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该醒了,小猪。」用手指勾画著太过好看得不似属於人间的轮廓。
东缓缓张开眼,眼里是刚醒时才有的迷蒙,水灔灔的、雾蒙蒙的,看得锦一时失了魂,轻轻柔柔在他眼角眉稍吻了起来。
待锦吻够了才哑著声音道:「你还真能睡,一个午觉睡了六个小时,都过了晚餐时间了。」
东只笑笑也不说话,闭上了眼竟似还要再睡。
锦推了推他,就是不让他安寝,问道:「饿了吧?!我弄给你吃。」
东摇摇头:「不饿,别忙了。」
「你看你又…」锦才想说你对我又客气了,转念一想才想起东根本没有饿的感觉,心里一阵怜惜,搂著东久久不能说话。
「我都不难过你倒难过起来了。」知道锦想到什麽,东安慰著。
锦仍是没有言语,东却发觉搂著自己的力量变大了,好似要把自己揉这他身体里一样,颈背处传来一阵冰凉,锦,竟哭了吗?!为了自己连病也说不上的体质。
心里一阵激动,东脱口而出:「傻子! 都过去的事了。」
「我真恨没能早点认识你。」锦哽咽的声音听来低沈:「如果是我先识认你,说什麽也不会离开你,留下你受这麽多磨难。」
东久久不能言语,一会才故做无意的笑道:「你不是要弄饭给我吃吗?!我虽然不饿,可品鉴美食的能力还是有的。」
笑了笑,锦拉起东不让他再躺,帮他披件外衣,硬是把他拖往餐厅。
不一会儿,一盘炒饭上桌。
东慢慢吃著,锦一瞬也不瞬的瞅著,见东始终一语不发,最後忍不住,脱口问道:「好吃吗?!」
看了锦一眼,东没什麽表情的下了评语:「实在不怎麽样!」
「喂…」锦不禁抗议:「你不懂客套的吗?!」
「锦自己要我别客套的啊!」轻睇了锦一眼,又自低头吃饭。
「那…也不必这麽实话实说、不知变通,会伤人心的吔!」
东瞧也没锦一眼,只道:「放心! 再难吃我也会吃完。」
「什麽话?!」锦一把夺过东手里的汤匙,说道:「我就不信有多难吃。」
锦不服气的想道,不过是盘炒饭,难道自己还能炒到难以下咽吗!?舀了一大口放进嘴里,却…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东瞅著他直笑也不说话。
一会儿锦才勉强咽下,脸色十分难看,端了剩下的饭要走。
东拉著他的手,又把饭给端了下来放在自己面前,伸手跟锦要了汤匙。
锦脸色阴睛不定的看著东,终於说道:「我找澄来重弄一餐。」
「好不好吃我来决定,我说了会吃完。」仍是伸直了手要汤匙。
「何必勉强,给面子也不是这等给法。」锦不禁上了火,这麽难吃的东西亏他吃了快一半,又是为了顺自己的意吗!?
东却笑道:「这是锦的心意啊!」随後垂下了眸,语声认真:「除了暮,你是第二个特别为我做饭的人,我…真高兴…」
不知是不是错看,锦竟见到一滴泪落在饭里。
心怜地拍拍东的肩,锦温言道:「傻子,不过是顿饭罢了。这样难吃,亏你吞得下去,待会怕又闹胃疼了。」
「心情不好才会闹胃疼,一般时却是不会的。」
东竟开口解释,让锦不禁有些欣慰:「你真吃得下我也舍不得你吃。」看著自己的杰作又叹了二声:「唉! 看来我是没法当厨子了。」拉起东,锦又道:「我带你出去吃吧!」
东摇摇头,轻声道:「我也饱了。」
抚了抚东瘦削的脸庞,锦却不知在问谁:「瘦骨伶仃的,到底怎麽才能把你养胖啊?!」
东咭笑二声:「你见过胖俊男吗?!像我这般天上无双的超级美男子怎麽可能养得胖?!」
「不管!」锦显得霸道:「我就要把你养得胖嘟嘟的,从明天起,你的零嘴就是巧克力。」
皱了皱眉,东不悦道:「零嘴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锦笑著把东搂在怀里,眼中闪著说不出的宠溺笑意:「东是我最疼爱的宝贝,不是小孩子又是什麽?!」
「我比你还高半个头呢!」东不禁抗议。
「那又怎样?!你力气有我大吗?!」
「好哇! 好哇! 让你养,养到你抱也抱不动我,看你还能动手动脚胡来!」力气大了不起吗野蛮人。
看到东半赌气的可爱表情,锦不禁轻笑出声:「呵呵…那就顺便训练你”自动自发”的精神。」
东倏然掐了锦的手一把,手下没半点留情,把锦痛得放开直甩手。东捉狭笑道:「这就是”自动自发”吧以後你再乱来,我就让你”自动自发”的离开我身上。」
装起恶狠狠的脸,锦作势欲扑:「让我来教教你什麽才是正确的自动自发。」
知道锦又要发动他的魔爪攻势,东笑著夺门而出。
锦急忙追了出去,心里却是著急,喊道:「别跑了,东,外面天冷,小心著凉…」
说还没喊完,已听得东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原来天黑没看清脚下,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
锦连忙把东搀回屋里,扶他坐下抬起他受伤的脚看了又是一阵皱眉,小腿和膝上已经磨破皮了,找来葯箱替他上完葯,才这麽一会功夫,细白的脚踝上已经肿了,不只跌破了皮竟还扭了脚。
轻轻替他按摩著,听到东细细的抽气声,锦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恼怒,埋怨的话不禁脱口而出:「你非要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才高兴?!」
「你要嫌烦只管放著。」东闷闷哼出一句:「这种小伤我自己也能处理。」
听到这赌气似的话锦更加生气,抬头正待再骂几句却只见东的眼神澄澈没半点不悦的意味,但眉却蹙得死紧,一半是为了痛,一半是不知道锦的怒气因何而生。
晓得自己话说重了,锦的口气软了软:「你就不知别人心疼吗?!」
「那里又有人会心疼。」东回答得如此自然却又落寞。
东一时没了言语,怔怔看著对面白墙,泪却不知为何流了下来…
冷…自骨子里开始窜出的冷让东自睡梦中醒来,黑暗中更能清楚感到胸口的旧伤一阵胜过一阵的疼痛。压在肺里的郁闷愈来愈盛,几乎连呼吸都要不行,东蜷著身体,大口喘著气,愈喘却愈觉难受,明明冻得手脚打颤,额上却已满是细汗。
东知道是旧伤的关系,入冬以来已不知受过几次,怕要到春暖了才能好转…
锦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平日这时再不会去看东,怕扰了他睡眠,但明日起又要出差,好几天也见不著面,实在忍不住脚步就往东的房间走来。才一开门就听到东苦苦压抑的闷吟声,锦急忙开灯一看,只见东紧抓著胸口,蹙紧了眉喘著气,那痛苦模样让锦的心都揪在一块儿。
连忙把东抱在怀里,问道:「东…你怎麽了?!」
抬头见是锦,只摇摇头,咬著的唇却是没能张开。
知道东难受的紧,锦不再问,蹬了鞋子上床,让东挨著自己,替他把被子盖好,拉下他的手放进被里,这才发现他的手凉得像冰。
轻柔地抚著他的胸口和後心,一会见他眉头稍舒,提得高高的心才放了下来。
「好些了吗?!」锦关心问道。
闭著眼没有张开,轻轻的点点头。
锦不敢放松,仍是轻轻揉著,心疼问道:「你这样有多久了?!」
「…才一会儿…你就来了…」话声里的疲惫掩也掩不住。
「我说…这种情形有多久了?!」锦不禁提高了声音。
东大伤、小伤不断,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年初的枪伤和冻伤…,看这情形是天气太寒引得旧疾复发。锦气自己没想到,更气东什麽都不说,难道自己仍是这样不可依靠吗?!
东在香山家根本没人关心,对他而言,自己忍著苦痛再自然不过,根本没想到要跟别人提。此刻自然也不知道锦在气些什麽,但听他口气不善,气难免虚了。
闷著声音,东小小声回答:「这二日开始的…」
锦心里想著还好,没让东一人忍受痛苦太久,但转而一想,东自入冬後精神差了许多,白日的午觉总要睡上好几个小时,莫不是自那时起…
口气更加阴冷:「真是这二日开始的吗?!不是自入冬以後就犯著了吧?!」
东的眉头又自攒起,听锦那阴阴凉凉的口气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真是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见东又蹙起眉,锦还以为他又不舒服了,那里还气得下去,声音掩不住关怀怜惜:「不舒服怎麽不说呢?!总是这麽逞强。」
东却轻笑道:「说了就不疼了吗?!小孩儿都知道没用。」
东不在乎的轻声话语落在锦心上却像大石一般重。想到他在香山家就这麽孤单一人面对所有苦痛,心疼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怎麽没用…至少我可以陪著你,就算替你暖暖身体也是好的…」
锦温柔不过的话说得东心里一阵感动,不知如何应对这真挚,仍是故做戏谑:「你没别的事做吗?!这种小事也敢劳烦你三合会少主。」
仍然打算拒人於千里之外不! 不再让东逃避,锦深沈又心痛的说出:「东…你不是一个人,什麽时候你才能记得你的身边还有我?!」
这深情,东就算再迟顿也能感受,闭上眼,小声说出:「我…慢慢会习惯吧…」
搂紧了东,锦把头枕在他肩上,又想哭又想笑,那有人连承诺都这样不明不白的,心里不甘,一张嘴重重咬下一口。
「啊…」东一声惊呼。
「不能让你慢慢习惯,我等不了了。」锦霸道说著:「从今天起我跟你睡,就要你时时刻刻记著身边有我。」
东皱著眉道:「我…不习惯和别人睡。」
「你不必习惯和别人睡,只要和我睡就行。」锦故意装得听不懂东的拒绝。搂著东迳自躺下,闭上眼,假意打起呼来。
「喂…」东推推锦,锦却动也不动,东不禁嘟嘟囔囔起来:「至少也先洗过澡再睡吧?!脏死了…」
锦一下笑了出来:「那我当你是答应了。」紧了紧手上的力量,锦温声说道:「等你睡著了我就去洗,好了,闭上眼快睡吧。」一面说一面仍是在东的胸口上轻轻揉著。
胸间的酸疼闷胀在锦的轻柔推揉下逐渐消散,原本冷得打颤的身体也在锦温热的怀里渐感温暖,耳畔是锦规律有力的呼吸声…向来只能一人独眠的东在锦的身边竟也安稳睡去。
自从发现东会半夜痛醒後,锦再不让他一个人睡,所有的出差全推给他的助手或下属,十点前一定赶回家当东的抱枕兼暖炉。虽然如此,京都漫长寒冷的冬天仍是让东吃足了苦头。
天已大亮,锦早已醒来,看著窗外飘下的大雪,搂著怎麽偎也偎不热的凉冷身体,锦的眉间刻画著深深的担忧。
一整个冬天东几乎是半昏半醒的渡过,染上风寒、发著低烧的日子比正常时侯还多。好不容易等到入春天气渐渐好转才好些,昨夜见东又是闹到半夜才辗转成眠,锦心知今日大概又要变天,果然天才刚亮就下起大雪。
叹了口气看看东,苍白的脸上微血管清晰可见,眼下有淡淡的黑影,眉峰微微蹙起,始终是闷闷浅浅的呼吸,本来就清瘦的身体,此刻更是显得单薄无比。
璃开门进来,正开口要喊,锦连忙做个手势示意她噤声,不料这轻微的动作仍是惊醒了浅眠的东。
「还早,再睡儿…」锦替东掖紧了被,轻轻拍著。
无神的眸望著锦一眼,又自闭上,轻声道:「锦去忙吧!」
「会里没什麽大事,今天陪你。」
闭著眼笑道:「你这少会长真好命,天天没事干。」
「呵呵…」锦轻笑道:「我就是不爱管才跑去当警察,这麽多年了,该管的事早有别人管。虽然现在回来了,我老爹也不敢派太多事给我,怕我又跑了,他可得挨奶奶唠叨了。」
「锦织会长真倒楣才有你这种儿子,分忧解劳不会,找麻烦倒是拿手。」东懒懒应道。
手里梳著东的发,锦笑道:「我又找什麽麻烦了?!」
「带个要死不活的葯罐子回家不是麻烦?!说不准什麽时侯就死了岂不…」
锦捂著东的嘴,低声喊道:「又说混话了,不许你说自己是麻烦,更不许你说死…」
拉下锦的手,东一点也不介意的笑道:「不说便不说吧!」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轻声喃道:「果然下雪了,这身体倒成了气象台了。」
「放心。我总会把你养好的。」锦有些心疼,刻意装得轻快:「东记得今天什麽日子吗?!」
东摇摇头。
「记性这麽差?!猜一猜。」看东神色萎顿,锦硬是要打起东的精神。
仍是摇摇头,笑道:「我不记事的,你要问以前的事就找暮,问现在的事就找澄。」
「呵,谁才是好命的大少爷啊?!」锦讽笑道。
「我可从没抱怨过自己命不好啊!」
东的话说来平淡,锦听来却极是难过,小心问道:「东难道不恨香山老头吗?!」锦恨香山润明欺负东太过,是以从不叫他老爷,只喊他老头。
「怎麽恨?!」东淡悠悠的说道:「他的恨只怕比我还多。他唯一的儿子被当成是我活活的等死了。既然我用忍的身份活了下来,自然该代替忍敬爱他、孝顺他。」
「你把自己当成忍来对他,他却有半分把你当成忍来对待吗?!」锦不平的喊道。
「我只做我本份的事,其它…却不是我能管的了。」东无所谓的笑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认错人,活活等死的是你…是你啊! 他狠心不顾你的死活才害死自己的孩子,如果当初他对东山纪之这个人有一点慈悲,忍就不会死了,对这种人,你还有什麽好抱歉的?!」
「可终究是我活下来了…」看向窗外的眼没有一丝特别的情绪起伏。东述说的是他早已看透的事,纵有不平也早在几年前就被磨平了。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锦埋在东的肩头低声喊道。
东轻笑二声:「那喜欢上傻子的人不更傻?!」
「是啊! 」不愿东再想,锦顺著东的话意胡皱一通:「我是傻,咱们二个傻到一块儿了,我是大傻,你是二傻。二傻遇见了大傻要喊傻哥哥…」
「谁要喊你哥哥了?!」东反驳著:「我也未必见得比你小。」
东是孤儿不知自己确切的生日,想自己与锦差不多年纪,可也未必比锦小。锦却自森光子那里得知东的身世,知道东比自己小了二岁。
「当弟弟不好吗?!」锦闻言笑道:「什麽事都有做哥哥的顶著,你舒舒服服等著享受就行。」
东嗤笑道:「从小到大我什麽事没顶过,现在要你来顶?!」这句话说得极是豪气,彷佛又回到昔日神采飞扬的模样。
锦却是一阵心酸,抵著东的额,口气怜惜:「是我不尽责,让你受了这麽多苦。」
自幼到大,东一向独立惯了,人家对他好他反而难以自处,一时半刻也不知作何反应,一会儿才道:「你刚才不是要告诉我今天什麽日子吗?!」
东转得又硬又不自然,锦心里也明白东不习惯人家对他太好,当下又是一阵难受却不再显露,只装做自然:「这事你不必问暮也不必问澄,我替你记下了,也替自己记下了。」
「什麽了不得的事,劳你少会长亲自记得。」
锦神密又得意的笑了二声:「今天是咱们认识一周年的日子。」
看锦这麽慎重其事,东不禁噗嗤笑出声来:「不就又老了一岁吗值得你这麽高兴。」
「我老一岁难道你不老?!」
「我没生日,自然不会老。」东极是正经的说道。
东原是说笑,却又惹得锦一阵伤心,自小自己的生日就是家人一起庆祝的大事,东却连生日也没过过。
半日等不到锦的回话,东抬眼看锦见他一脸沈重难舍,不禁笑道:「我没生日,难道忍也没生日吗?!我这冒牌的大少爷每年也有豪华的生日宴啊,每年也有上百人来跟我祝夀。」
东说了当香山忍的风光却没说在繁华褪尽後东山纪之的悲惨。每年香山润明想到该过这生日的亲生儿子已死,所有的荣华富贵却叫东这贼给偷走,心里更加气愤疯狂。待得人潮散去,夜深人静之时才是东苦难的开始。十六岁那年更将他卖给某政要,惨遭几日夜的蹂躏。
「那总也不是你的生日。」锦在东的脸上摩挲著,轻柔说道:「不如,今日就当作东的生日好吗?!」
「为何?!」东轻笑问道。
「因为…是你的重生之日啊!」眯著的眼里盈满柔情蜜意,缠著东一刻也不稍放。
东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嘴里却是不肯让:「随便什麽日子也比今日重要…」
锦也不生气,低下头在东唇上缠绵流涟,轻声道:「对我来说今天却是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东倚在门扉,一腿直伸、一腿半屈,和服下露出洁白的脚踝和小半截小腿,看著池里的游鱼,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朝池里丢著饵食,脸上神情极是恬淡閒适。
暮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付悠閒景象,就他印象所及,几时见过东如此放松的神情、无忧的神态,心中实在不想打扰了这静谧,但东已轻转过来头。
「暮…」仍是淡然的笑,但却与以往大大不同,没有丝毫防备疏离的真心微笑,看得暮也痴了。
「东,看来你在这里过得真是不错。」我没看错人,锦是真心对你好。暮整整略微加速的心跳,真心的替东感到高兴。
东笑笑也不回答,只问道:「暮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我过得好不好吧?!」
其实是有事要说,但见东难得摆脱往日烦忧,过得如此轻松自在,暮怎麽也不忍再扰他,笑道:「凭我们以往的关系,我来看看你又有什麽奇怪?!你也真是多心。」
东了然一笑:「你来探我不奇怪,老爷子或璃会同意才叫奇怪。如果不是他们遣你来,便是有极重要的事让你不顾他们的反对也要来。」
东对暮极是了解,暮想瞒也瞒不了,一口承认:「原本有事,但想想你也帮不上忙,说不说倒无妨了。」
「一年没见,连对我都滑舌了?!如果我帮不上忙,你又巴巴的来干嘛?!我认识的暮可不是这麽冲动没脑子的人。」
「别激我,我打定主意不说了,东也拿我没法。」
「你不说我乐得轻松又何必逼你。」东无所谓的说著:「你来得正好,我却有事问你。」
「什麽事!?」暮毫无机心的问了一句。
嗫嚅回道:「都好!」暮暗叹自己还是小看了东。
「都好?!」东笑得阴阴凉凉:「暮,你连我也骗?!」
东的神态好像当初管事的香山大少爷,迫人的气势压得暮几乎喘不过气来。暮自来听惯东的,知道东不高兴,这回儿竟低著头不敢搭话。
知道暮也是为自己好,东缓了脸色又道:「你要说便说,不说我托锦去探消息。」
「东…」暮劝了句:「你又何必多管?!」
暮心里实在後悔为何这麽冲动来找东。依东的个性知道香山家出事,怎麽可能不帮但只要东一插手,好不容易与香山家断了的关系可又再理不清了。香山老爷原是没这麽容易放过东的,要不是忌惮著三合会的势力,怕不早把东抓了回去。这会儿自己莽撞寻来,真是亲手把东再推入火坑!
苦笑了笑,东轻声道:「你明白的不是?!不然你就不会来了。」
「我真後悔来这一趟。」想到东以後可能的处境,暮又是悔恨又是自责。
望向水面,东笑得淡然:「不来这一趟只怕你要更後悔,莫忘了你是香山家的人,怎麽能帮著香山家才是你的本份,至於我这个外人根本不是你该顾虑。」
暮仍是想劝:「东…你…」
「别再劝了,」东截断暮的话:「说你该说的吧! 怎麽做我自己会决定。」
知道东是打定了主意,暮叹口气道:「秋人想掌权东早就知道的,璃上台後他更是百般抯挠打击,就想把她扳倒,要不是有三合会的帮忙…」
说到这里,暮不由得看了看东的脸色,因为三合会肯帮忙是璃卖了东的代价,见东的脸色未变,暮才继续道:「璃早撑不下去了。但是秋人在外面早有部署,用他私下开的公司抢走香山家大部份的生意,其他家族里的人本就看不惯璃一回来就坐上当家的位置,全都袖手旁观,现在香山家已是摇摇却坠…」
「三合会呢?!」东问道。
「锦只答应保璃坐上香山家族当家的位置,至於外面的竞争或攻击,锦却是完全不管。」
东也知道锦的心思,他恨璃伤了自己,本来就没有帮璃的意愿,如今秋人用外面公司的名义攻击香山家、打击璃,锦是乐观其成,自然不会插手。
沈吟半响,东说道:「你先把秋人的所有资料给我。」
「东…」暮沈重说道:「做为你的朋友,见你现在这样我真是开心,你…可以不必再管香山家,我也不想你再淌这混水…」
「暮,」东望向天际,口气有些茫然:「我常想,当初为何是我活下来?!为何是忍死了?!该死的人不是我吗?!」既然是我留了下来,想是老天要我代替忍偿债吧!
见东又陷入往日的痛苦漩涡,暮实在悔恨万分。
收起空茫的眼神,东又问道:「璃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暮笑得有些鄙夷:「不过却也算是她的指示。她要真一来问我你的状况,要真一缠著我说想见舅舅…哼! 不愧是香山家人。」
暮对璃想杀东的事一直耿耿於怀。现在见情况不对,又千方百计要利用东替她稳固地位感到十分不屑。
「别怪她,香山家本就是她的,她要保护真一也很苦。」
「这种女人根本不值得你爱!」暮突然吼出一句。
东笑了笑:「就算我不爱璃,这忙也得帮的。」
「你…」暮顿时无言,一会才恨恨道:「真不知你欠了他们什麽债!」
「欠了他们什麽?!」东喃喃念道:「一条命吧! 等到命偿完,债也就清了。」
见到东失神的模样,暮再也忍不住,抱著他,低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明知你放不开,却还是来找你,东,这回却是我亲手害了你…
锦一进门就直奔正在看书解闷的东,自背後搂著他,不冷不热的问道:「今天暮来了?!」
「嗯,来瞧瞧我,大概是怕你虐待我吧!」眼也没抬,东迳笑道。
「你要澄替你买了笔记电脑。」锦却又问了个全没关联的问题。
睨了锦一眼,东无所谓说道:「花你几个钱舍不得吗?!」
把头靠在东的肩上,锦说道:「那里就舍不得了,你要喜欢,身家全给你也不妨,我最舍不得的是你。」
东垂下头不答话。
锦等了一会儿知道是没下文了,只好又开口道:「暮来求你帮忙了?!你不会又这麽傻去淌香山家的泥沼?!」
「我有多傻你不早知道的吗?!」东一点儿也不在意的用前几日锦骂他傻子的话来回他。
听得东间接承认,锦心里又怜又恼,口气却更和善:「忘了什麽事都有我这个傻哥哥替你顶著吗?!」用的也是前几日怜惜他受苦的话回东。
嘻嘻笑了二声:「这事你不愿顶,我也不能让你顶。」
知道东是故做轻松,锦叹了口气:「在香山家面前,我什麽都不是了。」
「男子汉大丈夫有这麽计较的?!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笑便笑吧!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算被人笑死又怎样!」
转头看了锦一眼,东的心里不无感动,劝慰道:「帮个小忙罢了,又那里会出什麽事?!」
「香山家的人个个心狠手辣,你还没领教够吗?!非要丧了命才行?!」对於东的固执,锦渐感不耐。
东悠悠说道:「这条命是香山家了,该怎样便怎样吧!」
将东往後一勾,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柔声劝道:「你忘了那老子和璃几次要了你的命?!再多的债也已还清。」
东轻笑二声,没奈何的说道:「偏偏没死成,天意如此吧!」
「你…」锦实在气恼东的死脑筋,又恨他总把自身的生死看得一点不值,放开东,声音不由冷了起来:「照你这麽说,你的命最後是我救的,是不是也欠了我,也该还?!」
东没料到锦竟说出这种话来,转过头一看,锦一脸认真,心里不禁凉了半截,原以为你待我是不同的,说到底也只是债主、借主的关系罢了。
转回了头,话声转为淡漠:「原来…在你心里我也是这种存在而已。」
锦怕东再被香山润明和璃伤害,又怕他卷入香山家和法贝瑞尔家的恩怨,劝了半天,东却还是一意孤行,心里一急,那里还顾得了东的想法,只想著不论用任何手段也要留他下来。当下冷笑二声:「你不必管我心里怎麽想。」
「是啊…我又那里有资格管…」东又回到以往的冷漠,淡淡问道:「少会长要我怎麽还呢?!」
没听出东话里的落寞,锦只想著无时无刻要东在自己身边,脱口而出:「就在我身边当我的特助。」
东没有表情的点点头:「自明天开始吗?!」
「明天开始。」
「既然如此,少会长请吧!」东冷冷的下逐客令:「今晚我想好好休息。」
锦看了看东,知道他在生气,但对香山家的责任也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劝解打消,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心里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迳自去了。
打字东望著锦丢给他的工作,简直是不可置信! 锦竟要他打字锦当然是故意的,他知道东的专长是运筹惟幄、指挥决策,既存心整他又那里会给他平日做惯的事。想来想去,他堂堂香山集团总裁一定不曾理过这种事务性的小事,果然,光见他一脸诧异的薄怒模样就让锦差点笑破肚皮。饶是如此,锦仍是冷著脸要求该办完的时间。
看著东挫败的来来回回盯著电脑和文件,平日在电脑键盘上流畅滑动的细长手指头今日却笨拙像初学的孩子,不时轻皱眉头,有时不耐烦了还会瞪著萤幕,那表情实在可爱极了,一整天锦就这麽偷偷噙著笑看著东。
算算东休息也近一年,头一日跟锦去上班,虽然只是打打字,但锦心疼东,怕他身体负荷不了,下午不到四点就回家了。
一进门看著澄替东打理妥贴,锦放了心正要走,澄却拿出一个包裹交给东。
锦看了脸色一变,是笔记型电脑。东…还没放弃。是他大意了,只想著东答应了自己,却没想到东可以同时还二边的债。
东也不在意锦还没走,当著他的面把包裹拆开,是东一向惯用的牌子的电脑。暮也细心,知道东身体不好,挑得是超轻薄型好让他带著时减少些负担。
东翻看了会,要澄帮他插好电源,一会儿就开始操作起来,根本不管锦还在一旁。
锦被如此忽视已自著恼,想著自己心疼东让他早早回来休息,他却大剌剌在自己面前帮著香山家做事。
怒上心头,锦寒著声问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东抬著头看锦,脸上没什麽表情:「下班了不是?!我做自己的事不行?!」
「好…你好…」锦实在气得不轻,连说了二个好字,又冷笑著:「你这是故意气我来了?!」
东不解的看看锦,说道:「你要我当你的特助,我不也当了?!这样还不够顺你的心吗?!你又有什麽好气的?!」
我有什麽好气的?!东,你到底真不懂还是要跟我装傻到底?!锦怒声道:「要顺我的心意那就别帮璃办事!」
「那却是不能。」东低下头不再看锦,继续手上的工作:「昨日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该还的债我不会躲。」
「我昨天跟你说了半天,你一句话也没听进去?!」锦愈听愈是恼怒,只觉自己一片担心被东糟蹋尽了,瞪向东的眼里那里还有往日的柔情蜜意,恶狠狠的凶光像要把人吃了一般。
东没再看他,只淡然道:「我说的你也不愿听,我们二相扯平,各行其事便是。」
东愈是淡寞,锦愈是生气,实在忍不下这口气,竟大力一把扯下电源,赌气道:「不准你在这里办香山家的事。」
东也不应答,起身收拾著东西竟似要出门。
锦看了更加恼火,怒气一发不可收拾,抓起桌上电脑就往东的方向砸去,吼道:「看你怎麽替他们办事!」
东看著往自己身上砸来电脑,竟垂下眼,不闪不避。锦看了心里发慌,这麽重的东西砸在身上还得了,再要扑救却是不及。一旁的澄见机得快,推了东一把,闪过了胸口却没闪过肩头,那电脑擦过东的肩膀砸到後面墙上摔得粉碎。东看著地上的残骸,眉头轻皱,状似可惜,对自己的伤却没半点在意。
锦已扑到东身边,急忙拉下他的衬衫,看见红肿一片的肩头心疼不已,那里还气得下去,不禁埋怨问道:「怎麽不躲?!」
「躲?!」东的声调自然,既不气恼也不怨怼:「躲开了你不更生气!?」
锦暮然想起香山老爷几次责打东,东也是这般不避不让。想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东对所有的责罚都咬牙承受不敢闪躲吧!
「你…」看著东的无谓,锦竟说不出话来了。
东拂开锦,说道:「你要舒了气就自便吧! 」看看地上的电脑又皱眉:「下次拿我出气就行,别再砸我的东西。」
「你…」锦又是噎得说不出话来:「难道你自己比不上一台电脑?!」
东楞了一下才道:「你气得是我,自然找我出气,砸其它东西又解不了恨,何必?!」
东说得自自然然,像是天经地义一般,锦听了却似五雷轰顶一般,东自来被香山润明当成出气筒,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现在竟把自己也看成那畜牲,以为打骂他一顿就出气了。
锦後悔万分,自身後抱紧了东,忏恨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东只漠然一笑:「对我这种人何必对不起?!我也不过是还债的工具,打打骂骂早就习惯了。」
「不是…东…你别这样…」那样冷淡的笑听得锦心头一惊,连忙把他转到正面,诚挚的深深望进他眼里,又急又轻的解释道:「我没有这种意思,我只是…只是怕你再被他们伤害…你…」别再缩进殻里,拜托…
东把自己的衣服拉好,口气依然平淡:「我现在不只欠他们,也欠了你的,在做任何事之前,我会考虑你的,总不至让你血本无归便是。」
「你…」锦听了又是气得浑身打颤:「这是你的真心话?!我怎麽对你,你还不明白?!难道还会斤斤计较你的回报!?在你心里,我…就只值这样?!」
东的笑有些难辨:「在我心里你们都是债主,没什麽不同!」
锦听了身体一震,”没什麽不同?!” 原来…自己付出的所有,自己的爱意,自己的关怀…到了香山家面前仍是一文不值。
还念著璃吗还爱著她吗所以对自己的心意弃之如鄙徏! 东,冷血之最,非你莫属。
紧咬了牙,自牙关迸出:「以往是我自做多情,以後…」锦突然冷笑不止,到了最後竟笑出泪来:「…以後…我和你再没有以後…」
锦转身离去的背影掩不住的悲哀和心伤,看得东只觉呼吸也要停了。不是不知道啊…而是…还不起、还不起啊…锦,我和香山家的纠葛一辈子也扯不清了,你值得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
锦对东不再关怀倍至、不再呵护体贴,每日让东跟著他早出晚归,明知东是做惯大决定的人,却还是把东最不擅长的琐碎文书工作全丢给东。
把几份文件撂在东桌上,冷冷交待著明天一早打好放在他桌上。
东一如以往,半声不吭,把东西收在一旁。手里赶著下班前锦要的东西。
几日僵持下来,锦知道东不可能改变初衷,再这麽下去也是自己心疼而己,再看到东憔悴的形貌,想到以往二人一起吃饭的和谐情景,竟忘了还在生气,脱口而出: 「今晚一起吃饭。」
东的眉微微一皱,瞥了瞥明早要交的报告,说道:「算是工作吗?!」
难道不是工作,你便不愿陪我了难道二人之间就如东所说,只剩债务关系自己对他百般讨好,换来的也只是这种冷脸。
愈想愈觉自己没用,锦的气也上了,冷著声道:「是。」
东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低下头,继续和他的文件奋战。
好不容易拖到下班时间,锦存心不让东早早回去做事,载著他老远吃一顿饭不算,还硬拖著吃了一顿宵夜,回家路上见他倦得快睁不眼才放他回去。
自上次吵架後锦再不陪著东睡,今日把东送到别院交给澄後就转回自己房里。
疏洗罢,上了床,锦却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安稳,又怕东逞强熬夜赶他明天要的文件,又怕他喝了酒身体不适,心里虽然担心但还堵著口气未散不肯去探。及至下半夜发现天气转冷,想到东的身体,还是忍不住急急下了床而去。
看见空盪盪的床,锦虽然早有所料却还是气愤难平,甩了门大跨歩往书房走去,就怕别人不知他正冒火。
开了书房门才望了一眼,见澄匆匆赶来,连忙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澄看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横了锦一眼,刚才是谁要拆房子来了!?锦又做了个手势要她回去,澄双肩一耸只好回房。
锦进得书房里,东整个人靠进椅中已经睡著。翻翻他案头,已经把下午才交待的工作做完了,心下不免歉疚。见他电脑没关,随便按了键,出现的却是香山集团最近的动向,锦恼意又起,正想关掉一眼瞥见其中几笔生意三合会也正在洽谈,难道…
「唔…」
一声轻吟打断锦的思绪,只见东捂著胸口,状似难受,不过或许太过疲累,虽然旧伤又发,东竟没被惊醒。
锦连忙把东抱回床上,像平日一样,揉著他的胸口,拥著他帮他暖身子,见他神色恢复平常又自沈睡才松了口气。又怜又爱的抚著他苍白脸庞,想著近日两人的疏离,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或许是冷,东更偎近他,口中竟喃喃说道:「锦…我知道你生气…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锦心中一动,仔细看东才发现他说的是梦话,难掩安慰的笑了笑,总算自己在东心里有些不同,看著他的眼更加柔情似水,也低喃道:「你也知道我生气吗?!你总不把自己当回事,我又怎能不担心?!」
搂著东睡下,思绪千回百转那里睡得著,待到天亮见东睡得安稳,不舍吵醒他,交待了璃让东好好睡,自己便上班去了。
东的一句梦话让锦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有自己,前几日原是堵气,如今想开了那里还舍得折腾东,虽然仍是日日要东跟他上班却不再丢太多事给他,对於他閒暇时帮香山集团的事也不再管。
东只知锦态度丕变却也不知为何,但他对感情一向淡泊,对这种事也不放在心上,锦不再刻意找麻烦,他对锦也就和颜悦色,二人之间虽还没回到事情发生前的恬和,但较之前的冰冷却多好了。
一如平常,锦一早踱进别院要陪东一起早餐,见著澄已经准备妥当却不见早该在餐桌前看报纸的人。
锦眉头一皱,指指房里,问道:「还没醒吗?!」
澄摇摇头。
东一向浅眠又早起,今日却如此反常,锦不禁又问:「昨夜又没睡好?!」虽然已经春天,但天气变化甚大,时暖时冷,东怕是又不舒服了。
澄凝了凝眉,神色显略担忧:「闹到快天亮了才睡著。」
「怎麽不叫我?!」锦急急恨道。近日太忙,昨天回到家时已是深更时分,怕扰了东,所以没过来,没想到又放他一夜难过。
「东山少爷不让叫。」澄略显委屈。
「你领我的薪水还是他的?!」撂下一句话便进房去。
虽然已经尽量放轻脚步,仍是惊醒了东。
「唔…」小小伸了个懒腰:「我睡晚了?!」
锦笑道:「没,再睡会儿吧!」
「你都来了还不晚! 」东掀了被子要起来却被锦压得严严实实。
「脸色很差啊!」抚了抚东的脸:「今天在家休息。」
东也不忙起,笑道:「我好不容易打字打得顺手些,得再多加练习才行。」
拉起东的手,锦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吻了吻:「对不起,原不是你该做的事。」
「可不是!」东谑笑道:「要堂堂前香山集团总裁替你打字,真是浪费人力资源。」
锦吻吻东的额角:「那麽从明天起,你来看卷宗,我替你打字好了。」
「让我当地下老板吗?!」
「嗯,我是地下秘书。」一面说一面转到东的颈窝厮磨。
东怕痒,呵呵直笑:「我才不要你。我要温柔美丽、体贴大方的女秘书。」
「温柔美丽、体贴大方我可是样样不缺。」
「是啊…」东拉长了音:「可惜你是个男的。」
在东脸上又落下几个轻吻:「傻子! 男的才好,不哭、不闹、不会上吊,再怎麽玩弄也不可能挺个肚子要你负责。」轻轻啃在东的唇上,暧暧昧昧又笑:「再说,女人可不能好好的”疼爱”你啊!」
东一下羞红了脸,半响才道:「这种话只有你说得出。我…才不用别人疼爱。」说到最後,尾音几乎要听不见了。
那害羞的模样可爱极了,惹得锦又是一阵细吻,未了温柔说道:「你不爱人家疼爱,那来疼爱我好了。不过你老是不听话,身体养不好,那有力气疼我啊?!」
「我那里又不听话了?!」东一下噘高了嘴:「而且…谁…谁想疼爱你啊!」
锦听了却是好笑,以往东的回答肯定是”我为何要听你的话?!”今日却回了”我又那里不听话了”,足见他对锦依赖愈深,竟在不自觉中也撒起娇来。
啄了他的唇一下,锦认认真真说道:「不舒服怎麽不叫我?!」
「一个人睡不好总比二个人睡不好好。」
又怜又惜的搂了搂东:「傻子! 咱们俩一起,不就二个人都睡得好了吗!?」
东瞅了锦一眼,笑笑不再言语。
见东倦意甚深,锦替他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理了理他的细发,在他额头亲了一下,说道:「好好睡一觉,晚上回来陪你一块吃饭。」
东闭上眼,轻轻颔首,不一会儿又自睡去。
锦早上春风满面的离去,下午却是满身风暴的回来。大力踹开了门,阴著脸问道:「东呢?!」
「出去了。只交代不回来吃饭。」澄不解锦的怒气为何而来,但她从来没见过锦生这麽大的气过,口气不禁微微发颤。
「谁跟著了?!」
「东山少爷一个人出去,没要别人跟。」
「去那里!?去干什麽?!去见谁?!」
「都…没交待。」
锦的脸色愈发难看,大吼一声,手一扫把桌上所有东西都给扫了下来。
澄在一旁不敢再说话。
锦阴著脸坐了下来,脸上再无表情。
多久没见到璃了?!一年了吧?!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美,但那双莹然大眼再引不起他的心疼,那凄楚的笑容再勾不起他的怜惜,爱一个人好难,但不爱一个人怎麽这麽简单?!东问著自己,却没有答案。
「东…」璃艰辛开口:「你…回来好吗?!」
璃现在才知道香山家族不是那麽好掌握,要拉她和真一下马的人太多。初时,她以为在老爷的力挺之下绝对没问题,但料不到香山老爷早已没有实权,根本压不住阵脚。
香山老爷性格乖戾不知得罪多少人,以往,是有东在,大家不得不敬他是大老爷,如今东已不在,家族里谁还卖他的面子?!璃不得不承认,东确实有办法,能在这群豺狼虎豹中让香山老爷稳居高位,保真一的继承权不变。
东清浅一笑:「没办法了。璃,你忘了,是你把我卖给锦的。」
「我知道错了…」璃哀哀凄凄,她一向知道自己的眼泪对东有多大的影响力:「你真要走锦也留不住你。」
看著璃梨花带泪的绝美面容,东心头浮现的却是另一双相似的眼。他轻轻摇头:「我不会离开他的,除非他赶我走。」
不可置信的看著东,璃说道:「你…爱上他了?!」
翻搅著面前的饮料,眯著眼,看著窗外,东的话声清淡:「爱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上再没人比他待我更好,我不能再伤害他。」
转回头再看著璃,脸上那抹看似飘忽的轻笑已然散去,取代的是对著璃一向有的关怀:「等过一阵子不那麽忙了,我会尽量帮你的。」
不知为何,在那抹淡笑中,璃感到东的幸福,更让她吃惊的是,她的心中竟升起忌妒的感受。忌妒东的幸福?!还是忌妒一向只有自己的眼中如今却有了别人心乱了…
「东…我等不到那时了…」璃话声凄切,一半是伪装,一半是她觉得真的要失去东了,失去这个一向把自己看得最重要的人:「难道你要眼看我和真一被人拉下来吗?!」
东为难的看著璃,真一是他自小疼到大的,怎舍得让他受半点苦?!对璃虽然已无爱意,但小时她护著他、帮著他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又怎能狠心不管?!但锦…前阵子为了不让锦再为自己深陷才重伤了他一次,锦那时悲伤痛苦的模样仍揪著自己的心无法平复,如何能再伤他?!
「…让我考虑一下…」
「东要考虑多久呢?!秋人早就蠢蠢欲动,你再不回来我怕…」
东轻笑说道:「璃,我不可能再回去,我说的考虑只是想该怎麽帮忙而己。」
璃的眼底闪过一抹光芒,”不可能再回来?!” 东,你真要舍下我,舍下真一,就为了那个男人璃低下头状似不胜凄楚…
见璃如此神态,东心里一软,不禁又安慰道:「璃放心,我会尽量帮忙的…」
「你…已经不把我和真一放在心上了,又何必扯谎骗我!?」那惶惶然然的样子让东又是心里一紧。
看东面上犹豫,璃又紧接著道:「难道你忘了答应英树的事了吗?!你…答应他要照顾我们母子的。」
「我没忘。」东温言安慰道:「璃不要著急,秋人没有太大威胁性,让他得意一阵,很快没事的。」
「就算秋人解决了,还有其他人啊?!」璃抓著东的手就抓住浮木一般:「只有你永远帮著我,我才能安心。」
拍拍璃的手,东安慰著:「我会永远帮你的。」
「那…你肯回来了?!」张大了氤氲水眸,璃带著切切希望问道。
东轻轻摇摇头:「璃一向坚强能干,这小小的困境…」下腹突然窜起的燥热让东止了话语,看著璃,眼里是不可置信:「你…璃,你对我下葯?!」
哀凄的面容转为如花笑靥,但那光灿面容在东的眼前渐渐模糊,如同渐渐模糊的话语:「东,我知道怎麽留下你…」
狂乱的肢体纠缠伴随著放纵的呻吟急喘,东没有意识的沈沦在无尽爱欲间,如梦般迷离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醒来看见身旁的璃,东不禁大叹口气,没想到璃为了留下他,竟用自己的身体当筹码。从没想过要得到她,即使私心恋慕她的那段日子也没有,她在他心中始终是如女神般的存在。真傻啊,璃…
东自浴室出来,璃已经醒了,应该说她在东醒来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此刻酥胸半掩,一双含水雾眸怔怔望著东,既纯真又妖娆。
璃知道东一直爱慕著她,让东得到她是东回到香山家的报偿,只要东回来,她愿意、她可以就这样跟他在一起。这是她的邀请、她的承诺,璃也相信,深爱著她的东绝对无法拒绝。自信的笑自唇边缓缓绽开…
东看著璃始终无言,眼里是璃读不出的思绪,但绝不是眷恋、更不是喜悦,是淡淡的…怜悯和同情。
「滚…你滚…」璃破口而出,泪也随之决堤。
走到璃身旁,东轻轻拥著璃。璃再忍不了,不住的捶打著东,东仍是轻轻拥著她,无言承受。
待璃平静了,东才轻轻开口:「璃…你真傻…」
那低低的嘤嘤泣声仍是搅得东心头一阵大乱。
「帮我…东…你帮我…」
「我会帮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真的不能回香山家吗?!」
「不回香山家我一样能帮你。」
「就算锦不同意你也会帮我?!」
「自然。」
「可是…」
「你别担心。」吻了吻璃的额头:「别再这麽对自己了。」
隔天下午,就在锦的耐心终於要告用罄时,东终於出现了。
阴阴冷冷的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看了锦一眼,知道他在发怒,东心想是为了自己一夜未归吧! 但为了璃的事东心情也不好,只漠然说道:「我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吗?!」越过锦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拽住了东的手臂,锦自牙关迸出:「我就是让你太自由了,自由到把我卖了都能这样面不改色!」
「你这话什麽意思?!」东皱著眉问道。
抓起桌上一把文件兜头兜脸甩在东身上,锦冷冷说道:「你干的好事需要我多说吗?!」
东面无表情的捡起飞散一地的文件,全是三合会近日在谈的生意,但最後全都落入香山家的口袋,其中一、二个标案更是以极微的差距被香山家标到。
「你怀疑我?!」东的口气不卑不亢。
「除了你还有谁?!」锦的口气是极悲愤後的冰冷。
「不是我。」东没有解释也解释不出。
「要我怎麽相信你呢?!」
「你又凭什麽断定是我?!」
锦一把扯开东的衣服,身上满是和璃那时狂乱的印记,东一下红了脸庞,锦看了却是目眦欲裂。
「东怎麽说?!」锦冷极了的眼盯著东。
事关璃的名节要东怎麽说?!低下了头,东淡淡说道:「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东的动作神情看在锦眼里却是心虚极了,他不住冷哼:「终於得到朝思暮想的人了?!她现在发现你的重要性了!?要回香山家前不忘踩我二脚显显你的本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东闭上眼,不知如何解释。
锦阴阴笑著自口袋拿出录音机,按下按键,自录音机里流泄出─
“帮我…东…你帮我…”
“我会帮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真的不回香山家?!”
“不回香山家我一样能帮你。”
“就算锦不同意你也会帮我?!”
“自然。”
「那我该怎麽想呢?!」锦更加冷硬如冰。每听一次这录话内容,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戮一刀。
「你派人跟踪我?!」
「你要行得正还怕人跟踪吗?!」
「锦…」闭上眼,东心灰意懒问出一句:「自始至终不信任我?!」
「要我怎麽信任?!」锦冷冷问出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语把东的心也给冻结。
录音机狠狠砸在东的脚边,碎了、裂了…就像锦的心一般…也像东的心一般…
咬了咬牙,东说出一句:「不是我做的。」
明知锦不会相信,东还是重申著自己的清白。其实清白又如何?!东从来不在乎。他认过太多不是他做的错事、也认过太多被恶意扭曲的事实。但这次说什麽也不能承认,因为承认下来受伤最重的是锦。被人背叛、尤其是被所爱的人背叛会有多痛他已嚐过,怎麽也不愿让锦嚐。
冷哼一声,却掩不住失望唏嘘:「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随後锦温柔无比的看著东,好似往常一般的宠溺:「东,承认吧! 让我死心,死了心,你回你的香山家,我们从此…各不相干…」话虽如此,但锦也不知道当东真的承认背叛时,他是否能够承受。
深深望进锦的眼,东坚定说道:「锦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还不承认?!事实俱在眼前,东,你还是死不承认?!是因为笃定我爱你,所以不会伤你?!所以会毫无条件的信任你?!包庇你?!你错了,错得太厉害。
锦冷冷笑了起来,冷酷而绝情:「三合会有一条真实之路。你要走得过就能暂时证明你的清白。」
「我走。」没有半点犹豫。
真实之路说穿了就是一条碎玻璃铺成的路,三合会里的组员如果认为自己遭到冤枉或不服判决,就可以要求走这条真实之路,证实自己的清白并要求组织重审。但自创会以来,真正走过的人不超过三个,如果不是真的被冤枉,谁有胆走这条长有一百公尺长的碎玻璃路,谁又能咬牙忍受这比一般处罚还痛苦的刑罚。
看著眼前的碎玻璃路,东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缓缓脱下鞋子,站定在路前,东看了锦一眼,心里念著,锦,我没有背叛,你看著,好好的看著,唇角绽出了笑…
一脚踩下去,锥心的刺痛便自脚底蔓延到全身,心脏几乎要麻痹了一般,没有迟疑,东跨出第二歩…
东的脸色愈见苍白,即使咬紧了牙,脸上的那抹笑意仍是挂在脸上。额上的汗不住滑落,落在脚边,那白色的袜子已染成血色,每个脚印都留下鲜明刺目的红。
初时不急不缓的脚歩,到现在已是举歩维艰,微微颤著,东又跨出一歩,一个支撑不住,已跪到在地,再撑起来,整个手掌、整个膝头已是血迹斑斑。
「够了。」锦低喊出声:「别走了。」
东抬头看著锦,神色灰败,眼里却仍闪著坚决:「我是清白的,我会证明给锦看。」
一步一步摇摇晃晃,锦屏著气看著东,就如同东屏著气走著,终於走到尽头,东绷紧的心一放,本就难以支撑的身体随之软倒,锦急急上前要扶却仍是晚了一歩,东整个身体跌在碎玻璃上,锦只觉心也要停止跳动…
抱起东,看到他失去血色的脸、失去神采的眼、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全身上下的伤,锦那里还忍得住,豆大的涙随之而下。
「锦…」眼睛早已失去焦距,仍是问著最挂心的事:「相信我了吗?!」
锦已硬咽无法成声。
「还是…还是不相信吗?!」东闭上眼,难掩失落。
「相信…我相信…」泪滴在东的脸上画过他雪白的脸颊而下,可惜东没来得及听到。
东昏迷了二天,高烧不断的呓语只重覆著,锦,相信我…
锦的双臂缠满绷带,满脸自责痛苦,两眼始终没离开过东的脸。除了脸,他也不敢看其地方,因为除了脸,东满身是伤,因为自己狠心的一句话带来的伤。伤得太过的脚可能会有後遗症,最後重重跌在玻璃碎片上的背上的伤让东只能趴著休养,原本就虚弱的肺,在趴睡受到压迫後,只能靠氧气筒呼吸。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伤口不能再有任何感染,所以医生不敢冒险让东在一般病房,无菌室里伤口不需要包扎,清楚可见东白皙的背上满满是被玻璃碎片扎过的细碎伤痕。锦以前从没仔细看过,前二日才发现他的背上满满是鞭痕、烫痕还有一些分辨不出的伤痕,那是香山润明烙在东身上的痛苦印记,如今…又加上自己给的。
东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都血淋淋的讽刺著锦、嘲弄著锦,他口口声声说爱东,但他的爱与香山润明的恨带给东的竟是一模一样的伤害。东说的对,”…你们都是债主,没什麽不同…”
无法面对,锦真的无法面对东的一身伤,可又舍不下他,唯一能看的只有那张脸,绯红却憔悴的脸,始终凝著眉、略带痛苦的脸…
微微挣扎著,眉皱得更深,被氧气罩罩著的嘴喃喃念著,不必看锦都知道东说的是”…相信我…锦…相信我…”。
握紧了拳,锦的额头贴在玻璃上,泪早已顺颊而下,看著玻璃窗里被隔离的痛苦人儿,锦口中不住喊著:「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东…对不起…」
一只温暖的手搭在锦肩上,锦转过身来,是森光子。
紧绷、自责的心情在看到一向依赖信任的长辈终於溃决,抱著森光子,锦痛哭失声:「奶奶、奶奶、我做错了,我怎麽会错得这麽离谱!?」
看著怀里後悔自责的孙儿,再看看窗内奄奄一息的另一个孙儿,森光子也不禁流下泪来,再多责怪的话看到锦的痛苦和自责後也说不出了。
拍拍锦的背:「放他走吧! 小锦。」
抬起头来,锦紧抓著森光子的手:「不、不要,奶奶,我不要。」
沈沈问出一句:「锦,东爱你吗?!」
爱吗?!爱吗?!他也问过自己千百遍,就算现在不爱,以後肯定会爱上的,但现在…经过了这件事…一向自信满满的锦也回答不出。隔著窗,怔怔望著东,锦没有答案。
森光子摸摸锦的头,温声道:「没有回应的爱就像双面刃,伤了你也伤了他。」
「不会,我说什麽不会再伤他,奶奶…别让东走。」
「傻小子,你控制不了的,就像这次,即使你不想伤害东,但你的妒忌、你的猜疑也会伤害他。」
锦无言了,转头深深凝视著东,放手…对东真的会比较好吗?!森光子说得没错,自始至终,他的爱一直在伤害东,伤得他遍体遴伤。不能再自私了,如果东无法回应他,至少…至少让他自由吧…
闭上眼,却关不住泪,锦的话声凄凉而疲惫:「至少等他醒来,让我亲口对他说”我信任你”!」
拍拍锦的背,叹了口气,森光子道:「等东伤势稳定了我再通知法贝瑞尔家。」
看著空无一人的病房,锦呆了…早上还在他温柔注视下熟睡的人,如今在那里不会…不要…他还没跟他说…
「奶奶…奶奶…您答应过我会等到东的伤好…」
「你在说什麽呢?!锦,怎麽了?!」看著惊惶不己的锦,森光子温柔问道。
森光子的神态让锦心头一震,不会吧?!千万不要…他颤颤问出:「东…您让人把东接走了?!」
「没有啊。」
听到森光子的回答,锦颓然坐倒在地,喃喃念道:「没有他走了…他自己走了…他连见我一面也不愿…」
听到锦的自语,森光子知道事情不好。东那身伤要是没人看顾,一天就能要他的命,怎麽这麽逞强?!
见锦失了心神,森光子喝道:「锦,现在不是自怨的时侯。东的伤那里受得了一时半刻没人照看。」
一句话惊醒了锦,马上动员三合会人员全力寻找,但三个月过去了,东就像在人间蒸发一般…东,你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