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三月,欧鹏如愿以偿地调入了市局,就任广告与商标科的主任。虽然同是科室主任,市局跟区局相比,可高级多了。简单地打个比方吧,区工商打交道的是区政府和市局,而在市局呢,打交道的是市政府和省局……中国有句烂俗的话,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话对不对且不说,套用在官场,那可简直就是真理。照欧鹏的话讲,做事,关系至关重要。而关系网的建立,是重中之重。在区建立的关系网,那作用,能跟在市里建立的关系网比吗?
这次调动,彭爸表现上没有跑什麽,但是欧鹏是他准女婿,这一层关系亮出来就足够了。
房子也买好了,本来准备就扯结婚证的,谁知道彭妈突然病重,住院,这事情就缓了下来。欧鹏是一点都不著急,对於延迟扯证的事实反而有些窃喜。但是在病床上,彭妈也说了,要扯证,要办婚礼,这两件事,必须得赶在她死之前。
彭竹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彭爸沈默了许久,说让彭妈安心养病,等病情稳定了,两个家庭碰碰面,然後俩孩子去扯证,照结婚照,房子装修的事情,他一手包办了。婚礼,也用不著孩子操心。孩子,就专心工作,陪著彭妈。
欧鹏微有些不爽,但是也无话可说。刚到市局,一定要拼命表现,工作上一点都不能怠慢。装修房子……其实也曾经想过小两口一起买材料,一起做设计,一起跟著工人打杂的,不过彭爸这麽说,原先的想法突然变得无足轻重。总不能拖著彭竹在新房弄房子,而让彭妈在医院只有保姆陪著吧。那麽,自己弄?他一个人弄房子又有什麽意思?
跟厉剑又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欧鹏这边,一碰到厉剑就格外的话唠,叽叽喳喳乱七八糟会说个不停,而且基本上是厉剑不爱听的话。那些话,要当面说才有意思呢,打电话,看不到那人的表情,感觉不到那人情绪的变化,说起来也没有意思,而且,恐怕也会说不下去。短信啥的,欧鹏不太喜欢。厉剑给他发短信,他可以随看随删,他给厉剑发短信的话……总不能盯著厉剑把消息删除吧?不删除,不晓得什麽时候就是把柄。
厉剑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基本上,俩成年人,又不是热恋期,不会那麽黏糊的。
晚上十一点锺从医院里出来,欧鹏无聊地在街上走著,无聊地拿出手机,看了看,拨打厉剑的电话。没有人接。又打了几个,仍然没有人接。欧鹏看著手机,心里不晓得什麽滋味,放到口袋中,一扬手,喊了辆的士,回家。
半夜三更的,电话响了。欧鹏一看,嘿,居然是厉剑。再看时间,凌晨两点半。欧鹏翻了个白眼,缩在被子里,接听。
“喂,你睡了吗?”厉剑的声音很清醒。
“嗯。两点半,一般都睡了吧。你没睡?”欧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
“才收工……我在上海。有个美国女歌手到国内开演唱会,玛丽玛丽娅什麽的,她是随身带了保镖啦,好多,都是黑人,不过怕出意外,演出公司又请了保镖,外围……”厉剑顿了顿:“你打电话给我?手机我没带在身边……有事吗?”
欧鹏翻了个身,鼻子里哼了一下:“哼,没事……所以才吃多了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去跟外国妞当保镖去了……不觉得……委屈了你满腔的热血和爱国精神吗?”
“你……”厉剑本来还有些遐想,以为欧鹏想他呢,没想到又听到那种话,不由得有些恼怒:“工作!她要出了什麽事,也丢咱们国家的脸。”
欧鹏吃吃地笑了起来,鼻音特重:“真的啊?”
“嗯。”厉剑觉得纳闷。那家夥鼻音一出来,自己就有些荡漾,话也变得多了:“学校赚不到什麽钱,这个,多少也能补贴教官的津贴……也算是演习吧……你……”厉剑啧了一声,想命令欧鹏不许笑,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也许潜意识中,他在等著欧鹏笑。
欧鹏果然笑了,哼哼唧唧的,懒洋洋的,那笑中,透著那麽一点性感。
“其实打电话给你……”欧鹏眼珠子转了转:“不过是有些饥渴了……你懂的。”
厉剑的喉咙立刻干燥得要冒烟。
“可惜你鞭长莫及……鞭-长-莫-及……鞭再长再粗,也够不著……”欧鹏把电话挂掉,手机扔一旁,无声地笑了。
厉剑瞪著手机,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个家夥居然这麽个样子调情,然後居然也就这样子把电话给挂了,厉剑刚还打算另开个房间,跟欧鹏多聊几句呢。
厉剑咬牙切齿地把手机丢一旁,把跟他同屋的乔洪和常为民吓了一跳。刚接电话时满面春风,然後声色俱厉,再然後春情荡漾,现在倒好,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厉剑冲到厕所後,常为民低声问乔洪怎麽啦。乔洪嘿嘿地笑,说厉剑被小情人给耍了。常为民对素未谋面的厉剑的小情人肃然起敬,敢耍厉剑,那妞儿还真行。乔洪斜了常为民一眼,说厉哥喜欢男人的,你不知道?常为民大吃一惊,瞠目结舌,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乔洪淡淡地说:“抱歉啊,没想到……”
“跟咱们一样的人吗?”常为民打断乔洪的话:“仍然在服役?已经退伍的?”
“完全不一样的人。”乔洪回头仔细地看著常为民:“你没有意见?”
常为民摸了摸头:“他是头,做什麽事,都是他说了算……我没有意见。就算他要我也去找个男的,说不定我也会去找。”
这下子轮到乔洪大吃一惊了:“这话怎麽说?”
常为民尴尬地笑了笑:“我在部队的事,你知道……你不知道?厉哥为什麽会转业,你也不知道?原来……啊……就是那个……即使在部队,厉哥也都是最有原则性的一个,他并不呆板,但是也绝对不会……我……算了,当我没说,一言两语说不清楚。”
“用不著说清楚。”乔洪钻进被子:“很多事情都用不著说清楚。你加入了,咱们就是一个团队,就是亲兄弟,就是生死与共。其他的,说得清说不清都没有关系。”
过了好久,厉剑才从洗手间出来,上了自己的床,开始对自己催眠。
欧鹏是个要人命的家夥。厉剑心里对自己说。自己这条命还不能交给他。明天还有任务呢。等这个活干完,老子再把命给他吧。
这麽著,熬了一个星期,等洋妞上了飞机,厉剑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拿了报酬回长沙,厉剑就开始给欧鹏打电话。
关机。整整一天都关机。
晚上再打,那边电话通了,说在广东出差呢,要过几天才回来。末了,欧鹏又用那种欲求不满但又幸灾乐祸的声音说:“怎麽办啊……鞭长莫及啊……”把厉剑气得又冲到洗手间劳驾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真他妈的邪门。厉剑活到三十多岁,对欲望一直都有很强的控制能力。但是现在,就好像吸烟上瘾一样,对性也上瘾了,隔三差五地不弄一下欧鹏,浑身都不舒爽。跟欧鹏做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做的时候,又实在是太过瘾了。
又熬了几天,厉剑再次打电话给欧鹏,那家夥说已经太晚了,十一点了,明天他要出差去双牌,跟省局和市局领导一起去,等回来,再跟厉剑联系吧。
厉剑很惆怅,只答了一声嗯,然後沈默。那边欧鹏又吃吃地笑,哦。怎麽办?欧鹏说,接下来可能还要跑道县,还要跑宁远,不晓得什麽时候回来哦。
厉剑开始在房子里转圈圈,转了之後仍然很焦躁,就开始紧急集合,把学员们都喊了起来,出去搞拉练。教官们群情激动,学员们哭爹喊娘。他的堂弟厉有为,跑著跑著居然睡著了,最後是被王贵田一路拖著拉著继续的。
乔洪跑到厉剑的旁边,笑著问:“是不是以後都搞紧急拉练?还有些什麽项目?哈哈,想起新兵连训练的时候,真是痛不欲生,又无比的畅快。”
厉剑加快了步伐,把乔洪甩在了後头。
凌晨五点,这帮子人才要死不落气地回到学校,洗澡,吃饭,睡觉。
厉剑面沈似水,不怒而威。
乔洪觉得厉剑的情绪不大对头,踢了踢厉剑的腿,问:“厉哥,我多嘴一句啊……那个……呃……其实这一两个月,厉哥都有些浮躁……”乔洪低下头,有点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麽。不过如果我们还有啥任务的话,我说,不是去做保镖,而是……”
“我知道。”厉剑打断乔洪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这麽多年……又已经人到中年了……”厉剑回过头看乔洪:“你们年轻人,是怎麽样做的?其实他也不算年轻。可是我在部队中呆了那麽多年,他们这些平民的想法,我有些弄不懂。”
乔洪低著头,不敢看厉剑:“其实打电话,约会,吃饭,看电影啥的……或者……俩男人怎麽样我也不知道。怎麽不去问崔总?”
“啊。”厉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心浮气躁。这样不对,不好,不行。”
“呃……”乔洪仍然低著头,怯生生地吱声。
“我出差,要不就是他出差。”
乔洪歪著头想了想,突然笑著说:“出差啊……我们这边……厉哥,不如来次演习吧。常为民很拽啊,据说很拽的,没进军校,却比军校出来的还有才,这次试试他吧?然後,给那位先生一个惊喜。虽然不是小妞,不过男人,也许也喜欢惊喜呢?或者……”
厉剑回过头,看到乔洪的头都快低到肚皮上了,不觉好笑。细想一下,也行。其实,自己也可以主动一些。鞭长莫及?厉剑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欧鹏,你会後悔这麽戏弄我的。
於是把常为民喊过来,说了这事。厉剑很坦率地说他老人家要追男人,请弟兄们帮忙。常为民脸上阴阴晴晴,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终於点点头,电脑打开,问欧鹏的情况。
厉剑想了半天,只说出了两个字,欧鹏。然後三个字,工商局。
常为民囧了。乔洪囧了。厉剑更是囧得无地自容。
网上搜索,叫欧鹏的不少。然後地址是长沙的,然後看到了好些东西。欧鹏在区局获奖,欧鹏发了论文,欧鹏参加了某些活动,欧鹏在区局的职位,欧鹏调入了市局。
厉剑捂住自己的嘴巴,看著电脑上呈现出来的资料,懊恼。如今,这些资料也呈现在他的弟兄们眼前了。
厉剑突然有些羞愧,揉了揉脸,再给了常为民两个字,双牌。
常为民开始当黑客了。知道欧鹏所在单位就好办了,更何况还是个小官呢?能进入该单位的内部,什麽东西都能找到。
於是分工合作,一场演习开始了。
乔洪吃了点东西,开著车,在欧鹏的家门口蹲点。
七点一十,欧鹏出了门,口里还叼著一根油条,左手拿包,右手拿了一杯豆浆,一边吃一边走,出了小区,扬手招了一台出租车,上路。
早晨有点堵车。不过还好,既然知道欧鹏的工作单位,就好办。
到了市局,乔洪等在了门口,跟弟兄通话汇报行程。然後看到奇狼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市工商局的大门。那个猪,居然也穿了一身工商制服,短短几个小时,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出来的。
没多久,奇狼传话,说欧鹏借了单位的车,正跟市局领导说话,待会儿直接去省局。
然後一辆别克商务车驶了出来。奇狼说,欧鹏等人就在商务车上。乔洪通知跳狼在省局蹲守,他跟奇狼,一人一辆车,跟踪别克。
再然後,别克去了省局,跳狼也跟著进了省局。我靠,飞狼乔洪暗自骂道,这家夥又从哪儿弄来的工商制服啊?飞狼看得出那个是假的,但是不注意的话,足可乱真。飞狼摇摇头,这儿的保安太差。虽然很难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穿著假的工商制服进省局,但是很多不测,都是在想不到的时候和地点发生的。回去给学员讲课的时候,一定要把这点交代进去。
过了半个多小时,别克车再次驶出了省局。跳狼报告说,这辆车上有五个人,一司机,一欧鹏,一市局领导,俩省局小领导。目的地是双排县工商,他们是去指导工作的。
於是群狼们摩拳擦掌,杀向双牌。
欧鹏一路上直打瞌睡,但是一车当中五个人,除司机之外,都是他的领导,是容不得他大模大样地打呼噜的,所以一直都撑著。
中午到了衡阳午饭,自然有衡阳市局的人请客陪同。一个大包厢,坐了十来个人,桌子上,除了丰盛的菜肴外,还摆著几瓶酒鬼酒。省局的男领导说下午赶到双牌後要开会,满身的酒气可不行。衡阳市局的领导说上了车睡一觉,问题不就解决了?
欧鹏不知道省局领导的脾性,所以一直都不吱声,有人敬酒,他便喝,二两下肚,连耳朵都红了,眼睛都直了,只是憨厚地笑著,也不敬酒,也不帮领导挡酒。
省局的女领导看到欧鹏那样儿,激发了母性,摆手说喝酒到此为止,不然以後不敢来衡阳了。众人才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司机最先吃完,说要到车子上眯一下,半个小时就成。欧鹏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张开嘴啊啊了两声,省局俩领导和他的顶头上司忙挥手让他也去眯眯。
出了包厢,欧鹏的眼睛也不迷离了,跟司机一起先去洗手间放水,狭窄的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人,让过司机,却撞了一下欧鹏。欧鹏赶紧说对不起,那人看了欧鹏一眼,也笑著说抱歉。
放了水,欧鹏跟司机一起到了车子上,两人都把座位放倒,午休。欧鹏几乎一合上眼睛就睡著了。这段时间著实辛苦。刚到市局,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人要认识,还有前任留下的摊子要打理,那都是费心费神的事。
还有读研。这个学期总算没有什麽课要上了,却被导师捉住要做个课题。本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导师呢,毕竟在学校里呆了大半辈子,对实际情况的了解不如欧鹏这做具体工作的,而欧鹏,当然也可以大拍导师的马屁,同时混个第二作者,这也算是捡了个篓子。
问题是,时间,这个可需要大量的时间,因为欧鹏需要读大量的理论书籍。
还有彭妈,正在做化疗。只要不出差,欧鹏必须每天去报道。彭妈本来脾气就不好,做化疗,身体难受,就带著脾气更加暴躁。彭竹每天陪著,在她妈面前显得平和且温顺,一单独跟欧鹏在一起,就是泪水涟涟。
欧鹏有些不耐烦。毕竟不是他的亲妈,不过是准岳母而已。只是,就因为不是他亲妈,他还得更加挺著,哪怕上眼皮跟下眼皮怎麽都分不开,也得在那边耗著。
加上头一天晚上接到了厉剑的电话……欧鹏其实一直都在犹豫著要不要跟厉剑继续下去──毕竟他就要结婚了──可是一听到厉剑的声音,欧鹏就忍不住犯贱,忍不住要戏弄一下那个家夥,并且因为鞭长莫及而幸灾乐祸。可是放下电话後,欧鹏就囧了。厉剑有多久没有性生活,他也就有多久没有性生活。那通电话,欧鹏不知道对厉剑造成了什麽结果,但是他,却被成功地挑起了欲望,不得不自力更生,用手解决了一番。弄完後,欧鹏又有些疑惑。自己弄,是只弄前面的,後面他压根就没有顾得上,完全没有想到那茬。
离别克车不远处,是一辆东风风行,车子里,坐了好几个人,司机是乔洪,旁边坐的,就是群狼的首领厉剑。
常为民坐在後头,跟各位弟兄汇报,说这一行人去双牌,是要参加一个什麽会,然後欧鹏要给双牌的工商行政管理人员上课,讲广告法和商标法在工作中的实际运用。
厉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等一会儿要去包厢把窃听器弄回来。这玩意儿我们好难弄到手的,千万别就这样浪费了。常为民点点头,又说已经把窃听器放到了欧鹏的制服胸前的口袋上,现在,可以窃听了。
常为民打开一小机器,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仔细听了听,满车的人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们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什麽人在打鼾,惊天动地。
奇狼在自言自语,偏偏谁都听得见:“嘶,这样不好,打埋伏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睡著了,岂不是会招来敌人吗?厉哥,我记得你睡觉一直都很警醒的。”
厉剑黑著脸不做声。他的确是很警醒,不过他不记得欧鹏打鼾。而且上一次睡觉,睡得很沈很死。好像,蛮丢面子的。
又过了一会儿,打鼾的声音突然消失,好像有人喘不过起来,要憋死过去的样子,不过两三秒,鼾声再起,震天动地。
厉剑微微一笑,指了指机器:“不是他打鼾,别人,刚才的间隔,还有细微的呼吸声音。车子上有两个人。”
跳狼打了个哈欠,一脚踢向奇狼:“厉哥的马子怎麽会打鼾,让你胡说八道。”
厉剑哭笑不得,突然有种要撞墙的冲动。他到底在做什麽?居然拖了弟兄们跑这一趟,然後还冠冕堂皇地说做演习,明明是公器私用。他懊恼地咬了咬嘴唇,看著那辆车,心里头有些烦躁,有些郁闷,又有些期待。
“厉哥,我们怎麽办?把他绑架?”飞狼无聊地说:“其实现在就可以把他弄过来,神不知鬼不觉……那个司机是个老油子……当然……窃听器上面有GPS,总不怕把他们弄丢……不过,不怎麽……呃……考验人啊。”
“切,”常为民鼻孔里出气:“绑架,技术含量太低了。那个人就好像我们的线人,被对手包围著,我们要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一个他单独跟我们……呃……跟厉哥相处的机会……厉哥,要几个小时?”
厉剑揉了揉下巴,看著窗外。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这麽荡然无存,真是悲哀啊。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的时候,飞狼说他们来了,就见饭店门口站著一大帮子人,握手的握手,告别的告别,然後三领导都拎著大包小包地上了车──特产,衡阳本地的特产。
常为民啧了一声,往座位上一靠,斜瞟著厉剑,果然见头儿的眉头也锁了起来。
厉剑也确实在不舒服,但是并不如常为民想的程度那麽深。到地方後,他也送过礼的,虽然是跟崔仁明在一起,虽然是崔仁明递出去的,他也知道,这跟他脱不了关系。
车子继续在行进。机器里传来的那边的声音多了一些,基本上也都是鼾声,各种各样的鼾声。常为民低声地骂了一句“蛀虫”,又看了看厉剑。那个人微闭著双目,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沈思,还是也在打盹。
鼾声,很吵很讨厌,但是也有一点催眠作用。这一车的人跟著厉剑闹腾了一个晚上,没有啥异动,也就一个接一个地睡著了。
飞狼打了几个哈欠,问厉剑有没有精神,他也困了。於是在休息区两个人换了个位置,让厉剑开车。
下午四点来锺,那辆车上总算有了动静,叽叽呱呱说话的声音,然後听到欧鹏疑惑的声音:“这个是什麽?”然後是七嘴八舌地询问声。欧鹏说:“不晓得什麽东西,制服上应该没有这个扣子的啊?”
开窗户的声音,然後是非常刺耳的噪音,把厉剑车上的人都给惊醒了。
那粒扣子形状的窃听器,被欧鹏扔出了窗外,被後面的一辆车子碾得粉碎。
厉剑跟群狼们满脸的黑线,然後是一脸的痛惜。那玩意儿花了多少钱且不说,外头根本就弄不到,还是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崔大校特别提供给他们的。
群狼们不吱声了,沈默著到了永州,看著永州工商局的人来接了欧鹏他们,然後另一辆车,公车,跟著别克一起继续上路。
不再是高速,他们拐到了国道,然後是山区。
厉剑他们都坐直了,看著山道旁的风景。多久没有看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了?没想到湖南境内竟然有这麽美妙的地方。风景如画,环境幽雅,空气也蓦然变得清新了。虽然天阴沈沈的,但是却仍然让人心旷神怡。
常为民摆弄著电脑,笑著说,这儿的确是个好地方,好多山,九山半水半分田,森林覆盖面积,我靠,居然有78%!看著我干什麽?百度上说的,还有,著名的景区有阳明山,轿子顶,狗婆岭……别看著我,这种怪名字,又不是我取的,百度上说的!
厉剑沈吟了一下,说那就这样,等把那个人弄到我手上後,你们去狗婆岭吧,绘制一张军事地图,就我们在部队时弄的那样,地形地貌,植被动物啥的……时间期限……我再通知你们。
奇狼惨叫一声,厉哥,你这个是以权谋私。
厉剑无辜地说,你们可以不去。然後,我有空就去捉你们……也算是练兵吧。
群狼们个个摆出苦瓜脸,心里却乐开了花。挤兑头儿,是件刺激而愉悦的事,而仿照军队的练兵,让他们热血沸腾。
双牌县城并不大,但是像所有的新县城一样,各种各样的半新不旧的房子排列在新道路旁边,人并不算多,也有穿少数民族服装的行人,据常为民转载百度的说法,是瑶族,不过大多数,都是普通汉人的打扮。有酒店,有宾馆,也有广场。
厉剑他们从车上下来,环顾一下,可以见远远地群山环抱,近看就一不起眼的县城,远看,就觉出这里的美景了。
厉剑他们走近一家小餐馆点菜吃东西,群狼们穿梭著出去回来,汇报他们探知的情况。
县长亲自陪同欧鹏他们吃饭。
欧鹏挺自在,跟人插科打诨不断。
女领导护著欧鹏,欧鹏没有喝酒。
他们晚上有节目,欧鹏亲自陪同……呃,不,是县长亲自陪同,欧鹏乐在其中。
欧鹏话说得比中午的多,那个滴水不漏啊,把每个人都哄得那麽开心。
他们喝酒好像还要喝很久,该县几个年轻女工作人员陪同,不过可能因为有女领导在吧,不怎麽放肆。
晚上行程已定,县城旁边的一个宾馆,三星级还是两星级的,据说要打麻将。
他们出发了……
厉哥,我们该怎麽做?
厉剑斜瞟了他们一眼:“还用我说?”
群狼们互相看了看,出去了。
厉剑慢悠悠地喝著茶,在小餐馆等著。
如群狼们所言,这些人吃完饭喝完酒,慢腾腾地步行著到了一家宾馆。登记入住之後,定了两个棋牌室。欧鹏独自帮领导和司机把房子安顿好。三位领导每人各一间房,欧鹏和司机住一间。
到了棋牌室,一点人头,三桌有多,四桌不够。欧鹏说明天要上课,他还得准备并试讲一下,然後露出紧张的笑,说怕捅娄子,所以完成任务後再陪领导打牌。女领导挥挥手让欧鹏出去,说工作要紧,娱乐靠後。
欧鹏满脸笑容地离开了棋牌室,到自己房子掏出手提,打开。他是真的准备做些热身的,毕竟,在省局领导面前跟人讲课,这是第一次,总要讲得既有深度,又能吸引人。
有人敲门。欧鹏打开门一看,一穿工商制服的家夥,挺年轻,满脸的笑容:“是欧主任吗?我是县工商处的……呃,我们处长说,要请你去一下,讨论明天上课的事情。”
欧鹏看著他,微皱了皱眉头:“讨论什麽事?”
“比方说上课的地点。请你去一下办公室,看一看教室,试用一下我们的电脑和投影仪……那个……不是怕万一嘛……”
“哦。”欧鹏低头想了想,说行,你等一下啊。转身收拾好东西,跟著年轻人一起走出了宾馆。
那人好像挺能说,一边介绍双牌的风土人情,一边问欧鹏的生活情况。欧鹏是不喜欢把自己的隐私透露出去的,这人第一次见面,自来熟,可是并不表明欧鹏就得跟他掏心窝子。喜欢什麽?哦,工作。有什麽娱乐?呃,工作。对双牌有什麽印象?哦,工作做得很到位。
跳狼暗地里撇了一下嘴,又说咱们这里喝酒很厉害。双牌双牌,先来一双,再来一排。跳狼比划著,说两杯先干,然後酒杯一字排开,一杯一杯地干掉。欧鹏耸了耸肩膀。呃,是吗?好像是哦。不过,那得酒量很行啊。
跳狼又说,欧主任出差,嫂子肯定会挂记著吧。欧鹏再次耸耸肩,啊,我倒也希望呢,不过,呵呵,还没有老婆管。
跳狼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一直都想著这事。欧鹏年纪不小,又是公务员,跟厉剑长相厮守,怎麽著都是件不大可能的事。不知道厉剑有没有确认过,不过他确认一下,总不是坏事。
到了县工商处的门口,欧鹏皱了皱眉头。半新不旧的一栋房子,没有一间房子的灯是亮著的。处长副处长等人正在跟县长陪同省里来的领导,天色又晚,这里自然就不会有人了。
跳狼到门卫处对守门的老头说,他是处长派来的,请省里的老师过来看看设备还有资料。老头子不认识跳狼,跳狼便说是这样,他从下面镇子上来。又故作神秘地说,县里的领导们都在陪省里的领导,谁也不肯错过那个机会,所以他这个下面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来跑腿。
老头警惕性很高,拿起电话就拨。跳狼对著远处一黑影做了个手势,那里埋伏著的常为民赶紧操作机器,拦截了那个电话,然後装作醉酒的样子,含含混混地说了两句。老头子放下电话,放行。
欧鹏跟著年轻人进了大门,上楼,二楼,三楼,看著年轻人在一个门口,很利落地把门打开了,然後开了灯。做了个请的手势。
欧鹏点头致谢,进了门,里面什麽样子都还没看到呢,手里一紧,手提被劈手夺了,眼前一黑,被人捂住了眼睛,张口要叫,嘴巴也给堵得严严实实,整个身体就好像被铐住一样,动弹不得。
跳狼轻轻地把门带上,无声地吹著口哨走了。他得去宾馆取欧鹏的随身用品,然後留张纸条给司机,说欧鹏遇到了大学同学,去同学家叙旧过夜,第二天早晨会准时回来,并央求司机保密,因为这个,嘿嘿,不大方便告诉领导。然後还要给领导打个电话,装成欧鹏的声音,说领导好好玩,他先睡了──因为这两天为著这上课的事情太紧张,一直都没有睡好。
再然後,跟弟兄们一起进山。争取在时间期限内让厉剑找不到他们一根毛,无论这个时间期限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