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俊的脸庞更加苍白,高挑的身形愈见瘦削,一身本就太过清冷的气质更加淡漠,但确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见那日日牵肠挂肚的人走近,锦几乎要停了呼吸,眼眶不自主的蓄满了泪。
「锦织先生,好久不见。」东冷淡有礼的打著招呼。
好久?!是好久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才三个月不见,却已如恍世。
「你的伤…」想起分离前东的那身伤,虽然他现在好好的就在眼前,锦仍是忍不住要问。
「都好了,谢谢关心。」话虽如此,东的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东…」
「锦织先生,请叫我香山忍。」
「你…又回到香山家?!」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想到东又回到那个地狱,锦仍是不免震动。
没有回答锦的问话,东迳自说道:「今日来访是有件事想请锦织先生帮忙。」
知道东不想再提起从前,锦虽然失望却不敢再问,只好顺著东的话意问道:「什麽事?!」
「三合会最近在京都的一桩建设案…」
「香山集团想要!?」
东轻笑了笑,却让人感到冰寒:「请不必考虑香山集团,如果可以,请交给长川建设。」
「长川建设?!」锦不无疑惑,长川建设是香山秋人私下开的公司,东不是急著想扳倒他吗?!却为何要帮他争取这个工程。
「不错。」东盯著锦,唇角衔著冷冷笑意:「同时希望您把合约上的违约金提高十倍。」
「你要让秋人违约,然後毁了他的公司。」
东面无表情的回道:「怎麽做我自有打算,锦织先生愿意帮忙吗?!」
锦不置可否的看著东。
东低低笑了起来:「锦织先生想要什麽代价不妨开出来。」
「代价?!」锦笑得苦涩不堪:「我想要的代价是…要你幸福。」
看著锦,一会儿,东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泪都要掉出来:「要我幸福?!那可真是天价! 恐怕神也做不到。」因为他本来就是被咀咒的存在,又怎麽配得到幸福?!就在他以为终於得到时,现实却残酷的嘲笑他的天真妄想。
东的笑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锦的心脏,因为他听得出笑里的难堪和无奈。
「东…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我用我的性命起誓,我会让你幸福…
直直望著锦,眼神锐利而危险,东低沈的嗓音瞬时冰寒无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锦织先生,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闭著眼,咬紧了牙,锦道:「帮。但我要看看你的身体。」如果不能再给你幸福,至少让我确定被我伤了的你已经安好。
站起身来,嘴角噙著冷笑,东没有丝毫犹豫的褪下自己的衣衫,不一会儿白皙修长的躯体已经裎裸在锦眼前。
「转过去。」
东依言转过身去。他可以感到锦的靠近,可以感到锦温暖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滑行的轨迹。
背上的伤都好了,但那时留下伤害的证据仍然醒目。锦不舍的抚著,泪已经滴了下来。
锦自背後搂著东,脸贴在他白皙却伤痕累累的背上,难掩柔情的低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东…我还欠你一句…我信任你…」
东的身体一阵僵硬却没有任何话语。
紧紧贴靠在东的背上,过了一会儿锦才不舍离开。接著拉起他那日受伤的右掌细细端详,掌上的伤已完全恢复,看不出半点痕迹。微笑著将东的掌贴在自己颊上摩挲片刻才轻轻放下。
随後压著东坐下,卷起他的裤管,细细审视他的膝头,淡淡几点斑白和在白皙中特别显眼的红痕,锦难忍激动的吻了吻那时被碎玻璃刺入骨头的膝盖。
他脱了东的鞋,再要脱去东的袜子…
震动了下,没有温度的冰冷自东唇中吐出:「取悦我。」
抬起眼,锦难以置信的看著东。
东倏然笑了,那笑意却看得锦背上生寒:「不应该吗?!那趟真实之路可是特别为你走的。」
想起东那时的伤,锦不禁再次道歉:「对不起…」
盈著歉意的双眼深深望入如寒冰般的美丽凤眸,在里面,锦却找不到以往的半分蜜意。
「我要你取悦我。」东再度开口,盯著锦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吻上东美丽的眼,只想用自己温暖的唇融化那冰寒,手环上东的腰身在他结实滑腻的背上游移,还是那麽冷,始终偎不暖的身子即使在炎热夏季也依然冷凉。
唇舌缠绵上东的唇舌,轻柔的挑逗吮吻好似以往一般,东的轻轻喘息、锦的轻轻喟叹都被锁在二人交缠难分的唇齿中。
锦的双手捻揉著能燃起东热情的每个所在,但加重的喘息声让锦不得不松开这个一辈子再不想放开的人。
晶亮的双眼看著东大力起伏的胸膛,微吐喘息的红唇,氤氲半张的瞳眸…东盪人心神的魅态让锦意乱情迷,呼吸也随之粗重。
低头舔著东胸膛的敏感所在,锦能清楚的感受到身下人的细颤和自鼻里轻轻哼出的浅浅呻吟…
「唔…」东压抑住几欲脱口而出的淫靡声浪,强稳了稳气息:「锦,你的信任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锦抬起头,不解的看著东,眼里的柔情已褪去几分。
「什麽意思?!」锦脱口问出。
他不明白如果对东没有意义为何在他昏迷时声声不断喊的是”锦…相信我…”
东轻蔑笑道:「一趟真实之路可以得到你的信任,我是大赚了。可惜…你这句话说得太晚。」
一句话说得锦的脸色更加难看。
东看著锦,眼底有丝玩味,才被蹂躏过的红唇笑的嘲讽:「皮肉痛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小小的苦肉计能得到锦织先生的信任关怀还真令人高兴。」
「为什麽?!」锦问得咬牙切齿。为什麽骗我?!
「我爱璃,你答应帮她却不帮彻底,我只好自己动手。原想藉著你的信任在三合会再多待些日子,不料阴错阳差…」
听到这里锦不禁又恨又怒,想起以往的日子虽未到浓情蜜意,却也甜甜如丝,要说是作戏如何可能?!
再忍不住脱口问出:「你…难道往日种种全是假?!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感情?!」东笑得讥诮、问得残忍:「男人与男人…你不觉恶心吗?!」
锦只觉世界一瞬间碎裂了、崩解了。眼前的男人俊美如昔、高雅如昔,但以往如天使般的纯洁怎能一下变成了恶魔的狰狞…
再无法思考,唇堵上了仍在开合的唇瓣,只盼那美丽的唇再吐不出半句刺人肺腑、烧灼人心的话来。
再没有刚才的温柔细怜,锦粗暴的掠夺著,佛彷只有这样才能平复被伤透的心。
东的唇被锦啃破,咸腥的味道窜入锦的口腔更激发他的狂虐,不一会儿东雪白的颈项、细致的锁骨、延伸到结实的胸膛和平滑的小腹都布满了啃咬吸吮的紫红。东皱起眉头承受这既痛苦又愉悦的快感。
锦看著东的眼已是狂乱,如同他对东的索求。放纵自己折磨著这具美丽身躯,享受著这身体折服、融化在自己怀里的快意…
锦再醒来东已失去踪迹,床头留下的纸条龙飞凤舞写著莫忘他的承诺。锦大笑著将那纸条撕得破碎,洒向空中,望著漫天飞舞的纸花缓缓落下,一片一片就像自己的痴心一般…眼角的泪随之而下。
东扳倒了香山秋人,没费太大力气就让他身败名裂、财产尽没、不知所踪。暮劝东把他揪出来,但东认为狗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他不想把秋人逼入绝境,就让他去吧!
香山集团里其他明显反对璃的人也都先後被排开在权力核心外,香山家再没人敢动璃分毫。
东的生日,不,该说是香山忍的生日。锦在东离去的半年中已经成为三合会的当家,基於双方集团的关系,锦收到香山忍的生日宴邀请函。虽然心已经死,但仍是想…仍是无法不再看看那绝情的人一眼…
锦出席了,没有攀谈甚至没有靠近,只远远的看著东,那优美的颀长身形周旋在宾客之间,举止高雅、谈吐得体,脸上自始至终挂著无懈可击的晏晏笑意,又是一次成功完美的宴会主人。
人散了、曲终了、大厅里只剩几个家仆在收拾善後。锦没有走远,站在幽深的树荫里,心里想著东以前跟他讲过他盛大生日宴的景况,果然一分不差,当时竟会心疼他没有生日可过,真是可笑!
自嘲的叹了口气,锦欲走却听见几个家仆细声说话。
「今年忍少爷不知又要受什麽活罪了。」
「不会吧! 他回来不久就帮璃小姐这麽多忙。如果不是忍少爷,老爷恐怕都要被别人赶出家门了。」
「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以往他做的难道少了?!还不是年年被责罚的不成人形。」
「真是可怜,前年被折磨的整整三天下不了床!」
「你才来几年不知道,前年是最轻的责罚了,那次还是有个重要会议非忍少爷参加不可,要不然…」
「唉! 真不知老爷是怎麽想的。这麽优秀的儿子怎麽舍得!?」
「听说忍少爷不是老爷的亲生孩子。」
「嘘…你找死啊! 这话也能乱说。」
下人的几句话说得锦呆立当场,实在不能消化刚刚听到的话。莫非东有所隐瞒,想起那时东谈起自己生日时的轻快笑意、晶亮眼眸…但掩藏情感向来是东所擅长…想到这里锦不禁急了,虽然恨他却又不禁担心香山润明是不是又在那里折磨著他?!
东向来住外面不住香山大宅,但他在本宅还是有房间的,锦急急朝东的房间走去。
「唔…」熟悉的闷哼声让锦停住脚步。
他自窗外窥伺,那情景却几乎夺走他的呼吸。东的双手自背後被高高吊起,仅只脚尖著地,反折的手必须承受全身重量,那是最疼痛的吊人方式。东的眉痛苦的紧蹙著,冷汗流了满脸,紧咬的牙关把唇都咬伤了。
璃站在一旁,没有表情的看著。
香山润明拿著鞭子站在东的身後,正自一鞭一鞭狠力抽著,东的喘息愈来愈大声,汗愈下愈急,那鞭子鞭在背上时,东不禁後仰的头带出肩颈的弧线,那线条异常美丽却看得锦心里抽痛。
有时东承受不住,脚尖稍微下沈又牵动手臂,自肩臂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不得不再强自支撑,未几已经全身发颤。
香山润明却还不放过他,转到前头,阴阴笑著:「这麽点时间就站不住了哼哼,这就是你妄想逃离我的代价,废了一半的双脚,哈哈…三合会那小子比我待你还要好啊!」
锦的脑中一下被抽空了,废了一半的双脚?!香山润明这麽说是什麽意思?!难道在那次的伤害中东的脚…所以东不愿让他看?!所以东宁愿激怒他也不让他看他受伤的脚底?!
「啊…唔…」东的一声惨叫和紧接著的闷哼拉回锦的思绪。
只见东的胫骨上多了一道鞭痕,东吃力的正用脚尖想支持身体。
原来香山润明猝不及防的一鞭抽在东的胫骨上,胫骨自来脆弱那里吃得住痛,东一下软了腿,臂上却受不住全身力量,又是一阵自肩膀处传来好像要生生折断双臂的巨痛,连忙站稳了脚,苦苦支撑。
这一下看似没有什麽,却让东几乎痛晕过去。香山润明看到东的脸上终於也现出无法支持的痛苦神色,噬血的暴虐因子不禁愉快叫嚣。
捏著东的肩头,香山润明阴狠笑著:「忍竟然想逃?!」抚著十几年前的烙痕:「呵呵…想是烙痕淡了,忘了自己是香山家的人了,再烙一个你就记得清楚了。」
东听了不禁倒抽一口气,那时烙在身上的灼烧炙痛至今仍难以忘怀。
感到东身体的僵硬,香山润明笑得更是开心。差人去拿用具的时间,香山润明享受著东恐惧的表情。
「住手!」
一声清叱声打断香山润明的笑。
锦撇嘴一笑,用下巴指指东:「他是我的东西,凭什麽烙你家的家徽。」
「胡说什麽。」
「如果我没记错,璃小姐已经把他卖给我了。」
「哼! 没经过我的同意不做数。」
「啊…」锦讽刺的笑道:「原来香山集团的总裁说话不必算话。或是我把忍少爷在生日宴後的私人家宴游戏公诸於世,让大家看看商场上德高望重的香山大老爷是如何帮自家儿子庆生。」
香山润明咬了牙,哼出:「你想怎麽样?!」
锦说得平平淡淡:「带走属於我的东西。」
「不可能!」
「我可不是来徵求你的同意。」见东已经难以支撑,锦迳自去解了东的束缚。望著一旁始终没有做声的璃,说道:「我的人已经借给你们半年,该帮的忙也都帮完了,以後不准再打他的主意。」
璃看看锦、看看几乎要昏迷的东、再看看气得打颤的父亲,最後轻轻说出:「东自己回来的,他…是人不是物品,我们也该尊重他的意见。」
「呵呵…」锦低低笑了起来:「他是人?!你们还知道他是人。这麽说来是这样待他的你们不是人罗!」
香山润明和璃脸上同时一变。
勉强站著的东这时开口说道:「锦…」
没等东说话,锦反手一个巴掌把他打倒在地,冷冷说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馀地。」
五个指头清楚浮现在东玉白般的脸上,嘴角除了刚才的血污又多了新的血丝。
东有些惊愕的看著锦,完全不相信锦会如此伤害他。但一会儿便垂下眼帘遮住因为震惊大张的眼睛。璃也被锦的举动吓得楞在一旁。
除了冷笑,锦再没有其它表情。捡过刚才香山润明丢下的鞭子在东身上又狠狠抽了几鞭,冷然说道:「你这次私自叛逃既有香山大老爷帮忙处置,我就小小惩罚你一顿便算了,下次要再犯,别怪我也在你漂亮的身上烙下几个烙痕。」
粗暴的拉起东,没有半点怜惜。东才刚放开的手臂禁不起锦这麽用力拉扯,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锦却用力一摔把东又摔回地上,冷笑道:「不想走?!也行。」一手叉在东脖子上,狞声道:「死了就不用回去了。」
手慢慢收紧,东的脸由苍白转为惨白再转为青白。脸色愈来愈难看,但看著锦的神色却始终平和,最後闭上眼,呼吸渐渐微弱。
「放手…你会弄死他的…」璃突然冲过来要扳开锦的手。
锦的手一放,东颓然倒地已经昏死过去。
「想不到你香山家也有人关心他的死活?!」锦讥诮的看著璃:「当初不就是璃小姐你想永绝後患吗?!」
是啊,当初是她给了东几乎致命的一枪,但现在已经不同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已对东萌生爱意,半年来对东的爱与日俱增,见他时时受香山老爷折磨更加後悔让他回到香山家。这是个机会,锦是爱东的,也有能力护卫东,只要让锦带走东,带离这个地狱…
闭闭眼,念头一定,璃再张眼已是坚定,说道:「你…带他走吧! 香山家从此与他毫无干系。」
「我不准。」香山润明喝道:「不准带他走,他偷了我儿子的命,我要他痛苦一辈子来偿还。」
「父亲,东还得已经够了。忍…忍是您害死的。」
「胡说…你胡说…我怎麽会害死忍呢?!」
「医生说只能救一个,您…您说…不行,还没开始报复呢,怎麽能让他死的这麽痛快…」璃想到当日情景竟有些害怕,偷瞥著香山润明的脸色,说得断断续续。
她自始到终不明白香山润明说的是什麽意思,只记得他几乎丧心病狂的狰狞面孔。
「是啊…怎麽能让他死的这麽痛快…」香山润明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那对狗男女唯一的孩子…呵呵…我都还没开始折磨他呢…怎麽行,不行! 不行! 忍,你乖乖的,先到妈妈那里去…看我怎麽报复这个小畜牲…你的帐我会一并帮你算的…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安静了一会又低声吼道:「樱子…樱子…你为什麽抛下我…我这麽爱你…呵呵…你儿子长得愈来愈像那个勾引你的贱男人…我要毁了他…我要毁了他…让你们两个後悔一辈子…不,不只一辈子…我要你们後悔生生世世…」
锦愈听愈是心寒,想不到香山润明对樱子与义朗的恨竟深到这种地步,宁愿牲牺自己儿子的性命也要报复东。
见香山润明神志半失,却愈走愈靠向东,脸色愈来愈狰狞可怖…锦一个横身挡在东身前。
「滚开。」
「他已经死了…」锦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你刚刚杀了他你忘了吗?!」
「胡说! 胡说!」香山润明爆烈的喊道。
锦让开一点,让他看到东几乎死了一般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你看…他再动不了,你安排了一场意外炸死他,炸死樱子的先生,义朗了。」
香山润明楞了楞,看看东再看看锦,问道:「孩子呢?!他们的孩子呢?!」
「他们的孩子也死了,你一起炸死了,二个人都死了。」
「都死了?!」
「是啊…」锦的声音愈见平和,轻柔得像在抚慰人的疑惑:「都死了,他们都死了,你的仇报了。」
「我的仇报了…忍…我们的仇报了…」香山润明不再看东,转过身喃喃念道,边往内室走去。
看著香山润明恍惚自语的离去背影,璃愈加不解:「你…知道父亲折磨东的真正原因?!」
锦摇摇头,不想多讲。将东打横抱起,准备离去。
璃拦在身前,迟疑了会儿,才问道:「刚才为什麽这麽对东?!是因为他离开你,所以你恨他?!」璃觉得自己必须解释清楚,她不想东再因误会而受苦。
锦瞪著璃,没有言语。
那凶恶的眼神、张扬的气势看得璃心中一跳,但想到刚才他对东的态度,又不得不解释:「他会离开你是因…」
「别说。」锦冷漠说道:「我不想自你口中听到解释,这是东欠我的。」低头看著怀抱里的东,冷然笑道:「我要他自己说。」
看著锦脸上令人发寒的冷笑,璃不禁自问,把东交给锦,真做对了吗?!璃咬咬唇,最终说出一句:「别怪他、别恨他…」
怎能不怪怎能不恨东,你好狠心,明知我爱你却让我如此对你,呵,既然这是你所求,那就如你所愿…
半年前东一身是伤的离开,半年後仍然一身是伤的回来。静静趴在床上的东脸色安详宁和,如果不是占据整半边脸的黑青指印,真要让人以为是熟睡中的天使。
被子只盖到臀部,露出整个背部,背上鞭痕纵横无数,血红泛紫的伤痕散在白皙的背上更显怵目惊心。
锦站得远远的,看著这张曾让他伤心、让他喜悦、让他怜惜、让他愤怒的绝美脸庞,即使只看的到的半边脸上还留著他造成的淤青,却无损东的俊美,甚至更多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要怜惜的脆弱感受。
东拥有的是天生的、极之诱惑的魔魅之美,用著最纯洁的姿态在无意间散发蛊惑人心的妖丽。但他却一点也不自觉,总在无意间伤害爱上他的人,让人不禁想狠狠撕裂他,看看他那颗心到底装了什麽。
锦慢慢走近东,看了半响,眼底载满了说也说不清的感情。是爱、是恨、是怨、是怒…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绝不放手,再不放手。以前留不住东是因为爱、因为不忍、因为怜惜…但现在,锦知道要留下一个还没找到心的天使…或恶魔,光用爱是不够的…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锦的肩膀。没有转头,锦知道来人谁。
「奶奶…」
「小锦,」森光子不掩担忧的问道:「东的伤?!」
「没有大碍。还好这次没让香山润明折磨到最後,只挨了顿鞭子,休养一阵子就没事了。」
森光子仔细巡睃东的伤势,最後停留在脖子上。她皱著眉道:「香山润明这麽狠心,竟想掐死他?!」
「是我弄的。」锦话声平淡。
森光子震动一下,她可以感觉到锦变了,但又说不出那里不同,以前的锦无论如何不可能这麽做。
「为什麽?!」
锦低低笑了起来:「奶奶,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如果连我的人都不能为我所用,那留著他又有何用?!」
「小锦,东不是…」
知道森光子想说什麽,锦截口道:「他是。他是我的人,不是法贝瑞尔家族的人,不是香山忍,是我买来的…东山纪之。」
「不行! 我要通知和也来接他走。」森光子不明白锦为何突然有这麽大的转变。但这孩子毕竟从小看到大,心里知道锦真真确确有些异样,为了不让东受到伤害,她只好用强制的手段。
「奶奶,小锦这次不能听您的话。东,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如果奶奶坚持要让法贝瑞尔家来,那他们只能带走一具尸体。」
森光子闻言心头一惊,不动声色的笑道:「小锦何必吓唬奶奶?!难道你真能舍得对东下手?!」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锦说道:「奶奶不妨仔细看看东脖子上的指痕,顺便问问医生,那样死不死得了人。璃要再晚半分钟出声,现在您就不是在这里看到东了。」
森光子脸色一变,知道锦不是玩笑,正色道:「锦,三合会何时拿人命当儿戏了?!何况,你也知道东与我关系不同。」
凝视著森光子,锦以从未有过的慎重和认真说道:「奶奶,我说过了,东是我的人,不是法贝瑞尔家族的人。而且,我绝不会拿他的命当儿戏,希望奶奶别让我用他的命证明给您看。」
一句话震得森光子退後一大歩,确实,锦不是儿戏,她看得出来。知道再劝也没用,森光子垮下了肩,脸上神采顿时消失,看来好似老了几岁。
「小锦,我知道劝不了你啦,奶奶老了也管不动你了,但是…奶奶求你一件事,别让我死後…无颜见你达也爷爷。」
达也是森光子的未婚夫,她终身未嫁早已把自己当成达也的妻子。东是达也的侄孙儿,等於是自己的侄孙儿,她不能不关心。
她对锦说的话算是十分重了,如果锦执意不听劝,听了这话,就算真要对东有什麽不利的举动也不得不顾虑。
看到自幼疼爱他的森光子这麽难过,锦当然不忍,但对东的事他绝不能让歩,好不容易做到这田地,如果一时心软就会前功尽弃。
他搂搂森光子,柔声道:「奶奶,我把东留下来不是为了折磨他,您放心吧! 」
沈沈叹了口气,森光子不舍又歉疚的看了东一眼,缓缓走了。
锦走到东面前,轻轻抚著被自己打得黑青的脸颊,拨拨他的头发,轻轻在他额角印下一吻,用轻得不能再轻声音说道:「东,等你懂得爱了,我会把你放在手心上疼,但在那之前,你…不值得…」
张开眼睛环顾四周,东心里无奈笑了笑,又回来了。当初以为会是他停泊一辈子的地方,但在他下定决心走了之後,竟又回来了。
没有变的摆设,一样的淡淡清香,纵然离开半年,这里仍然没有一处能证明他曾经离开过。
「东山少爷…」
是澄,如她名字一般清亮的悦耳声音。东没有回答却弯起唇瓣带出一个笑。
澄蹲在东面前,与他视线平齐,关心说道:「东山少爷,你终於醒了,澄好担心。」
那出自真心的喜悦和关怀也感染了东,他笑道:「这种时候我都希望能睡久一点。」
「为什麽?!」澄天真问道。
「少疼一点啊! 最好是睡个十天半个月,等伤都好了再醒来。」东不以为意的开著玩笑。
澄却一下红了眼眶,声里已略带哭音:「很疼吧! 那香山大老爷也太狠了,下手这麽重。」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让澄这麽难过,东连忙道:「这次是最好的一次,不是很疼的。」
澄一听更是难过,虽然自她认识东後,东总在伤病中,但上次是枪伤,并非遭人凌虐,并没对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影响。而这次的伤却是被人故意虐待伤害,她小小女孩几时见过这样的伤,几时想过会有这种事,遭受的还是自己极之喜欢的人,心中本已心疼难过,再想起她帮东换葯时,即使昏迷中他都痛到咬牙、冒冷汗,现在却轻描淡写的说是最轻微的一次,那以前到底受了多少罪?!想著,想著…泪不禁流了下来。
东皱皱眉头,哄女人他很拿手,但女孩儿就有点棘手了。当下夸张的叹口长气,索性耍赖道:「我一醒来澄就哭,那我再睡会儿好了。」说罢当真闭上眼睛要睡。
澄连忙抹了眼泪,说道:「不能再睡了,您二天没吃东西,再不吃身体那受得了。」
「澄苦著脸我可吃不下。」闭著眼,嘟著嘴道。
「谁说我苦著脸了?!你不张眼看看,怎知我苦著脸?!」
「嗯,那我张眼了,澄可得笑咪咪的,要不待会我吃不下饭,你可不能怪我。」
「喂,不可爱吗?!人人都说我的笑容天下无敌,那里好笑了?」
「是天下无敌啊,我不看得都笑出来了吗?!」
澄想反驳却也不知道那里不对,忿忿转过头去,不再理东。
东也不劝,只淡淡一句:「啊,我可没胃口了。」
想到东刚才所言,澄真怕他耍赖待会儿当真不吃,只好转回来又是一张盈盈笑脸,可那眼里的凶光直直射向东一点也不掩藏。
东轻笑二声:「澄生气了?!」
「没有。」闷闷的赌著气。
「啊,没胃…」
澄还嘟著的嘴立时带上笑,假假的说道:「没有,我开心的很,那里生气了呢?!」
东又是”噗嗤”笑出声来。澄气得瞪人却又不得不笑著,那神情看来实在可爱,东忍悛不住,笑著笑著竟笑出泪来。忽然间东闷哼一声,原来笑得过头牵动伤势。
澄看了担心又不禁埋怨:「看您不小心的…」
东怕澄又要罗唆,假意哼哼几声,澄果然只顾著照看他的伤势不再多怪。在澄轻柔的照拂下,东昏昏沈沈又要睡去…
「东山少爷,东山少爷…」澄在东耳边轻轻喊著。
东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澄怕扰他休养又怕他两天没吃受不了,看完他背上的伤见他眼睛又已闭上,心里拿不定主意是叫醒他还是让他再睡,所以只轻轻叫著,如果真叫不醒只好让他休息。
东勉力张开眼,看见是澄,笑了笑又要闭上眼,澄见他张开眼那里还肯再让睡。
轻轻拍著东的脸,边轻声喊道:「醒醒,醒醒,您答应我要吃饭的。」
「嗯…」东喃喃说道:「你去拿饭吧,我不睡了。」
怕东又再睡去,澄执意先扶他坐起才去拿饭菜,东坐起後没了依靠也就没那麽倦怠。
澄一面喂他吃饭一面陪他聊天,澄一向能说,叨叨絮絮间竟也让东吃了二碗饭。
东的疏离冷漠原也不是天生,大都是後天造成。澄之前照看他一年多,人不但活泼讨喜,对东又是真心照顾,是以在澄面前,东的孩子气尽显无遗,不但会逗弄她,有时还会耍耍孩子脾气。虽然两人半年未见但早已习惯彼此,这时再见也不显陌生,直似以往融洽。
在澄的细心照料下,东的伤好的很快,但在这期间,锦竟一次也未来探视。在这熟悉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东想起以往锦的呵护关爱,心里有些想见他,但东自幼不曾为自己要求争取过什麽,锦不来,他竟完全没想过可以问澄或是请她找锦过来,待到锦出现,已是二个礼拜之後,东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伤都好了吗?!」锦的口气淡漠,比之以前的殷勤竟让东有恍如隔世之感。
「都好了,谢谢关心。」东也有礼的回应。
锦颔颔首:「既然都好了,明日起到我公司上班。」
「知道了。」
锦又道:「东,话我先说清楚。以往你在这儿我当你是客人,有人伺候,行动也自由。但现在你算是我的下人,住仍住这儿吧,可澄不能再伺侯你。」
「我明白了。」
锦想自东脸上找到什麽表情,但他失望了。虽然低著脸,神情看不真切,但东确实没半分不满。
其实就算东後来顶替忍成了香山大少爷,也仍是被香山润明指挥摆布,所以身份地位对东而言根本不算什麽,此时又那里会因为锦的几句话就觉得屈辱不满。
「你事事得遵从我的安排,听从我的吩咐,不准再自行外出,没经过我的同意不准和不相干的人联络。」
「我明白了。」东仍是顺从的回应。
锦的话是完全限制了东的自由,但东也不介意,对东来说,锦不过是另一个香山润明,三合会不过是另一个香山集团。
东自幼受的都是无情待遇,以往锦待他太好虽然让他感动,但那太浓太深的感情却也负担极大,後来甚至有逃离、拒绝的念头。今日锦这样冷冷淡淡、凡事交待的清清楚楚和以往他所熟悉的环境类似,反而让他感到心安理得。
锦的脸色依然冷淡,眼瞳却闪过一丝挫败。
「要是再发生像上次的事…」锦的脸色一下阴沈起来:「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东的脸色仍然没变。
锦冷冷又加了一句:「当然,你帮忙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到这时东的脸色才有些震动。想说什麽,唇角颤了二下还是没说出口。
转身走到门口,锦突然想起什麽又撂下一句:「我不住这儿了,明日自己到公司去。」
锦仍是让东做他的特别助理,不过这次不再丢给他打字那些琐事,而是真正的特助工作。
虽然只是带著东各部门认识了下,但三合会组织庞大,这一走也走了近半天才回到办公室。锦还未走到位子上忽然听到背後传来异声,转头一看,见东半跪在地,手上拉著门把,竭力要站起来的样子。
「怎麽了?!」
东摇摇头没作声,锦看他巍巍颤颤好不容易撑起,还没站直,腿一软又自跪下。
锦冷眼看著,东也不开口求救,反反覆覆几次,锦终於看不下去,扶起东走到沙发上坐下。
「怎麽回事?!」
摇摇头东仍是不肯作声,双腿微微抖著,脸上神情极是挫败懊恼。
「没事吗?!」锦笑得冷冷凉凉:「那你去帮我倒杯水来。」
东低著头不说话也不动。
「你忘了该听我的话了?!」锦的话声没有不悦仍是一迳的冰冷。
「…」咬咬牙,东才道:「对不起,我暂时没办法行动,待会儿再为您服务。」
「为什麽!?」
见东不开口,锦又冷冷一句:「你要再不答话,这特助你也不必干了,去门口当门卫,刚才跪著的样子也不难看,就当是每天的表演好了」
抬起头张大眼眸看著锦,东的眼里有些难解的情绪,他知道在最後一次跟锦说的那些话是足够让锦生气甚至恨他。但东自己对感情淡薄不曾想独占什麽,更不会为此想要报复,所以在他心里只认为二人最多回到以前没有关系的淡然,却不料会自锦口中听到这麽绝情的话来。
锦冷冷撇了嘴:「不满意吗?!你可没有不满的权力! 要是不想难看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东又低下头,小声道:「宿疾。」
「半年不见,你的毛病又多了?!」锦的口气有些讥讽。
东没再答话。
「有那些症状?!」
「不能久站、不能走远、不能跑跳。」
「会怎麽样呢?!」
「…酸麻无力…抽筋痉挛…」
锦听了有些心酸,抬起东的腿替他轻轻按摩著,口气也放缓了:「这毛病又是怎麽来的呢?!」
「受伤。」
「怎麽受的伤?!」
东沈默了一会,才又道:「伤得太多次,倒不记得是那一次了。」
锦的脸色又变:「之前可没这毛病,才短短半年你也记不起吗?!」
低著头,东没看到锦的难看脸色,仍是道:「嗯…突然就这样了…可能是…很多旧伤一起并发的後遗症吧…」
用力的将东的腿甩开,锦恨恨道:「看来你还想再走一次真实之路。」
东没来得及答话,突然脸色骤变,抱著腿蜷了起来,倒在沙发上久久不能言语。
知道东的腿正抽筋,但锦心里恼他不肯说实话,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帮忙,迳自办公去了。
上次听了香山润明的话,锦当然明白东的腿是上次走真实之路留下的後遗症,今日又是威逼又是软哄就是希望东把事情说出来,即便是怨恨的责怪几句也好,偏东怎麽也不肯说。难道要他对自己坦诚有这麽难?!难道要他信任依靠自己真不可能?!锦一把火烧上心头,又恨又气又火又恼,堵上了气就是不理东。
过了一会儿锦气消了,想到东的伤也是自己所害,那时担心受怕疼惜怜爱的心情又起,走到沙发边上看,东竟已经痛晕过去,头发半湿的贴在额上,脸色青白,眉头紧锁,腿上还不时抽动著。
知道东痉挛未过,锦拉过他的腿又自轻轻按摩起来,过了一阵见东脸色舒缓了才放下。
看著东的眼底是以往惯见的宠爱怜惜,脸色却难掩痛苦。将脸埋在手里,锦不禁自问道,东,我该拿你怎麽办?!你不肯爱我,也不愿让我爱你,所有事都瞒著不肯解释,难道让我恨你一辈子真是你所希望?!难道真要这样才能留住你?!为什麽?!为什麽?!
东以往掌理的香山集团规模不比三合会小,要他当锦的特助可说绰绰有馀,但三合会毕竟也是大集团,要想了解清楚也不是短短几日能办到。东自律甚严又追求完美,工作起来更加没日没夜,锦只控制交给东的工作量不至於累著他,却没想到只要东愿意,凭他的经验和本事,自能挖出锦交办工作的十倍事来做。
在公司有锦管著,绝对不准东比他晚下班。但回到家里,原先照看的澄已经调走,没人管著,东一忙起来根本不会想起该吃饭、要休息,常常天亮後才发现自己又趴在桌上睡著了。
连日下来人又清瘦许多,澄偶尔过来探他,见他没睡也会送些宵夜、陪他聊天,只觉东看来瘦了些也不知道他日日废寝忘食。
「东山少爷…」
东头也没抬,嘴角倒先笑了起来:「别再叫我少爷了,总不记事。」
「谁叫你天生少爷命,没人看著,连吃饭、睡觉都不会了。」
「是你管得太多吧?!小管家婆。」
「我也只管你一人,别人求我我还懒得管呢!」一面说一面把拿来的宵夜放桌上。
见东半天没动静,澄软软劝道:「趁热吃了吧。」
东看电脑看得专注,随口回道:「一会儿再吃。」
「一会儿你会记得才怪,上次炖了半天的梨子汤放到隔日动也没动。」
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我会记得了。」
「记得什麽?!」澄瞥了他一眼:「毁尸灭迹吗?!前几日的咸粥倒在马桶里,还累得我找人清理。」
呵呵笑了二声,东耍起无赖:「知道我不吃就别白忙了,自己尽记著还要怪我。」
嗔了东一眼,澄手脚俐落,三下两下把笔记型电脑移开,文件拿走,吃食端端整整放在东面前,说道:「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不行! 今天非看你吃完不可。」
看著是没法继续了,东只好在澄的监视下慢慢吃了起来。
「瞧您又瘦了!」澄一边看、一边抱怨。好不容易才把东养胖一点点,才一、二个礼拜又瘦得不成人形。
「那里。」东笑道:「还胖了一公斤呢! 澄没看清楚吧!」
「您的衣服都是我打理的,胖了、瘦了我还看不出吗?!腰怕又少了半寸。」话落又埋怨一句:「您也多分点心照顾照顾自己好不好!」
「嗯…最近比较忙嘛。」
「锦少爷也真是狠心,派这麽多工作给您干嘛!?」
「嗯…」天地良心,锦派的工作也不是太多,简真是少的无聊。东倒不敢接这话了。
这还得了! 想起锦生起气来凶神恶煞的模样,东不得不解释:「嗯…我自己能力不好也怪不得他,澄要说了…只怕他不高兴要派更多工作磨练我。」这一说更是把锦推向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
澄也看得清楚,这次东回来锦的态度确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真以为锦是故意找东麻烦,东这麽一讲她反而不敢声张,只怕惹恼了锦对东更不利,那里知道东也只是情急下随口编的谎。
二人又聊了会,澄要东早些休息,东怕她再罗唆自然点头答应,等澄收拾东西走了,东吐吐舌头又自忙了起来。
东…竟然光明正大在自己面前摇摇晃晃的昏倒?!送到医院再自医生口中听到”营养失调、睡眠严重不足”这几个字时,锦简直气到无力。能在这麽优渥的环境下还把自己弄得跟非洲难民一样的,东算是第一个。
好不容易送走一脸怀疑东是不是遭到非人待遇的太具正义感的医生後,看著床上睡得香甜的东,锦也不禁微微笑了。好久不曾见过他的睡容,还是如以往一般安详自在,完全看不出他肩上的压力和心中的苦恼,有时还会弧出淡淡的笑,像个孩子似的天真。
轻抚著他苍白的面颊,是瘦了好多,自己竟然都没发觉。总怕多瞧他一眼就要心软,就要忍不住宠著他、疼著他,如此一来势必又回到以前的相处模式,所以这些日子很少…甚至故意不看他。没想到二个礼拜不到,这个向不爱惜自己的小笨蛋就演出昏倒记,是在控诉自己的漠不关心吗唉…锦沈沈叹了口气,对於东,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东只觉睡了一个沈沈的好觉,张开眼看到全然陌生的环境不禁有疑惑,蹙了眉缓缓环视一周…是医院! 但对自己为何会在医院里,显然是有些摸不清脑袋。
坐起身来,看到趴在身边的锦又想是不是还在梦中?!锦什麽时侯又跟自己这麽亲近了?!
东的动作惊醒了锦,看锦抬起头来,东竟不觉问道:「是梦吗?!」
他迟疑的歪著头的可爱表情让锦看了不禁有些好笑,直想伸手捏他一把,但一想起当时被他吓坏的情景又不禁沈下脸来。
「你怎麽到这儿的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
眼睛睐了二睐,东最後的记忆停留在正准备开会…糟了,是各部门主管的月会,难怪锦这麽生气…想到这里,东连忙起身,抓了腕上的点滴就要拔。
锦看了心头一惊,连忙抓住他的手,问道:「你又干嘛?!」
「上班…」
「你这样怎麽上班?!」锦忍不住吼了出来。
瞄了锦一眼,看看手上的点滴,锦是嫌点滴碍事吧?!
有些心虚,有些气弱,东偷觑著锦,低声说道:「点滴…到办公室打也行…以前在香山家都是这样的…」
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锦的脸色愈加难看,东低下头,呐呐又道:「…锦要觉得不妥…点滴不打也无所谓…」
锦无力的翻了翻白眼,明明是个精明干练的大老板,为何遇上有关自己的事就成了白痴?!
索性挑明了问:「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有。」东回得没有一点迟疑和犹豫。
「有?!」锦的声音不觉提高了:「真的有你现在会在这里?!」
东垂著肩,低著头说道:「中午都有吃啊,你自己看到的,其它时候…嗯…澄会提醒我…,睡觉…累了就睡,也没什麽不正常…」
要不是深知东的性格,锦真要被他骗去。一心虚话就说得断断续续,看也不敢看人。
冷哼一声,锦拨了电话出去,一会儿对著电话问道:「顺子,帮我看一下东中午的便当吃了多少。」
听著对方的回覆,锦的脸色愈来愈难看。挂了电话,对著东阴阴笑著:「才扒了二口就扔了?!」
「…今…天胃口不是太好…」
「那平时呢?!」锦的脸色愈发阴沈:「顺子说你几乎每天是这样,她还怕是不合你的口味,天天帮你换不同的外卖。」
咬咬唇,东呐呐说道:「那…可真是谢谢她了。」
对於东的回答,锦为之气绝,一会才冷哼问道:「要我再打给澄吗?!」
「那…倒不必。」东的头垂得更低:「她忙的很,锦…也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烦她…」
顿了一会,锦脸色铁青:「你…你这算什麽?!故意气我吗?!」
对锦突然冒出这句,东有些反应不过来,一会才道:「是吗!?我…工作没做好,让锦生气了吗?!」应该不至於吧!
锦真要被他气死,吼道:「我说你不吃饭、不睡觉的事!」
东不觉又委曲起来,轻轻哼道:「刚刚不解释过了吗?!怎麽还问一样的事?!」声音不大,不像在跟锦说话,倒像是自己偷偷抱怨。
「你那也算解释?!」锦听了忍不住又吼。
「我确实不觉得饿啊!」东也有些无奈,皱著眉轻声反驳。
锦一时无言,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忘了他与常人不同的体质。
见锦不说话,东低下头,话声更见委屈,更加讨好退让:「我以後会注意,下次不会了。」说完偷偷瞄了瞄锦,见他脸色稍霁,不禁暗暗吐了吐舌头,看来以前拿来对付暮的手段用在锦身上一样有效。
锦坐在东的床边,温声说道:「这次是我错了,没找人盯著你是我不对,可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也是不该。」
「嗯。」东点点头,乖巧应道:「我会改过了。」
听了这话锦怒气又起,别人听不出,他却清楚,东根本是在敷衍他。与他以前敷衍香山家那帮人一样,不过是换付自己爱看的样子,但应付打发的意思却是完全相同。
想到这里,不禁恨声道:「天底下最没心肝的人非你莫属。」锦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著大力被甩上的门,东慢慢沈下了脸,比之刚才的乖巧讨好显得深沈忧郁。锦对他的好,他何尝不知,但更害怕,害怕从未有过的关爱也有消褪的一天。
因为从小得到的种种对待造成东对感情悲观、对爱不信任、也从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幸福。所以他把锦推开了,与其等到失去不如从未得到过,这样才不会再有痛澈心扉的感受。
锦,坚持住啊,呵,你已经做到一半了,再继续坚持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你的温柔,抵挡不住你的关怀,对我再狠心一点,别再让我陷落…
东想得沈沈郁郁之际听到开门声,看了来人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窗外也不言语。
声音清脆悦耳却十分冷淡:「想不到这麽快又见到东山先生。」
「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东的话也淡漠。
「你见了我没半点震惊吗?!」
东仍是没有表情的说道:「京香小姐高雅端方,丽容照人确实让人惊艳,不过这次已经是第二次见面,恕我实在做不出震惊的表情。」
京香笑笑:「东山先生真会说话,也很会作戏。」
「多谢夸奖。」
「我不信你一点儿也不想问我。」京香的声音高了起来:「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麽骗你?!不想知道那时我为什麽假传锦的意思要你走?!」
瞥了京香一眼,东轻声讽笑:「再明白不过的事又有什麽好问?!」
窒了一窒,京香又道:「那麽你为何不向锦揭穿?!」
「你是他的未婚妻,难道他不信你反而信我?!」东淡淡问道。
香京的脸色变得幽暗,一会儿才说:「或许他信的会是你。」随後脸色一整:「你现在不说,该不会是要等最好的时机把我一举击溃吧?!」
望著京香,东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明其意的微笑:「既然京香小姐这麽想让锦知道,我找个时间跟他说就是。」
看著东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京香有点心虚,虚张声势的示威说道:「锦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嘴角有抹难以察觉的苦涩,看见京香的表情又不免有些同情。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年春天我们会完婚。」
「恭禧了。」虽然已有准备,但心里仍是有著想忽视却又忽视不了的微微刺痛。
虽然东的表情如一般时平淡,但京香就是觉得自他口中听到”恭禧”二字特别刺耳。
「我希望东山先生不会是那个”意外”。」
东又笑了:「我说过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京香小姐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怎麽让锦不会改变主意。」
知道自己看不清也问不出东的真正想法,京香突然认真又诚恳的说道:「东…你是聪明人也是有能力的人。只要我和锦结婚,我会想办法让你自由。」
「条件交换吗?!」转向窗外,东眯了眯眼睛,阳光下京香也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