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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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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少年名叫沙红宝,熟悉他的人会叫他小宝,他的长官虎珀大人则常叫他沙兵长。

不过青龙城里姓沙的人实在太多了,光是「沙兵长」这个称呼,可能至少就有二十位。

少年很崇拜他的长官,觉得他是青龙城中少数「男人中的男人」,不但能教他剑术的老师,也是他人格的指导者。

毕竟他们城里的将军实在太不象话了,有点上进心的士兵都不会拿其当榜样的。

他跟着虎大人练剑多年,却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十五年前他还只是很小的孩子,对战争没有太深的印象。

他只在老人的故事里、书本里,多多少少能感受到那覆着历史尘埃的真实。

可这原本应当是故事里的东西,却猛然出现在现实的世界。

他的长官以身殉城……而自己,却只能像只耗子似的,缩在一旁,不能动。

长官最后的遗言,是叫他逃。

他很想象故事里的英雄一般提起宝剑为长官报仇雪恨,或者,跟随长官的脚步,为故乡奉献自己的生命。可当死亡迫在眉睫,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紧紧抱着虎大人的尸身,动都不敢动。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他发现四周安静下来,这才敢张开眼睛。两名苍鹭士兵正巧从他头顶的地方走了过去,他一惊,连忙又闭上了眼。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还没打过这么轻松的战。」士兵之一道,伴随着可恨的笑声,「将军大人还特别赏赐大伙儿大抢一天,听说这青龙除了盛产美酒,还产宝石,沙族人总有一套宝石饰品作为传家之宝收藏着,嘿嘿,咱着这可发财了!」

「说的没错,哈,不知为何他们推了好多酒在城墙边,酒香扑鼻,让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跑出来了~」

少年心中愤恨,握紧了剑,待人声经过,他便跳起身来,对着背对着他的两个苍鹭士兵装束的男人挥剑便砍,两人措手不及,一个被抹了脖子,一个被刺进背心。

这是少年生平第一次杀人,他颤抖着双手,只觉得一股痛快从心头涌出。

然后他解下虎珀的剑,将自己的剑放在长官身边,然后转身快速跑开。

「唔……」男人细长眼睛里的眼珠滚了一圈,「把剑拿来给你。」

将军接过了剑,随手放到一边,「让你费心了,唉,这剑不过是个象征,真遇问题,是没有大用的。」

我看它就是块黑铁罢了……男人心中默默地道,连把利剑都称不上。

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不但喝不到酒,眼下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为什么他人会在这里?

老鼠叹了一口气,「将军,青龙城陷入战火,我能帮忙什么?」

沙碧玺惊讶地看着这个小偷一眼道:「劳菽先生,你还是快点回去夜烛吧,战争……可不是好玩的,你想喝酒,等我将这边解决之后,会送两坛给你。」

老鼠表情沉了沉,「将军大人,我可不只要两坛而已。」

沙碧玺一愣,「劳先生?」

「我可不是一般良民啊。」老鼠露出微妙的笑意,「将军大人,这种时候,不应该是要充分利用所有人力物力的时刻吗?」

沙碧玺叹了一口气,「好吧。」

玄武湖旁的巨石共有五块,在将军的指示下,十名士兵一起推开了其中一块,露出一个陈旧的小门来,小门让铁链与铜锁锁得严实,「钥匙在我这里。」将军从衣襟里摸出一支绑着红线、原本挂在将军颈上的钥匙。

喀一声,多年无人开启过的铜锁弹开,铁链落地,小门便带着泥石杂草被拉了开来。

「弄个火把过来。」将军吩咐道,「小心些,千万别让火星飘进去了,拿着站在门口就好。」

「是。」

很快的火把便被弄过来了,老鼠、兵长、及开门的士兵等几个随着将军一同步入密道之内,赫然便见有五具用布幔遮掩的器物被放置在此。

几个士兵自动自发地拉开布幔,「是土炮?」兵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十五年前的战役,正是沙碧玺一战成名的战争。

他武艺不精,年纪尚轻,可因为身为青龙城将军沙玉髓的继承人,所以便在师傅莫敌的认可下,孤身从高达赶回青龙。

当时的青龙城正被海外异族的战船所包围,三面受敌,沙族人虽世居海畔,却不精水战,只能节节败退,最后竟只能困守城内,等待救援。

当时只有二十出头的沙碧玺,便是从玄武湖旁的密道进入城内,入城后却不急着上战场,而是将自己关在房内闭关了七天,然后捧出了火炮和水战船结合的设计图。

火炮又称土炮,并非沙碧玺的发明。事实上,这个发明起自产硫磺的北方城市沙瓦坦。几个来自比葛瑞德草原更北的地方不远千里而来的方士,将火炮的制作方式传进帝国,可因为其发射动作繁复缓慢,炮身沉重,不及快马和弓弩来得机动灵巧,所以尽管威力惊人,当时高达也曾每个边境大城派了十门火炮,却不为帝国人所习用。

尤其苍鹭族一向是马上民族,作战方式讲求快速与精准,更极少用得上这器具了。

青龙城内的土炮,一向是被放在仓库里生灰尘的,被沙碧玺找了出来,擦拭干净后,架了五门在面对元海的城墙墙垛上,另外五门,则经过他的设计,将之与沙族轻型战船结合,成为后来所称的「水战船」。

海外异族不曾见过这威力强大的兵器……事实上,就是帝国这方的沙族自己,会使用的人也只有曾在都城高达读过使用方式的沙碧玺将军而已,在少主的指导下,沙族士兵勉强习会使用的方式,从城墙头一轰,剎时将敌军的大帆船击了个粉碎,让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都吓了好大一跳。

于是形势逆转,沙碧玺指示善驶船的的士兵从后包抄,反而将包围青龙城的海外异族战船船队前后夹击,只用了一天时间,便解了青龙之危。

敌军一退,沙碧玺赶紧派人往沙瓦坦购买大量硫磺,将五门土炮高高架起威吓敌人,果然不到七日,入侵者便撤得干干净净,土炮与水战船成为沙碧玺守护青龙的两道防线。

战争结束后,也已经和平了十五年,当年的水战船也已经随着时间的逝去逐渐毁朽,可剩下的五门大炮,沙碧玺却将之悉心藏于玄武湖边,若青龙再有战端,只要从城内密道走到底,便能看到这五门大炮,以及五大箱掺了硫磺的铁弹。

「这密道通往青龙城内将军府的仓库底下,在花漫将军到来之前,我们得先潜入城内!」

「是!得先赶紧救出将军的家人才行。」兵长点点头,「据说老将军还在城里,可千万不能有事。」

沙碧玺抿了抿唇,「不,不只我的父亲,是所有的青龙城民。」

「什……什么?」那兵长一惊,「所有的青龙城民?」

「是,一共有六万人。」

那兵长简直要昏倒,总听闻这沙碧玺将军当年如何智取敌人,如何天纵英才,那里知道居然是个异想天开的狂人!?

莫不是因为担忧至极,所以懵了吧?

「将军大人……这、这六万人,您打算如何营救?这小小密道,一个一个出来……等全部出完,恐怕也要好些天,除非苍鹭士兵全瞎了眼,否则如何办到?」

「这我都明白,放心,我还清醒得很。」沙碧玺一改懒散眼神,眸中精光一闪,「请你分出二十人,将这五门土炮清理干净,等花漫将军到来会合。另八十人随我来,我将把方式告诉你们。」

「将军大人。」一直莫不作声的老鼠终于发话,「我也跟您进去吧。」

沙碧玺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只得轻轻道了句:「一块来吧。」

七十二

通往青龙城的密道已经十五年无人使用过,沈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败味道,而且越靠近青龙城,那味道就越重。

将军皱起眉头,一边捏着鼻子,「什么东西烂掉了……」一边这样喃喃自语着。

老鼠嗅了嗅,对曾在很恶劣的环境打滚过的他来说,这样的味道还不算无法忍受,「似乎是瓜果腐烂的味道。」

「啊!」将军醒悟过来,「难道是哈密瓜……」

答案很快便揭晓,密道的出口处正是放在将军府里的库房。

老鼠跟在将军后面钻出密道,一股浓重的果香伴随腐烂的臭味袭来,定睛一看,可不是他大爷曾经扫荡过的老地方吗?

依旧空虚,而且因为被他洗劫过,所以变成单纯的哈密瓜储藏间了。

「将军大人,我一直很想问,你放这么多哈密瓜不吃,任它腐烂是为什么?」老鼠当初看到这满坑满谷的哈密瓜,记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了,既然将军本人在此,当然就问了。

将军搔了搔头,「哎,今年夏天城里哈密瓜产量过剩,价格太贱,为了补助那些农民,将军府这儿便用好一些的价格收购一些,减轻他们的损失。」

「喔。」老鼠不置可否,心中却暗道了声笨蛋,难怪他的收藏如此寒酸,原来钱都是这样花掉了……

跟在后头的兵长一听却大为感动:「将军大人可真爱民如子!」

「不敢。」沙碧玺叹了一口气,「平时他们辛苦工作,缴纳税赋给我这闲人,我只是把他们自己赚的钱还回去罢了。」

「这可不,能做到这点者,放眼帝国,几稀。」

「别说这了。」将军脸红了一红,「此处已在我将军府内,是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加上这儿堆满哈密瓜,等闲苍鹭叛军不会怀疑到这儿,我先分配一下大家的工作。」

这库房并不甚宽敞,加之堆满哈密瓜,一下子要挤下八十余人,显得相当壅塞,伴随着酸气冲天的腐败味──许多年后,曾经参加过此次青龙救援行动的成员们,都对这个味道难以忘怀,也成为大伙儿共同的记忆之一。

「整座青龙城,共分六区。分别是上龙、中龙、下龙、蓝青、炎青、水青,将军府便是位在中龙区,是青龙城人口最密集之处,亦是接近城中央的位置。六万民众中,有近半住在此区。其余则分布于其它各区。想在一天之内完成全城疏散,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那兵长点点头,看沙碧玺将军冷静自持的样子,似乎心有把握,这才放下了心:「沙将军,您且继续说明。」

「要从陆路离开不容易,苍鸿的军队驻扎在朱雀坡上,就算能摆脱城里士兵的追击,也避不过苍鸿在后的拦截。所以,我们只能走水路。」

「水路?」

「青龙城三面靠海,城里居民原本就精水性、善驶船,由青龙城西侧水道出去三里处,正是白虎岛,与帝国大陆相距不远,可也不是能用游泳便过得去的距离。将居民暂时安置在那里,再好不过。」

白虎岛早几百年前是沙族人居住之岛,后因帝国崛起,在东方边境建立了青龙城,复又开始种植起葡萄与哈密瓜酿酒,于是沙族人逐渐放弃旧居处白虎岛,渐渐以青龙城为中心,搬到东方边境的帝国大陆来。而那白虎岛,也就渐渐没落,成为极少人居住的地方了。

六万人说多不多,以白虎岛的大小看是略嫌拥挤了,可如果只是暂住几日,却是没有问题的。

「可一次要让六万人同时横度元海,谈何容易?」

「所以动作要快。」将军道,「青龙城东、西、北侧均有水道,水道旁设有许多船坞停泊船只,这些船只原本是沙族人运送货物、捕鱼的工具,体型虽小,可轻盈灵巧,比起偌大战船,反而不易让人察觉……就算察觉,以其速度,很快便能驶出弓弩射程之外,对以马上打天下的苍鹭族来说,反而追之不上。」将军顿了顿,「三条水道的船只,至少各有百余艘,以三百艘计算,每艘可乘坐二十人,一夜两次,一天便能先送一万两千人出去,六万人里除却有兵书之壮丁两万人,其余四万妇孺在四天内便可全部疏散完毕。」

「可将军大人,这青龙已被占领,要如何避过苍鹭骑兵的眼线?」

「青龙可不是个小城啊。」沙将军笑笑,「而是能容纳六万人的大城市,来自北方的苍鹭骑兵,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摸清楚青龙的居民状况?我要你们换下军装,以平民的样子将我的口令传播出去,沙族人虽不善战,可说到撤退,倒还拿手得很。」话中之意明明是贬,可将军却带着半骄傲的表情,「传我口令,就说『随水流,白虎洲,待复青龙重返头。』自有明白的人会指挥众人撤退。」

兵长愣了一愣,像青龙这样不设防的松散城市,居然插有这样的暗桩,可见这将军早有准备,并非真懒散到底,将青龙城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完全忽略。

沙碧玺将军只是不喜欢战争而已,所以不积极练兵、不特别重视城防。可经过十五年前那场战役,他明白万一青龙城哪天真不幸又发生战争,他必须要想办法保护这整座城的人。

对沙将军来说,打胜仗不是他所求,他只希望在自己的治理之下,青龙城居民人人都可安居乐业,得保生命与财产的安全而已。

所以他仍留着那代表着巨大攻击力的土炮,规划出备而不用的疏散路线与方式。

「去吧,将人分配下去,小心别让苍鹭的骑兵发现不妥,将我口令传给各区居民即可。」

「是!」那兵长赶紧安排人手,众人赶紧将盔甲卸下,和腐烂的哈密瓜放在一起,仅穿着里头的布衣,按将军的指示,从将军府侧边的不甚明显的小门,一个个溜了出去。

「那我们呢?」

人都离开之后,库房里只剩老鼠和将军本人。「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解救将军府里的人。」沙将军道,「我的父亲和侍女们,若无激烈抵抗……肯定是押在将军府地牢。青龙城并无特别设有官府,一向是与将军府合并的。」

老鼠曾经住过将军府,而且还有特别研究过,对将军府邸的地形分布相当熟悉,「地牢距离这儿不怎么远,不过要逃过敌人耳目,有点难度。」

「不,重点是,在城内居民疏散完毕之前,不能救。」将军叹了一口气,「不能让苍鹭骑兵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

「所以?」

「所以我打算先在这里等个两日再开始。」

「呃?」

「反正这里有的是哈密瓜,饿不死人的。」将军一笑,「哎,我想先探探我父亲生死……」

「将军轻功如何?」老鼠露出怀疑的表情。

「不瞒你说,很糟。那么劳先生你的轻功如何?」

「也不瞒您说。」老鼠笑道,「高达曾轰动一时的飞贼流星就是我。」

流星者,一瞬间就不见踪影也。

「果然有劳烦劳先生之处了。」

「好说。」老鼠摸摸鼻子,「我先去探探底吧。」

「此刻还是用晚膳的时分,等夜深之后比较安全。」将军道,「劳先生原来就是流星啊……那么当年许多轰动一时的案子所失窃的名画,变成为你的收藏?」

提到他的得意收藏,原本应该要志得意满的,不知为何,老鼠却有些讪讪地,「先说了,我可不准备归还!」

当青龙城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远在南方的夜烛,却正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政变。

说是政变,由于主导者是日皇子大人,或许称之为拿回兵权比较合适。

可对长年为兰氏所统治的夜烛城人民与士兵来说,一夜之间,将军大人被软禁起来,八名副将,有一半归顺皇子殿下,另一半则跟着兰恕将军一起被软禁。想当然尔,被一起软禁的肯定都是姓兰的副将军们了。

之所以无声,其中利害关系之发展,外人难以窥其全貌。

可兰恕将军因此不算违背了家族的期望,也多少保全当年效忠帝国的誓言。

还兵权于皇子。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兰真或许会跳脚吧……身为兄长的人这么想,自己没有按着他的期望进行。

可寒山岚说的对:「当苍鹭的新帝国成立之后,你觉得苍雁容得下知道太多隐情的兰真吗?兰氏或许能从中得到更多利益,可我不认为你的兄弟能保全他的性命。」

仔细想想,不正是如此吗?

兰真若只是单纯的兰氏当家,商人选择有利的对象合作,任谁都能理解。可一旦沾上政治选择,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若苍鹭败,兰真当被视为叛徒;若苍鹭胜,兰真则会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迟早性命不保。

兰氏没有兰真还是兰氏,帝国没有兰真还是帝国,自己失去疼爱的弟弟……他连想象都感到害怕不已。

所以他和寒山岚交换了条件。

至少日皇子愿意给他条件,只要他拿夜烛的兵权来换。

这个选择对兰恕来说,远比其它人想象得要来的容易多了。

七十三

青龙城的城民,绝大多数都是沙族人。一向安于现状,喜好享乐,讨厌辛苦费劲的事情。

可这样的他们,在十五年前发生过战争之后,在沙碧玺将军的构想下,设计了一套能让全城撤退的流程,每年入冬前都会找一天演习一番。

不过十多年来连续这样「练习」了十几次,原本的意图早被沙族人忘光,只知道

入冬前会有一个白虎节,全城的人都要乘船到白虎岛上聚集,男人饮酒作乐,女人和

小孩野餐游戏,是个让众人郊游踏青联系感情的节日……

可还是有人会谨记将军的吩咐,将军的暗语「随水流,白虎洲,待复青龙重返头

。」只有青龙城里每一区的区长,才能理解其含意。

平时不会随便有人说的。尤其,现在还是发生战争的非常时期。

所以当耳语被秘密地传播出去,那一条看起来已经废弃彷佛不再堪用的出脱计划

,正悄悄快速而隐密地动了起来。

老鼠对将军府的熟悉度相当地高,毕竟之前曾经为了盗走将军的珍藏,曾好好研究过这将军府邸的一草一木。

将军府邸里倒没有安排太多士兵驻守,毕竟人手大多都被安排去巡逻、镇守城门了,只有留一列人马,负责看守里头被软禁起来的俘虏。

老将军并没有被关押在牢房里,而是直接软禁在将军自己的厢房中,看来是没有受到太多折磨对待,看来多少仍尊重沙玉髓老先生曾是一方将军的身份。

老鼠避过守卫耳目,将自己隐在将军府里某棵枝叶茂密的树上,恰好可以从开启的窗缝间瞄到里头的动静。

老将军在房里走来走去,看起来似乎十分焦虑,可又偏偏不得其门而出。

老鼠并没有试图去接触,现在还不是时候。

而后他又潜入地牢。

也许地牢里的犯人并不像老将军这么重要,所以看守的人只有两位,而且只守在牢房入口处而已。只要算准交班的时间,老鼠完全可以轻松进入,而不惊动任何人。

地牢里头倒是关押了不少,至少有二十余人,女孩子占了绝大多数,看来都是在将军府工作的侍女,看来沙将军还挺享受的嘛~老鼠酸酸的想,根本没有某兵长形容

的那么高洁。

不过老鼠也仅只是探了一眼而已,士兵交班的时间也只足够他看这一点就必须离开,几个纵越,老鼠回到了那味道不是很好的库房。

「如何?」将军紧张问道。

「看起来都安好,老将军被关在您的厢房里,其它侍女们则在地牢中。」

「哎,那些个女孩儿平时娇滴滴的,怎么受得了地牢里的肮脏和湿气。」将军叹了一口气,「劳先生,多谢你了。」

「嗯。」老鼠点点头,「大人如此风流,为何没有娶妻?难道……」

「喂喂……你可别想偏了。」将军连连摇手,「我的确觉得比起臭男人,女孩子实在赏心悦目太多了,可这不代表沙某是个风流浪子……咳,我可是很自爱的。」

这一句话从将军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悲哀之感,老鼠看着将军的眼神转而变得有些同情,拍拍将军大人的肩,「将军大人,您不用勉强解释,我都明白。」

你是明白什么啊──将军大人在内心吶喊,仍然尝试要解释:「呃,劳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府里的侍女们多是我的副将们家里的女眷,就像我自己的家人一样,我

要找妻子,当然要向外发展才是,否则怎么能让她们的家人安心呢……」

老鼠歪歪头,「一般来说,成为将军夫人才是一般百姓父母的期望吧……」

这种不是刻意要反驳的回话,才是杀伤力最大的。将军只觉得被老鼠暗捅一刀,默默内伤。

「沙将军!」

门外闪进一人,正是率众出去散布消息的某兵长,「有人想要见您。」

跟在后头的,赫然是他解甲归田的副将之一,丹泉。

丹泉的女儿,正是将军府里的总管侍女,吉儿。

「沙将军!太好了,您果然回来了!」成为酒商后的丹泉比起年轻时,肚子果然大了很多,不过脚步还很轻巧,举手投足仍有几许从军过的痕迹。「我听见密语后,想尽来跟您报告一下青龙城的现状。」

「嗯,快请说吧!」沙碧玺赶紧将人带往密道入口处,让谈话的声音不至于传出去。

「首先,虎珀他……他殉了……」

「什么!?」沙将军震了一震,「我还是晚了……」

丹泉抹抹眼睛,「虎珀和他手下的兵,是青龙城里唯一还能拿武器作战的,敌军杀来,也只有他能抵挡……可这可恨的苍鹭逆贼,拿火箭焚烧城门,再以骑兵团为首冲将进来,为了替城里的老百姓争取躲避时间,五千沙族将士螳臂挡车……全部……都殉了……」

「五千人全部?」沙碧玺喉头一哽,流下了眼泪,「太残忍了……苍鸿,我沙族也是帝国的子民……」可他心里也暗暗明白,对上战场的军人来说,过多的仁慈只会造成无穷的后患……可,他永远也无法做到那个程度的残酷……「丹泉,你继续说。」

「嗯。」酒商揩完眼泪擤了擤鼻涕,又道:「苍鹭军进城后,大抢一天。城里人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家当财产被抢走,偶有零星反抗,也有近百人的伤亡。」

「嗯,传令下去,生命重要,请大家暂时忍耐。」

「目前六区区长们已经都互通声息,派我为代表来见将军。目前离水道最近的蓝青、炎青、水青三区的居民已经开始移动,并在上龙区弄了一个小小的抗争,转移苍鹭逆贼的视线。接下来会循相同的模式,一一将孩子和女眷先送出城去。」

「很好,抗争的时候要大家务必小心,抓好分寸,可别又失了性命!」

「这我们明白。」丹泉点点头,「将军也请务必小心,小女吉儿……就拜托将军您了!」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吉儿是他的独生爱女,若非遇到战争,现下应当正准备要嫁人了……

「我知道。我会尽一切努力救出大家的。」沙碧玺点点头,露出坚定的表情。\就凭你那三脚猫轻功?老鼠在心中嘲笑着,可面对这样严肃认真的沙碧玺,老鼠只觉得心中一跳,莫名紧张起来。

副将占领青龙城后第二天,苍鸿便率领大军进驻。

探子已报在夜烛的沙碧玺领了两万高达军准备来救,不过眼看是太慢了……他哼了哼,整座青龙城就是他的人质,他倒想看看懒散多年的沙碧玺准备如何对付。

依据情报,那两万高达军最快也要七日后才能到达青龙,他有的是时间设下陷阱,好好迎接。

这旧时同窗、今日敌人,哎,现实的战场可不比小儿对战时,他们之间究竟谁计高一筹,苍鸿相当期待。

「近日城内有何动静?」将军问道。

他的副将苍鸣,本次攻城的功臣之一,率先回答:「沙族人胆子很小,大多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街道空旷,不见行人。」

另一名功臣苍夜则接着道:「这几日在上龙区与下龙区有几拨小冲突,最严重的一次在昨夜,烧了两栋民房,似乎都是用来储酒的仓库。」

「冲突的原因为何?」

「两造各执己见,我苍鹭骑兵说是对方先挑衅,而沙族人却说,是我骑兵抢了他的东西。」

「我只准大家抢一日,现时间已到,若有发现不从者,军法伺候。」

「这苍夜明白。不过,以昨夜的状况,仍有调查的必要。」

「嗯。」苍鸿不置可否。

就在城破后的第五日,青龙城的老弱妇孺们,在入侵者的眼皮子底下,顺利全部脱离完成。城里只剩下男丁约莫一万人,

将军在老鼠的帮助下,顺利救出老将军大人及侍女们──将之安置在库房密道之内,往玄武湖方向脱出。

想当然尔,这样显眼的人质一旦失踪,必然大大惊动苍鹭族的入侵者。

可于此同时,苍鸿却收到来自高达的消息和命令。

沙瓦坦为狼族所夺。

──将军大人两手一颤,差点拿不住信。

日经皇子拿到夜烛兵权,合落霞、高达残兵之力,准备趁高达仅剩六支骑兵团守军之际,在初冬进发高达。

──苍雁陛下的意思是,先打败眼下准备日经皇子,再往北夺回沙瓦坦。

苍鸿于是再无心思等待沙碧玺的到来。

这次的入侵,只是陛下为了惩罚沙碧玺罢了,顺便毁去青龙城的根基与军力──天知道这座城哪来军力这种东西。

如果马上回转高达,恐怕正好会在醇酒之道上,与沙碧玺率领的高达兵马狭路相逢……仔细想想,倒是可以提早与那家伙对决。

对于自己手下将兵的作战能力,他可是极自负的。

更何况,整座青龙城的安危,可还掌握自己手里,沙碧玺再如何聪明,也只能投鼠忌器,一筹莫展。

派出一千名士兵,全城搜捕,务要将找回将军府软禁的人质。

而此时距离花漫东离的兵马开到玄武湖畔,尚有一日时间。

七十四

冬天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这一点是当初日皇子能够挤下月皇子,得到夜烛军方的支持,进而成为帝国正统继承人的理由。

可当冬天终于到了,日经皇子却准备出兵。

时局已经完全不同,他借着寒山岚的帮助下掌握了夜烛兵权,重用殷其远、路童、景阳和骆锦文等四位原本效忠兰恕的副将,掌握了近十万的兵力,很有跟苍鹭一搏的实力。

可是出尔反尔,并不明智。

日皇子之所以准备出兵,乃是因为得到消息,高达准备出兵夜烛了。

苍雁自沙瓦坦调来精兵三万,加上原本跟随苍雁南下的五万兵马,总共八万能攻善骑的士兵,已经开始集结了。而日皇子虽号称有十万大军,可却是来自三处、仓促成军的。其中三分之一,还是来自高达,原本支持月皇子的莫敌大将军麾下。

在这些兵马集结完成、完全效忠自己之前先行进攻,也是聪明的选择。

南方虽也有雪,可总不比北方严寒,在冬天两军交战,来自北方的苍鹭似乎多少能占上那么一丁点便宜。

敌军集结的消息很快便在刻意的宣传下在夜烛城散布开来,此次出兵和月皇子当时的坚持完全不同,是为了自保,为了夜烛城的安危。

青龙城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任谁都不会反对皇子殿下现下的决定。

原本的计划是,在高达南方一百里的小城莫言驻扎后,由寒山岚率落霞援军,夜烛城四副将分别率领夜烛士兵,花漫东离与沙碧玺共同率领高达士兵,分三路进发,包围高达。

可在搞定沙碧玺之前,苍雁便抢先出兵青龙,迫使日皇子也不得不拨两万大军救援,虽说此事反促成沙碧玺改变态度支持皇子殿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青龙城恐怕是无救了,沙碧玺看来又是疲懒之人,是否真如传说中这么有能力,还有待审视。

「他从以前就是个懒散至极,却从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的人。与其说他他心肠太软没有手段,不如说他志不在此。这次青龙之危,正好能让天下看清楚沙碧玺之能。」寒山将军放下茶盏道,「眼下已将大军集结,凭夜烛、落霞二城之力,当可一拼。」

日经点点头,他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心中却是十分不安的。

野狗离开,小石又被派至高达卧底,身边只剩下霸子还能算是自己真正的「武人」班底,寒山岚虽与自己渊源很深,但他总透出一种让皇子殿下感到违和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劝进的过程太过顺利,简直像是等着自己上门的;更或许是因为寒山之故,让野狗离开。

当形势进入战争阶段,他和他的文官班底便成为无用之人,只能倚靠寒山岚的判断行事。这对于曾经失去一切,又慢慢地将情势掌握回来的日经皇子来说,实在很没有安全感。

可对此他又无能为力,就连想安插人手进军中掌握部分事实,都没有办法。

「殿下若无异议,大军便即刻出发,复国报仇的日子,总算到了!」

皇子殿下露出欣慰的微笑,「倚重将军了。」

终于……要和苍雁对决了吗?皇子殿下想,他有很多事情想要质问他,更多的是想要问究竟是为什么?

兰真也已经证实是支持苍雁的,究竟是一开始便互通声息联系好的,还是后来不得已而转向?

小时候的同伴一个个背离了自己……而能算是最亲近的疏叶枫,却没有音讯,只知道应当还在兰真身边,按疏叶枫的性格,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过来寻自己真的非常奇怪。

还有……还有野狗那家伙,到底离开自己是想干什么?战争已经开始,还不回来吗?

日经觉得自己心中充满疑问,而这一切的解答都将伴随战争来到。

日经大军进驻莫言小城后,派出几支前锋小队前往探查敌情。

情报显示苍雁已经出兵,小队应当会在香料之道上与大军狭路相逢,这些小队并非以袭击敌人为目的,主要也是以探查性质为多,可一旦短兵交接,却不是那么容易收手的。

两军第一次的交手,便是出现在前锋小队派出后的第三日。

当时高达附近的槐山地区降下了大雪,让人视线不清,双方都已经非常接近了,这才发现原来敌人近在眼前。

相互揭穿后便不再客气,由于前锋小队无论人数或装备都明显不如骑兵团成员,被打了个落荒而逃,按苍鹭习性,一向是对士兵不留活口的,可这一前锋小队,居然还能逃回近一半人马。

命他们讲述过程,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拼命形容那苍鹭骑兵的马骠人悍武器精良,只是因为雪下得太大太急,影响视线判断,这才无法完全歼灭敌人。

可待雪停后,日经军派人重回现场,居然发现四具马尸,可见当时苍鹭骑兵团并不是不想歼灭敌人,而是遇到不明的袭击。

大雪天里发生这事,又是在靠近槐山入口的山区,总会多少有几则山灵精怪的故事在荒野里流传,用以解释许多难以解释的现象。

而最近最流行的,恐怕就是「槐山里的食人鬼」 传说了。

自入冬之之后,不时有人在槐山里或槐山山边失踪的传闻,其中以苍鹭士兵消失的数量为最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整列近五十名士兵同时消失的例子。

当时高达的新统治者并不信怪力乱神,派出士兵搜山调查,没想到非但不曾搜出什么,还失踪了更多的士兵。

「肯定有鬼!」这是一般士兵的意见,若非长官命令,打死他都不会想要接近槐山。

「肯定有鬼。」这是高达统治者的意见,可此鬼非比鬼,他认为是有人在故弄玄虚。只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是出兵青龙、夜烛,消灭槐山上一支小小的伏兵,对苍雁来说,应当是和打死一只蚊子一样容易,这事也并不曾悬在他的心头,简单交付手下去办便是了。

于是事情便一直悬而未决,久而久之,食人鬼之说倒是越来越甚嚣尘上。

此事同样并不特别让日经军的主事者皇子殿下,或寒山岚将军放在心上,他们同样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但也同样更重视敌军布兵的状况,以及判断攻或守的时机。

待到夜阑人静之时,日经却不免又在心中浮起此事。

皇子大人随军出征,从零星的战斗,也渐渐进入总是看见尸体、血腥的阶段,对议政厅体系出身的日经皇子来说,也算是相当刺激……只是再配合起那食人鬼的传说……

三更半夜地,想这种事自己吓自己实在够蠢的,可你越是不想往恐怖的方向去想,脑子就越不听话,无法抑制地妄想起来。

就这样失眠的话,明日怎么继续那些开不完的军事会议?

自己可不是没有去过槐山啊!那里头只有强盗窝没有妖魔鬼怪!

一边自我催眠,皇子大人一边情不自禁摸摸枕头底下,一种属于玉的温凉质感让他稍稍定下心来──战争时候当然是不能沈溺于逸乐当中的,皇子殿下只是想把那东西当作替代某人的吉祥物,多给自己一点勇气罢了。

说到这个……某人、槐山、食人鬼?

……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瞬间窜过日经皇子的心底。

七十五

无论是据守高达的苍鹭族军团,还是驻扎莫言的日经皇子联军,都有一个共识──冬天打仗,当速战速决。

双方在士兵的人数、对高达附近的地形的熟悉度、战术的运用、武器的装备上,几乎可说是旗鼓相当,两军对垒,差异很有可能比的就只是谁的军力强一点罢了。

几次试探性的交手,各有胜负,苍雁除了是一族之长外,本身也是极优秀的军人,虽将苍鸿派到青龙城去,可手下几员大将,加上剩下的六名骑兵团团长,以士兵的平均战力来看,似乎技高一筹。

可日皇子联军虽是仓促组成,没有太多时间相互磨合,日皇子又是一个完全没有受过军事训练的统帅,可联军实际上却是多由落霞城的寒山岚将军所掌控。此人沉着干练,少年时的武名并不逊于苍雁,如今年纪稍长,已磨去少年时锐利的棱角,圆融许多,在他的带领下,日皇子联军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今年冬天的雪比起往年似乎更大了些,僵持太久的话,无论对哪一方的士兵,都是折磨。

当苍鹭族的劝降帖送到的时候,日皇子正和寒山岚将军拟定他们的劝降帖。

「让苍雁快了一步。」看着那帖子上熟悉的笔迹,工整深刻,正如其人,「让那特使别走,把我们的再带回去。」

在像这样形式上的往来纸上叫战结束之后,两军正规军第一次的遭遇战,仍发生在槐山山脚。

这日,是入冬之后天色最好的时候。晴空万里无云,大地一片雪白,身着黑色战甲的苍鹭骑兵团分成五路进攻由四位副将带领的夜烛城大军,骑在马上的士兵人数虽较少,可攻击范围较广,长枪锐利,只要一挥便能取三四个步兵性命。

可夜烛的士兵也不是省油的灯。夜烛士兵来自南方,南方多山林,士兵们对于设置绊马索、陷阱极为擅长,而且动作迅速,也让苍鹭骑兵团折损不少。

这短兵交接,对于双方主事者来说,似乎都能算是大好机会。

寒山岚率领落霞军,远离香料大道旁的槐山,从柳溪绕过战场,隆冬时节溪水结冻,正好能让军队顺利通过。

日经联军明着驻扎在莫言,暗地里寒山将军却和皇子大人研究,将落霞军化整为零,分布到更接近高达附近的各个小城之中,趁着此时交战忙碌之际进发,似乎更容易掩敌人耳目。

而日皇子大人虽是联军效忠的对象,可遇上打仗时,此时也只能待在最后方,由一列落霞的士兵贴身保护着。

可对苍鹭一方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苍鹭族共有八支骑兵团,两支跟着苍鸿远征青龙,五支目前正与夜烛军交战当中,而剩下的一支,却并不守护在新帝国皇者的身边,而是从槐山上的陡峭山道下切,往小城莫言的方向而去。

擒贼当擒王的道理,自古皆然。

「老大……你看呢?」带着鬼面具的男人挖了挖鼻孔后弹了弹食指,「要跟上去吗?」

「当然,可真让大家久等了,把家伙们备齐,准备转运吧!」

「喔!」埋伏在山道间的众人小声应和,目标去得还不算太远,大家不敢太大声,以免惊动目标。

随着几道快速的身影往前越去,赫然可见这看来人烟罕至的山道边,窜出四五十个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啧,人家骑马我们跑步,有没有这么辛苦!」

「哎,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老子认真起来的时候,马也跑不过我!」

「只能维持一瞬间的领先罢了吧!」

「到莫言之后可以抢吗?」

「我们已经不是强盗了吧?」

「对对、金盆洗手金盆洗手~」

「那我只抢两三户就好……」

「那还不是抢!就说我们已经金盆洗手啦!」

虽然队伍中充满着如上没有营养的对话,不过其脚下奔跑的速度却是惊人的快,加之对槐山上的地形似乎甚为熟稔,比起非要走山道不可的骑兵队伍,他们知道更多仅容懂得轻功的人通过的秘密通道。就算发现那骑兵团竟舍弃通往入山口的道路,而是从崖边逼迫马匹往下直切,避过正发生在山脚的战争,这批鬼面队伍,似乎仍能追得游刃有余,不见落后。

日皇子大人虽待在营帐,被保护得相当周全,可也没真闲着。

前方军情不断传回,他摊开高达附近的地图,在标示着槐山的地方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圈,并点了几个点在那红圈附近。

他也只能做这样的纪录,红点表示此次发生激战处,可他无法向寒山岚或其它副将兵长那般,看出敌军将怎么埋伏、怎么进攻。

往常负责解释给他听的寒山将军已经率军出去,他也只能一边看着不断传进的战情,一边和此次有跟过来的冬青做着外行的讨论……

冬青是文官之身,打仗时跟人家出来凑什么热闹?

这就得话说回头,话说皇子大人身边一直跟着保镖霸子,所以此次出战,霸子自然是要紧紧跟在身边的,可霸子功夫虽好,可却毫无半点墨水,对皇子大人来说,更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如果跟来的人是冬青便好了。」皇子大人两天前曾经这样不小心在霸子面前说出真心话。

「没错!」没想到竟得到巨汉的强烈支持,更没想到,两天后的早上,他便在莫言小城见着被霸子连夜请来──据文官本人说应当是掳──的疏叶冬青大人。

由此可知两点。

其一,霸子身为贴身保镖,相当地不称职,竟置皇子安危不顾,擅自离开去「请」人。不过皇子身在联军大军的正中,想要对其不利,恐来要先过落霞城侍卫这一关。

其二,霸子这家伙喜欢的不是小石吗?怎地对冬青……皇子大人还有一点功夫在心中八卦下属的感情世界。

总而言之,虽然不识自愿,不过既然都来到军营了,没有霸子相送,凭文官大人孤身一人也很难在大冬天的走回夜烛去,也就只好留下,顺便和皇子大人做个伴。

皇子与文官外行的讨论才正进行到一半,坐在一旁的霸子突然跳起来。

「怎么了?」冬青抬起头来,「霸子?」

「有马蹄声!」霸子侧耳倾听,「很多。」

「……此处是军营,多的是马匹。」冬青回道,「有什么不对?」

「是跑得很快的马蹄声……」霸子皱皱眉头,他只能陈述事实,却无法像小石那般迅速做出判断,进而行动,「就像……就像……好久之前,皇子大人受伤那次,听到的差不多的马蹄声。」

苍鹭族的骑兵!?

日皇子心中一凛,这怎么可能……他们应当正与夜烛军交战于槐山山脚,难道夜烛的士兵被灭了?可方才的战情……仍显示两边各有损伤,难以分出高下吗?

可……

「已经很近了!」霸子大声道,也亏他犹记得自己的职责,将皇子整个抱起,负在肩上,然后又伸手去拉冬青,「好多马到了,霸子一个还对付得了,可有皇子大人或冬青在,会拖累霸子。」

「说这什么话!」冬青正想反驳,人却被整个拉入巨汉怀中,被夹到腋下,「霸子!」

「走了!」巨汉才刚闯出帐外,便见铁蹄仰起,好几匹黑色骏马正快速往三人方向而来,「已经杀进来了!」

皇子大人愣了一愣,伏在霸子的肩上,他更能看清楚军营四周的情况……上百匹黑色的骏马在军营当中穿梭来去,此时莫言的联军营帐正是空虚之时──夜烛军正在打仗,高达军还远在青龙,而落霞军……则刚刚被他们的将军带走,只留一列不到百人的侍卫,遇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苍鹭骑兵,很快就被冲破了防线。

该说是寒山岚的失误吗?居然让守护皇子的后方露出如此空档,让敌人轻而易举地便闯将进来……

皇子大人还未及细想,霸子已将他二人又塞回帐棚里去,「躲好躲好,来不及跑了,霸子会守住门口!」

可偌大的营帐,哪有什么藏躲的空间,耳边倏地传来金铁交鸣的响声,看来霸子已经和敌人对上了。

「……这样下去不行。」日皇子摇摇头,曾经度过的逃亡日子让他知道,光靠霸子一人想摆平一支骑兵团实在太过勉强,不能只想着要倚靠别人保护自己……

万一霸子挡不住了,他也不能因此落入苍雁手中……有更大的可能是,会被当场格杀。

皇子大人于是定了定神,按下心中慌乱的思绪,走到距离帐门最远处趴下了身,掀起军帐的一角,观察帐外的情况。

理论上来说,军帐四周应当布属着留下的落霞侍卫,可因为前方发生激斗,所以守在这一头的人似乎都往前面支持去了,而黑色的骑兵团似乎也还没有越到这一边来。

再远一点的地方,便可以出军营,如果能藏到莫言小城的民家当中,被发现的时间应当会延后不少,如果能撑到夜烛或落霞军任一方回来就好了,皇子心中其实没有一点把握。

当下就只能考虑自己的性命安全而已。

「我们跑吧,冬青。」皇子大人道,「趁着后边还没有人的时候。」

「殿下?这样随便离开的话,属下没有半分武功,您身边无人能保护啊……」冬青迟疑了一下,「更何况您无法完全看清四周情况吧?万一敌人正在您看不见的死角处,这可怎么办?」

「冬青,我见过苍鹭的骑兵团,霸子功夫是很不错,可面对比我当时遇到的还多这么多倍的骑兵,我知道他没办法撑太久的。」皇子大人道,「现在不走,等等就不必走了。」

「您是说……霸子……会死?」

「我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日经叹了一口气,「走吧,冬青。」

当两只小白兔从军帐里自己开后门逃离的时候,前方的巨汉霸子还在奋战当中。

霸子人高马大,武艺高强,一个两个握长枪骑马过来的士兵他都可以轻松解决,可如果是四个五个,八个十个的人海战术,那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只是想脱身那容易,可若是想阻止敌人闯进帐中,却是因有余而力不足。

当敌人的马蹄准备闯进帐中之时,霸子一个分神,两支长枪贯穿他的双肩,大汉痛呼一声,却不是因为皮肉上的疼痛。

小石头啊……霸子可做错了……巨汉在心中忏悔着,应该要带着皇子大人直接跑的、不应该一时冲动把冬青带到莫言来的……

可对霸子来说,这一切都晚了,他来不及守护应当守护之人,说不定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最想见的人了。

见巨汉受伤,苍鹭骑兵们一拥而上,很快的,便破了军帐的大门,随即发现应当在里面的人不见踪影,而营帐一端有一角呈现不自然的曲折,似是被人掀翻过。

很明显是往后逃了。

没有犹疑,骑兵们一个飞越,铁蹄直接踏破帐子,往后追去。

日皇子和谏议大夫大人已经用了他们最快的速度逃跑。

可惜还是太慢了。

马蹄声渐渐追上,两人不敢回头看,冬青心中一痛,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日皇子殿下就快死了吗?

霸子死了吗?

可马蹄声要追上他们,不用费太多功夫,冬青听见长枪划破空气直飞而来的破风之声,赶紧抓住皇子殿下一个扑倒,长枪险险擦过他的背心,只划破了他的衣衫。

可好运到此为止了。

这一扑倒,等于就是被追上了,冬青抱着忠君之心,虽无任何保命功夫在身,却仍将皇子殿下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大胆苍鹭逆贼,我日皇子在此,要杀要剐便冲着我来,别伤害其它人!」说着将身后的少年一推,然后低声道:「快走!」

可对苍鹭族骑兵来说,眼前这发抖的家伙真是皇子也罢,不是皇子也无妨,总之都是要杀的。而被他推出去的少年,当然也会落入相同的命运。

只是早死晚死罢了。

皇子殿下踏出骑兵团的包围圈才没几步,边听见痛彻心扉的嚎声,他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敢回头去看既是下属又是友人的惨状。

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日经绝望地想,就在这里,他将功亏一篑。

马蹄声很快又响起,果然继续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日经跌跌撞撞,已经足不成步,手脚虚软。

就快要死了……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他真想、真想……

身体被马上骑士一把捞起,他等待着被杀死的那一瞬间。

可却被那骑士一把放到怀中,「唷,好久没见,怎么还是跟初见时一样狼狈?」

人说死前总会听见或看见生前最在意的人事物,所以、所以他居然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傻了?」男人的声音透着三分揶揄七分宠溺,「哎,你是要成为皇帝的人,怎么可以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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