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一二六
蝙蝠一去过了三天,才回到春蕊的屋子。
「你前脚才走,他便离开。」妇人道。
「虽然不抱希望,可还真有些难过。」蝙蝠虽说着难过,可表情却是淡淡地微笑起来,「我只是怕说不定会有意外,回来看看。」
「傻子。」妇人拍拍他的肩,转身便进了屋子。
蝙蝠没有迟疑,也转身马上离开。
他没有这么慷慨,离开这两三天,倒不是专为让某人逃走用的,而是野狗寨的聚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着外人──尤其还是敌军俘虏,去参加的。
可他也不想再绑着对方。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苍羽不是一只可以驯养在身边的小鸟儿,他是一只只能遨翔在自己领土上空的鹰隼,折断他的翅膀虽然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可他也将再也不是一只鹰。
会有这样的心态,蝙蝠还一开始还没有什么自觉,只是单纯顺心而为罢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不妙。
……或许让他离开算是好的选择,趁着还不至于太心痛的时候……
蝙蝠身为野狗寨的探子,除了要暗中去探敌军军情之外,也要几处寨众们固定会放置消息的点踩踩,将情报搜集起来。
而其中一个点,便在苍鹭驻军的附近。
蝙蝠之所以名叫蝙蝠,自是因为他的轻功很好,犹如飞天蝙蝠一般,他的本名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了。
在槐树顶端的枝干纵跳着,就算底下有巡逻的士兵经过,通常也不会发现头顶正飞越过一只巨大的蝙蝠。
他的怀中搁着一只折得小小的折纸,正是小石一个时辰前留下的密函,他按捺下想要闯进苍鹭军营一探的冲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敌人了……
不,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敌人了吧,自己也未免把先前那空虚的关系,想得太过美好了。
◎
夏宫,皇子殿下的房间。
虽然是深夜,可众人仍然醒着。
战争随时会开打,他们需要争取更多沙盘演练的时间。
与会者有日经皇子大人、出身野狗寨的野狗和老鼠、出身青龙的将军沙碧玺、出身高达的副将军花漫东离以及出身夜烛的两位副将军路童和骆锦文。
自然以立下惊人战功──以寡击众还得到胜利的沙碧玺将军为主导,开始讨论战略起来。
中途又加入了蝙蝠,「是苍鹭军的出兵计划。」
沙碧玺惊呼一声,「你们居然弄得到手。」
野狗笑了一笑,「这世上少有什么东西,是弄不到的。」
一旁的日皇子与刚进门的蝙蝠双双看了他一眼,前者有些惊疑不定,他一点都不想对野狗产生任何怀疑,尤其在这种关键时刻,可野狗说起那话,委实太过具有说服力,这世上任何一位王者,听到这话都会不得安心。
后者却没有这么复杂,弄不到的东西,他心中默默浮起了一道既倔强又骄傲的人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它人倒没发现两人的异样心思,只见沙碧玺将那密函打开,特殊的符号在蝙蝠的解译之下重新誊写出来,剎时完整的作战计划整个呈现在众人眼前。
「与兰恕前后夹攻?」日皇子冷笑一声,「取了兰真的性命之后,苍雁倒还真的将他利用了个彻底了。」
「殿下深谋远虑,这厮果然真这么作了。」夜烛副将军之一骆锦文道,「可殿下所派之人,真能阻兰恕将军与之合作?」
日经派的不是别人,正是兰真遇害当夜唯一的目击证人,也是凶手的最大嫌疑犯──疏叶枫。
在苍鹭进攻野狗寨之前,疏叶枫便让他的皇子大人派往了夜烛城。
乍看像是推疏叶枫送死之举──兰真的身上有与疏叶枫之剑同形之伤痕,加之苍鹭足于中间散布谣言,说不定兰恕一看到疏叶枫,便想一刀砍死他也说不一定。
「说不定会死,这样你也愿意过去吗?」日经当时这样对着他的侍卫队队长、也是他的表兄说。
「这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兰真。」青年的表情像是彷佛已经从失去朋友的痛楚之中振作起来,可究竟是不是真的,日经也有些拿不准。
「就算不是为了殿下,我也应当和兰真的兄长说明清楚……他有权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就算他会认为这只是你的辩词,就算他可能根本不会让你有机会说话?」
「殿下,您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疏叶枫突然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可好像又突然觉得自己的不敬,「我……我会去的。」
兰真的确改变了疏叶枫什么。
以前的他,是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日经只能点点头,「枫,我绝不希望你死的,你知道的。」
「嗯。」青年点点头,将剑系到腰上,带着干粮水壶便出发了。
而后苍鹭袭寨,日皇子随着野狗一路北逃夏宫,也不知道疏叶枫的结果又是如何……
几个月的相处,他多少也有些理解兰恕。他虽然极为疼爱弟弟,却不是是非不分、冲动的人。
枫应该还活着吧……
人家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兰恕不会出兵的,只要他不出兵,他和苍雁在这方面的对局,就算平局。
关于战场上的进退、作战的方式,日经插不上嘴,倒是野狗,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时不时一拍沙碧玺将军的肩:「真是看不出来啊,居然有这种战法。」
「这倒没有什么。」沙碧玺淡淡地道,「都是兵书里读来的罢了。」
「师兄也别谦了。」经过青龙一役,花漫东离现在对自己的师兄可是崇敬得很,「我也读了兵书,跟了师傅许多年,倒想不出这样的应对法了。」
「好说。」沙碧玺笑笑,「夜了,大家先歇息吧,明日一早再议。」
──其实是他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闲散十五年的将军大人,才刚刚因为要救回自己的城市,大大爆发过一次,精神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呢,这才一到夏宫,紧接着又是一道更大的,也差不多到他的极限了。
「我和您一道走吧。」老鼠不着痕迹地说,「沙将军。」
「嗯。」即将迈入中年的将军点点头,年纪大了果然没办法熬得太晚。
「啊……」才刚刚踩在门坎,沙碧玺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又回转进门,刚好和除了野狗和日经外的其它人擦身而过,「殿下!」
「沙将军,还有什么事吗?」日皇子的腰上,还放着某人不怎么安分的手,啪一声被一掌拍开。
「您说……寒山有可能背叛了您,是吗?」
「嗯,他离开的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少年蹙了蹙眉,「又似乎隐瞒了什么。」
「嗯,寒山那家伙虽然个性不是很好,可我不认为他会想站到苍鹭那方。」没资格说人家个性不好的将军大人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下巴,「或许看起来很可疑,可他对您母亲疏叶氏皇后的情谊,倒是相当深厚的,您或许可以对他放宽些心。」
「是吗。」少年想起幼年时在母亲旁边第一次看见寒山岚时的情景,「人都是会变的……」
「寒山吗?」沙碧玺笑了起来,「那家伙长得像一朵花,其实可是颗不辄不扣的硬石头呢。」
◎
天微微亮。
有一个人从夏宫侧门闪身出来,不知道他是刚刚醒来,还是一夜没睡。
他爬上了夏宫附近的高处,抿唇发出一声类似鸟鸣的声音,一头在空中盘旋的猎鹰猛地俯冲而下,落到了他缠了布条的手臂上。
他将一只装着薄薄密信的管子扎到猎鹰的爪上,再将鹰往上一抛,将消息传回己方阵营之中。
一二七
「营里竟有奸细。」苍翎皱了眉头,对着正在帮他穿上铁甲的副官说道,「上回会议的内容,已经被泄漏出去。」
「咦?」青年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奸细?」
「是啊。」代理总团长大人皱起了眉心,「早晨传回的讯息,苍鸥大人马上要开一个小型密会,在不知道奸细是谁的时候,小心行事。」
「嗯。」青年赶紧套上自己的战甲,「那赶紧得准备一下了。」
「小石。」
「是?」
「这小型密会,因为不知道奸细是谁,因此与会者只有苍鸥大人与我。」
小石眼波一转,「原来如此,那么小石便在这里等您吧。」
「不。」苍翎笑道,「你是我的副官,自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的,随我来吧,我们还是需要人作记录的。」
「是。」青年垂下了头,表情依旧柔顺恭谨。
原来老大那边,也有内奸。
小石一边跟着团长大人的背后,一边思索着,突然之间悚然一惊。
不对。
老大他们现在对奸细一事应当还无防备,若是不小心在奸细面前泄漏了他和霸子的身份,将之写在密函传回苍鹭……那他们岂不是危险至极!?
他看了一眼男人的背影,猜测着团长大人真实的想法。
说穿了,两人的小型密会就是为了防止奸细再将机密传出,可他偏偏又为什么要带上自己?……难道……难道这其实是一个准备等自己跳下去的陷阱?
小石有些不安起来。
在「入戏」之时,他很少会让属于「小石」的想法冒出头来,他总认为,扮演角色的最好方式便是真的成为那个角色,否则,怎么样都会有破绽出来的。
而此时心中冒起的不安感,若万一自己只是多虑,一切都还没发生……这匆匆行动,可就让前功尽弃了……
可万一正如自己所担心的,一进帐便要面对对奸细的严刑拷打……那自己仍真的要这样傻傻跟进去吗?如果要逃的话,他的轻功在野狗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搭上霸子,以及对驻扎营地的了解,要逃出去不会太难的……
所以要赌吧。
小石毕竟血液当中还留着强盗的拚劲和赌性,很快地,已经走到了主帅大人的营帐前。
◎
当苍鹭主帅的密会正在进行的时候,另一场密会,也在夏宫召开。
同样也是小组会议。
地点仍在日皇子的卧房,参与人则是日经皇子、野狗、老鼠和沙碧玺。
将军大人眼眶微青,看得出来似乎是睡得不太好的样子,一样黑眼圈很深的还有皇子大人,表情有些懒懒的,肯定是一夜未能安眠了。
「将军大人一早起来,可是想到了什么吗?」
「是。」沙碧玺点点头,「昨晚回房之后,我想了许久,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提早结束这战争……」
「咦?」包括老鼠在内的其它三人纷纷将视线看向将军大人。
「沙将军,您可别半路退却……」少年皇子的声音因为太过紧张有些颤抖,「我是不可能降的!」
「哎,我可没这么想。」将军大人讶然回道。
「可您说要提早结束战争……所谓提早,不是我降便是他降,否则,就必须上战场一较高下不是?」
「说的是,那么您认为,若想让苍鹭降于我们,是有可能发生的吗?」
「这……怎么可能……除非、除非……」
「回头想想,这场夺位之战的缘起,乃是苍鹭的新任族长苍雁突然出兵高达,并趁您和月殿下皇位相争之时杀进高达城中。这苍鹭族人原也是安分守己的帝国百姓,会这样攻击帝国,也是因为族长苍雁的鼓动之故。而现在,据闻苍鹭的故乡沙瓦坦城在初冬之时为草原狼族所破,苍雁竟无视故乡遭袭,坚持先结束与您之战,才去处理狼族的侵袭,我相信,已经有许多苍鹭族的士兵,尽管表面仍然服从,心底已经有些不满的情绪了。」
「喔?」听出一些端倪,皇子大人正了正身体,虽然腰还挺酸,可有双大手正暗暗以扶持之名行按摩之实,倒也还不算太乏,「沙将军请继续。」
「嗯,于是我又想,为何寒山非要在此时离开殿下,他又到哪里去了?」
话题一下子跳得太快,令人有些措手不及,一旁的老鼠也是属于跟不上将军思绪的人,「沙将军,您怎么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只是认为,寒山想到了跟我相同的东西了。」
「咦?……可若是将军方才所说之言,又有什么好隐瞒不能解释的?」
「寒山和我一同想到的是,这场原不应当发生的战争,主因是在苍雁身上。」
「所以?」
「所以只要苍雁一死……或者改变心意,此战当可消弭于无形。」
「……苍雁……死?」少年喃喃道,「可就算如此,寒山将军隐瞒的原因究竟是……」
「那是因为……恕我直言,因为对寒山来说,您的重要性,是远不如您的母亲重要。他一方面看在疏叶皇后的面上帮助您,可当您的安危和疏叶皇后的安危一齐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要选择谁,答案是很清楚的。您仔细回想,寒山当真隐瞒您什么吗?他让您感到不安的,只是因为他不似其它人这么的,将您的安危看成是首要重要吧。」
这一席话,若放在过去,可真是大逆不道之言了。
可沙碧玺的表情十分坦然,日皇子也是早明白自己只是空负皇子之名,实际上命运却是常常要操在他人之手的……
这样的自己,有说别人大逆不道的力量吗?
「您的几次遇险,明着看似乎和寒山有关系,所以把矛头指向了他,可我越想越不对,若不是寒山做的,那么您的身边……」
「有奸细。」野狗的声音淡淡地,却让在场人士打从脊梁冒出一股寒气来。
沙碧玺咽了咽口水,他是上过战场见过大场面的,可面对这位皇子殿下的新侍卫长,却还是常常被那个不自觉散发出来的杀气吓了一跳,此人看得出对战争没有太多经验,可悟性却奇高,显然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糟,那昨天沙将军的计策……」老鼠顿了顿,往外一看,「外面有人偷……」听字尚未出声,已经不见野狗踪影,显然已经追了出去。
「沙将军,那昨日的计策……」
「殿下无须担忧,昨天说的,只是一些基本战术罢了。战局瞬息万变,原就不可能只拟一策只设一局,加之我昨天细想一夜,也有了新的计较。」
「沙将军的意思是?」
「所以咱们回到原题吧,要如何提早结束这战争,趁着奸细被抓回来之前,可以先好好研究研究。」
一二八
高达城近郊,黍之道旁。
一幢看来像是废弃的庄院,此时却布下了重重侍卫,看来里头似乎是关押了什么重要的囚犯。
这里关着的的确不是别人,正是日皇子的母亲疏叶芙蓉,及她的娘家疏叶氏一族众人。
不过对寒山岚等三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侍卫,倒还不放在眼里。
躲得过的就躲,躲不过的便杀,杀掉的还要找地方藏起来……太麻烦了,能躲的话还是尽量躲吧!
越过重重警卫,来到内院的时候,看守的人反而少了,疏叶氏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但大多数是侍女仆役之流,在苍雁初时的屠杀之下,疏叶氏的男丁已经所剩不多,女眷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随意走动。
只见归长亭一个起落,差点在一个转角和两个侍女相碰上了,险险在那之前将身体攀在墙顶屋檐,看着下方身段婀娜的少女袅婷而去,轻轻呼了一口气。
「长亭……」寒山将军落在另一边的墙顶,用着有些不赞同的表情看着她,「咱们此番潜伏,忌急忌躁,妳……」眼看又是一串教诲的开场白,将军夫人暗啧一声,对着他美貌的的丈夫扮了一个鬼脸,率先便往目标物跃了过去。
「将军,虽说潜伏忌急,可也不是夫妻拌嘴的好时机啊……」一旁的副将军蓝绡跟了上来,「长亭夫人方才虽然险了些,可当下的判断却极正确的。」
瞄了下属一眼,寒山将军淡淡道,「不该答应让她过来的……」
蓝绡对将军的美貌,也算是有一定程度的抵抗力的,加之他长期与这对夫妻相处,早深知这两位性格的,此时听见寒山岚这话,忍不住回嘴道:「大人,您别担这心了,若说起长亭夫人,咱落霞谁人不知其武艺高强,犹胜男子的呢?就是您自己,又能胜过夫人几回?」
「……我不是担心这个。」寒山将军终是叹了一口气,「再怎么危险的地方,我们至少是在一起的,我担心的是……」
「是……?」
看了一眼脸好奇心旺盛的部下,寒山岚叩一声重重敲了他的额头一下,「不关你的事。」
蓝绡用力揉着红肿的前额,十分委屈地跟在自家将军的身后。
不关我的事就算了,打人肯定是恼羞成怒吧,肯定是吧──!!
三人来到一个特别清静的角落,归长亭指尖一弹,在纸窗上戳穿一个小洞,恰容一单眼窥看室内,「是芙蓉皇后所在没有错。」
寒山岚显得有些激动,「长亭,我们快入吧!」
「慢。」按住丈夫的手臂,「听我说完,还有其它人在里面……」
「不必担心,皇后殿下的侍女都是她的心腹。」
「不、在里面的人,是一个不应当在这里的人……」
「长亭?」
「是苍雁,那个现在应当在高达皇宫里的人。」
◎
小石跟着苍翎的脚步走进了主帐当中,心中一直戒备着,以致他浑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不安感,而这不安的感觉,对于一直以来除了军务外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陷入热恋的团长大人来说,是很容易便注意到的。
「怎么了?」苍翎的脚步停了一停,回过了头,小石的脸色有些苍白,虽然还是带着微笑,他还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味道。
「团长大人……」小石突然发现自己猜不出眼前这人的真正想法──他一向对于掌握、甚至玩弄人心相当擅长,可对局势的担忧,令他突然之间丧失判断的自信,该怎么作,要怎么作?他可不可以……「我、还是别进去吧。」
「小石,你在担心什么?」团长大人露出疑惑的表情,握住了青年的手,「苍鸥大人正在等着我们呢。」
握住自己的手掌大而温暖,小石定了定心神,自己可是怎么了,这样不要说是陷阱,就算没有陷阱,也会漏馅的……
赌便赌了吧,万一最后真的落入了陷阱,他反握了男人的手,笑了一笑,「团长大人,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密会,以我的身份,似乎不宜参与……」
「哎。」苍翎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太细了,若是你不能参与,我怎么会带着你来?放心吧,苍鸥大人也是知道首肯的。」
想也知道,苍鸥连自己的儿子、连其它支团长都不敢信任,居然会答应让我这个小副官参与,可见苍翎在苍鸥的心中地位可是相当稳固的,而自己也是因为运气够好、跟上了这个男人的关系,得以受到连带的信任吧?
当自己背叛的时候,将带给这个男人多大的打击呢?
小石看了苍翎一眼,恰好男人也正温柔地看着他,他一瞬间恢复了副官小石的身份──自己是深深崇拜着这个男人、尊敬着这个男人的。
「您说的是,我明白了。」青年露出了坚定的表情,而正是苍翎最为迷恋的模样之一……可现在不是能让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他咳了两声,「那么走吧。」
主帅苍鸥见他们进来,立即站了起来,「苍翎,我决定了。」
「苍鸥大人,这是……」
「既然无法确定奸细是谁,这战略亦不可能无其它副将军及支团长们之参与,且之前已定的策略,已经相当完备。」
「可以经泄漏到日经皇子那方……」
「哼,我们只要更动一项东西,也就够了。」
「喔?团长大人请说。」
「时间。」苍鸥凝起了眉头,「我们只需要更动时间。」
「大人的意思,原本预定后日发动的时间,更至……?」
「今晚。」苍鸥冷冷一笑,「我就不信什么奸细,还有时间可以将这讯息传回而不被发现。」
整座军营于是开始动了起来。
准备时间虽然被压缩了,可苍鹭军原就是战争经验极为丰富的一支军队,并且吸收了苍鸣副将军于青龙城外和沙碧玺交手的经验,为防那会爆炸的奇特兵器所爆出的毒烟和铁蒺藜,每位士兵都配备了毛巾和木制方盾,毛巾湿了之后掩住口鼻可延后毒烟影响的时间,木盾则够轻,不似铁盾的重量会影响士兵的灵活,要挡住铁蒺藜却是足够的了。
小石在军营之间忙碌地来去,替苍翎传递出这临时出兵的讯息,待从团二传到团八的当头,也已经到了正午时间,来到团八支团长的主帐,「墨鸦大人在吗?」
「啊、是小石?我都听说了。」在小石心中一直有着太过认真印象的青年今天显得有些兴奋,「团八已经开始动了,请苍翎团长放心吧。」虽然自己也已经身为一团之长,与苍翎已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可对老长官的敬称,墨鸦还是相当坚持。
「嗯,我会转告团长大人的。」小石点点头,「墨鸦大人,苍翎团长交代,要让于围剿食人鬼军团一役中表现突出的冲锋队长日霸,作为进攻的雁行阵之雁首。」
「太好了。」墨鸦一个击掌,「我团八必不负苍翎大人的期望!」
「那么小石告辞了。」青年一揖,退了出去,脚步没有稍歇,紧接着往团八区域的某间帐棚而去。
◎
野狗冲出去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衣角闪过转弯的墙角,他冷笑一声,一手抽刀直扑过去,满心以为这奸细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时,却见有两人同时站在转弯后的地方,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向谁下刀。
「日野大人?您在……?」由于见他长时间跟在皇子殿下的身边,虽然觉得野狗的身份神秘得很,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表尊重,还是称之为「大人」。
在场的两人,分别是花漫东离与骆锦文。
手里还握着利刃,野狗却笑了一笑,「两位大人,我在抓奸细。」
「奸细?」花漫东离疑惑的表情才刚刚浮起,双手却突然被一旁的骆锦文一手抓住制在后方,「骆锦文,你这是……」
「日野大人,您说的奸细,可是指将殿下所在之处外传、使苍鹭能准确进袭的家伙?」
「骆锦文,你说什么!?」花漫东离一边挣扎着,一边说道,「什么奸细?」
「花漫东离,你出身高达,又属花漫氏之人,必定已于高达时背叛帝国成为苍鹭的奸细!」
「骆景文,你不要胡言乱语了!方才明明……」
不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来自夜烛的副将军略一施力,将花漫东离的两只手用力剪紧,「花漫东离,你出身花漫氏,原就与支持日皇子的疏叶氏互为死敌,若要说你能效忠皇子殿下,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骆锦文,你在说……」
「日野大人,您是要就地将奸细正法吗?」骆锦文看着野狗手上那柄亮晃晃的刀,大声地道。
「是要正法没错。」野狗露出一点嘲讽的表情,「可我不杀不能反抗之人,你先放开那奸细吧。」
「日野大人,您别信这小人之言!」花漫东离一脸震惊,「我虽是花漫氏出身,可毕竟仍是效忠帝国的……」
「不必狡辩了。」骆锦文将他往野狗方向一推,「奸细总是……」
语未落完,便见野狗架着刀子往自己的方向劈将过来,大惊之下险险往后一退,可已经被野狗卸下一臂,「日野大人!?」
「奸细之事,只有方才房内几人知道,你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吧。」野狗一笑,「纳命来吧。」
「您、您误会了,我是听您提到奸细二字,这才作如是联想……」紧紧压住血流如注的右臂,骆锦文十分清楚,若自己不能说服野狗,今日便是他绝命之时。
「喔?你反应倒快。」野狗挑了挑眉,「不过很可惜……」一边说着,沾染了鲜血的刀子已经往骆锦文的心窝插了进去。
「我在房里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你、了。」
◎
小石没有打声招呼,便直闯进霸子的营帐。
此时的霸子身份与刚进苍鹭军时的新兵已经不同,有自己单独的营帐。
不打招呼自然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来过这里,只是……
「嗯,霸子、不、啊……」
小石一翻白眼,霸子那家伙,果然不负他随时会发情野兽之名,正赤条条地将一个青年压在身下,青年细瘦却结实的长腿此时正无力地跨在他的腰上,随着野兽一次一次猛力的撞击,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衣衫盔甲凌乱地四散在营帐各处,小石才正要走过去,突然一个少年抢到他的面前,瞪着他的表情不怎么好惹,「你是谁?」
小石愣了一愣,「我是团一副官日石,你又是谁?」
「团一日石?」少年狐疑地看着他,「团一的人过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霸子……」
「哼,今日已有我管壶和尹雏凤在这里,轮不到你的,你还是快走吧!」
小石噗地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总觉得自己被对方小瞧了,少年出手推了这青年一下,「快滚吧。」
看来霸子的情债,欠得没有自己少嘛……小石摇摇头,又唤了一声,「霸子,是我,小石。」
「你!」管壶卷起袖子准备把人扫地出门,「是听不到我说的……」
「小石?」在床上正忙碌着的巨汉一回头,下身跟着一挺,痛痛快快地射了精,被折磨得快要化成水的尹雏凤只能软软地倒在被褥当中,不能动弹了。
「小石,你来啦!」巨汉跳下了床,连件衣衫也没想到要披上,匆匆跑了过来,一把将小石搂住,狠狠在小石脸上亲了一记,「啊……还是小石的味道好……」
「霸子队长……」管壶少年倒是呆呆地看着事态朝奇怪的地方发展,「他是……」
「啊、小管壶,哎,答应你的事,就改到下次吧,今天小石来找我呢。」
「怎么这样……」
「去吧去吧,让我跟小石独处一下,哎,把小雏凤也抱回去吧。」
少年委屈地扁一扁嘴,可对方是他又尊敬又仰慕的冲锋队队长,交代下来的事,他也只有老实去完成,只好用床上的被子将尹雏凤一包,抱了起来,「我走了……队长,我……」那闪亮亮犹如弃犬一般的眼神,连小石都觉得有些心动了
「我晚上再去找你吧。」霸子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
「嗯。」少年点点头,抱着尹雏凤走出去的背影看起来还是很悲伤。
「唷,你这罪恶的男人!」小石哈哈一笑,用手肘顶了顶霸子一下,「看来我在辛苦的时候,你居然在这里建立后宫!」
霸子舔舔嘴唇,「军营里的士兵们,味道真是好极了。」
「那……你吃得够饱了吧?」小石眼神略略一变,「霸子,咱们该回家了。」
一二九
少年士兵管壶今天觉得队长怪怪的,可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那个叫做小石的男人离开后,队长就变得怪怪了吧。
「准备打仗了。」霸子队长拍拍他的屁股,「小管壶也要好好准备喔。」
平常如果队长这么接近自己的话,早就二话不说把自己压在柱子上用下面的棒子磨蹭调戏一回的了,现在却只是拍拍自己。
管壶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他不是一定要队长对自己像对尹雏凤那样「激情」……不知为何,在这营里,队长对尹雏凤特别上心,总说抱着他的感觉特别好。关于这一点管壶倒有些认同的,他自己也曾和尹雏凤上过床,那身体的确是滋味美妙的,可……可是以队长的阅历丰富,尹雏凤真有这么好吗……?
越想越偏了的少年士兵管壶觉得脸烧了起来,可回头想问问队长的时候,才发现霸子已经离开他的位置,正在和其它士兵说话了。
管壶少年觉得有些忧郁起来。
他闷闷不乐地走到一边去,看着尹雏凤正一边揉着腰,一边想办法套上自己的盔甲,顺手帮了他一把,并故作自然地问道:「尹大哥,你有没有觉得队长今天怪怪的?」
怪?哪里怪?在苍鹭骑兵团中相对显得瘦弱的青年呆了一呆,霸子队长今天还是一样勇猛精力十足,搞得他觉得自己的下身半天无法动弹,弄了半天才把那让人难以启齿之处里的精液清干净,「不觉得。」
「是吗、是我多心了吗?」管壶歪了歪头,见自某日被队长留下对付一个疑似奸细的中年男子,却被打昏倒在雪地差点冻死的苍飞──现在当然是已经恢复健康了,正抓着霸子不放,不知道正在说些什么。
「我去问苍飞看看。」管壶落下话后便跑了过去,刚好听见苍飞说的最后一句话:「队长你到底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我不接受大家都同样喜欢这样的话,你只能选择一个来说!」
哇,好家伙,居然敢问队长这个问题!
整个营帐中的士兵全部都竖起了耳朵,管壶知道,这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曾经和队长有过肉体关系。
受到万众瞩目的男主角却搔了搔头,「只能说一个?那也太为难我了……」
苍飞看起来好像气得要哭了,让管壶觉得有些同情……偷偷仰慕队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苍飞因为出身好的关系总是觉得自己比他们高了一等,可偏偏在队长眼里,什么身份家世甚至容貌或年轻,好像都不是他特别在意的,也许苍飞也发现了队长今天的确有点奇怪,所以才将这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脱口而出也说不一定……
「你是要我从这帐里全部的人当中,说一个吗?」
霸子的说法知道的人都知道很狡猾,可是苍飞却不知道眼前这人的风流帐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了,所以他点点头,「就说一个。」
「如果从这里选的话,那当然是小雏凤了。」霸子哈哈一笑,一点犹豫也没有。
「为什么?尹雏凤到底哪一点好?」苍飞看起来好像连眼泪都要迸出来了,「队长你喜欢的到底是他的哪一点?」
其它士兵们包括管壶在内都在内心暗暗点头,箭一样的目光全部都往一脸无辜表情的尹雏凤那边射了过去。
「喜欢他哪点?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很像冬……嘿嘿,不能讲。」霸子笑了起来,「小兔崽子,想骗我说,霸子我是不会说的。」
……队长有秘密……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了。
◎
小石和霸子约定好之后,便往回到了团一的营区,营里的骑兵们见到是他,纷纷都友善地和他打着招呼。毕竟团一有了这位副官之后,不仅团长大人的脾气变得更温和人性,团里的大小庶务,也都被治得井井有条,不会再有什么分配不均分发不公的问题。
小石一一点头回礼,就算是最后一天,他也是持续着演技的好演员,接下来,就是他在苍翎面前的最后一幕戏。
这样想来,他不禁有些怔然了。
他载苍翎身边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虽说自己是有意识地诱惑对方,有目的地任他对自己的身体予取予求──可相对地苍翎付出的东西其实更多,信任、权力以及从这里延伸出去的,性命和爱情。
性命对小石来说不值一睐,他出身自强盗窝,伤人性命是家常便饭,从以前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杀过多少被自己骗了的人了。他是野狗寨的一员,他们要一点怀疑也没有地去相信一个强盗,这怎么能说自己没有犯错呢?而在这强盗横行的时代,相信强盗的结果就是死,这一点就跟狼要咬死羊一样,对小石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是爱情。
小石在欺骗的过程当中,领受过非常多种的感情,把自己当儿子般的父母亲情、把自己当知己至交对待的深厚友情、或者像岛川那样沈醉在自己身体里的迷恋之情……他原本预期苍翎也是属于这一类的,瞧他只要四下无人或夜深人静时就对自己毛手毛脚的样子来看,不是迷恋是什么呢?
可是爱情。
他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苍翎的帐棚,对方正在擦拭着自己的盔甲和长枪,见他进来十分愉快,「小石,过来帮我。」
「是。」他微笑,接过苍翎手上的布巾,一边仔细擦着盔甲,一边感受被上司性骚扰的快感。
可是爱情。
苍翎感觉小石的身体今天异常地放松,也不是说他过去是多么紧绷,而是无论他再怎么疼爱这个青年,总感觉这青年对着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像一个晚辈接受长辈的给予,一个下属尊敬他的上司,他总希望小石能够让自己更放松一点,偶尔尝试把自己当作是对等的情人,而非苍鹭骑兵团团一的团长大人。
可或许是大战在即的关系,他感觉小石今天有些心事重重,看着自己的表情,有些……有些复杂,有种很难以言喻的奇怪感。
苍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起来。
他只知道,这紧张感,并不是因为晚上便要进攻敌人的关系。
而是……而是他觉得小石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或者作些什么。
「小石,你是不是……」
青年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团长……」
「小石。」苍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安起来,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小石眼神显得太过柔情似水,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他的……他在青年的耳边轻声道,「小石,一次就好,别叫我团长,叫我的名字。」
青年停下正在揩拭盔甲的手,他的团长大人从后抱住了他,吻着他的耳垂,「小石,小石……」
「嗯……团、嗯、一会儿边要出发了,不可以……」
出征前的偷情的刺激感令团长大人的下身一下子便充血挺起,「我知道,可是小石,小石……」抓过青年的手,去碰触自己的性器,「你要帮我……」
这种爱怜似的口吻令青年感到不是很自在,可再怎么样,这也已经是最后的了。
已经是最后的了。
青年用双手握住团长大人勃起的硬物,灵巧地搓揉起来,耳边传来四十岁的男人压抑似的哼声,一直以来,在苍鹭的「小石」,表现出来的都是温柔与恭顺的模样,可毕竟、毕竟他也曾经是「野猫儿」,在离开之前,离开之前……
野猫儿舔舔自己的嘴角,从尖端的部分一路抚到根部两颗沉沉的肉球上,巨细靡遗,仔仔细细,最后甚至蹲了下去,朝那鸡蛋大的点端部分一口含入,吞吐起来。
「哈……小……石……」团长大人颤抖了一下,下身被湿润的口腔包围住的感觉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之一,他没有想到没有自己的强势主导,小石也会自动自发地位自己做到这种程度,他的手穿过青年柔软的发丝,轻轻按住他的后脑杓,微微一挺,青年呜咽了一声,那哀切又可怜的音色一直是最让苍翎受不了的……
小石感觉嘴里的阴茎已经涨大到了一个极限,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他只要再给予一点点的刺激……
一个坏念头在他心中浮起,反正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反正,就算是爱情,那又怎么样?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爱上的,也只是你心中那个空虚的幻影而已,不是我。
不是我。
他一口吐出那已经抵到喉头的性器,站起身来。
「小石?」犹在陶醉的团长大人突然落了空,难免不满起来,「小石,你怎么……」
「苍翎。」小石舔了舔他的嘴唇,「吻我。」
团长大人愣了一下,然后。
啪一声那射出来的浊白精液又快又急,力道甚至足以喷溅到小石胸前的衣襟上,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快啊……」
「小石,你这小妖怪……」苍翎哈哈一笑,用力吻住这个让他意乱神迷的青年,方才有些不安的心情,突然踏实了下来。
后来又就着小石的腿弄了一次,若不是出战在即,或许他会将小石关在帐棚里三天三夜也不让他出来也说不一定。
四十岁的男人,说的想的通常都是作不到的事。
然后,然后就是毁灭这个男人的时候了。小石想,这事终于也要告一个段落了。
是夜,苍鹭军以团八冲锋队长为首,八支骑兵团成雁行阵阵形,后方三万兵力则分成四股人流,往夏宫的方向进发。
一三○
看着奸细的尸身,夜烛的另一名副将军路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锦文在我夜烛已担任十多年的副将军,说他是苍鹭奸细,这怎么可能……?」
可死人是没有办法说话的,路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了杀人的野狗一眼,「杀人之前,没有经过审判、没有给人辩驳机会,这要我怎么……」可野狗毕竟是日经皇子身边的红人,又是皇子的救命恩人,这要为骆锦文不平的话,讲到这边就已经够了。
他知道,就算自己据理力争又如何?一骆景文不会起死回生,二反而弄僵了和皇子殿下之间的关系。自己和骆景文少少四千夜烛军的兵力,实在也没有太多大声的本钱。
可日经皇子却一步向前,对着他道:「路副将军,您说的我都明白,对于此事,野……日野他的确处理得轻率了,可请您原谅,在这非常时期,是万万容不得一个奸细存在的,骆锦文藏于窗外窃听密谈内容,却是事实。加之其迁罪于花漫副将军身上,要让日野误判形势,杀错奸细,关于这点,就难以原谅。野虽自作了主张,可有其不得不为之处,请您见谅。」
这一席话,有退有进,让路童一时之间,也无法多说什么。
倒是杀人者野狗并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表情,沙碧玺在一旁暗暗观察着,那是只有习于取人性命的亡命之徒,才会有的闲适表情。
倏地,野狗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眨眨一边眼睛,反而让沙碧玺吓了一跳。
好敏感的人……
「我们老大,确实不是寻常人物。」老鼠站在他的身边,「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是皇子大人驯养的家犬……」
「不不、能成为劳先生你的老大,我可不敢小看。」沙碧玺笑了一笑,「只是,作战在即,我对于你们这个军团……是『食人鬼』是吧?实在不怎么清楚。」
「……我们就是一群强盗罢了。」老鼠倒是说得很直白,「不过在这种乱世,就是强盗也能出头,您说是不是。」
「很是。」听到强盗二字,沙碧玺倒没觉得有什么太大不对,本来嘛,能像老鼠这样收藏丰富,包罗万象──除非他是吹牛的,否则,除了富可敌国、或者皇亲国戚,谁能轻易拥有这样规模的珍品?至于那日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光凭那柄杀人的刀势,不要说是寻常人家,在军伍里恐怕都不多见。
还在闲谈间,蝙蝠突然急急奔了过来,「老大、呃、皇子大人……」
「怎么啦?」野狗问道,有大事发生了,蝙蝠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
「苍鹭军……已经攻来了!」负责敌军情报窥探及外围巡防的他,比正规的军人发现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就在方才,已经全军出了槐山!」
众人一震,大敌当前,所有闲话都休提了!
皇子大人咬咬下唇,「居然提了个早!沙将军……」
「殿下莫急,我们已有防范之策,苍鹭提早出兵,只要能拖得一时半刻,让我军能将阵势排开……」花漫东离先发了言,「沙师兄的对策仍然可用!」
「不,东离。」沙碧玺摇摇头,「苍鸥要的,就是时机,又怎会给我们多余的时间可用?来不及了,咱们得另想法子。」
「可时间如此之短,我不信苍鸥还能排出新的攻法,可见……」
「可奸细似乎已将我们的对策也泄回去了不是?」瞄了停在地上的骆锦文尸身一眼,「时间啊……」
「将军需要多久时间?」野狗忽道。
「按苍鹭骑兵团的神速,从槐山至夏宫,约莫五个时辰可到。能给我八个时辰便好了……」
「我安了两名内应在苍鹭军里。」野狗的语气淡淡地,「要多三个时辰可能难了点,不过嘛,我的食人鬼们,要拦下那些娃娃骑兵,倒也不难。」
把帝国闻名的骑兵团压得这么低,乃是野狗几次交手,都觉得对方不怎么强韧之故,可消灭几名骑兵、甚或是一个支团的骑兵或者容易,可要以食人鬼军团这百来名成员对上两千余名的骑兵,未免也把战争看得太容易了。
沙碧玺想了想,道:「路副将,能否请您暂释前嫌,将您那四千夜烛军随后掩护呢?」
路童一拜,「大敌当前,自是以大局为重。」
「很好,没有时间了。」沙碧玺眼神一敛,虽然还是气势不足以慑人,却也有了一些智将特有的自信光彩,「日野大人,请您赶紧召唤部属,可以出发了。路副将,请您点兵之后随后出发。另外,也赶紧让骆副将的尸身入土为安吧。最后是,殿下和东离,咱们另辟室完成最后战略……我尚有一想法,想和二位合计合计。」
「是。」
众人原地解散,老鼠看了将军大人一眼,「我也算是食人鬼的一员,沙将军,暂别了。」
沙碧玺怔了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老鼠也在他的此次布局之内,「劳先生……你也要……过去?」
「当然。」老鼠开始时原不打算加入野狗的食人鬼众的,他会一直待到现在,会在最后涉入得这么深,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除了没有生命的宝物之外,老鼠自知,这是第一次他对一个活着的「人」,是这么地感兴趣。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啊!」沙碧玺正色道,「我很期待去你的宝库。」
「嗯。」老鼠招招手,跟在野狗的身后,很快便走得远了。
◎
能再度拾起「赤凤」,苍羽感觉心中踏实许多。
他是团四的支团长,之前与食人鬼军团之一役,虽让团四成员折损不少,可以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父亲大人已经都帮他补上了。
他虽然自信担任团四之长是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可被食人鬼俘虏之后,他却更加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他以为自己的枪法很好,可却防不了小人使用偷袭的招式;他以为自己的心够坚强,可这世上还有太多太多他想象不到的无耻之事每日都在发生;他以为自己为了苍鹭族,可以牺牲所有、包括自己本身,可一旦面临危及性命、危及尊严的情况时,他的选择仍然是最激烈的那一种……如果真是为了苍鹭、为了新帝国,这一点牺牲又算什么,但他却宁可冒着被强盗一怒之下杀死的危险,也要反抗到底──没有任何意义的死亡,才是对苍鹭最没有价值的。
他觉得有些迷惘。
可是在上战场之前,是不允许有一些丁点迷惘存在的。
少年团长举起他的「赤凤」,想象着不久后上战场时的情况,他是全军当中唯一将食人鬼军团视作强敌的人,他们人数虽少,却个个如狼似虎,都不是好应付的。若是再加上刚刚才大胜苍鸿将军的沙碧玺的安排……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团四被安排在雁形阵的最左翼部分,他也知道,自己并不被军团当作攻击的主力。若是在过去,他会将这视作侮辱,可现在……
他突然想起那个男人的脸。
于此同时,出发的号角,已经从帐外响起。
◎
苍鹭骑兵团以团八为雁首,后接团一,左右则各是团二、团三、团四、团五、团六、团七排列,两千四百人的骑兵团浩浩荡荡,骑着漆黑的骏马,奔腾在同样漆黑的夜里。
雁首的团八则又以冲锋队长霸子所带领的五十名小队为先行队伍,整座阵形像是一只大雁,又像一张绷紧的弓弩,霸子的这一小群骑兵就是箭矢,负责直线贯穿敌人阵形,冲散敌人脚步,给予敌人第一次致命攻击的。
以霸子为首的小队,原本的速度还在目视可及,约莫百步距离外的地方。可带领在前的队长霸子的速度却越骑越快,跟在后头的小队队员虽心里有些疑惑,可「永远跟随队长」这事早是他们心中的信念,没有多想地便拚命跟上。
在后头的团长墨鸦,虽然对前方霸子的速度有些疑惑,不过身边的人一句「今天的霸子还真兴奋啊,跑得真快!」就又打消了他的疑惑,毕竟,霸子是一个兴奋型的战士,越是危急的场面,似乎让他越能发挥潜能,对于这一点点小小的失控,墨鸦认为反而有助霸子对即将开打的战事作些热身。
殊不知……
霸子胯下的骏马,可是苍鹭一族当中数一数二的神驹,苍鹭一向尚武,对于武艺高强、建功很多的人,在上位者从不吝惜赏赐金银好马,良驹本就应当配好汉,这是再自然不过之事。
只是……没有人想到,骑上去的不是好汉,却是一个大奸细了。
霸子飞冲了好一阵,中看到前方有一座矮林,相当适合隐藏,他策马入内,接着他身后的队员们也跟着一个个鱼贯进来。
霸子本就身材高大,加之他的马又比别人壮硕一些,整个人就是从上而下俯视着追随他的儿郎们,他从最边边一个一个看过去,小苍飞、小雏凤、小管壶,还有好多个被他以小白兔称呼的年轻骑兵,众人有的被他看得脸红了一红,有的则兴奋地等待队长下指示,当然也有的像尹雏凤那样,只觉得紧张害怕的。
巨汉清清喉咙,「各位小、嗯,各位兄弟。」
「喔!」众人动作一致地举起长枪,往上一举,苍飞代众人发言:「队长有何吩咐?」
「从现在开始,我又属于皇子大人和老大的人了。」
「喔!」一时之间还没有人真正听清楚队长到底在说什么,当要跟着喊皇子万岁的时候……这才发现怪怪的,皇子应当是他们的敌人,应该喊的,是皇帝陛下万岁才是……「队长,您在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不是苍鹭骑兵团的一员,我要走了。」霸子有些可惜地看着这群美味的小白兔,「你们可以留下、或者跟我走。跟我走的话就会变成我的部下,留下的话……不久后就是敌人了。」
霸子的表情时在太过坦然,以致于「奸细」两个字在众人心中浮起时,已经又过了好一会儿。率先发难的人仍是出身苍鹭贵族的苍飞,他不可置信地大声道:「队长,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会是……不可能的!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开玩笑!」
可他很快便知道霸子队长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要走了,要跟的人就跟,不想的就留在这儿和后边的人会合吧。霸子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霸子没有理会苍鹭青年的怒吼,也没有再回答其它小白兔任何问题,他策马离开的背影高大强壮得让人不敢与他为敌。
团八团员……尤其是霸子带领的这一群骑兵,大多都是在高达招募而成,其中像苍飞这样属于彻头彻尾的苍鹭贵族的,才有五六个,其余二十多个,其实出生自四面八方,有一半是高达本地及附近郊区的人,另外则也是出身自苍鹭以外的部族,甚至还有拥有北方草原民族血统的人。
这些人虽然发誓效忠苍鹭骑兵团,可与其说他们真的效忠于苍鹭,不如说他们是认为加入苍鹭一方,要比其它地方的军队,要来得强大有保障。
可一旦有更强大、更让他们信服的对象存在之后,这有价格存在的忠诚心,很快便面临了考验。
更加上,包括苍飞自己,队里有很多人,根本不敢想象,万一队长不在的情形,究竟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更是难以想象,和队长为敌……
要做出选择,觉得难的其实是像苍飞那样身份的人,大部分的人,很快地便做出选择。
苍鹭骑兵团团八冲锋队长日霸,于作战开始之前的一个时辰,带领二十五名队员,投奔敌营。
叛变。
两军第一次的攻防是在夏宫外的狩猎道上。
狩猎道乃一条特别建来供皇室车队到夏宫度假的平坦大道,长度不长,约莫只有半里,宽度可同时容纳八匹骏马并驾而行,两旁种满参天的松树,十分能彰显皇家气派。
骑兵团虽然一时失去了破阵的箭矢,可递补而上的团长墨鸦,原本也曾经担任过团一的冲锋队长,骑术枪术都是团中一时之选。他没有时间让霸子叛变一事成为骑兵团的绊脚石,他只有自己上阵。
可没有想到正等在狩猎道上的食人鬼军团,站在最前方的,赫然便是叛徒霸子。
「日霸,你这个叛徒!」墨鸦团长扬起长枪,驾马冲出「纳命来吧,混蛋!」
霸子的武名在团八已经很出名了,人人皆知霸子气力惊人,枪法熟练,可他们却从来不曾看过,真正的霸子、属于野狗寨的霸子,杀人时,是什么模样。
已经不是他们冲锋队长的人,舍弃了属于骑兵团所用的长枪,手中一柄大得惊人的巨刀,横刀一劈,墨鸦大人被从头到脚,甚至到跨下的马身,一分为二。
「谁是下一个?」
来自地狱的魔王,此时露出他白白的利牙,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