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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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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旧事

轻什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拿着藏宝图想要挖宝的下界凡人,本以为就算挖不到金银财宝也不过空费一点力气,谁成想一锄头刨下去,竟翻出一大坑米田共!

——太恶心人了!

师父师父,修真界的传统便是座师如父,陆思远这个金丹修士却带着自己的大儿子一起玩弄同门弟子——能一起做出这等行径的两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能干净得了?而且他们明显是在逼奸,而且被他们逼奸的还是自己一直厌恶的苏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跟着苏方出去的吗?”韩朔疑惑地追问起来,见轻什只冷笑不搭言,不由愣了一下,很快便讶异地挑眉,“莫不是苏方……”

“哼!”轻什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韩朔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捏住轻什的下巴调侃起来,“难道你跟在那苏小子身后看了一场活春宫?”

“我又不是雏儿,至于被一场活春宫煞住吗?”轻什冷笑,“倒是你,殿里的弟子被人家给玩了,你竟还有心情跟我说笑?”

“只是我殿里的弟子,又不是我的弟子。”韩朔干脆彻底抱起轻什,让他坐到自己怀里,同时神色平淡地解释道,“陆思远那家伙虽不着调,但却是极懂分寸二字,遭他猥亵的门内弟子也都不是什么干净清白的,不是主动攀附于他,便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他攥住了把柄,着实不值得同情。”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此前可从未听闻此事。”轻什反问。

“这种事,遮掩还来不及,怎会传得人尽皆知。”韩朔道,“他本就做的隐秘,被他亵玩的弟子也不可能主动宣扬,就连盛怀楚也是闹出事端之后才知道他有这等癖好。”

“他师傅都不知道?唬谁啊!”轻什很是怀疑。

韩朔无奈地看了轻什一眼,叹道,“因他的事,盛怀楚辞了掌门,无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都已经给足了交代,再说又没死人,谁还能在这一点上跟盛怀楚较真不成?”

“怀楚仙君因为这个辞了掌门?到底怎么回事啊?”轻什瞠目结舌,然后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若真闹得那么大,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流传下来?而且,都把自己害得引咎辞职了,怀楚仙君还把陆思远留在座下,没有逐出宗门?”

“具体的前因后果我也不甚清楚。”韩朔道,“若不是当时凤熙想拉我去刑堂帮她撑场面,就是事情了结了,我恐怕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盛怀楚辞了掌门而已。”

“这事怎么还牵扯到我姨姥了?”轻什怔道。

“陆思远那回有点过火,把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生生给玩残了。偏那小弟子并不像表面那般清浅,祖辈里曾出过一个元婴长老不说,还有一个金丹期的长兄也正在我仙楚门里修行。他那兄长得知逞凶的乃是盛怀楚的座下弟子后,立刻带着自己半死不活的弟弟去了刑堂,向宗门讨要说法。正赶上那时刑堂堂主出缺,凤熙按门内惯例兼着堂主一职,这事便直接落在了她的手上。”说到这儿,韩朔低头看了轻什一眼,轻笑道,“凤熙听说这事的时候,那脾气发的可比你今天大多了。”

“我姨姥最厌恶这种事了。”轻什撇撇嘴。

“是啊。”韩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她毕竟也不是个鲁莽的,虽想给那小弟子和他兄长主持公道,却也没有直接跑去和盛怀楚要人,而是发了一张传音符请我过去帮忙。”

“然后您就帮我姨姥抓人去了?”轻什眨了眨眼,不无怀疑地问道。

“没。”韩朔果然摇头,“我把她的传音符转给了恒楚真君。”

轻什不由抽动了一下嘴角,“您倒是……聪明!”

“不是我聪明。”韩朔笑了笑,“我师尊离世前叮嘱我最多的就是让我莫要参与宗门俗事,实在摆脱不了的时候,就往恒楚真君那里推卸,我不过是遵命行事罢了。”

“听您这么一说,那怀楚仙君倒未必是真的引咎而辞,更可能是恒楚真君借机夺权,逼他让位。”轻什撇嘴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韩朔淡然道,“反正最后盛怀楚辞了掌门,陆思远被押入思过崖面壁,十三楚承了掌门之位,凤熙得了正直之名,那被玩残的小弟子和他兄长也没再提出异议。”

“那名小弟子如今怎样了?”轻什问道。

“不清楚。”韩朔摇摇头,“那件事之后,我便再没听人提起过他,他那兄长,也在一次外出游历的时候不幸身陨,说起来,我甚至都不知道陆思远是什么时候出的思过崖。”

轻什此刻的心情已和面色一样冰冷,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亏我还一直以为仙楚门门规森严,人人自律,原来……也不过是比别的仙门更会遮掩罢了。”

“你就直接骂天下乌鸦一般黑好了。”韩朔却被他这副愤懑的模样给逗笑了。

轻什也撇了撇嘴,自嘲地叹道,“也是,表面上再怎么仙风道骨,囊子里面装的也依旧是凡人肚肠,否则哪还用得着去‘修’呢!”

“你也不要对此事太过介怀。”韩朔抚着轻什脸庞,淡然道,“天地本不仁,我等修真之人,哪一个不是历经磨难才能成就大道,跨过去便得生门,熬不住就落死穴。无论是当年的那名小弟子,还是如今的苏方,若他们自己行得端立得稳,一心苦修只求大道,那陆思远恐怕连见到他们的机会都不会有,又何谈祸害?”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轻什并不认同韩朔的观点,也不指望他这般有师尊看护,自己也天赋异禀、一路顺畅的幸运儿能明白自己到底在厌恶什么,但轻什同样也不是真的同情那名小弟子和如今的苏方,真正让他闹心的,是陆思远这个渣滓已经成了于伟的师父!

轻什简直不敢去想余望知道此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若是于伟也如苏方一般被陆思远……不,不用真的被怎样,只要陆思远玩弄弟子的事传扬出来,余望就得冲到怀楚仙君的长老殿和陆思远拼命!

——他奶奶滴,真想直接动手宰人!

轻什正低头烦躁,忽听韩朔开口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这苏方和十三楚的弟子有私情吗?怎么又变成和陆思远了?是你搞错了?”

“没搞错。”轻什转头埋在韩朔怀里,闷声闷气地答道,“不过一个是私情,一个是奸情。”

韩朔不由蹙眉,“……十三楚的弟子不知道他和陆思远的事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

想起西门郝在苏方离开后的变化,轻什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虽说他已记不清所谓真爱应是什么模样,可西门郝在苏方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几乎无可挑剔的宠溺眷恋,却让他怎么看怎么别扭,而且越琢磨越是难以相信。

“应该不知道吧。”轻什含糊地答道。

“那你也全做不知道吧。”韩朔道,“这事也不要宣扬,自己心里有数,以后离陆思远和他身边人都远着点,”

“不这样,还能怎样。”轻什闷闷地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您还没说陆思远为什么闹了这么大的事却只是面壁思过呢!他可是害怀楚仙君失了掌门之位,怀楚仙君就不恨他?”

“他姨母是盛怀楚的侍妾,而且据说在盛怀楚尚未结丹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情分非常。”韩朔无奈地说道,“你若想知道更详细的,不如去问凤熙,她和盛怀楚的关系还是比较亲近的。”

听韩朔提到凤熙仙子,轻什不由眨了眨眼,略带猜疑地继续问道,“说起来,我姨姥在这件事里也是大大地得罪了怀楚仙君,可如今看来他们却也不像是有过芥蒂的,好几次过年的时候,姨姥都带我去怀楚仙君的长老殿拜望,让我得了不少红包呢。”

“这个,你还是直接去问凤熙吧。”韩朔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难道就像我姨姥和孟森仙君的关系一样,也有什么暧昧不成?”轻什忍不住追问。

“凤熙年轻时的容貌,并不比无忧差上几分。”韩朔很是谨慎地答道,然后便话音一转,反问道,“你这左一句姨姥右一句姨姥的,倒是叫的亲密,难道凤熙还真是你姨姥不成?”

“她养了我二十年,又对我那么好,就是让我叫娘亲,我也自是心甘情愿的。”轻什扬头道。

“二十年,若是你能再早来个二、三十年,你就能领略到凤熙真正的风姿了。”韩朔不无遗憾地说道,“自成为峰主后,凤熙便停了驻颜术的修炼,也不吃驻颜丹之类的东西,如今看上去倒是比我还要老成。”

“有什么关系,等姨姥结婴的时候,自然又能恢复当年的花容月貌。”轻什倒是不以为然。

“你俩还真像是一家人,脾气和品性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韩朔失笑。

“这便是缘分!”说话间,轻什已伸手扶住韩朔肩膀,从他怀里站了起来。

“又要做什么去?”韩朔皱眉问道。

“去睡一觉。”轻什打了个哈欠,“等睡醒了再来占您的器房用。”

“那我就等你来占了。”韩朔露出一丝轻笑。

轻什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器房石室。

苏方给沈沉舟下绊子的事明显是出自西门郝的唆使,跟陆思远无关,如果没有于伟这个家伙卡在中间,轻什肯定是恶心一阵儿也就过去了,毕竟苏方被逼无奈也好,自甘堕落也罢,都和他扯不上关系,他也犯不着去趟陆思远的那摊子污水。

可如今多了于伟这个麻烦,他就不得不顾及到余望的感受。若是让余望也因为于伟去刑堂闹上一通,和怀楚仙君结下梁子然后被宗门踢入弃子的行列——不,变弃子倒还好了,反而更方便他用余望做事,怕就怕余望根本不记得仙楚门里还有刑堂这玩意,直接跑去和陆思远拼命然后被人家群殴致死,那他这十来年在余望身上花去的辛苦可就全白费了!

——这小鱼尾巴简直就是扫把星降世,专给他找麻烦来了!

轻什虽然烦躁,一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在躺在床上咒骂于伟。

骂着骂着,法子还是没想出来,睡意倒是上来了,轻什斗不过几日来积攒下的困乏,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晌午,轻什也不再去重温昨晚的烦心事,伸了个懒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地洗漱之后,把自己今日要用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动身去了上面器房。

看到韩朔仍然坐在里面,轻什不由得佩服起他的耐性——难怪他六百岁便能进阶化神,光这份毅力和恒心就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

“韩长老,让个地儿。”轻什招呼道。

“你要用地火坑?”韩朔挑眉问道。

“嗯,炼制个小东西。”轻什点头。

“介意我旁观吗?”韩朔一边问,一起闪身移到旁边。

“随便啊,只是个小东西,不怕您看。”轻什迈步走到地火坑的旁边,坐在了韩朔原来的位置上,拿出两块金属质地的薄片、一块拳头大小的墨色石头以及一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巧箱子。

紧接着,轻什又拿出一个锅子模样的盛具,个头只比那墨色石块略大一些,然后将石块放在这个锅子里,递给韩朔,“帮个忙,化成汁。”

韩朔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但还是默不作声地从轻什手里接过,调动灵力施展驱物术将锅子和石头一起浮在地火坑上方,引出地火灼烧起来。

把最费事的活儿交给韩朔,轻什便伸手打开旁边小箱,从一堆模样古怪的工具里挑出一个又尖又细的钻子,然后捡起一块金属薄片,用力一掰便将其一分为二,接着便拿着钻子在其中一块薄片上刻画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锅子里的墨色石块已完全化成了一摊黑水,轻什也将四块金属薄片都刻上了一套一模一样的符纹。韩朔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符纹,但轻什都说了要做灵器,所以这符纹也不外乎是炼制灵器所需的架构法阵。

“差不多了,让火小点吧。”轻什看了一眼锅子里的黑水,同样施展驱物术将四块金属薄片都浮在地火坑的上方,然后从韩朔手里接过锅子的控制权,将其略略倾斜,使其中的黑水沿着一条细线从锅子里流了出来,缓缓落在一块金属薄片的符纹当中。

当四块金属薄片里的符纹全部被黑水注满后,轻什将锅子放到一边,再次引大地火,用灵力驱动引拨,使其包住四块金属薄片,继续熔炼起来。见差不多了,轻什从自己的百宝囊拿出一个平日里用来装灵果的玉盒,放在膝盖上,接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下瓶口的木塞,将里面的乳白色粉末撒在四块金属薄片上,然后便停了地火,对着这四块金属薄片施了一个凝冰诀,然后便手指翻飞,眨眼间已将四块金属薄片塞进玉盒,并将玉盒的盖子关得严严实实。

“呼——总算做完了。”轻什长出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韩朔疑惑地问道。

“声卡,原理类似传音符,可以将周围足够大的声音全都记录下来,待录满后便可输入灵力重复倾听。”轻什一边解释,一边将瓷瓶塞好收回,然后又拿起装黑水的锅子对韩朔道,“这东西就是做传音符时必用的长空石,不过做传音符的时候都是将它碾碎混入灵墨里,不会这么直接融掉。”

“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韩朔不由挑眉。

“怎么可能。”轻什笑着用灵力将剩余的长空石的黑水包裹起来,从锅子里移出,然后又施了一个凝冰诀,将它重新凝成石块,连同锅子以及装工具的小箱子一起收了起来,“其实声卡出现的时间比传音符可早多了,那时候还没有纸,更没有纸符这种符箓呢!不过我做的这个声卡也不是古方里记载的那种,而是简化过的,做起来比真正的声卡简单,只是效果也远不如正品持久耐用。”

“你怎么会想起要做这么个东西出来?”韩朔没再追问声卡的来历,转而问起了它的用途。

“我准备把它放西门郝身上去。”轻什也没隐瞒,直言道,“每天盯着他太辛苦还容易被他发现,把这玩意放他身上,待时候差不多了再去取回来,就能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了。”

“……你这是又和他较上劲了?”韩朔一脸无奈。

“您就当我是赌气好了,反正我是不相信他竟会干净的像个圣人一般。”轻什耸耸肩,“再说,我已经知道就是他算计沈沉舟的了,不找出他算计的原因,我着实无法安心。”

“真是他?”韩朔微微一怔。

“嗯,我听他亲口说的。”轻什点点头,又补充道,“在他和苏方说话的时候。”

韩朔不再阻拦,想了想,开口道,“那你便去做吧,若真得到什么结果,记得告诉我。”

“只要别再是像陆思远这样的恶心事,我肯定说。”轻什撇嘴道。

“是也要说,更要说。”韩朔认真地说道。

57五十七、藏匿

在声卡做好的当天晚上,轻什再次去了西门郝的院子。由于这一次过去的目的是要登堂入室的,轻什自然是倍加小心,但最让他头大的不是院子里的禁制,而是第二进院子里养的那几只灵犬。

轻什不清楚西门郝出于什么原因才养了这些灵犬,但他很清楚这些灵犬能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灵兽们可不会有修士重神识轻五感的恶习,尤其犬类,听觉和嗅觉都极其灵敏——声音倒还好说,可以用法术法阵进行削弱甚至屏蔽,可味道却是极难阻断的,只有修为达到破碎虚空那种程度的修士才有可能做到,而有这等本事的修士早就在破碎虚空之前先踏破长空飞升仙界了,想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本事都没有机会。

轻什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将那些禁制全部拆掉再完好无损地布设回去,但对那几只灵犬,他却只能乞求自己带的驱味粉可以正常生效,千万别倒霉地起了逆反效果,反而平白引起它们注意。虽然实在不行也可以把它们给迷昏或者一刀宰了,但那样一来定会引起西门郝的警觉——为了不惊动灵犬而惊动西门郝,这实在是丢了西瓜捡芝麻,说出去都是笑话。

轻什站在第三进院子的院墙外,用驱味粉在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抹了一遍,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拿出两块下品灵石塞进院墙,卡断其中禁制,紧接着便扒住院墙,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进院后,轻什并没有马上行动,蹲在墙角下等了一会儿,见第二进院子里的灵犬并未因自己的闯入而出现异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收回院墙里的灵石,蹑足走向西门郝居住的屋子。

屋子的门窗上使用的禁制法阵都很平常,轻什仔细检查了一下,又放开听觉探查了屋子里的状况,确认禁制里并没有暗藏额外的机关把戏,西门郝也正在睡觉而不是打坐,这才悄无声息地撬开门栓,从正门走了进去,并顺手将门栓又重新插回原位。

卧房的门虚掩着,轻什将其推开,简单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构造摆设:很简单,很清爽,看不到一件多余的物件,更没有一丁点筑基期弟子不该有的逾越之物。可看着这间简单到再简单一点便是简陋的屋子,轻什却想起了第一次被凤熙仙子带入韩朔那间石室时的感觉——

空洞,冷漠、沧桑。

轻什不由眯起双眼,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发地强烈起来。

西门郝不过是个三十多岁的筑基修士,天赋虽不是极佳,但修为进度却也并未落于人后,更得师尊看重,宗门信赖,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时候,就算再怎么自律,也不该绝了青年人惯有的脾性喜好,如韩朔那般老鬼一样有了“弃外物”的悟境。

——就算是韩朔,那也是有喜好,有习惯的!

可轻什却无法从这间卧房里找出西门郝的喜好和习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很标准,很无暇,无可挑剔,亦无从琢磨。

缓缓吸了口气,轻什甩掉脑子里的种种疑虑,迈步走到西门郝的床前,将自身气息和灵力彻底收敛起来,确定西门郝还在正常地睡眠,并没被自己惊动,便蹲下身,将地上的鞋子拿了起来,翻手拿出一个小小的刀片,在鞋底的侧面轻轻划出一个小口,然后又拿出装声卡的玉盒,飞快地从里面取出一张已制成声卡的金属薄片塞了进去。

轻什收起装声卡的玉盒,又取出一片同样大小但没有炼制过的金属薄片,用同样的方式放进另一只鞋子的鞋底,再用些许胶状物黏好鞋底缝隙,抹掉痕迹后,将两只鞋子原封不动地放回床榻之下。

收起刀片,轻什站起身,打量起还在床榻上酣睡的西门郝。

西门郝的容貌并不像他的为人那般毫无瑕疵,但也是剑眉星目,鼻直口端,称得起丰神俊朗,否则宗门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低阶女修芳心暗许,每日都到管事堂外闲逛,只求多看这位西门师兄几眼。但今天近距离一看,轻什却发现西门郝的额头颇高,眼窝却深,明显带有西域风情,并不是纯粹的南人血统。

——韩朔说西门郝至多只能做个峰主,不会就是因为他的血统吧?

轻什一时间有些走神。

但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西门郝却像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般动了动眼皮。轻什不由一惊,下意识地身子一矮,嗖地一下钻进了床底,一把抓住床底木架,将整个身子挂在了床底板上。

就在轻什躲进床底的下一瞬,西门郝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轻什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模样,只能从听到的声音判断出他并没有起身下床,呼吸的声音稍有些重却并不紊乱。

过了一会儿,轻什听到西门郝重新躺下的声音,但传出的鼻息却表明他并没有安睡,只是闭目假寐甚至可能……连眼睛都没有闭。

西门郝不睡,轻什亦不敢妄动。

一直到天色渐明,西门郝终于离开了床榻,穿衣束发,出门上早课去了。

轻什也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松开床底板,落在石砖地板上。他很庆幸西门郝和其他修士一样有着依赖神识的坏毛病,更庆幸自己昨晚顺手上了门栓,否则西门郝恐怕就不会只是一夜未睡那么简单了。

西门郝起身穿衣的时候,明显将自己的外衣和书案上的物件全都检查了一遍,但就如轻什预料的一样,鞋子成了他检查的死角,在起床的时候便被他直接穿在了脚上,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在那上面做手脚。

轻什本还防着西门郝留在外面不走,但也不知是西门郝并未察觉到昨夜曾有人进屋,还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地无所顾忌,轻什准备的一些后手全都没有用上,很轻松地出了院子,遁入山林。

当距离西门郝的院子已经足够远的时候,轻什停下脚步。毕竟是在床底板上攀附了一宿,轻什的身体很是疲惫,尤其手臂和双腿,又酸又疼,急需一桶温热的浴汤浸泡调养。

但抬头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轻什却忽然不想返回韩朔的洞府。

——或许他该好好地想一想他和韩朔的关系了。

轻什轻轻叹了口气。他不介意与韩朔维持一种和谐亲密的肉体关系,就算稍稍不平等一点,也不是不能忍受。可韩朔却明显想要索求更多,他想要他坦诚,要他信赖,要他真心……而这些,却是他完全无法提供的。

说起来,轻什甚至不是很理解韩朔到底看中他什么。

若说韩朔欣赏他的心智才华,他是死也不相信的。韩朔是在第一次和他共度春宵之后便对他起了心思的,而那时他除了发现他身子像无忧,干起来很爽很快活之外,其他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当然,他的身子自是极好的,而且还会越来越好的。

轻什自嘲地抬起双手,欣赏起那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和比例匀称堪称完美的指骨。虽然面容早已没了无忧当年的神采颜色,可这副身子骨却在他的炼化调养下越发地鲜嫩柔韧,抱起来的感觉当然也是更胜无忧当年。更何况,无忧可是从不肯让韩朔碰的,他却任君采撷,予取予求。

——男人啊,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禽兽!

轻什嘲笑韩朔,亦嘲笑自己。

韩朔迷上他的身体,他又何尝不是食髓知味,沉沦于韩朔的身体。

那身体强壮、有力、炙热,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欢愉,让他舒服、痛快、满足。

——只是,这样的关系又能持续多久?又该持续多久呢?

轻什握住拳头,闭上双眼。

他并不担心韩朔厌倦他,相反,他更担心的是韩朔不厌倦。

当韩朔以“自己会上心”为理由提醒他不该反复提及苏方的时候,他想的却是若真能让韩朔对这人上心便好了,他便轻松了,解脱了,自由了。可惜,他只注意到苏方和曾经的那朵菟丝花之间的种种相似,却忽视了苏方的年纪——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孩子,连怎么保护自己都尚未学会,又哪里能抓得住男人,吃得掉宿主?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轻什睁开眼,苦笑着再次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也有阵子没去凤熙仙子那里问安了,便调转方向,朝着第四峰走了过去。

轻什抵达第四峰的火寰大殿的时候,第四峰上的弟子还在上着早课。不过今天显然不是韩朔说的“授课日”,凤熙仙子并没有亲自过去指导自己的弟子,而是独自坐在在后殿的蒲团上浏览一本古籍,见轻什这个时间过来,免不了地很是惊讶了一番。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会是昨晚没睡吧?”凤熙仙子放下古籍,伸手把轻什拉到身边。

轻什没有直接作答,抱住凤熙仙子的手臂,撒娇地磨蹭起来,“姨姥,乖孙儿想您了。”

“嗯嗯嗯,姨姥也想乖孙儿。”凤熙仙子被轻什拽得一个趔趄,不由翻了个白眼,随口应付了几声,然后又忍不住仔细打量了轻什几眼,皱眉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您看我像出事的模样吗?”轻什撅嘴道。

“不像。”凤熙仙子摇摇头,但马上又道,“但还是不对劲,你小子再想我也不会这么早出门。说吧,别是在韩长老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来我这儿求安慰吧?”

——其实还真是差不多。

轻什干笑两声,没有接言,抱着凤熙仙子的手臂继续摇个没完。

“好了,好了,你可别摇了,都快把我摇散架了。”凤熙仙子给了轻什一记响头,正色道,“别真是在韩长老那里受委屈了吧?”

“他能给我什么委屈,他就是一顺毛驴,只要把毛捋顺了就是极好伺候的。”轻什貌似诚恳地答道。不过,韩朔这家伙也确实不难伺候,只要在床事上让他顺了心如了意,平时耍耍性子发发脾气什么的,他都能忍耐包容。

“真的?你可不要哄我。”凤熙仙子不太相信地挑了挑眉。

“姨姥,您侄孙我是那种受了委屈也不敢诉苦的人吗?”轻什笑嘻嘻地说道,“放心吧,我是真想您了才过来的,来得早也不是因为起得早,而是昨晚没睡……姨姥,我好久没在你这里睡觉了,让我在你这儿睡会儿成不?”

“……去那边榻上睡吧。”凤熙仙子摸了摸轻什的脑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姨姥最疼我。”轻什又在凤熙仙子胳膊上蹭了两下,然后才起身去了后面的贵妃榻。

——这东西也有年头了呢!

轻什躺在这张用很普通的黄梨木制成的贵妃榻上,一边摸着手下熟悉的纹路,一边怀念起曾经的“童年”时光。

刚被凤熙仙子带回仙楚门的时候,他便是睡在这张榻上。后来去了第三峰,他也时常偷跑回来,以认床睡不好为名在凤熙仙子这里撒娇耍赖,凤熙仙子便又将他安排在这张贵妃榻上,想尽法子哄他入睡。直到筑基之后,他在山下有了自己的小院,“年岁”也越发地大了,不适合再腻在凤熙仙子身边,这才没有再这里休息留宿。

——炎芷衫,如果你知道我其实不是你的侄孙,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轻什微微勾起嘴角,心情却不像想韩朔时那么难过又难耐。

——当然是不一样的,他欠韩朔一个无忧,却不欠炎芷衫一个侄孙。

——韩朔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无忧了,炎芷衫却迟早会见到她的亲侄孙。

想着想着,轻什慢慢闭上了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轻什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梦都未做,睁开眼已是临近傍晚,凤熙仙子不在后殿,不知是出去处理峰上俗务了,还是有了其他什么事情。

轻什也没急着起床,继续躺在贵妃榻上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舒缓。

当他躺了没多久,凤熙仙子便走了回来,见他已经睁眼,立刻开口笑道,“我还想着要不要叫你,你倒是自己先醒了。”

“只要姨姥不撵我走,我倒是想在这里过夜的。”轻什嘻嘻笑道。

“免了。”凤熙仙子坐到轻什身边,抬手拂开他额前发丝,正色道,“跟我说实话吧,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姨姥您干嘛非觉得我怎么了呢?”轻什继续打着哈哈。

“韩长老的传音符都发到我这里了,说是怕你出事,让我赶紧派人手出去找你。”凤熙仙子哼了一声,瞪眼道,“若不是知道你就在我这后殿里睡觉,非把我吓个好歹不可!”

——如果我没在你这里睡觉就直接回他洞府了,他哪还会发传音符找人。

轻什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笑容不变,“姨姥您肯定已经告诉他我在这儿了。”

“我当然得告诉,难道还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出来找你不成?”凤熙仙子横了轻什一眼,“你也别跟我打哈哈,赶紧给我从实招来!”

“也没什么,就是……看到了点恶心事,心里不舒服。”轻什略一斟酌,将苏方和陆思远的事拿出来顶缸。不提沈沉舟和西门郝,只说自己与苏方不睦,想跟踪他找他把柄,没想到却看到他遭陆思远逼奸,被陆思远和他的弟子何迅一起蹂躏玩弄。

“那个混账玩意,这才刚从思过崖里出来几年啊!”凤熙仙子立刻握紧了拳头,咬牙道,“当初就该偷偷把他给阉了,让他彻底没了当祸害的机会!”

“姨姥,这种比邪魔外道还恶心的家伙怎么竟能留在宗门?就算不能杀他,起码也该废掉修为,逐出宗门啊!”轻什愤愤说道。

“还不是有个好‘姨娘’!”凤熙仙子一语双关地冷笑起来,“当初确实是要将他逐出宗门的,奈何怀楚仙君——当时还是盛怀楚掌门,顶不住自己爱妾的泪眼却扛住了长老们的威压,硬是用掌门之位保下了这个混球!”

“这怀楚仙君竟如此多情?”轻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屁!”凤熙仙子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便脸色微红地解释道,“他那时候正值金丹后期大圆满,没事也要找理由闭关冲元婴呢!让位什么的,不过就是顺手推舟!”

“姨姥。”轻什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我听韩长老说,您的这个峰主之位,乃是怀楚仙君力荐的?”

“……嗯。”凤熙仙子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确实,我能做峰主,怀楚仙君当初是出了大力气的。”

“哦——”轻什故意拉成声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哦什么哦!”凤熙仙子给了轻什一记白眼,却也没有遮掩,坦然说道,“他曾许我以道侣之位,不过被我拒绝了。”

“哎?”轻什不由一愣,“您拒绝了他,他还帮您做峰主?”

“他拿道侣之位许我,不过是看中我的潜力前程,想我成为他的臂膀主力罢了。”凤熙仙子淡然道,“我直接告诉他,我不是个能容人的,若我做了他的道侣,必会将他的几位侍妾全部杀光!若是他不想身边娇儿一个个香消玉损,就别拿双修这种不堪的主意做幌,想我帮他,大可给点更实惠更有诚意的位置。”

轻什一时无语,难怪当初欣怡会将凤熙仙子视为榜样,在对待男人的问题上,他这位姨姥确实是非一般的彪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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