愿意在危急时伸出援手的对象,可大体而言,自己的性命还是最重要的。
对于老大野狗的忠诚,自然也是在野狗的力量足够压迫、震慑他们的时候,才分外容易显现……可在这样一个乱局里面,能够将他们联系起来的,既不是什么可疑的兄弟义气、更不可能是对老大的忠诚度这懂亦发可笑的东西,能够让这群强盗心甘情愿跟着野狗的原因,叫做利益。
野狗是以利诱使他们加入,当初皇子大人画给他的大饼,他依样画葫芦,用强盗能心动的语言,画给他们看。
于是受到利益驱使的这一部份人,成为后来食人鬼军团的成员们。
面对这样危及性命的时刻,他们有的早就在开始没多久便逃了出去,有的武艺差些的,也在中段悄悄离开,留到最后的都是那些一杀红眼就停不下来、特别凶残的几位,霸子是个中翘楚,野狗自己或许也能算是。
可是这批人若是不能留下,野狗知道,自己这一小支奇兵,可说是等于没有了。
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保住这些战力的?
野狗在心中浮出沙碧玺的影子,若自己如那位将军一般,将千百战术烂熟于心,此时此刻,是否将有不同?
自从见到寒山岚,野狗便了解了强盗身份的自己,是无法在日经身旁待太久的,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本足够的力量让小皇子全心依赖他,当面对国仇家恨这种程度的问题时,当出现了更能帮助皇子大人夺回皇位的人物时,他很明白,自己终会被舍弃。
所以他回到熟悉的地方,组织了属于自己的军队,企图用这批隐藏的人马,增加自己的力量。
事实上他的确也做到这些了,可……战场比他这个强盗头子想象得要更凶险艰难,不是只有士兵就好,不是只要武艺高强就好,像沙碧玺那样的人物,身手在他眼里原本就像废物一般无用之人,在战场上却能决战千里之外,用他的脑子,控制一场战争。
这样的思维后来一直存在于野狗的脑海里,许久之后,也成为被熊七喻为「野狗居然在读书惊吓事件」的原始源头。
野狗所谓的最后决定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决定。不过就是弃子离开罢了,野狗和霸子、小石等要逃出去不难,其它人便也只有各自自求多福了。
「可恶,当时箭射得准些便好了。」小石有些咬牙切齿地道,「那家伙居然如此冷静冷酷,倒是出我意料之外。」
「被你欺骗感情,居然还要被你抱怨太冷静……小石,你会不会太奢求啦?」熊七双勾当中的一支银勾,已经不知道甩到何方去了,只剩下一支独撑大局。
小石冷冷回道:「那就代表了我的欺骗对他来说,并不严重。」
「你是真这么想吗?」熊七哈哈一笑,「要打赌吗?赌一百枚帝国币,如果我们把你拱出去,那团长大人肯定会动摇,咱们也更容易逃得出去。」
小石看了野狗一眼,「老大,需要的话,我即刻过去。」
「熊七激你的呢,你还真上当?」野狗轻笑一声,「不过如果是我,我也押团长大人会心乱两百枚帝国币。」
小石当然听得出两人是在取笑自己,可是他却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可能性来。
「小石头不用去。」霸子道,「霸子带着你出去就好了,管其它人怎么样!」
「霸子……你这样真是伤我的心啊!」熊七摇摇头,伤心地道。
此时小石却动了,「我押他不会心乱,五百枚帝国币。」
「啊咧?」
「所以,我现在要去验证一下这个赌局了。」小石点了点头,飞快地便往最危险的地方去了。
还差一点点圆阵便能成功,苍翎的表情仍然严肃,他看着圆阵中心的地方,似乎在观察着敌人的动向究竟是怎么样。
可其实这当中,他在乎的也只有一个人影而已。
他逃出去了吗?还是被困在里面呢?
「代总团长大人,团七的弓箭已经全部准备完毕。」
「很好,让他们站到圆阵边的高处去,由团七团长下令,当圆阵一旦完成,即刻放箭。若有欲突围者,乱枪刺死。」
「是!」
他彷佛见到有个熟悉的人朝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可他认为应当只是幻觉罢了。就像是行走在沙漠之中,会看到海市蜃楼一般,他只是因为太过绝望,而看到了最想见的幻影罢了。
马上便要放箭了。
他踌躇着,他不可以阻止骑兵团的胜利,可是,他或许可以冲进圆阵里,去救那个人。
放箭的高亢哨音已经响起,当那尖锐的余音平息下来之时,就是战事结束的时候。
「苍翎!」
只是幻觉而已。
「苍翎!!!!」
只是……幻觉……而已……
余音平息,放箭。
不可放箭……不可放箭……
战鼓隆隆响起,他竟一时之间径自痴了,新任副官送上一条巾帕,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然而,当你以为大事已然底定之时,却是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
骤变横生。
那隆隆的战鼓声,竟不是出自于苍鹭骑兵,而是……
「有伏兵!」
不知是谁的呼声划破天际,路童那四千名姗姗来迟的夜烛军,终于到了。
这一场两军对垒的前哨战,最后谁都没有讨到便宜。
食人鬼军团在友军的帮助之下,七成都能顺利离开。可平均作战能力明显逊于苍鹭骑兵的夜烛军,虽然仗着一倍以上的人数优势可暂时压制苍鹭骑兵的攻击,可为此也付出了三分之一士兵性命的代价。
苍鹭骑兵受创甚重,可并没有战败,他们抵御敌人到最后一刻,直到苍鸥的三万援军终于开到。
此时沙碧玺所要求的八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也刚好到了一个尾声。
真正意义上的战争,这才准备开打。
至于小石。
「我都冲到他面前了,他还是一副没看到我的样子。」
老神在在地,从熊七和野狗的手里,赚了三百枚帝国币。
◎
「所以,你现在是告诉我,你要去当奸细?」熊七瞪大了眼睛看着蝙蝠。
两人此时正在夏宫附近一处隐密适合计划阴谋的地方,狩猎道上的前哨战刚刚结束,食人鬼们脱离之后,暂没有加入的必要,蝙蝠偷偷摸了回来,找了熊七出去。
「我想得到苍羽。」蝙蝠道,「完全的得到。」
「好家伙,从你居然敢对野狗拔刀,兄弟我就对你的愚蠢感到万分敬佩了,现在,请容我对你的走火入魔深深一揖表示我的佩服,哎、你说,如果我也用你这招,霸子会不会从了我?」
「你可以试试看啊,虽然痛得要命,可是也爽到不行。」
「真的吗……」听到又痛又爽,熊七不禁露出向往的表情,「那……我说蝙蝠大爷,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是要大叫一声叛徒啰!」
「尽管叫吧,我想这样苍羽会对我更感动,更喜欢我吧。」
「你们这种关系,会不会太变态了?」
「你居然敢说别人变态?」
「……我们野狗寨,什么时候居然变成爱情骗子集团啦?」
「你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唉,爱情。你刚那句话,好像也骂到老大了喔。」
「奸细大爷,要替我保密啊。」
「嗯,藏好你们的机密吧,大爷我为了要讨苍小团长的欢心,会再回来偷的。」
「谈恋爱真辛苦啊~我也会把这个心得,分享给老大知道的。」
「那就拜托你了。」
「兄弟,享受你的混蛋人生去吧!」
蝙蝠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很快便逸去了踪影。
一三五
日经皇子、沙碧玺与高达的两万大军,在夏宫外围严阵以待。
战事稍缓,在双方大军正式交锋前,有一段风雨前的宁静,双方都有默契,在正式开战之前,清理战场,将阵亡士兵的尸体整理掩埋,撤回前哨战的士兵们,重新摆开阵势。
这是一次硬碰硬的对决,一方由老将苍鸥座镇,三万苍鹭军磨刀霍霍,在青龙城失去的胜利,他们准备在这一场抢回。另一方,则由智将沙碧玺带领,两万高达军将要延续他们的胜利,为日皇子夺回都城高达。
而却也从这一日开始,槐山冰冻的雪开始融化,冬天的战争,逐渐延续到了春天。
◎
没有在第一时间,解决掉日月皇子,是第一次失策。
日经身边出现神秘的守护者,他所派出的苍鹭骑兵,全军覆没。
之后的苍鸿之败是第二次的失策。
青龙原本应当是颗软柿子,是用以扬威的,沙族从不是善战强悍的种族,虽然拥有一个帝国闻名的天才将军,可不识时务,几次招揽都遭婉拒,正好让他用来祭刀。
谁知在沙碧玺的治理下,青龙城里的沙族人自有他们的一套御城之术,不仅要了他们将军大人的性命,也要回了被占领的城池。
可以说,自占领高达之后,苍鹭族的战事,开始一败涂地,更麻烦的是,当苍鹭菁英们南侵之时,北方理应正在准备过冬的狼族,居然能突破那高耸的城墙,占领了沙瓦坦。
苍雁表面仍以收拾帝国余党、稳定新帝国政权为首要目标,可家乡被占领却无法复仇的不满,从军中的底层士兵开始,逐渐往上蔓延起来。这压力对苍雁来说,才是最需要担忧的。
他想尽快结束和日经之间的争斗,他们之间,本不应该到达如今这种彷佛是对等作战的局面才是,日经只是一只没有力量的绵羊,根本不值得付出这么高昂的代价。
可是世事多变,难以预测,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不但苍鹭的士兵的耐性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正在沙瓦坦过冬的狼族,是否会继续往南进袭,更是让人担心。
他要尽快收拾掉日经。一方面,派出苍鸥率军正面攻击,另一方面,他还有一张牌。
那张牌叫做疏叶氏一族的性命。其中代表人物,自然是日经的母亲,皇后疏叶芙蓉。
自攻陷高达后,他便将疏叶、花漫两个家族的人都圈禁起来。这两个家族在旧帝国时代政治势力都相当庞大,文官系统就不必说了,在武将方面,也各有或合作、或培养的班底,如花漫氏与大将军莫敌、疏叶氏出资培养寒山岚等。
当双皇子政争一起,两个家族都倾尽力量投入,把矛头对着自己人,正好被他抓住机会,一网打尽。
苍雁带着少许侍卫,来到高达北方近郊的庄园「半月庄」。
「半月庄」原是高达城内富商的避暑别庄,后为苍鹭所征召,用以圈禁疏叶一族所用。另外,花漫一族则是被圈禁在另一名为「炽阳楼」的地方。
早早便得到陛下要来的消息,巡守庄园的侍卫增加了人手、并集中注意力于护卫陛下的安危之上。庄园负责伺候皇后的疏叶氏仆侍们也只留下必要的几个,其它都在安全考量之下,被暂时押在别院当中。
苍雁一手推开房门,大步向前,一名少妇此时正抬起头来,眉目如画风姿绰约,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一个有十七岁儿子的母亲。
「是苍雁啊……」疏叶芙蓉笑了一笑,「我正在喝茶呢,快过来陪我喝。」
一向冷酷的苍鹭族王者,此时却露出了一个轻笑,「好久不见了……嗯,已经不能称您为皇后了呢。」
少妇抿了口茶,神色淡淡,「既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苍雁,而是陛下了、嗯,便称民妇疏叶氏吧。」
话是这样说,可那姿态仍是一派皇后的模样,苍雁也不甚在意径自走了进去,「既然如此,疏叶氏,准备离开吧。」
「离开?」疏叶芙蓉了然地笑了一笑,「是日经吧?我的儿子,哎,比我想的还要争气呢。」
「哼。」苍雁瞇起了眼,「拿您的性命作交换,应当能换到不错的条件。」
「苍雁啊……不、应当称陛下是吗?您担忧自己可能会输给我的孩儿?」
「别说笑了。」苍鹭的皇者道,「这战事不需要再拖下去了,来人。」
两名侍卫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到疏叶芙蓉的两侧。
「何必如此,我自己可以走。」少妇站起了身,「我还是唤你苍雁比较顺口,哎,小时候我便让日经防着你一些,他总是不听。」
「喔?」苍雁道,「原来您曾经这样提醒过日经?」
「你这双眼睛,怎么看,都不是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少妇抿嘴一笑,「而且……你毕竟是苍澜的孩子。」
「……倒是第一次,从您的口中,听见父亲的名字。」苍雁的表情变了变,「既然知道,为何又让我接近日经?」
「你不是苍鹭族派来学习与交谊的吗?日经身为皇位继承人之一,与苍鹭族之人交好,没有坏处。」少妇轻轻叹了一口气,「坏只坏在我与妹妹,都操之过急了,还以为你还是幼犬,那里知道,已经长成狼了。」
「把疏叶氏带下去吧。」似乎并不想听疏叶芙蓉继续说下去,苍雁挥了挥手,尔后坐到疏叶芙蓉方才坐的地方,喝了一口皇后所喝之茶。
没有想到清澄碧绿的茶味道竟既苦又涩,苍雁愣了愣,还是一口饮下。
的确,这样的茶水,配上疏叶芙蓉现下的处境,确实是刚刚好的了。
◎
此时窗外埋伏着的,自然是来自落霞城的三人组。
「不好,皇后让苍雁带走了。」归长亭轻呼一声,「寒山,这可……」
「看来战况有变。」寒山岚略微思索了一下,「我原想先抑制皇子大人的赢面,让苍雁不至于把脑筋动到皇后身上。等救出芙蓉小姐,我也才能全心全意辅佐日皇子作战,没想到……看来沙碧玺倒是把这战事打得太好了,苍雁急着想结束这战争,动皇后的时间,比我想得要更早。」
所以他不愿让落霞军在初期直接参与战争,将军队藏到高达附近的几座小城里去。不是不让皇子大人知道此事,而是当面对皇位这个位置,手足都能相残、父子也能反目,他又怎么能说服自己,当日皇子在面对母亲的安危时,不会选择以皇位利益为优先──事实上他也认为,以疏叶芙蓉那刚强的性格,根本不会容许自己,成为儿子日经的负担的。
如果不能抢先救出皇后,那么他寒山岚参加这场战争,将变得没有意义。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宜打草惊蛇。」美人将军略一思索,「接下来苍雁必定是拿皇后和日经谈判,在这中间,咱们当还能等待到新的机会吧。」
「那么现在……?」副将蓝绡用气声道,「咱们先回高达?」
「嗯,回高达吧。」将军夫妻双双点头,脚步一踏,极有默契地贴着墙缘向外而去。
「够了……你们俩一起来就好了嘛,带着我干啥?当马夫吗?」一边喃喃抱怨着,被抛下的副将军同样身手矫健,很快便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