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欧鹏站在那个他与彭竹的曾经的家里,茫然,迷惑,懊恼,更多的,是一种内疚,和痛苦。
头一天晚些时候,乔洪领著一位姓方的医生过来,那个方医生首先给厉剑做了检查,无比诧异地说为什麽伤势还没有多大的好转,狠狠地责备了厉剑一番。厉剑默不作声,颇有歉意。
然後方医生跟欧鹏的主治医生讨论了欧鹏的伤势,回病房告诉欧鹏,说手术其实做得还算可以,左胳膊会不如以前好使,不过说废了的话,估计是彭爸恐吓欧鹏的。又说如果欧鹏再接受一次手术,说不定左胳膊能够恢复八九。
方医生压低声音说这边私立医院,基本上不是退休的老医生就是水平一般的年轻医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如果转院,重新接驳一下──主要是神经、淋巴管和肌腱之类的──结果可能会好一些。但是要恢复如初,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骨折了,康复好的话,阴雨天也会酸痛……诸如此类的话。
欧鹏犹豫了好久。再做一次手术,虽然要多受一遍罪,但是毕竟是自己的胳膊,为了以後,这罪怕麽是应该受一下的。但是再这样住院下去,又转院,不晓得还要请多少天的假。父母那边瞒不住的话,一来怕他们心疼,二来,也怕他们为自己抱屈。工作单位连局领导都说要来看他,更不用说工会的人了。
“就这样吧,反正我又不是干体力活的。”欧鹏对方医生说:“现在这胳膊如果没有啥很严重的後遗症,就算了。本来我也要出院,明天要去上班的。”
厉剑发脾气了:“你那工作还不定保得住,这胳膊要是废了,你自己一辈子都得吃苦!你那活儿,就那麽要紧吗?”
欧鹏白了厉剑一眼:“我有没有要你退休,专心当保全学校的校长或者光给明星当保镖就够了?你有一口气,都会要回到你那个有硝烟没硝烟的战场上去吧。我呢,就这样,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力量。我真要成一怨妇,你也够瞧的。”
於是欧鹏就去上班了。伤口当然还没有好,不过也得忍著。去巴基斯坦,他请了假的,却是撒了个大谎。一回家还没有销假,直接就进了医院。彭爸会怎麽做先不管,只要工作一天还在,他就要努力。如果他根基稳了,只要彭爸不撕破脸皮,这工作,说不定他还是保得住的。
在单位应酬了一天,欧鹏的精神振作了好多。这里是他的岗位,是他的身份,是他游刃有余的地方。中午抽空回了趟老爸老妈的家,简单地聊了几句。说厉剑也回来了,伤重,仍在抢救。至於彭家,欧鹏说他还没能找到个好机会摊牌。
下午下了班,欧鹏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没去医院,回到了他跟彭竹的家,曾经的家。
打开窗户透了一下气,欧鹏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一只手确实不方便,左胳膊还完全不能使劲。事实上,不小心,左肩会扯得痛。
欧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喘口气,看著这房间,突然间,内疚和心疼逼得他弯下了腰。这房子并不是他跟彭竹两人亲手装修的,但是毕竟,他们在这里,也生活了一年。每天都有锺点工来搞卫生。客厅地上和沙发上的血迹早就已经清理干净了,碎玻璃也没有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电视机是超大的液晶屏幕,他跟彭竹一起,不晓得有多少个夜晚一起坐在沙发上,依偎在一起看电视。音响是彭爸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有多少次,他跟彭竹在温暖的灯光下跳著舞。彭竹不大会跳舞。不过没有关系,紧紧地抱著,脚步挪动著。
欧鹏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再次来到卧室。超大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俩床头柜,鹅黄色的窗帘,梦洁的玫瑰花床罩和被套,他跟彭竹的结婚照挂在床头。
来到书房,一个大的电脑桌,电脑是欧鹏专用的,彭竹用的是手提。书柜中,都是他的专业书和彭竹爱看的电影杂志和小说以及彭竹准备专升本考试的书籍。
客房很简单,彭爸偶尔在这边借宿,当然欧爸欧妈也在这边睡过。这边的衣柜里有两套床具。不管是谁来,彭竹都会铺上两边老人专用的被单,换上专用的被子。
厨房和餐厅都很整洁。这当然是锺点工的功劳。但是彭竹也在这边做过饭菜。她不是个好的家庭主妇,但是她真是个不错的妻子,本来,也很有可能成为了不起的妈妈。
还有一个房间。
欧鹏捂住了眼睛,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儿童房,还没有用过,也许永远都用不著了。这房子彭竹就是不卖,也不会再来住了,说不定出租。啊,这个儿童房,会被别人家的孩子用到。反正他欧鹏,永远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就算有,也不会在这个房子里长大。
嫁人要嫁灰太狼。彭竹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欧鹏信誓旦旦地说,他就是灰太狼。
不是,欧鹏不过是忘恩负义的人而已。他想得最多的,永远是自己。
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怎麽样离婚,怎麽样以最小的代价离婚,然後跟厉剑在一起。他跟彭爸谈判,以自己的受伤为赌注,赌那个男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女儿而让自己的女儿进监狱。
欧鹏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当时他拔出刀後,就把刀擦洗得干干净净。在这之前,他还拿锤子把客厅通向阳台的那个落地玻璃砸碎了。也是在碎玻璃满地的地方,他拨出那把刀,让自己的血,洒在地上,碎玻璃上。
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果论天数,他跟彭竹的感情应该远远超过他跟厉剑的感情。只是……只是事情怎麽就变成这样了呢。
知道自己肯定会後悔。只是没有想到,後悔的滋味这麽难过。
彭竹,会是什麽样的心情?肯定恨死自己了,但是又舍不得吧?
欧鹏抹掉眼泪。真不是落泪的时候。之所以那麽匆忙地出柜,就是知道,假以时日,自己的理智一定会战胜感情,他跟厉剑之间绝对没戏。所以破釜沈舟,不给自己留後路吧。
不能再威胁彭爸了,也不能利用彭竹的心软。厉剑警告过自己。如果再使什麽诡计,让厉剑知道的话,自己岂不就是两头失塌?
而且既然如此,无论输赢,都要漂亮。让彭爸恨,总比让彭家瞧不起要好。
欧鹏拨通了彭爸的电话。那边非常的不痛快兼不客气。欧鹏也用不著假惺惺的了,直截了当地说那把水果刀,实际上一直都在茶几上,自己早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彭爸有些诧异,也不大相信。
“爸,我就最後一次喊你爸。”欧鹏顿了顿,声音平缓地说:“你从来对我都很好,不管怎麽样,对我都很不错。其实我跟你是同一类人。我并不是奢求你的理解,毕竟我伤害的,是你的女儿,而且全部都是我的错……我跟你一样,是不愿意撕破脸皮去吵的。我不过是威胁你……那种事情,别说我做不出,就是做得出,对我自己也没有一点好处。我现在在我跟竹子的房间里……说实话,直到现在,我才发觉我有多残忍,不是这次出柜,而是一直以来都太残忍,对竹子太残忍……”
彭爸没有回答。
“厉剑跟你说了吧,无论什麽样的惩罚,他都跟我一起扛著……我太活络,竹子管不住我……厉剑他狠,他管得住我,他也罩得住我,不是凭关系或是身份什麽的,他会用他的性命来罩住我。他不会反抗你或者你家里人加诸於我们身上的惩罚,可是我的错,我来承担。而且,你动不了他,你只能动得了我。”
彭爸冷笑了一声。
“爸……竹子,她还好吗?”
“你还会在意她好不好?”
“会,正如你会在意妈一样……只是这个世界上诱惑太多,就算你不伸手,你能得到的东西也太多。如果你真不在意的话,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男人,都比较贪心,尤其是你我这样的男人。其实如果竹子跟她妈一样,我,她,以及我的那个男人,几乎就没有活路了。我跟你不一样的是,你跟别的女人的感情,比不上我跟这个男人的感情……爸,我的错,我认,认罪认罚。我也应该就此不管竹子,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内疚和负罪感再来惺惺作态……所以我不会去打搅竹子。我……”
欧鹏哽咽了。他拼命地把眼泪忍了回去。断断续续地说:“爸,我能做什麽,该做什麽,你尽管说……我的胳膊还能够治好的……我放弃了……我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竹子,我其实一直都是喜欢她的,越来越喜欢,但是我这个人,你知道,挺渣的。我扛著。爸,一切,我来扛著。别……碰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别告诉他们你会做什麽,竹子做了什麽……别碰厉剑……我求你……看在我这条胳膊的份上……”
彭爸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欧鹏大口地喘著气。豁出去了。早几天就豁出去了。此时更要豁出去。怎麽也没有办法回头。
欧鹏打电话给厉剑,让他派个人到这个地址。两个皮箱,他的衣物,他没有法子搬走。还有电脑。主要是电脑中的东西,现在没有心情处理。还有书,他的专业书籍。还有……没有了。
犹豫了一下,欧鹏从电视机柜中找到那一套《我的团长我的团》。以後可以跟厉剑一起看。想了想,又把《士兵突击》放入袋中。厉剑肯定更喜欢《士兵突击》,那麽积极向上的玩意儿。
门铃响的时候,欧鹏正看著玄关上的行李发呆。打开门,来的是乔洪和小吴。欧鹏挤出笑陪著笑脸请他们帮忙把东西搬下去。送到哪儿?乔洪问。欧鹏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去哪儿?他爸妈那边?那不就等於直接告诉他们他已经出柜吗?爸妈肯定要检查看自己的儿子有没有吃亏的。外头?宾馆?或者另外租间房子?
从来都算无遗策的欧鹏居然没有想到这茬。他尴尬地啊啊了两声,不好意思:“呃,那就今天不搬了……呃,明天……”
“搬到厉哥那边去吧。”小吴果断地说:“厉哥那儿虽然只有一间房子,不过那房子很大,摆这些东西没有问题。”
欧鹏更加尴尬:“那个……不好吧……”
乔洪已经开始动手了,一手一个皮箱拎著就往外走。小吴嬉皮笑脸地说:“也没有啥不好。你不是反正有车子吗?虽然远点,上班不算大问题吧。再说了,厉哥还在住院,你反正晚上也得陪床吧,你也要换药的,要护理,然後也需要做康复……”
欧鹏愣在一旁,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厉剑那房子去过,简单的家具,地方确实很大,但是……但是……这就搬过去?
也不过十分锺的功夫,东西全部都搬走了。欧鹏再一次看了看这个房间,踌躇了一下。结婚照要不要取下来?还有影集……
还有,真的,很多的记忆,也有那麽多的快乐。
只是,已经这样了。不能回头的。伤害已经造成,自己能够做的,实在是没有什麽。欧鹏再次拨通彭爸的电话,说自己搬走了一些必须用的东西。
彭爸冷笑了一声,说你这麽忍不住要被男人干吗?欧鹏没有动怒,低声说:“我……已经错到底了。干脆一点,让竹子少受点伤害或者刺激。结婚照还在,我不知道该怎麽处理。过阵子,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跟竹子见一面。对不起。”
欧鹏挂上电话,锁上门,下了楼。乔洪开著保全学校的东风风行去学校,小吴开著欧鹏的车送欧鹏去医院。
见到厉剑,欧鹏心里慢慢地安稳下来。是男人吧,就要壮士断腕。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继续往前看。
欧鹏开玩笑一样地说自己把东西送到保全学校去了,没有经过校长的批准,不知道会不会被扔出来。厉剑只是笑,不说话,握住欧鹏的手。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他欧鹏,从今天开始,得做一个纯gay了。
欧鹏从来没有试过跟厉剑在一起呆这麽久还不做爱的,不免感觉有些怪异。当然并不是他饥渴,呃,也不是不饥渴。只是心情始终很复杂,不大像以前那样一看到厉剑就犯贱。更何况,俩人都还伤重未愈呢。
白天他要去上班,比以往更加发狠,上下左右,不著痕迹地经营著关系。也许第二天彭爸发飙,他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不过他总也还抱著希望。也许还能留下呢?就算留不下,去别的地方干活的话,这些关系中,也许还有用得著的呢?
欧爸欧妈问离婚的事情,欧鹏咬紧牙关说还没有提。看到父母似乎好像抱有他会放弃厉剑的希望,他就只能落荒而逃。他有点儿怕。怕爸妈没有看到他的决心,也怕他们会为他的命运担忧。但是这样吊著,也很难受。
晚上回到医院,躺在床上跟厉剑聊天,说些有的没的。他的工作啊,鞋拔子的工厂啊,等等。厉剑也会说些他的过去。小时候艰苦的生活啊,部队里热血沸腾的场面啊,还有些秘密行动,去掉时间和地点,当做故事讲给他听。
厉剑好像变得柔软了很多。欧鹏大放厥词的时候,厉剑也不生气,甚至连暗暗生气都没有,那麽的心平气和,也不跟欧鹏争论。温馨是温馨了,但是有点儿淡而无味。
周五的晚上,这个病房仍然很安静。这些天,除了小吴和乔洪会来探望外,崔仁明也来过两次,不外乎问伤情和奸情。当然也劝欧鹏再做一次手术。只是现在,欧鹏对此没有多加考虑。前程暗淡,还不知道明儿会在哪里呢。
“你好像很烦躁。”厉剑皱著眉头问:“跟以前不一样……”
欧鹏左胳膊慢慢地做著屈伸运动:“当然不一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就感觉,自信什麽的,好像离我远去,很容易心烦,不安定。我跟你说过的,抛掉这些,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我不大喜欢冒险的。跟你在一起,就是冒险。”
“後悔了?”厉剑知道自己不该不高兴,但是又没有办法让自己高兴起来:“为了跟我在一起,你失去很多。”
“知道。”欧鹏撇撇嘴:“当然後悔,不过後悔也无济於事。就是心里空荡荡没有著落。一步错步步错。我老爸老妈那边,纠结得很,见到我又气又怨又担心。他们也不相信我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是又怕我此刻很脆弱,经不得打击。竹子那边,离婚还没有办,要签协议什麽的,还是应该再见一面……”
“别再利用她了。”厉剑生冷地说。
“知道。”欧鹏狠狠地瞪了厉剑一眼:“别老提这茬好不好?”
厉剑低下头。他说过他跟欧鹏一起扛,但是思来想去,他为欧鹏能做的,真是太少了。而且还动不动就约束他不让他太过分,束手束脚。似乎,从来没有这麽无能过。之前放弃欧鹏,不是因为抓不住,而是因为不愿意去抓。不想做第三者,也不愿意勉强欧鹏。而现在,他想做些什麽,却无从下手。
欧鹏懒洋洋地爬下自己的床,坐到厉剑的床边,问:“伤好得怎麽样了?”
“差不多了吧。要恢复到最佳状况还需时日。”
“那麽,出院吧。我的东西都搬到你那儿去了,所以,出院後住你那儿,还是另找房子?”
“你喜欢怎麽样就怎麽样。”厉剑说,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我那儿其实也挺不错,就是周围休闲娱乐的地方少了些。”
“那个没关系。不过隔音效果好不好?”欧鹏歪著嘴说:“动静闹大了,好像听墙角的人会很多。”
厉剑微微一笑:“可以稍微装修一下,双层玻璃双层门什麽的,很快。”
欧鹏点点头,转移话题:“有件事你要帮忙。”
厉剑扬眉看著欧鹏。
“明天是周末,单位也没有啥事。你跟我一起去见我爸妈。”
厉剑愣了一下。欧鹏的表情没有啥旖旎荡漾的,倒是有几分算计。
“对,杀他个措手不及。咱们直接去,也让我爸妈瞧瞧你。”欧鹏的声音带出点笑意。
厉剑突然的扭捏起来:“他们会不会吓坏?措手不及?还是应该先打个招呼吧?他们会不会骂人或者打人?或者……我们需要带些什麽东西?你爸妈喜欢什麽?”
欧鹏翻了翻白眼:“他们喜欢你自动退出,最好还能劝得我不离婚。还是,你怕了?”
厉剑闭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怕他们骂我打我。我怕他们哭……”
欧鹏爬上床,侧靠著对厉剑说:“哭?有可能。不过其他的你放心,就是揍你,也不是你的对手。再说了,我也没有打算让他们把你打死。还有啊,他们没指望你能够惊豔。是我指望你,指望你帮我说话。”
“说什麽?”
“实话。我没法再骗他们了,可是也没有办法说实话。我跟你的事,跟竹子的事,甚至是我左胳膊受伤的事……我爸妈很信任我,觉得我知道什麽是对自己最好的,怎麽样才能处理好各种事情。显然我的终身大事没能处理好。而且,他们……我这麽大了,他们也不好揍我。总要找个出气的地方。”
厉剑有点忐忑,将欧鹏搂住:“我不大会说话,你知道,特别是跟你爸妈……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厉剑的心有点乱跳:“还真有些紧张。”
“紧张是对的,不要紧张过头就行。更何况,你怎麽可能紧张过头。枪林弹雨都不怕的,是不是……不过你怕对不住别人吧?我倒不怕,但是怕自己也承受不住那些後果。不说了,睡吧,明天那是场硬战。”
话是这样说,欧鹏却睡不著,厉剑也睡不著,俩人睁著眼睛,也没有说话,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麽。到早晨俩人起来时,都挂著黑眼圈。不过厉剑忍受能力强,冷水洗洗脸,精神焕发,欧鹏就比较惨了,站在那里直打晃。
到欧鹏家里时,欧爸欧妈都不在家。欧鹏给他爸打电话,说回来混饭吃,但是好像啥都没有。欧爸说他们正在买菜,马上回来。
欧鹏瘫坐在沙发上,看著厉剑挺拔的身姿,叹了口气说:“我觉得我的斗志烟消云散了。你还成不?”
厉剑站在阳台上看花花草草,还有个鸟笼子,笼子里装了只八哥,挺呱噪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什麽斗志,因为,欧爸欧妈不应该是他的敌人。爱人的父母。厉剑心里念叨著。怎麽可能是敌人?可是好像又不可能不是敌人。
门开了。欧爸欧妈在门口大声地喊欧鹏,欧鹏有气无力地应答。欧妈骂死孩子,买了好多菜,拎不动了,还不快来接接。欧鹏喊,厉剑,帮我爸妈接一下东西。
厉剑嘴角抽抽著,快步走到玄关,喊了声叔叔阿姨,伸手就去接欧妈手中的袋子。
欧爸欧妈完全呆住了,眼睁睁地看著厉剑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往厨房里走去,半天才回过神来,相互看了一眼,低头,换鞋子,进屋,就看到自己儿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欧爸有些恼怒,冷哼了一声,准备往卧室走去,就听到自己的儿子说:“爸,我困死了,要去睡觉。你们等一会,厉剑有话跟你们说。”也不等欧爸回答,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欧妈手都伸出来了,嘴巴都张开了,硬是没能喊出声来,也没有拉住儿子。
欧爸欧妈相互看了一眼,叹气,老老实实坐在了沙发上,等著厉剑出来。
过了一阵子,厉剑从厨房里出来,没有看到欧鹏,也有些局促,又见欧爸欧妈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心虚,不过再如何,也是要面对的,便正步走到他们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正襟危坐的,眼睛看著欧爸欧妈,很严肃地说:“叔叔,阿姨,我是厉剑。”
老两口点了点头,脸上木然。
厉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错。其实最开始,我应该要有疑心的。不过刚从部队里出来,不认识圈子里的人,不知道该怎麽应付。然後欧鹏……他其实已经在後悔了。但是,我……我在巴基斯坦的时候,他来看我,说著他跟他老婆的事情。我以为最後的希望都没有了,心灰意冷……我很……矫情,要一对一的生活,也放不下自尊去求欧鹏或者别人……”
欧爸欧妈还是木然。
厉剑有些抓狂。他不知道该怎麽接下去了,但是又不得不继续往下说:“我是个男人,给不了欧鹏婚姻和孩子;我是个编外军人,给不了欧鹏安逸和舒适;我有原则有信仰,却不够灵活,帮不了他的工作。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什麽事情都一起扛著,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麽做……他老婆无法原谅他,他岳父不肯放过他。我说我来扛著,但是实际上却什麽都帮不了。”厉剑的声音有些哽咽:“尤其是他的工作他的事业……我们老板很厉害,但是他也不过是私人老板。我可以去央求他帮忙,但是,欧鹏是公务员。他有说过他最喜欢这个工作,和他从工作中能够得到的东西。这几天他很烦,我很担心,却又无能为力。我……”
厉剑捂住了脸。
沈默了许久,欧妈终於开口了:“我其实很恨你……听小鹏说你们的事情之後,我想,他要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该有多好……可是,如果没有遇到你,他早就是个死人,变成一撮灰了。他爸曾经碰到过一场祸事,那时候我都觉得撑不下去了,无端被人诬陷,好像什麽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我都想著,要到他们单位门口上吊自杀的……小鹏还小,都陪著我。他的同学朋友笑他,他一点都不害怕。他说他爸没那麽蠢,就算要犯事,也不会给人抓住把柄。我跟他爸都很相信他,他从来没有让我们操过心。你……没事。怎麽著,他还有爸妈呢。我们也帮不上什麽大忙。不过他总还是我儿子。当然我不喜欢他跟你在一起,但是他都做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也没有啥法子。孙子已经没有了,总不能连儿子都没有。”
欧爸握住了欧妈的手,叹了口气,接茬:“我们条件有限,欧鹏也不是富二代。工作当然要紧,保得住就保,保不住也没有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欧鹏很厉害的,在什麽地方都混得开。只是,你能不能劝劝他,他那只胳膊,能不能再做个手术什麽的,就算是要出国做手术都行。”
厉剑张大嘴,惊讶地看著两位老人。
欧爸苦笑了一下:“其实是碰到以前的同事,问欧鹏在哪儿住院,我们才知道他受伤了。然後听说他被玻璃划伤的。他不说,肯定有隐情,我们也就没问。不过他都没有开车,天天打的,就知道恐怕是真的……昨天我跟著他,看他去了医院,去医院问了问。我们看到你们在房子里聊天,就没有打扰。”
厉剑低下头,说:“对不起。”
欧爸再次叹了口气:“我们心中也有怨气,也很伤心,也很担心……不过这个时候,他,很多事情,那麽多事情,我们做爸妈的,有什麽办法呢?养儿,是前世欠了儿的债,今世来还的。小鹏说你爸妈去得早?”
厉剑点点头。
欧爸挠了挠头:“那,你就不用担心我们了,让小鹏也甭担心。你去陪陪他吧,中午一起吃饭。如果没事的话,晚上也在这边吃吧。”
厉剑点点头,起身,走到欧鹏的房子,见那个人坐在门边的地上,泪流满面。
厉剑的眼眶里也盈满了泪水,在欧鹏的旁边坐下,轻轻地搂著欧鹏的肩,抚摸著那个伤处:“所以,还是再做一次手术吧,为了你爸妈。”厉剑的头抵住欧鹏的头:“他们真是好人。”
“知道。”欧鹏说。“明天我去见竹子。你在家里陪我爸妈玩吧。没什麽东西好玩的话,帮忙搞搞卫生。明天好像是晴天,帮他们晒晒被子啊,还有,妈好像买了很多红辣椒。你帮我妈做剁辣椒吧。”
欧鹏回过头对厉剑笑了笑,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滚下:“晚上我们就睡在这里,这是我的房子,床也足够大。安安心心地睡一觉,明天,我要把扫尾工作做完。厉剑,其实,我还是很弱。不过你够强,借一点力量给我就行。”
厉剑嗯了一声,说:“你也借我一点力量吧。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