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望而不可及…每次看著东,锦的心里就浮现著这句话。他的眼眸、神情、笑容、甚至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都那麽的淡然,淡然到好像世上再没有需要他关心的事和关心的人,那是对一切都放弃的无谓。
封住了心! 锦知道,东再不愿让人进驻到他心里,即使面对伤他这麽重的自己,他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恨意。这样的东让锦无法应对,即使每天都来探视,锦却不知如何开口。
东的身体极弱,伤口愈合得很慢,吃饭仍是要人帮忙。锦进门时澄正要伺侯东吃饭,接过澄手上的餐盘,示意澄可以下去了。
东不挑食,锦喂什麽他吃什麽,吃相从容优雅,连看他吃饭都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东虽然没有饿的感觉,却有饱的感受,吃不及一半就摇头了。锦却不理他仍是喂著,东没再拒绝但微皱著眉的勉强却跃然浮上那一向淡然的脸上。
锦等的就是这刻,几个礼拜了,只有这种时侯才能看到东略略不同、代表他心里真正感受的表情。锦心里笑得开心却不敢显露,仍是面无表情的继续喂著。
东勉强又吃了几口,但见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索兴把头转往他处,嘴也不肯再张开。
锦看了他赖皮的样子实在想笑,却又真的担心,不禁开口劝道:「再吃点吧! 你身体实在太差,又吃这麽少还行?!」
「谢谢锦织先生的关心。」东用著惯常的好礼貌淡淡的拒绝著。
皱了皱眉,锦道:「叫我锦。」
「是。」歛下眉,东的脸上没半点表情:「忍记住了。」
「你已经不是香山忍,是东山纪之。」
「是。东晓得了。」仍是没半点波动。
「你…」锦不禁有些痛心:「这麽恨我吗?!」
「东不敢。」仍是连看也没看向锦一眼。
把餐盘放到一边,脸埋在手里,久久才吐出一句:「东打算这样惩罚我一辈子吗?!」
微凝了眉,东大概了解锦的意思却又不愿真正去想,在香山家多年早已养成他不自觉的自我保护性格。在东来说他只是按平日的态度的处世,但他自己却没发现经过这次事件之後,他对人、事的冷淡疏离有增无减,甚至到了置身”世”外的地步。
见东半响没有答话,锦幽幽叹了口气:「你惩罚我是我罪有应得,但你别再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这里不是香山家,你不用提防谁,也不用害怕谁,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话落,想摸摸东的头但见他一脸漠然又不敢,一只手就这样吊在半空中,最後还是颓然放下。
「你不爱见我我走了。」锦的话声带些哀伤又有些绝望:「以後…我尽量不来探你,有什麽需要尽管跟澄说,她很能干。如果她办不到我也会替你做到。」
锦转身走到门口,东突然轻声道:「好像以前那样吗?!」
淡淡的一句话让锦瞪大了眼转过身,东仍是像刚才一样,眼光落在窗外,好似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像以前一样。」锦心中激动,不禁脱口而出:「只要东要求,不论什麽事我都会替你办到。」急急向前走了二步又停下。
「嗯…那先谢谢你了。」脸上浮上了浅浅的笑,那笑在阳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光灿无比,眩得锦也呆了。
看著窗外的眼微微眯著,仍有些苍白的唇轻轻吐出:「我没有不爱见你…」
“轰”地一声,锦的心头像炸开了一个洞,他没听错吗东说的是”我没有不爱见你”?!他并不恨自己?!并不讨厌自己?!
才刚绝望的心瞬间又充满了阳光…
锦不想让东继续留在东京,一来怕香山家的纠缠,二来怕在东京到处也能勾起他的伤心回忆,所以在他伤势稳定後把他带回京都的三合会大宅。
锦没想过这麽快会再回到这森森的庄严大厅,厅上坐的是他父亲,此刻嘴里正叨念著千篇一律的训词,当然因为东的关系不免又多了几句新词,”…为了个男人回来,你可真本事…”、”…玩玩可以,带回家未免不像话…”
锦终於忍耐不下,不耐烦的说道:「一句话,到底让不让回来?!」
「你…」没想到这逆子有求於人还如此嚣张,锦织清更加恼火,正想破口再骂时,一个娇小却凛然的身影慢慢踱了进来。
「谁敢不让小锦回来?!」话声不大却自有一股慑人的魄力。
来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端丽的五官仍可清楚看出年轻时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丽,虽是日本女人特有的娇小个头但那身自然散发的高华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头发挽了髻,一身正式和服更加衬得这位夫人气韵高雅,落落大方。
「姑姑。」锦织清恭恭敬敬的打了招呼。
「奶奶…」锦的声音难掩兴奋。
眼前的女子是锦织清的姑姑,也是锦的姑奶奶,年轻时与爱人订婚後未婚夫却在婚礼前夕死於非命,自此换了未婚夫的姓却未再嫁人。
森光子并非一般传统日本女人,受过洋式教育的她聪慧美丽、长袖善舞,帮著她弟弟一起撑起了三合会,在他弟弟去世後也是在她的帮助下年纪轻轻的锦织清才能坐稳三合会的会长位置,是以锦织清对她十分尊敬,几乎把她当母亲一般看待还更多了几分敬重和畏惧,她在三合会里的地位自然也非常崇高。
锦自幼不拘小节、狂傲不羁加之聪明伶俐、又甜嘴蜜舌很讨她欢心,在所有的儿孙辈里她也实实在在真心疼爱锦。
森光子对著锦织清冷哼一声:「眼里还有我这个姑姑?!我最疼的小锦回来了也没派人通知一声?!」脸上难看至极,对著小锦却暗暗使了个脸色。
「不敢。」锦织清恭敬的回道:「待教训完这个小畜牲就让他去向您请安了。」
「哼! 」森光子仍是脸色不善:「待你教训完了他还在吗?!怕不又被你赶了出去。」
锦织清听了顿时哭笑不得,向来都是锦这小子忤逆他,爱走就走、爱回来就回来,他不过有时难得可以过过老子的瘾,教训教训这个不肖子,才训没二句马上就有人来出头,偏偏这出头的人是他一辈子也不敢违背的人,真是…
看著他老爸一脸尴尬困窘,锦不禁同情起他来了。软软唤句:「奶奶,您想死小锦了。」
森光子笑开了脸,话里却是埋怨:「小没良心的,就一张嘴甜,想我也不见你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奶奶那里老了?!比我离开时更加美丽呢!」
「就会贫嘴!」笑睨了锦一眼,又不免怜惜:「离家这麽久,一点肉也没长,真不会照顾自己。当警察这麽好玩吗?!好过当三合会的少主?!」
锦嘿嘿笑了二声,捡了不重要的话回答:「我这是穠纤合度、结实匀称,又那里瘦了。」
锦织清见自己一下子被冷落,不由咳了二声。
森光子冷冷瞥瞥他一眼,说道:「身子不好就休息去吧! 别在这儿妨碍我和小锦说话。」
「姑姑…」锦织清陪笑道:「这小畜牲事情还没交待清楚…」
「回家需要交待什麽?!」森光子脸色愈形冷淡。
「这…他把香山家的忍少爷给弄回来了。」锦织清不得不解释。
「那又怎麽样?!难这咱们家小锦配不上他?!他要不愿委身,就让锦入赘好了。」
锦听了差点没把喝进去的水给喷出来,他一向知道这个姑奶奶思想开放、不为世俗规范所拘,可也没料到开通到这种地歩,不由苦笑道:「奶奶…」
「姑姑,锦这小子胡闹,咱们怎能由著他。」锦织清也急了:「香山家可不比一般人家。那忍少爷还是当家的人。」
「他已经不是了。」说起东,锦的脸上不禁黯然也认真起来:「他现在是东山纪之,我的朋友。如果父亲怕惹麻烦,我带他去别处安置就是。」
「难道我堂堂三合会还怕事吗清,你怎麽说?!」森光子用著和她气质一点也不同却又再适合不过的豪爽盯著锦织清说道。
锦织清就怕他这个豪气干云不输男人的姑姑,一听她这麽说脸都苦了。怎麽说?!不就是逼自己说个”好”字吗?!这一老一小全是不怕事的性子,就苦了他这个事事都得考虑周全的当家了。
二个人全然不理旁边还在烦恼的锦织清,又兴冲冲的聊了起来。
「听说香山少爷长得像天人一般俊丽,真的吗?!」
「是啊,我还没见过比他更俊的人品,气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下次带奶奶去瞧瞧,比锦还俊的小子可不多。」
「不好吧?!要是奶奶动了凡心…」
「去你这小子,还吃奶奶的豆腐,怕我转了心疼别人是吧?!」
「嘿嘿…还是奶奶了解我。」
…
东的伤渐渐好了,但只要关系到东,锦的担心就不免多馀又过剩,胸口的伤明明已经收口,锦却怕再扯裂硬是不让东活动,所以举凡吃饭、沐浴、更衣等可能会扯动伤口的事都还是有人伺侯著。
锦几乎天天来探东,挑的时间一定是吃饭时,每次都要喂到东几几乎翻脸才肯罢休。
东对锦仍是冷淡,锦也不在意,因为之前东的一句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他知道东不讨厌自己就够了。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东就像缩进殻里的蜗牛,急不得、催不得,得有耐心待他慢慢伸出头来,太急只会让他缩得更进、更深。
东的身材修长、气质清雅、相貌俊丽,穿起和服别有一股出尘逸态。此刻站在开满了花的樱树下,风一吹,摇落千万片花瓣,在那绯色的樱雪中更加衬得他人白如玉、风姿卓然,脱俗佛似花神下凡一般。
一旁站著的锦看得一阵失神,好不容易回过了神,想起今日是带森奶奶来见东,低下头看森光子竟也两眼发直。
不禁好笑的推了推森光子,握了她的手要喊东,却被森光子阻止。锦用眼神询问,她也不答话,只牵著锦的手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到了自己的房里,森光子珍而重之的拿出一个小小木盒,看来年代久远却是十分细致。打开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交给锦。
锦看了不由一呆,照片里的人与眉目间与东竟有八分相似,只是那人较东多了点英风飒爽,而东却比那人多了些从容高华。
抬起头,锦问道:「他是谁?!」
「是我的未婚夫。」
「难道…?!」锦一脸讶异。
森光子知道锦想差了,十八个拐的脑袋不知又编了什麽故事出来,笑道:「你想到那儿去了?!他确确实实是死了,不过他有个长相十分相似的弟弟叫和也。」
「奶奶怀疑东和他有关系?!」
「这我却不知了。」森光子温声道:「我说个事给你听吧。和也的儿子义朗和儿媳妇樱子我也是见过的,你那个东…」
「什麽我那个、我这个的…」锦听了不禁低低抱怨起来。
森光子笑得开心:「瞧你那眼神我还不知吗?!爱上人家了?!可惜人家也未必把你放在眼里。他那样的人品要什麽女孩没有,真能与你厮混一辈子?!」说著说著竟劝起锦来了。
锦冷哼一声:「天底下又有什麽女孩配得上他了?!是父亲要您来劝的吧!」
「我才不替你那傻楞老爹办事呢!」森光子也不生气,仍是笑吟吟道:「我是为了锦小子你啊! 不识好歹。」
「奶奶不喜欢他吗?!」虽然锦是狂妄,根本不在乎别人看法,但也还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得到最尊敬的长辈喜欢。
「谁能不喜欢那孩子!?我是怕他终究不能接受你,你对感情一向死心眼,到时…只怕谁也救不了你。」话落慈爱的伸手摸摸锦的头。森光子个子娇小,锦却高大,那模样让人看了想笑却又温暖到心里。
「已经回不了头了。」看著一向了解他的森光子,锦不禁脱口说出心里的话:「奶奶,太迟了,小锦已经陷得无法自拔…」
叹了口气:「好孩子,奶奶早知道了,他们家的人自有一股迷人魅力。」
「啊…奶奶,你刚才才说了一半…」
敲了锦的头一下:「又是谁夹缠不清来了。」接著又道:「我最後一次见义朗和樱子也有二十五、六几年了,那时义朗和东现在也差不多年纪吧,模样也十分相似,只不过你的东看来沈郁多了。啊…那时他们手里抱的孩子粉妆玉琢实在可爱,大人们人人争看,谁也想抱一下,你看了吃醋偷捏人家一把,把那小婴孩弄得哇哇大哭…」想起以前,森光子不禁笑得开怀:「谁哄也没办法,连樱子都没辄,结果反而是你这闯祸的小子一抱就笑了,你樱子阿姨还说真可惜不是个女娃儿,要不就许给你当媳妇了,你那时还小不懂事,只听了”许了你”,硬是抱著不肯还人家,还是等你抱累了睡著了才叫樱子给抱回去…」
「奶奶…」锦啫囔了著:「那麽久的事亏你记得清,您也离题太远了吧。」
「呵…奶奶年纪大了…唉! 後来义朗和那孩子发生意外丧了命,樱子受不了打击,精神也恍惚了。和也看了不行就带她回法国去了。」
「丧了命?!」
「如果那孩子没死,跟东也差不多年纪吧!」
「樱子阿姨是法国人吗?!但东看来却没半分西方血统啊?!」
「你樱子阿姨是道地的日本人,她是被收养的养女,虽然如此却是法贝瑞尔家最受宠的东方公主。如果没有意外,那死去的孩子原该是个天之骄子。」
锦的心里沈甸甸地,也不知说什麽好。
森光子接著又道:「樱子原是香山润明的未婚妻。」
「什麽?!」锦大大震震动了
香山润明是香山老爷的名讳。这…实在是太巧了,东的年纪、长相、二家的关系…,还有为什麽东这麽巧就被扔在香山家开办的孤儿院里?!依香山润明的个性又怎麽可能儿子想要一个玩伴就收养个没关系的孤儿?!但如果香山老爷因为妒忌而报复就不难解释为什麽,更不难解释忍死後他为什麽这麽疯狂的折磨东…
看了锦脸色不同,知道他已有想法,森光子问道:「小锦打算怎麽办?!」
蹙紧了眉,锦摇摇头:「不怎麽办!」
这一答也没出乎森光子意料之外:「你不怕他知道了恨你?!」
「也还不一定就是呢!」锦倏然放松了:「都过了二十几年了,只要香山润明那老小子不说,那里又能查得出?!他…只怕这辈子也不敢说吧!」
「你樱子阿姨她…」
「奶奶…」握到森光子的手,锦回得沈重:「我管不了樱子阿姨了,东他…太敏感、太脆弱,却又只顾著别人从不想自己,再让他卷入二家的恩怨情仇,就算香山润明没有毁了他,他也会毁了他自己的。他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就让他用东山纪之的身份活下去吧! 我会照顾他一辈子的,况且…樱子阿姨不早就把他许给我了吗?!」
拍拍锦的手,森光子叹了口气:「你自小要做什麽没人拦得了你,奶奶老了也管不了了,可东也得叫我声婶奶奶,我自也不能少疼他。你和他的关系我也略知一、二,如果一年後他仍是不接受你,我会让和也接他走。」
「奶奶…」锦不禁急了。
「别说了。」森光子截断锦的话:「小锦,一年足够了,如果他爱不了你,也是你该放手的时候了。就算处境再艰难,他家人的爱也足以支持他,他家人的势力也足以保护他。」
知道森光子说出的话再难更改,锦低下头不再答话。一年真能让东改变吗一向对自己有十足把握的锦这下也不禁害怕起来…
京都的初秋凉风泌泌,虽然已带点凉意却拂得人全身舒爽。椅子上坐著的人十分专注的看著手上的书,桌上一壶茶在炉上烹著冒著嬝嬝白烟,看书的人身上衣衫单薄,肩上披了件外套,腿上盖著件薄毯。
看著书的东淡淡笑道:「我不觉得冷啊! 澄,你别费事了。」
「那怎成。」澄皱著小鼻子,说道:「照顾您是我的工作,要做不好怕少会主随时会换了我。」
「陪著我不嫌无聊吗?!」这麽跳脱的小女孩镇日陪著在静养的自己怕不闷死了。
「才不呢!」看著东的脸,澄小巧的脸笑得贼兮兮的:「东山少爷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一辈子看著你也不腻,嘻嘻…」
东知道自己长的不差,算是顶俊帅的那种,可澄的话未免有些夸大,轻笑著摇头也不答话。
「前几日少会长还问我人手够不够要再派一人过来,哼哼,真不知是瞧不起我还是不信任我?!」说著说著自己生起气来:「照顾您我一人还做不来吗而且再派一个人来要是像我一样也只顾著看您的脸还能照顾什麽?!还把我看著您的时间也占去…」说著说著竟把心里的话也脱口而出,澄吐吐舌头,连忙又道:「虽然我爱看您的脸,可该做的事也都做的妥妥贴贴。」
说完换坐到东的另一边,看著东,伸出手。东知道她要搓自己的别一只手,笑道:「不必了,又正也搓不热。」
澄却坚持,小脸认真不过:「我好不容易能吃吃您的豆腐,您也不合作点?!」
东失笑的把手交给澄:「是,女士。」
澄握著又搓了起来,嘻嘻笑道:「少会长只怕也要羡慕我的好运了,一会儿连腿也让我搓搓好不好?!」
「不好。」看著书的眼没抬起来,眼角却蕴著笑意。
「啊…」澄懊恼的叹了一声:「小气。」
东嘴角漾开一抹浅笑,把澄看得失了魂去,一会儿才有感而发道:「东山少爷笑起来真好看,少会长待您这般好,就没见您给他一个真心的笑?!东山少爷是讨厌少会长还是…恨著他呢?!」
摇摇头,东的笑又恢复平日的淡然:「我没恨他,他也没做什麽让我恨的事。」
「那…」澄咬咬嘴唇,小心异异的看著东:「为何您就是不肯待他好呢?!」
「我待他还不好?!」东表情淡淡的看著澄:「他说怎样我不都随他了?!」
「不是这样的好。」
澄不晓得东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但他一脸的认真让澄也不知怎麽解释才好,想了一会才道:「少会长要的不是您百依百顺,而是要您真的开心,当然也希望您能关心他、在乎他。」
「是吗?!」东的眼神转向无尽的蓝天,脸上带点茫然,幽幽说道:「关心?!在乎?!我以前也这样待我喜欢的人,可是…他们却都不要…」低低笑了二声:「待人好也不容易啊…」
原以为东是还气著锦故意折磨他才这麽对他,但看著东如此澄澈却又迷惘的眼神,澄也无法确定东对锦到底是什麽的感情了…
锦知道无论自己提出什麽要求东都不会拒绝,所以二人就这麽出来渡假了。或许是以前要放松压力留下来的习惯,东很喜欢泡温泉,费心安排这个假期也无非是想看看他真心的笑脸。不过除了平日的淡淡浅笑,东并没有多馀的表情,锦有些失望,难道他真打算封死自己的心再不让人靠近吗?!
离森光子订下的日期只剩一半,锦也知森光子虽然疼他但她决定的事却是万难更改,难道…两人就要这样错过锦心中万般烦恼嗟怨却是谁也没法说。
二人漫歩在山径上,山上早秋的淡淡红叶妆点在万重绿间,比之深秋的火红又是另一番景致。凉风习习带著秋日才有的高爽,拂得人全身舒泰。
东缓步在前,锦随之在後,即使看不到那张俊美的脸,光自背後欣赏那双修长的腿、略显纤细的高挑身材也够赏心悦目了。但锦正自烦恼那里有心欣赏。一向关心东的他竟也没发现东愈走愈慢,步子愈来愈沈。
突然间,东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锦连忙上前扶住才发现东的脸上细汗密布、脸上潮红、轻喘不已。他不由暗骂自己的粗心,竟忘了东大伤初愈,让他走上那麽长一段山路。
在香山润明长期的凌虐下,东的身体本就不好,年初一场大病、一场大伤更是几乎要了他的命,即使经过半年多的休养,养好了伤病,身体亏损已大却是怎麽也养不回来了。
又怜又惜的扶著他,轻声问道:「累了?!休息一下好不?!」
东摇摇头,看了锦一眼又点点头。
锦叹了口气扶著他到一旁坐下,一面轻轻抹去他额上、脸上的汗,一面说道:「刚才见你摇头又点头我还真开心,可细细一想又觉得难过起来。」
东不解的看著锦。
没看东的脸,锦握起他的手,细细翻看著,好似不经意的说道:「我还以为你终於不再讨好我,愿意说出自己真正心意了。可是细一想,你摇头又点头只不过是拿不定我想要的是什麽答案罢了。」
锦想了想,又叹了口气:「其实你也不是讨好我,什麽都应合我只是懒得和我起冲突或是不想和我多说话,那也无妨。但我最怕的还是你对自己根本不在意。」
「又有什麽好在意的!」东淡淡回了一句。
看著东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的神情,锦的心里划过一阵疼,握著东的手不由紧了紧:「东,你已经不在香山家了,为何还不肯做自己?!」
「做自己?!」东眼里有些茫然,看著锦的眼里带点疑惑:「我还有自己吗?!」接著自嘲的笑了笑:「东山纪之这个名字离我好遥远,我从来不知道他该是什麽样子。」
握紧了东的手,锦有力的说道:「别管香山忍、别管东山纪之,你想哭便哭、要闹就闹、想发脾气就发、要撒娇就撒,要任性就任性,什麽也别顾虑。」
眼里闪著向往,声音却有点凄凉:「好奢侈啊!」几时他能有这麽奢侈的感情了?!
自东懂事就是孤儿了,孤儿院里的孩子本来就早熟。被香山家领了去,享受的虽然是少爷的待遇,但待他好的无时无刻提醒著他要懂事、要知本份,待他不好的则是嘲笑、讽刺及暗地里欺负。
及至忍死了,愧疚、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加上香山老爷疯狂的报复心态,所有的自我更是被深深埋藏,早已没有放纵的权力,如今…也不知如何去放纵了。
东的表情看得锦有点想哭,激动说道:「你尽管挥霍,有我呢!」深深望进那双纯净却迷惘的眸里,急急要烙印进自己的保证。
东吃吃笑了起来,那笑声听来极为开怀,眯著的凤眼里却不住落下豆大的泪来。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捧著自已落下的泪,东想原来自己还会笑,还能哭! 为什麽在这个人跟前,什麽都变得如此理所当然抬起头怔怔的看著锦,连自己的心都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那泪眼搅得锦心疼难当,不再劝,只把东揽进自己怀里,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胸上,胸口的心跳宣誓著他的心意,只要还活著,对东的爱就永无止息…不! 即使没有了生命也不会止息…
东泡在房间独立的露天浴池里,闭著眼,嘴角勾著全然放松後的浅笑,滴著水珠的湿发贴在颈边闪著亮亮的光泽,原本白皙的象牙色肌肤被热泉薰得红灔润泽,月光柔柔洒在他的脸上、身上,看来圣洁却又无比性感的魅惑著锦。
轻轻下了水,带起一阵水声,东张开眼睛看到锦,不好意思的笑道:「对不起,我泡太久了,锦一定等很久了。」东拿著毛巾要起身,却被锦一把拉下又跌回水里。
锦晶亮深邃的黝黑眼眸直勾勾盯著东因为不解而瞪大的眼瞳,微张的湿润丰唇看来灔红无比,没有多想,锦已经扣住东的後脑品嚐那忘不了的甘甜滋味。
东想挣扎却让锦扣得更牢,轻轻舔著、啮著、翻搅著、吸吮著,当东在他怀里慢慢放松後锦更加追逐、嬉戏著他的舌,手指轻轻揉捏他胸前的敏感,另一手顺著他光滑的脊背抚摸,快乐的感觉著东的身体在自己手里的变化和细颤,手下一用力把他的腰带向自己,感受著他渐渐贲起的灼热,也让他感觉自己的欲望。
离开东的唇,东连忙转向别处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绯红。
「东…要阻止我就趁现在!」锦哑著声音说出。他不想勉强东,不想再伤害东,更不想明日一早醒来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
闭上眼,轻咬唇,几乎是微不可辨的…点了下头。
狂喜…满满的喜悦顿时涨破胸膛…锦珍惜的吻一串串落在东的耳垂、颈项,那温热湿润的气息滑过肩下、划过胸膛将那已挑弄成红色的突起含在嘴里,舔弄著、啮咬著、轻呼著。
不陌生的情欲感受却是陌生的愉悦,东仰起的头吟出美妙的天籁。
锦更加卖力的取悦著东,二手细细抚过他的腰,柔韧而纤细,滑过他的腿,白皙而修长,每一次轻抚都能带起东的一阵震颤,想不到东的身体这麽敏感,脸上因为情欲和羞耻泛著未曾见过的魅媚更加惑人,微眯的眼里是从未见过的幽深,带著水气情色的幽深。
东仰起了头,白皙的颈项弧出美丽诱人的线条,那靡丽魔美的模样勾引著锦再受不了…
才张眼开就看见锦略带疲惫的脸和关怀的眸,下身的微微刺痛提醒著东昨日的激情,俊脸倏然红了起来,才打算掀被要起却被锦握住了手。
「别忙!」锦柔声道:「有点发烧,再躺会吧!」
东也不急著起,问道:「整夜没睡吗?!瞧你眼圈都有了。」
锦不回答,低头在东脸上啄了一口,随後将头埋在的肩颈,闷声道:「对不起。」
东知道锦是为了昨日弄伤他的事心怀歉疚,开口安慰道:「是我的体质比较特殊。锦…不必自责,昨天我…也很…享受…」
「你不必…」原是要说不必安慰我,但抬起头来,看到东红透的脸带著浅浅盈盈的笑,不像是说谎,接下去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东转开头,垂了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以前从没有人顾虑我的感受,也没有人会刻意取悦我,只有你…」
捂住了东的嘴不让他再说,虽然红著的脸实在可爱,但锦知道东十分保守,不想他再困窘下去。
在东绯红的脸上啄了几口,锦温声道:「弄伤了你还是对不起,下次我会更有耐心、让你更舒服。」
东的脸更加红了,转过脸,一双眼半垂著都不知要看那里才好。
锦看他耳根、颈项上都染上了红意,没想到东害羞到这种地歩,心里实在怜爱却又不禁好笑。
自锦口中逸出的轻笑声听在东耳里却似嘲笑一般,心里不平,咬了咬唇,睨了锦一眼,又自垂下眸,道:「你上次说是第一次…这次…也不过是第二次…却这般老练…」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也说不清,听得锦更加想笑,明白他的意思,不待东说完迳自接口道:「我是第一次碰男人,可不代表以前没被男人碰过。」语气有些哀凄,带些怨恨。
东听了却是张大的眸,以为锦和自己一样有著不堪的记忆,眼里关不住的同情和怜悯,想安慰锦却也不知如何开口…正自手足无措间,却听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东脸色一变,凝著话声:「骗我来著!」
锦笑著:「谁知道纵横商场的香山大少爷这麽容易上当受骗。」
东转过头去不再看锦:「那是我信任你…」
话未说完便叫锦搂得死紧,原本笑闹的声音变得正经不过:「东,谢谢你,经过了那些事还愿意信任我。」
过了一会儿,东才憋了声:「可惜你的信用额度刚才用完了。」
「不是吧?!」锦怪叫道:「我拿得不是顶级VIP卡,不限额度的吗?!」
东仍是冷著声:「你的卡不过是最一般的普卡。」
「不行!我要求升等。」
「请按一般程序申请。」东一付公事公办的神态。
锦掻著他,笑得邪佞:「难道我昨日的”表现”还不够让你特别办理吗!?」
东的脸一下又烧红了:「…贿赂…更加不可原谅!」
「既然东山少爷不接受”那种贿赂”我只好换种方式了。」一面说一面邪笑一面在东身上掻著。
东怕痒,一面笑、一面躲、一面喘著气喊道:「…别…别搔…哈…哈哈…」
锦正高兴又发现了东一个弱点,手下更加不留情:「快说…快说…」
「…别…想…」东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兀自不肯认输:「哈…哈哈…」到了最後笑声已带咽音:「别…啊,好痛…」
听到东的呼痛声那还得了,锦立时住了手,连忙问道:「那里疼?!」再一想,东身上除了昨夜…那里的伤再没有别的伤口,心疼说道:「我瞧瞧…」
锦拉开被子要看,东却死压著被子不放。
红著一张脸说道:「你想到那里去了我没事…不喊痛你也不会住手…」话声愈来愈细,想是对自己使这种小手段骗人有些不好意思。
才闹一会儿东的额上已见薄汗,胸口还喘著,锦动作轻柔地拂了拂他的细发,温声笑道:「你讨饶我也会住手。」
东横了他一眼,满是不悦:「想也别想。以後不准你再动手动脚。」
东本是发号司令惯了,这句话认真说来更显气势压人,竟好像又回到他在香山家当家时一般。
锦被吓了一跳,心里却自高兴,半年多了,东何曾在他面前展露过一点真情绪,经过昨日一切好像都不同了。哭泣的东、害羞的东、耍赖的东、笑闹的东、不悦的东…这千百种面貌,自己终也能看到,想到这里,胸臆间像溢满了一般…
「我真高兴你这样待我。」锦的话声温柔真挚。
东那里知道锦的心思,只知自已最後一句可不是什麽好听话,奇怪道:「我骂你你也高兴吗?!」
东说这句话时漂亮的凤眼瞪得大大的,唇瓣微微嘟著,像个孩子一般天真,那里还有平日的疏离防备。
锦看了又怜又爱,当下笑道:「是啊! 我就喜欢挨骂,东生气时尽管骂我。」
东以为锦故意说著反话取笑他,横了锦一眼,道:「你规规矩矩我也不会随便凶你!」
知道东误会他的意思,锦也不解释,笑了笑,揉揉东的头,迳在他身旁躺下,说道:「我要睡一会儿,东再陪我躺一会儿好不?!」
点了点头,东也晓得锦半因歉疚、半因照护他一夜没睡。自己这半年是被澄养得懒了,也实在想再眯一会儿,就著锦身旁又再睡下。
待东再转醒,见锦仍睡得沈,没叫醒他,自己便出外逛去。他爱僻静自往人少的山坡踱去。
秋日的阳光特别明亮却少了毒辣,筛过叶缝的点点光影随著微风轻舞,跳跃在东的眼里。原本专注於坡下的美景的眼神突然间变得柔和,唇角轻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眼光尽处是锦,他正挟著外套和薄毯一路上四处张望。东没喊他,待得锦寻上来只淡淡的对著他笑。
锦原本著恼,一起床就不见东,问了柜台说他往山上来了,知道他的少爷习性,没人照看肯定又是不知冷暖随意穿著,回房一看,果然,外套还躺在椅上。
午後阳光尚强还不致於冷,可再晚些难保他虚弱的身子挺得住那秋日凉意。急忙带了衣服、毯子寻来,正想开口教训一顿,只见东笑意盈盈的脸像春日暖阳般,一下消融了他所有的不悦。
摇摇头,把外套披在东身上,薄毯盖在他腿上,又似埋怨又似关怀:「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吗?!山上的风你受得住?!」
东嘻笑二声:「就你和澄会瞎担心,冷了我自己难道不知?!」
「你神经特别迟顿,等你觉得冷时多半已经发烧在床了。」
「那里就有你说的这麽不济事?!」东皱皱鼻子不承认。
拉过东的手搓著,锦说道:「别不承认,看你手凉的。」
东任锦搓去,一会儿突然问道:「锦,我长得很大众脸吗?!」
锦差点失笑:「你这叫大众脸?!那人人都是仙人下凡了?!」
东不好意思红了脸,半垂著眼,脸上的笑看来腼腆,比起平日的清冷别有一股掻人心动的天真姿态。
锦饶有兴味的盯著,他近日才发现东好容易害羞,白皙的脸上染上红灔灔的颜色後不再那麽的难以亲近,反而让人忍不住要呵护疼惜。
「上次…森奶奶见了我直掉泪,不说我像极她的一个朋友…」
「是啊!」原来还记著这事。锦好笑道:「森奶奶一辈子也不过就见过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又那里成了大众脸了?!」
「刚才有位夫人也冲著我直喊”义朗”…」
听到”义朗”二字,锦的神色骤变。东低著头没发现,又道:「她旁边那个年轻人竟与我也有六、七分相似,你说巧不巧?!」
锦勉强装出笑脸,心不在焉的应合道:「还真是巧呢!」
察觉出锦的不自然,东问道:「锦怎麽了?!」
锦衡量了下是个机会,他也想知道东的想法,便开口问道:「东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还有亲人呢?!」
东却笑了:「要有亲人我还会是孤儿吗?!」
「如果他们是不得已…」锦不放弃,契而不舍的再问。
「你今天怎麽了,净问这些不可能的事?!」对於锦的异样东不免奇怪。
锦笑了笑:「我想更了解你啊! 你的想法、你的观感。」
「考核我来了?!」东也笑道:「那我也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你失望了。」
「可不是!」锦半真半假的说道:「这关系到你的下半生,你可得仔细考虑再回答。」话虽这麽说,但…如果东想要回到亲人身边,自己真会让他回去吗?!
认真的想了一会,东回答:「锦,就算真有亲人,我也当作没有了。」
「恨他们?!」也难怪! 东自幼受了这麽多折磨,自然有恨。
轻轻摇摇头,东抬眼望著天际,幽幽说道:「他们放弃我就表示我的存在让他们为难,既然如此,我…怎麽还能让他们困扰呢?!」
锦只觉心里涌上一阵疼,这麽纯真善良的人,老天爷怎麽忍心让他受这麽多磨难?!
「或许…是误会…也可能…他们後悔了…」锦沈沈问出。
「嘻嘻…」东笑了出来:「你当演戏吗?!那来这麽多误会?!那来这麽多後悔?!要都这样,天底下还有孤儿?!」说完又自不在意的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都过了二十几年了,也不该再去打扰他们的平静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明明东是笑著说出,锦却觉得他看向天边的眼竟如此寂寞,背影如此孤单,好似被遗弃的孩子一般。
心里忍不住,自背後搂住了他,低声喊道:「让我做你的家人吧! 」
锦感觉到东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後听他轻笑道:「我的表现这麽好吗?!」
脸贴在东略带凉意的背上,秋日乾爽的空气中飘盪著东的淡淡体香,闭著眼,锦喃出一句:「是啊,你的优异表现帮你赢来个自愿照顾你一辈子的家人。」
「亲人吗?!」东无意识的念著。
「不! 是家人。」锦却坚持的更正。
馀後的几天假期,锦的笑比秋天的阳光还亮,眸比秋天的湖水还更温柔,因为东半年来紧闭的心房终於也开启了。
假期回来後二人的关系明显不同,浮动在空气中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些些情思、淡淡蜜意取代了以往的多礼疏离。
东依然淡漠如昔,但笑里的无谓和茫然少了,锦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无奈和哀伤。
小小别院里,酝酿著不属於秋天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