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豪门少爷相恋落魄贫儿的故事已是陈词滥调,可苦命鸳鸯亡命天涯的戏码历来受人锺爱。我不是发哥没有风衣墨镜火柴棍,不过听说近来帅哥美女已不流行,少年少年才能热卖,不知我和李重晔这一出映到影院,又能博得几多眼球。如果真没人看,我他妈到时候一定要使唤李重晔花个成百上千万包下几家院线,再来一帮黑社会小弟,自己给自己撑场子,自己给自己喝彩。
我真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将小差开得不亦乐乎,明明那边厢李重晔飙车已经进入白热化。我看著他的白手套在随著方向盘极速的旋转中缭乱成一片白光,而车子仿佛有了灵性,在他的操控下像条狂龙般左奔右突。他驾驶的路线诡异不可探测,我安坐在旁边,用心计算前後车辆夹攻的形势,有时也觉得跟不上他。到後来我头晕目眩,而李重晔仍然沈著地引逗著尾随的车辆们相互冲突,碰撞,最後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转轻松甩脱,如入无人之境。
甩掉一波又来一波,很快前方再次形成了四五辆车围攻的形势。而且是一字长龙横排铺开,摆明了要守株待兔。监视器上的红点警报越来越密集,李重晔的眼珠停滞了一两秒,命令道,“把烟给我。”我赶著分秒掏出烟来抛给他,纯黑的修长烟身,往方向盘上一碰就炸起火星,哧溜燃烧起来。烟草气味和他一身的汗味在车厢里迅速交融,我握著拳,将他被白色云雾包裹起来的挺拔轮廓刻到脑子里,无端觉得脊背都有力气挺直了些。
李重晔探过一只手来试了试我安全带的松紧,低语一声,“坐好了。”几乎在同一瞬间,我们的车子就像出膛的子弹,骤然射进了前方车队中。我真没想到他会选择硬碰硬,就这麽直直地冲击过去,在撞翻第一辆之後稍稍转向又攻向第二辆,随後车子猛地一抖,人在里面不由自主向前滑,已然飙得後轮都飞了起来。
我该夸他的车好,还是该夸他驾车的技艺精湛。总之我们的车子在凌空旋转两大圈之後,居然还能以四个轮子的方式平稳落地。从失重的眩晕感中清醒,像是从死亡中复活过来一般。我晃晃脑袋,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告知平安的笑容,李重晔就神色一凝,按到我座椅旁用力一逮,直接扯断安全带拉我滚出了车。头顶有玻璃碎渣应声四溅,原来是车窗终於承受不住地面密集的枪火扫射,好险。这时候我抬手看腕表,才刚刚过去四十分锺。
李重晔选的落地点很精妙,直接飞下公路上了河滩,前边是能将车队挡在外面的长排水泥路障,後方是半人高的茂盛芦苇荒草。青草宽阔的边缘割破我脸颊和手背,气味也呛人,不过用作拖延时间的藏身倒是很合适。
李重晔属下的车队十分得力,一刻不停继续驱使,居然逼得对方没有一个人能下车。今晚的空气出奇沈闷滞重,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积出一身汗,也就此撑过不少时间。李重晔握著我的手,下巴卡在我肩头,喷吐在我颈後的呼吸稳重节制,我屏著气不敢询问,却隐隐觉得他在等待些什麽。忽然他半搂在我腰侧的手臂一紧,低叫一声“来了。”我偏过头,只觉一阵外力哗啦啦掠过草丛,枝叶都谑地动摇起来,今晚沈寂多时的乌云终於派上用场,风刮起来了。
狂风配合草丛,给了我们一整条河岸草地的周转空间。一瞬间李重晔如鱼得水,贴在我後背的全身肌肉都调动,带著我从一块石头翻到另一块後面,躲避之余不停向公路开枪。约莫又过了三十多分锺,对面公路上的车战,随著各车辆的报废而告一段落。两方人员先後跳车,李重晔属下动作很快,迅速组织起来的狙击让敌方朝河边连续的射击成为不可能。这一切都可以看作局势不断好转的证明,如果没有下一刻突然出现在场面上的那支奇军。
在我还迷茫时候,李重晔已经迅捷地做出了反应。蒙著我眼睛不顾我反抗将我死死压在身上,换了支枪向对岸开展密集的枪火攻势,後座力带动我身体都跟著颤动,那射击的高频率叫人惊讶,甚至都有些不在乎暴露自己的位置,不要命的打法。
我咬著他手指从他怀里钻出头来,想要看看路基上面的情况。血液和伤亡在夜色下都看不分明,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半路以黑马之势杀出来的那一队,他们动作间银光一闪一闪,熟悉得叫人心悸。老子在中原路18号住了六七年,怎会不认得,那是李家守卫特有的标记。
我觉得喉咙有点干痛了。趁著李重晔舔吸我脸上伤口的时候,盯著他眼神问出声,“不是说不服从的帮派来寻仇吗,怎麽会有李越江的人。”
李重晔从容地补充子弹,上膛。对他不太愿意说的事情,他总是要沈默一会儿,然後才告诉我,“刚才是,现在不是了。”
他答得轻描淡写,可我要想好一阵,才能慢慢想个明白。不知道该怎麽言语,怎麽安慰他。抓上他手腕,急切得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吞下去,“一定是弄错了,他一定不是真的想杀你。这一切都是失误。他们是冲著我来的……”
李重晔这才转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揉揉我脑袋,低沈含情的好嗓音,全都用来嘲笑我,“傻瓜。”
我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怅然,然後在一瞬间难过得有些说不出话。李家及其门下,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帮派或一个组织,而是从这个城市兴起初期,世代传承下来的一个黑帮系统,好比上古时候,诸侯众星捧月推举出天子世家。除了暗地里和各帮派高层的勾连,为了确保绝对安全,李家的产业都是名副其实的干干净净。我向来以为李重晔所做的,不过是借力打力从内部使之肢解消泯,不会对地位超然在白道也实力深厚的李越江有影响,不料还是我太天真。
这江山的模样一天比一天不同。新的人成长起来了,新的观念要对这座古老的城市发起冲击,以李重晔为首的年轻人要洗白,李越江和他身後那些陈旧的势力要坚持蹚黑,利益冲突势如水火,天地都要翻覆了,除了我,还有谁会替李重晔在乎,这小小的父子血缘算什麽。
如果你死了,李越江会有一点痛惜吗?
我就是傻瓜。说我蠢也好,太敏感也好,可儿子同父亲兵戎相见是多麽深重的罪孽,这一切怎麽能降临在李重晔身上。我掰过他脑袋去看他,真好看的一张脸,英俊,忠诚,高贵,无辜,在夜色下仿佛能发出银河的光,最後却要与自己亲生父亲刀戈相向。
所有的线索都汇聚起来,我害怕知道的,李重晔不说我就不愿意去想的,是再也藏不住的巨兽的背脊,从水面浮现出来。世事在这一瞬间展露了全部的锋芒,将我逼至退无可退,又如何能再逃避下去。“哥哥,你要什麽时候才肯告诉我真相呢。”
李家守卫步步逼近,一路势如破竹,彼时时间还剩下最後十五分锺,每一分都十足难熬。李重晔的枪扔了一把又一把,最後只剩一把轻型手枪还能用。好在援军已经赶到了第一支,虽然是杯水车薪,总算暂时留出一点可供交流的时间。强风将芦苇丛吹得东摇西荡,却捍不动李重晔望向我的目光,重如磐石。我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表情和言语向来不多,只好用沈默来告诉我不要说话……一万人里有一万人看到这样的目光都会心软,可惜慕锦不是人,慕锦是他的小怪物,他自己选择爱的、世界上对他最残酷最坏的那一个。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既然已经开口,就要一刻也不停地说下去,再迟疑一秒都会失掉勇气:“慕永河要死了吧。这些人是来带我回去的。”如果我自己猜不到,是不是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告诉我这些也不是很难。何必要为我牺牲那麽多。
一提到慕永河这三个字我眼泪都能下来,太烦人,老子粗糙地擦了擦,最後看了一眼外面那些闪动的银色徽章,很认真地问他,“你不想我回去吗?”
十五分锺,李重晔万年不变的沈稳模样好能欺瞒人,可到现在我也能看出来,这十五分锺赌的不过是运气而已。枪火无情,李重晔那些强大健壮,也可能在这十五分锺内霎时死去。“别胡思乱想。”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李重晔火热的手掌紧紧抓在我肩头,语速终於显出一丝急促,“听著,李慕锦,让我保护你,只要我活著你就不会死。只有十五分锺,哪怕我死了你也能赢到最後,今晚之後一切都会结束了……”
可是我不想听了。我打断他,再一次地问,“哥哥,你不想我回去吗?”
李重晔的愤怒让他一瞬间就红了眼眶。紧握著的拳头似乎是想朝我揍下来,在空中挥了两挥,狠狠砸到旁边的石头上。“是的。”
最後一把枪被他摔到了石上,我低垂了眉眼,瞧见那指背处的血肉模糊,听著他说,“但是我不能帮你选择。”
“你选吧,李慕锦。”
大风钻进草里,钻进我被他情动时撕坏的衬衫里,钻进慕锦丑陋单薄的身体里面,到处便都响起哭泣一样的声音。血液也在身体里哭泣,它们叫嚣著要把自己流干,这样心脏就再也不会疼了。我选择……选择挪著膝盖爬到石头上去,轻轻摸起枪。总共不过两三秒,却让我觉得慕锦的一辈子也没有这样长过。
枪托上还残存著他的汗水和温度,握在手心莫名温暖。我向他微微笑了一笑,李重晔永远挺拔有担当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怪异,他性感的嘴唇在说些什麽?他在说,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多麽动人的情话,可惜我再也听不到了。
哪一个更容易接受呢?选择和他们回去,接受我父亲的死亡,和未知的命运,同留在这里,亲眼看著李重晔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流血甚至失去生命,哪一个是比较好的选择?慕永河,还是李重晔,实在上天置我於这样的境地,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处容得下我。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轻轻地吻上他的嘴角。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很爱你。从前我总是无所不在地刺伤你,今天我才知道你能有多痛。慕锦知错了,哥哥。
我往草丛深处走了十几步,想回过头来看看他,终究还是没有。李重晔把全部的感情、尊严和性命都摆到我脚底下请求,最後我还是做了最能伤害他的选择,以後哪怕还能活著,也没有脸再回到他身边。慕锦从来都是最恶毒最自私的人,既然如此,那还在乎这虚情假意地最後一眼做什麽。
乌云翻滚的天空很美,从云层背後偶尔透出来的缝隙的光很亮。我拨开身前凌乱的草丛,朝天上打了一枪飞弹,顿时那子弹爆裂,声音响彻一切。
我用枪抵在脖子上引开了李家的守卫,又向他们胡扯瞎扯磨过了最後十来分锺。这些人知道我是故意拖延时间也无可奈何,最後他们领头似乎接到了李宅的电话,急匆匆地将我捆好,直接带我离开了现场。
这便是慕永河病情又加重的消息了。我把头仰在车座的靠背上,这样想著,意外地发现头盖骨成了个空盒子。里面没有悲戚,没有恐惧,甚至不愿意去想一想,李重晔那张平静里渗透著伤痛的脸。心被重重的秤砣压著,随著汽车的行进稍稍睡去了一会儿,却是没有什麽用的。闭上眼时一片沈重,睁开眼来,依旧一片空白。
短暂的休息很快结束,我被弄下车,从後花园的侧门进入李家。方才在车上匆匆一眼已足够我看清正门的狼藉,碎砖废瓦到处都是,和门後偌大个李宅的穷极奢华太不相称,简直有如古时候,那皇家陵园末日的悲壮。
园子里也没有什麽好看头。李重晔不在,长久无人照管,放眼看去,满园的花都败了,空留一地萎落的枯叶。败了好,这些华美又脆弱的东西最是迷惑人,李重晔从厮杀的疆场前为我摘回一枝染血的蔷薇,我便沈浸在虚幻的快乐中,浑然不知山外世界,时节已至立夏,又是一年春尽,开到酴醾。
春天已经早早地死去了,从这财富和罪恶堆砌起来的园子里消逝,再也不会回来。
从花园到主屋,蔷薇丛掩映著的那条小径并不长。人的一辈子也就是条不长不短的路,走完了,就完了。可惜李家的保镖们并不懂得我步步留心,每一下都走得珍惜,推嚷著我往前,像赶头牲口一样,一路将我赶到了李越江跟前。
我吐出嘴里乱七八糟的血腥,冷笑著向他打招呼,“李先生好。”
李越江站在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一动不动,身後有几个人跪著,逆著光,只能勉强瞧出李越江背影似乎佝偻了些。他缓缓走下来我才看清,他头上的银白和眼球的红丝。想来这男人也已是年逾不惑,我在李家这麽多年,而今他才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老态来了。
好在他走路的步子还是沈稳的。慢慢到我跟前,站定,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我他妈的真想不明白,一个大老爷们怎麽这麽喜欢这种女人打架的方式。不过他是上位者,大约确实可以不顾及任何人的尊严的。慕永河的尊严,李重晔的尊严,我的尊严。
我被他扇到地上,有气无力地趴著,脸颊肿痛,一时有些合不上。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我自己抹掉,坐起来,“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今天我激怒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见效得快,李越江嘴边咧出一个狰狞的笑,“畜生操的小杂种,你以为我不敢吗。”他锐利的皮鞋尖踢中我下腹,轻蔑地退後,朝保镖们吩咐了声别打脸,纷乱的拳打脚踢就急雨般落了下来。
我抱著头一下一下地忍耐。大概是打了十几分锺吧,踢打停下来了。老子眼前是模糊的,可一想到李越江正抱著手臂在一旁饶有兴味欣赏我的惨状,胸腔的愤懑就没法平静。我撑著地坐起来,寻著他的方向开骂,“我是畜生操的杂种,那你是什麽,操我的畜生他爹?老畜生。”
他走过来又要踢我。这父子俩生起气来教训人的方式都是像的。无所谓,老子不过是张还有气的人皮,尽管踢,随便踢。我躺在地上,笑著看他,“尽情在我身上发泄吧。你再生气也挽救不了什麽了,你床上那小贱人慕永河会死,你从来没有睁眼瞧过的儿子背叛了你,你的李家即便一时不会倒掉,几年几十年之後,也总会在新的势力面前衰落。我当然不知道你在乎什麽,可是你拥有的都会失去了。”叽叽咕咕说完这麽一大篇话,还颇有几分哲理,我为自己感到可自豪,於是笑得更开心了。“李先生,你真失败。”
“放屁!”李越江简直是暴怒了,跪下身来揪著我衣领,“阿河不会死!”
我一愣,对这个小孩一样和我较真的李越江感到不习惯,晃了晃脑子才清醒过来。阿河阿河,叫得真他妈深情,你他妈早干嘛去了。“别装了。是谁在他病的时候还在我面前操他?是谁口口声声说著爱他转身又去操别的小男孩?李越江,在装情圣之前,先看看自己有多脏。你可真他妈的恶心。”
李越江有力的手指卡过来,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把我弄死。不料他只掐了一会儿就放开了,留下我一个人蜷在地上咳嗽。李越江似乎有些痴,把我推开一边,“对,我要他死,我要的就是慕永河死。”然後他就在那儿哈哈大笑起来,比我还能装疯卖癫。
他妈的笑得实在难听。我捂著耳朵忍了一会儿,踹他一脚,“别笑了。再笑下去你的阿河尸体都凉了。”
这老妖怪却没再怎麽为难我了,居然还真乖乖地牵著我上了楼,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清了,那里跪的原来是几个男孩子。模样不错年纪也小,估摸著就是这老畜生床上侍寝的。老子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不料却被扑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撞倒。
那男孩一脸惊惶对我说,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少爷,我他妈是哪门子的少爷。借著微弱的壁灯瞟过去,却正是许多天前李重晔带回来的那男孩。
老狗不耐烦回过头来狂吠,“管家快把人带下去,小畜生滚上来。”妈的老子赶忙甩开那孩子,从善如流地滚上去。
从门前到床边仿佛隔著一块茫茫的水域,传说中的美人就睡在那里,玉白的脸颊、乌黑的发,隐入皮草和绸缎中,像是埋没在深深的蒹葭丛里。我扶著门框不敢上前逼视,在他皎洁的光辉下,无端地觉得滞重。但这月亮很快就被天狗咬残了一块,老狗搀扶著他起来,低低耳语了几句,回头唤我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看到李越江眼角刻出的皱纹,他已经这样老了,李家最威严的家长,冷漠的父亲,只在我面前却像个老小孩,无时无刻不在跟我斗气。
我站在房中,看见李越江把门掩上,忽然有些盼望这老狗不要离开,至少继续用他那阴鸷的眼扫视我,用恶毒的嘴骂出难听的话。这样也好过,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我床上那垂死的人。
我垂死的父亲咳嗽起来了,声线颤巍巍,像是玉石撞击的声响。我觉得自己也像是那堆乱七八糟的玉片撞向石头,再听到慕永河说一个字,就能立即化为灰烬。
他实在太过虚弱,半睁著看我的眸子透著可怜。我轻轻地跪在他的床前,垂下眼,借著仿古灯笼深红的光,静静地膜拜那已呈现出必死的暗青色的指尖。
他想要来摸摸我,一摸我便退了。而後醒悟过来,主动地把脸贴上去,可是慕永河已经受到了伤害,他愕然地看著我,眼里慢慢涌出月光般的泪水。
“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刚出生,只有那麽一点点,像支筷子,能放到鞋盒里……”他叹了一口气,用极小极小的力气把我拉起来,“阿锦,你为什麽就长大了呢?”
我为什麽长大。我也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对慕永河疯狂的痴恋就忽然退化成了干枯的纸蝶,一只只沈淀到心底,飞都飞不起来,仿佛只等著一阵风、一阵火,来将他们毁灭。到现在他要死了,要抛下我去那天堂的国度做个自由自在的人,我也不知道能拿什麽和他作别。慕永河主动向我围过来的怀抱透著百合花清新的气息,大概他到死也会是这麽个干净圣洁的人。这样的人,到底是怎麽会生出我这样肮脏下贱的杂种来呢。
他抱著我,把我的头贴到他肩上去,那眼泪就顺著他下巴蹭到我的脸颊上,凉凉的,像一小束胆怯的月光。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耳朵靠上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他柔软皮肤下流淌出泉水的声响。这样的亲近曾经为我梦想了许多年,而今他终於能够不再害怕我了麽,可是我再要它来还有什麽用。我把自己交到他怀里,觉得自己像根琴弦,一只薄薄的纸做的风筝,他随手挑一挑就能断裂。让我断裂吧。我闭上眼睛,从白雪苍茫的心酸里找出些胡乱的话与他交谈。“我是被你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从哪里能见到我像根筷子、睡在鞋盒。父亲,你病糊涂了。”
慕永河轻轻地笑起来。从依偎在他肩头的角度,能看见那玉白的侧脸,如同树木阴影覆盖下来的睫毛,以及最娇豔牡丹花瓣也比拟不了的殷红嘴唇。在微笑间轻轻开启,吐露一段粉嫩的舌尖,情景如诗画动人。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好好看过他。从前我只粗浅记挂著他的美,怨恨他盛大美貌之下掩盖的无情,却从来没有发现,慕永河居然好看成这样,像胭脂水从蔷薇花底穿行而过,极香极豔,美透了,美成这世上最孤单绝望的一座岛。
玫瑰花窗外雷声隐隐。他倚在彩绘玻璃上,垂著眼,听了半晌的雷鸣,腮边逐渐绽开浅浅的梨涡,“阿锦,是爸爸对不起你。现在你能跟爸爸好好说说话,我很高兴。”他把我拉到他的身上,是被宠爱惯了的人,还不习惯主动给予人拥抱,温柔又笨拙地用手臂将我圈好。现在他和我终於平等了,是个大孩子拥著小孩子,额头抵著额头,呼吸都并到一起去,低低倾吐著这世上最喜悦的秘密,微笑著,神态残酷又天真,“可是,爸爸怎麽会不知道你出生时的模样。因为,你并不是爸爸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