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厉剑捂住了嘴巴,然後捂住了脸,低声呜咽著,就好像旷野中受到重创的野狼,声音低沈,却让听得人心慌。
小吴连忙连拖带拽地把厉剑安排坐下,想要安慰,却无从安慰起。
彭爸也有些无措。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会当著他的面哭出来。他又回头透过门上的窗户看了看里面的欧鹏,那个王八蛋仍然睡得很熟,心里有点後悔,早知道欧鹏的这位外遇对象会来,他就不让医生给他打镇定剂了。
欧鹏呱噪得要命。那家夥能说,彭爸早就知道了的,以前也很喜欢跟他聊天,每次谈完,心里都挺舒畅,因为欧鹏不仅能说,还很会说。这几天就郁闷了。彭爸恨极了他,偏偏还不敢让别人来照顾。虽然错都在欧鹏,但是自己的女婿因为一个男人要跟自己的女儿离婚,这事要真传了出去,他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只能自己守著。欧鹏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让他爸妈知道,不然,这事儿会闹得更大。再之後,只要是清醒著的,欧鹏就会不停地说这个厉剑。他凄苦的身世,他在军队的作为以及被赶出部队的原因。因为他是个同性恋。欧鹏是这样说的。欧鹏说厉剑的性格,宁折不弯的那种,坚韧不屈的那种,大公无私的那种,总而言之就是跟他们完全不同的那种。他说厉剑受伤,各种各样的伤,伤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他说厉剑在巴基斯坦做保镖,为了救人自己去挡子弹。他说厉剑很帅,一般的男人都不具备的那种帅。他说厉剑不肯伤害别人,就算自己背叛了他,他也没有动自己一根手指头。他说厉剑知道他要结婚的时候,毅然断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欧鹏说他也知道自己提出离婚会後悔。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这一刻,他熬不过去。
任欧鹏说得再如何痛悔,再如何动情,彭爸都无动於衷。厉剑再怎麽样,是别人。而彭竹,是自己的女儿。欧鹏跟厉剑再如何情不得已,他们都伤害到了自己的女儿,并且给自己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但是还是不由得想象了一下厉剑其人。应该是非常漂亮的,应该是非常依赖欧鹏的。
但是此人,跟彭爸的想象一点都不一样。大概是奔四的样子,长得很普通,看上去就是一普通的男人。但是……看得出他的伤并没有大好,额头都在冒汗。虽然急切,却显得冷静,似乎有著极强的自控能力。
然而,却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
彭爸坐在厉剑的身旁。脑子里乱七八糟。
“对不起。”厉剑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侧过身,低著头,对彭爸说:“对不起让你的女儿受到伤害了。不全是欧鹏的错,我也有责任。当初我们认识时,我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他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孩子,那时候他就奔三了,是公务员,他告诉我,他不是纯粹的同性恋者……我本来应该想到,他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他不会一心一意地跟我在一起的。”厉剑难过地把头低得更低:“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孤单太久了,又刚刚经历我一生中最大的变故,接触到这个社会,发现我的所有信仰和原则,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我本人也有点破罐子破摔……其实我觉得,一直都觉得自己勇敢无畏,可是跟他在一起後,却害怕,害怕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并不是没有猜到,而是想,再久一点,再久一点,也许他就能够为我,为我做出牺牲。是我懦弱了。”
彭爸没有插话,看著厉剑低沈的头,没有说话。
“知道他要结婚後,我跟他就断了关系。再如何纠结痛苦,我都没有再见过他,没有跟他联系过。这次受伤,他到巴基斯坦来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他跟我说他的老婆,结婚後变得越来越漂亮,学著做饭,让锺点工教她。他说那个女人性格开朗了很多,常常咯咯地笑著像个下了蛋的母鸡。他说他写文章,竹子也帮他查资料,还说想要读书什麽的。”
厉剑抬起头看著彭爸:“他说的那些话,让我以为,他的生活非常幸福……然後我很心灰意冷……才发现,虽然我自以为干净利落地了断了,实际上还抱著希望。我不愿意他伤害无辜的女人,我也不愿意成为伤害他老婆的人,但是,心里,还抱著希望,那麽一点微弱的希望……我虽然真的不知道他为什麽突然会这样……这样果断决绝,但是,出柜,要求离婚,肯定是为了我的缘故……对不起,其实伤害了你女儿的,不仅仅是他,还是我。他说他最会算计,其实我也会的,否则无法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而在我和他的关系上,我选择无视,无视那些明显的不明显的迹象……我,是个懦夫;我利用了救了他命的这个现实,把他和他老婆害到了这个地步。”
彭爸靠在椅背上,两腿前伸,头仰起,看著天花板。
这当然是欧鹏的错,这个男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只是自己,也未必就没有过失了。竹子,他的公主,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也许会喜欢上别的男人。都说女儿亲爸爸,儿子黏妈妈。可是他的女儿,对他这个做父亲的,又爱又恨。
作为父亲,他恨欧鹏入骨,恨到了不仅仅要毁了欧鹏的地步,也到了要他家破人亡的程度。但是作为男人,他又不得不去理解欧鹏。
他的竹子,其实最初是被他这个做父亲的伤害了,然後才被欧鹏那个做丈夫的伤害。小时候,彭竹还是很亲爸爸的,直到彭爸凭著实力和手段爬上高位,直到彭爸和许多有实权的人一样贪财贪色,彭竹才跟父亲渐行渐远。彭竹的高中三年,是在彭爸彭妈无止境的争吵中度过的。彭爸有了外遇,彭妈吵闹不休。为了这个家庭,彭竹天天守在家里陪著母亲。开始她会跟彭爸吵架,可是正春风得意在外头享受糖衣炮弹和美人温柔的彭爸哪里听得进去?
高三那年,彭妈吃了安眠药,差点死掉。彭爸才不得不收敛。做官最重要的,是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其实红旗倒不倒也没有关系,但是这样子寻死觅活,就很塌彭爸的台面了。於是他低调了很多,然而彭妈是始终不能原谅不能包容的,而且也不肯离婚。再加上更年期到来後,彭妈的性格更是反复无常,然後又发现得了肺癌。都是是二手烟造成的,而彭家,也只有彭爸抽烟,还抽得挺厉害。
因为彭竹的大好青春都是陪著怨天尤人的妈妈度过的,即使在读大专的时候,也是经常回家。她不敢找男朋友,怕人家看重的是彭家的权势,同时,她也不那麽相信男人的忠诚。再而且,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家里,也没有太多认识男人的机会。尽管彭爸在给他创造机会,但是彭竹又如何信任彭爸看中的人呢?就算是欧鹏,彭竹也是小心再小心的。
她跟欧鹏的恋爱和结婚,彭爸全程监控,甚至派了人去调查欧鹏的情史。欧鹏的情史很丰富,但是他没有脚踏两只船。而且,跟彭竹在一起後,他没有再跟别的女人有瓜葛了,甚至瓜田李下之嫌都没有。
彭家三口,做梦都想不到,欧鹏居然会跟男人混在一起。虽然彭爸自己的社交圈中除了玩女人的之外,也有玩男人的。但是欧鹏,好像没有跟男人在一起的前科。
彭爸也拼命地想了很久。被背叛被抛弃,彭竹当然会伤心会难过会抓狂,可是为什麽她会有杀人的念头?那个,不是他的女儿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啊!他的女儿,一向是温柔的,就算是生气,对彭爸最生气的时候,她说的,也不过是:“爸,你太过分了”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怎麽样才能……”厉剑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彭爸的话,便咬著牙继续说:“怎样才能弥补对您女儿造成的伤害……”他看了看门。那个受伤的家夥,最担心的还是他的工作吧?可是威胁的话,厉剑说不出来,而哀求……他又如何去哀求那个女儿受到伤害的父亲给那个伤害了他的女儿的男人一个……一个能够继续飞黄腾达的机会?
“坦白说,”彭爸终於扭过头看厉剑:“我不可能饶过他,还有他的家里人,还有你。”
厉剑的脸抽搐了一下,低下头,双拳紧握。
“你是什麽人我不管。他到底为了什麽,我不管。事後,他还威胁我,真当我几十年的饭是白吃了?我的女儿最重要。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的婚事,是因为那家夥很活络,也很有前途,否则,门当户对的人选也不是没有,我干嘛要让我女儿下嫁?不过,我也不会把事情闹开。”彭爸冷笑:“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厉剑站了起来,挣扎著到了病房门口,再次往里看了一眼。转过身,艰难地鞠了一躬:“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们原谅他,甚至,我都不能原谅他……只是……我心里也有点高兴。您要有什麽惩罚,我跟他一起,接著就是。”
然後,厉剑转身走了。小吴紧紧跟上,扶著他上了车。
厉剑靠著椅背,脸色蜡黄,低声说:“我该怎麽办?他最想要的,到底是什麽?我,和他的前途都想要,是吗?出柜的话,本来就没有可能在仕途继续走下去了,他为什麽还要出柜?那个女人为什麽会下那样的毒手?他侥幸活了下来,却念念不忘威胁他的岳父,为什麽?小吴,你能告诉我为什麽吗?”
小吴犹豫了一下,说:“男人以事业为重吧。我们是什麽人,主要靠工作来定义吧。我曾经是个军人,後来成了特种兵,然後给崔董当保镖,那段时间很难过,保镖兼保姆兼看护。後来,是保全学校的教官,跟著厉哥,我是渣狼。我最喜欢的,是军人的身份。退而求其次,是渣狼。欧鹏现在是主任,如果没了工作,就是失业者,然後或者是私企经理员工什麽的,或者小老板。厉哥,欧鹏最想做的,还是主任吧,然後是局长,说不定以後还想是市长或者省长什麽的。厉哥,那就是个争名逐利的人。”
“是。他就是那麽个人,俗得要死,却跟我这麽个死板的家夥在一起……去彭家的别墅吧,我要去见那个女人。”
小吴发动车子,问:“去见那个女人做什麽?”
“赔罪,请求她的宽恕。我不知道欧鹏是怎麽跟她说的,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原谅或者放过欧鹏。但是,他在巴基斯坦跟我说了一天的话。他说来说去都是彭竹。我当时想,他那麽喜欢那个女人,所以告诉我,他将放下我吧。现在看来,他是想要说服他自己。他把彭竹说得越好,就越表明,他除了考虑自己的得失外,也真的,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子……只是无论如何又放不下我。小吴,他肯定跪在彭竹的面前,不然那刀子插不到他的左肩……那家夥,胳膊废了,还能够做什麽?居然在死神围著他打转的时候,还想著交易,还想著他的前途。小吴,他知道他不应该那麽伤害彭竹,可是还是伤害了。我一直把责任推在他的身上,实际上,我又何尝没有责任。我当了两年的缩头乌龟。”
“但是万一,万一那女子又发疯怎麽办?”小吴觉得厉哥这是自己找羞辱。但是该如何,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厉剑干脆的说:“你放心,就算我现在伤势未愈,我也不至於死在她的手上。而且事情过去几天了,她肯定也会後怕。要打要骂,我替欧鹏扛著。她如果心里好过些,欧鹏事後也不会那麽内疚了。”
过了一会儿,厉剑又说:“小吴,我们的保全学校搬家的话,你……抱歉,你老婆会生气吗?”
小吴轻声地笑:“她要生孩子了,总要花点时间带孩子啊。咱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成不?也让她去读书,请老人家一起来带孩子。”
厉剑微微一笑。即使最坏的事情发生,欧鹏将失去工作的话,他们可以到另一个地方,重起炉灶。欧鹏那家夥强得不得了。总而言之两个人联手,应该可以闯出一条新路。
到了彭竹家的别墅,厉剑发现这是一个别墅群的小区。门卫拦住了他们。他们肯定是没有出入证的,於是打电话征求户主的意见。令厉剑他们惊奇的是,门卫居然放行了,说户主同意他们进去。
厉剑开始惴惴不安。到了一个别墅前,小吴停了车。厉剑犹豫了一下,让小吴留在车上。如果有事,他会呼救的。小吴想笑,憋住了,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按了门铃,厉剑尽量挺直了腰。门开了,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问:“你是厉剑?”
厉剑点点头。
“欧鹏的……呃……那个……”女人表情没有什麽变化。倒是厉剑尴尬了,又点了点头。
“我是彭竹的爸爸请来的心理医生,我姓傅。事情发生後,我一直跟彭竹的朋友陪著彭竹,开导她。她现在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其实我不愿意你来见她,但是彭竹说,她已经好了,可以见你。不过我要先说一句。如果她突然暴躁起来,请你一定要马上离开。”
厉剑再次点头:“好。我……是来请罪的。”
傅医生上上下下打量了厉剑两眼,开门,让厉剑进去。
到了客房,厉剑就看到彭竹坐在沙发上,双手握著放在腿上,静静地看著进门的厉剑。
厉剑停住了脚步,看著彭竹。女孩子衣服很整齐,齐肩的直发,没有染色。脸色好像很平静,但是坐姿表明,其实内心里,她很紧张。彭竹的旁边,一左一右两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一个看上去挺像白领,另一个,微胖,肚子突起,是一个孕妇。
厉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仨女人跟前,慢慢地矮了下去,在彭竹跟前跪了下来。“对不起。”厉剑说:“对不起。”他不知道什麽样的话才是得体,什麽样的表现才不会让女孩子受到更大的伤害:“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太不小心,如果不是受了伤,欧鹏就不会突然那样……对不起,我从来就不愿意伤害别人,而欧鹏,最不应该伤害的,就是你,你完全是无辜的。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我本应该想到的,却故意不去想。所以我,也是有罪的。”
厉剑低下头,看著彭竹的脚。女孩子穿著一双很可爱的棉拖鞋。
“对不起。”厉剑说著,一遍又一遍:“对不起,是欧鹏的错,是我的错。对不起。”
屋里的四个女人都楞住了。彭竹的手捂住了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傅医生有些担心,走到沙发的旁边,准备应付著彭竹的突然爆发。
那个孕妇扶了一下彭竹的肩膀,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厉剑的身边,蹲了下去,扶住厉剑的胳膊,低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有话慢慢说,起来吧,坐下来慢慢说。”
厉剑并没有起来,也没有抬头,低声答道:“不错,我也不习惯给人下跪的。但是我们……欧鹏,对她的伤害太大了,我不知道该怎麽样才能弥补……妹子,我真的……”
“起来再说。”孕妇坚持说:“我肚子里有毛毛,这样蹲久了不行。”
厉剑不得已,扶著茶几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两晃。腹部剧痛,但是抵不过心中的痛和内疚。他对著孕妇勉强笑了笑,看彭竹仍然捂著嘴看著他,咬咬牙,在旁边的短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腿上,低头说:“谢谢。彭……小姐,真是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他会那样,一定会陪著他,那样,也许,你……”
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彭竹仍然捂著嘴,声音含混地说:“他……欧鹏没事吧?他现在没事了吧。”
厉剑果断地点了点头:“他没事。小伤,很快就会痊愈。”
彭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会去拿刀子砍他……我……”
彭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白领和孕妇忙搂著她的肩,纸巾递过去,轻声地安慰著她。
厉剑更加难过。他抬头,却看到傅医生如释重负,一副“太好了终於哭出来了”的样子,想著,也许彭竹这样哭,是因为终於有了理智,也许,能够轻松一点。
哭了好久,彭竹的哭声终於低了下来。她擦掉眼泪和鼻涕,正眼看著厉剑,又运了一下神,才缓缓地说:“他们都说欧鹏不会有事……可是那把水果刀插得很深,我怕他们只是安慰我,既然你……你也那麽说,大概他真的不会有事吧。”
厉剑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废了。彭爸是这麽说的。可是他又如何可以告诉彭竹呢?
“他进门,我想著可能他还没有吃晚饭……他不在,我都没有开火,就说出去给他买点夜宵什麽的。他却让我坐下,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说,然後就跪在我跟前,跟你刚才一样,说对不起,他外头有个人,男人,这一次差点死了……他本来想著要一刀两断的,谁知道听说那个人受伤,吓得魂飞魄散……”
彭竹一边流泪,一边慢慢地说:“我妈跟我爸吵架……她还活著的时候,我还小的时候,因为爸爸在外头有人,年轻漂亮又有气质的女孩子……妈妈偶尔得知的,就跟爸爸吵。那时候我才刚刚进高中,帮著妈妈骂爸爸,又求妈妈原谅爸爸,我不想他们离婚,那样我就没有家了,之前一直很快乐的一个家……後来吵啊吵啊,吵了好几年,妈妈自杀,没死成……再然後是冷战……反正吵得厉害,然後冷战,然後再吵。我读大学那会儿,妈妈常给我打电话,说爸爸不是人……爸爸在家里跟妈妈吵,出去照旧乱来。妈妈吵了,在家里,只会哭,要死要活。我大了一点,就劝妈妈,既然没有感情了,为什麽不离婚?妈妈说为了我。我说我已经长大了,没关系。妈妈说,她就这麽个男人,离了婚,她怎麽活下去?然後又是生病,病了,越发多疑,心情一暴躁,就病得越厉害。我想,如果他们早点离了婚,是不是妈妈可以活久一点,痛苦能够少一点?”
屋子里的人都在静静地听著。厉剑心里更加惴惴。
彭竹把眼泪擦掉,对著厉剑,仍然慢慢地说著:“我跟妈妈说,放手,是一种解脱,不是解脱爸爸,而是解脱她自己。她还能够有自己的生活,工作也好,玩也好,反正我们家条件也不困难。我说我跟妈妈在一起,丢掉那个腐败堕落的家夥,不用为他伤心难过,也不用为他担心,怎麽著都好,怎麽著,都比这样耗著要好。不是耗爸爸,是在耗著她自己的生命啊!可是妈妈听不进去。她说不是你,你不能够理解……”
彭竹大口地喘著气,好不容易才把嚎啕大哭给咽下:“果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道理,好多人都知道,我也知道,我怎麽可能不知道?这麽多年,我一直都用大道理说服我妈妈,这些道理,我清楚明白得很……”
厉剑使劲地压抑著自己的情绪。女孩子这样可怜。
“可是轮到自己,一切都不一样了,大道理完全进不到我的脑子里去。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也不知道该怎麽质问,太难看了,我,太难看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麽,就是听著他说著,那些话似是而非,那些话好像都不是真的,然後看到茶几水果盘上的水果刀,就这麽……”
彭竹终於还是控制不住,又痛哭起来。
厉剑双拳紧握著。他想起了欧鹏婚礼的前夜,他把欧鹏伤到什麽地步,他自己都不敢去想。而在第二天,欧鹏撑著完成了婚礼,还告诉他,他总是在那儿等著的。
为什麽会到这个地步?欧鹏明明爱他,却为了虚名浮利丢弃了他。彭竹明明爱著欧鹏,却做出了她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还有自己,明明爱著欧鹏,却又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了他。
“欧鹏,也是喜欢你的。”厉剑低声说:“他去巴基斯坦看我,说来说去都是你,说你一日比一日漂亮,说你贤惠得根本就不像大小姐,说你善解人意,说你孝顺……”
那麽,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什麽呢?
“也许是因为,他可怜我吧……”厉剑的眼眶湿润了。“或者因为……”
“别说了。”彭竹打断厉剑的话:“别说了。我并不想知道原因。我只要知道,他为了你要跟我离婚。然後如果我纠缠不休的话,三个人都痛苦,最痛苦的,是我自己。我只要知道,如果我不放下,我将步我妈妈的後尘。”
“所以。”彭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放下。很难,但是也要放下。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彭竹擦掉又滑落下来的泪水说:“如果你,如果你不是你的话,他将会继续欺骗我,十年,二十年,到那个时候,我就真成了我妈那个样子了。我不能原谅他,起码现在不能。但是我……我不知道该怎麽做……”
厉剑很想说什麽,但是说不出口。他没有办法再继续伤害这个女孩子,或者说再利用这个女孩子。也许欧鹏的工作会丢掉,也许彭爸会使出什麽不入流的手段来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不管怎麽样,他都将跟欧鹏一起承受。
厉剑站了起来,低声说:“抱歉,对不起。你……请……”
说不下去了。厉剑转身朝门口走去。
出了大门,厉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对跟出来的傅医生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怎麽做……伤害已经造成了。请您多费心。”
傅医生点点头:“我会的。也请你们暂时不要来打搅她。你也知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因为女孩子把感情都看得很重,把家庭看得很重。其实说起来也确实。欧鹏虽然很糟糕,但是这样,这个时候做出抉择,对彭竹而言,比十年二十年後再背叛,要好一点。彭竹还年轻,还能够重新起步。也希望欧鹏没事。这几天彭竹非常自责。你想想看,痛苦、难受,被欺骗被背叛,还要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自责……不容易的。”
厉剑点点头,再次对傅医生鞠了一躬,慢慢地朝自己的车子走去。
小吴斜眼看了看厉剑,发车,问:“还好吧……你必须去医院了。本来说危险期已过,不过现在……”
“帮我转院吧,我跟欧鹏住一起。还有,跟崔老板说一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医生……注意这事儿不能声张。”
小吴点头应了,把厉剑送回那个私家医院,在欧鹏的病房前,厉剑从门上的窗子往里看。欧鹏已经醒了,正在跟彭爸说话。彭爸好像在发脾气,欧鹏在陪著笑脸。
厉剑敲了敲门,看到欧鹏转过头,见到他,脸上立刻呆滞。
彭爸打开门,冷哼了一声,放厉剑进来,转身说:“你又来干什麽?”
厉剑不看欧鹏,正对著彭爸,说:“我来照顾他,你回去照顾你女儿吧,我刚才去看了她。”
彭爸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正打中厉剑的左脸,厉声呵斥道:“你到哪儿看到竹子的?你他妈的都跟她说了什麽?”
厉剑没有躲闪,也没有捂脸,平静地说:“什麽都没说,只是向她请罪,只是想要……希望她……”厉剑低下头。他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为了不让自己更加内疚,还是要跟欧鹏共进退?
冒失了。其实也许会更加伤到那个女孩子。
彭爸第二个巴掌又轮了上来,这一次,厉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仍然很平稳地说:“她好像挺过来了……你去陪著她吧。欧鹏逃不掉的。他的家在这里,他的工作还没有废掉。我会在这儿守著。无论你准备怎麽办,我们,都在这儿等著。我们会接受该有的惩罚。”
彭爸的手腕几乎要断掉,恨恨地甩脱厉剑的掌握,一摔门,走了。
厉剑吁了一口气,这才回过头看欧鹏。那厮缩了一下脖子,又呲牙咧嘴,似乎怕了,然後痛了。
厉剑看著房子有两张床,便慢慢地摸到另一张空床上,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後躺下,看著天花板,不想说话。
欧鹏也没有说话。镇定剂的药效已过,肩膀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想要侧过头看厉剑,却动弹不得。肩膀好像要断了一样,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怎麽来了?跟我这个岳父老子过过招了?去看竹子了?她还好吧?”
厉剑沈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麽能那麽伤害那个无辜的女人?你怎麽还敢跟她爸爸谈条件?”
“不然怎麽办?做都已经做了。谁让你不小心要中弹的?如果你没事,我怎麽至於要自毁前程自己讨打?”欧鹏耍无赖:“过个三五年,我不定就把你给忘了。那样,才是皆大欢喜呢。”
厉剑被呕得做不得声,哼了一声:“哼,你牙尖嘴利是不是?那个女孩子,也许这一关熬过去了。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是不是没事了。”
“我当然没事啦,就算有事,也不能跟她说,跟她老爸说就行了……”欧鹏叹了口气:“她爸特幸灾乐祸,说我左胳膊没啥用了。但愿他没有跟他女儿那麽说。其实吧竹子,都傻了。我本来想著,她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反正她个女人,粉拳秀腿,我伤不到哪儿去,没想到她一声不吭,拿了刀子就砍。如果我不是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说不定……厉哥,你就只能看到我的骨灰了。”
厉剑轻声地嗯了一下。痛。身体痛,心里痛。欧鹏说得轻描淡写的。只是那家夥虽然三观不正,也是不愿意伤害别人的吧,最起码,是不愿意面对面地伤害,不愿意心里愧疚。尽管那家夥心肠挺歹毒,不过……“
“然後她就呆了,傻了……她爸带著人一进来就给了我两拳……我靠……这是个机会。我已经受了那麽重的伤,不扳回来一点不甘心。我那个岳父,也不是什麽好鸟。”
“他要整你,多的是法子。”
“知道。我的仕途,如果还有仕途的话,到此打止了。就算他不把我出柜的事张扬出去,我跟竹子一离婚,他再对我不待见,好多关系就完全不是关系了。我最大的希望,是能够保住工作,然後慢慢弄,大不了调动,去下面的市里,或者……我跟你说,你要跟我撩摊子,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嗯。”厉剑说:“我总会回来找你的。”
欧鹏眼眶一热:“你去找竹子干什麽?”
“不知道。”厉剑淡淡地说:“亏心吧。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你有主了,却一直故意无视这点。我也亏心,亏心加上难受。想著,那姑娘不晓得愤怒发泄出来没有。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去……也让她泄愤。”
“恐怕不能吧。恐怕她会以为你是去示威的。”
厉剑侧过头看著欧鹏的侧影,不高兴地说:“她也是你老婆吧,现在仍然是吧,你对她却不够了解。她说她会放下,会有自己的新生活。”
欧鹏愣了,顾不得肩膀疼,也转过头看厉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又有点怅然若失。这个婚姻,真的是到头了。他的前程,也真的是到头了。
“大不了把保全学校搬走。或者她爸要报复的话,我跟你一起扛。”厉剑看著欧鹏胡子拉扎的脸,淡淡地说:“我会更加小心,更加惜命,更好地保护他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只要你等著,我总是会回来找你的。”
欧鹏轻轻一笑:“好。你的话很让我开心,虽然以後肯定会後悔,不过现在还蛮开心的。哥们……如果可能,还是留在长沙吧,这个地方,虽然蛮让人烦躁,不过我在这边也还算有点根基,只要……”
“想都别想。”厉剑的声音有些严厉:“不要再去伤害她,无论因为什麽。你跟我,都是男人,倒下,总会站起来。我们去请好的医生,或者去国外都行,说不定你的胳膊还会有救。就算重起炉灶,你也能做得很好的。其实在这个社会上求生,你比我强。但是不要再去伤害她利用她了。好吗?我求你。”
欧鹏转过头,看著天花板。肩膀那儿在抽痛,他的心却有些荡漾。“好。”欧鹏说:“既然你求我,我也只能说好了。”
享受,是无止境的。只要换个角度,换个心情,也许柳暗花明,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了,我跟我爸妈也说了我们俩的事情。什麽时候一起去见公公婆婆吧。”
“嗯。”厉剑回答。心情起伏得太厉害,身体说不出的疲倦。但是,好像,又挺安稳。生死关头,厉剑都从来没有怕过。这一天,他著实有点怕了。幸亏,欧鹏还活著,幸亏,那个女孩子撑下来了。
幸亏,自己自私了。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