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干什么呀你这是?”久宁看日历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儿,有的打了叉,有的打了叉又涂上再改成圈儿。
“唉!”乌鸦幽幽地叹口气,神情哀怨。
“小鸭子,你病了,哪儿不舒服?”久宁跑过来摸摸他的额头,转头对玉阶堂说:“小玉,我想喝冰豆奶,你喝不喝?”小玉屁颠屁颠地去忙活。光斑跑过来依偎在久宁身边。
“你行啊,使唤他跟使唤什么似的,这狗也快成你的了!”乌鸦翻翻白眼说。
“还没达到苏郁的标准呢。你怎么了?苏郁开始训练了吧,你要是觉得没意思,正好我放暑假,你出去玩玩儿吧,不用过来了,好好歇歇。”久宁看乌鸦的样子很奇怪:“说话啊,什么时候你也这样了,痛快点!”
乌鸦撇撇嘴,手里的笔在桌子上画着圈圈儿说:“我那天看一电影,上头说练功夫的人最好都要禁欲,一周最多只能做一次,我在想这周的这次安排在周几比较好。”
“小玉!”久宁惨叫一声。
玉阶堂拿着冰豆奶窜出来,嘴里喊着:“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走……咱们走,出去玩儿去,累死他,看他还有力气想!”久宁拽着莫名其妙的玉阶堂走了:“光斑,跟上!”
战原城打过几次电话给潘建辉,无一例外都是小李接的,说,潘先生说了有时间约您喝茶。
战原城没顾得上找潘建辉,因为“鬼狐”找到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鬼狐居然一口回绝了,坚决不同意参加拳赛,死也不肯回国。国际长途打回来给苏郁,电话里的声音大的战原城、严若野、乌鸦都能清楚地听到。
“我告诉你,你想去送死别拉着我,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苏郁没有预料到,张大嘴巴半天说:“那,嘟嘟……嘟嘟,你……你不想回来看看她吗?”
“看什么?你养着就行了,别忘了你是她舅舅。想把我骗回去?没门儿!你不是厉害嘛,自己打两场!少他妈找我,从现在起我跟你们家没关系了!”电话挂断了。苏郁举着电话半天没回过神来。
“战哥,请帮我跟云叔说,我代替鬼狐,打两场拳赛。”苏郁表情坚定地对战原城说。他认真严肃的样子让乌鸦心疼,催眠一样对自己说,相信苏郁,相信苏郁……
战原城看看苏郁,转头看看严若野,起身走过来拍拍苏郁的肩膀说:“苏郁,竭尽全力完成你的拳赛就好,不要有心理负担,鬼狐那一场我来想办法。”
听着动听的音乐,开车在回家的路上。严若野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回到家中,两个人分别洗了澡,战原城自己煮了杯香浓的咖啡,给严若野准备好热牛奶就跑去放了新买的一张碟。
一回身严若野静静地站在身后,手抄在口袋里站得笔直。“说吧,鬼狐不来,这件事你要怎么解决?”
“再另外找人代替的话,肖云不会答应的。”战原城端着咖啡笑笑说。
“所以呢?”严若野逼问。
战原城摸摸眉毛笑说:“苏郁同一天里打两场,绝对不可能赢!”
“然后呢?”
战原城还要笑却在严若野冷静的眼神中把笑容收回去,点点头说:“我代替鬼狐参加拳赛,只有我上,肖云才不会有异议!”
“你决定了?”
“呵呵,我这个人,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战原城抱住严若野说。
四三、心字成灰
肖云抽着烟斗吞云吐雾听战原城说完了“鬼狐”不回来,自己替他参加一场拳赛。把烟斗磕得啪啪响,肖云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看着满脸愧疚的苏郁说:“你姐弟俩都是猪脑袋,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当年他能扔了你姐姐自己揣着钱跑了,今天你还指望他能回来?哼,别说我倚老卖老,我的眼睛看人看到底,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说得苏郁耷拉着脑袋,战原城拍拍他肩膀。
肖云重又摁上烟丝点上火,冲战原城挑挑大拇指说:“年轻人,带种。别说云叔我做事狠,道上混的,脸面比性命还要紧,这次要不重开拳赛抹了这件事,那以后谁都敢骑在我小云头上拉屎,我大半辈子出生入死能咽下这口鸟气?!”
战原城从容不迫地笑说:“云叔的意思是答应了?”
肖云呵呵大笑说:“为什么不答应?!战家的人替我打拳赛,这份面子我赚足了!”说着,握着烟斗指着战原城说:“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再给你们四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们,咱们拳台上见!”
战原城和苏郁回到家,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训练的事情。这次的对手是这几年东南亚黑市拳坛最厉害的拳手,猜波和阮南。肖云一放出消息,赔率居然高达1赔50,不用说是押苏郁和战原城输。战原城不服气,想要找他们的比赛录像观摩一下,可是大多数黑市拳赛不准拍照不准录像,战原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搜刮到他们两人的片段训练录像。和苏郁看了几眼,两个人心里本来五五开的胜算瞬间降到零点。
战原城从苏郁家出来想起来应该再找找潘建辉,可是打电话过去潘建辉醉意朦胧地说改日喝茶。战原城摇头,心想,这会儿实在顾不上他,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再说。
……
夜晚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小李跟在喝得半醉的潘建辉身边,从VIP房走出来。
潘建辉有些醉了,朦胧看见散座上一个男人起身,瘦弱的背影突地跃入眼中。潘建辉猛地扑上去,抓住那个背影甩到地上,恶狠狠地压住说:“不是让你走吗?不是让你走吗?怎么还不走,留下等死?”
“老板!老板!”小李忙上来拉,小声说:“老板,认错人了,不是……那个谁。”
“滚开!”潘建辉一把把小李推开,揪住地上的男人翻过来。那个男人看着凶神恶煞一样的潘建辉吓得脸部肌肉直抽动。
果然不是,潘建辉站起来踩着那个男人的大腿走过去,一声惨叫。“快去把车开过来!”小李跟上回头说,一个保镖忙跑出去。
秋风凉了,落叶被风吹落。潘建辉站在夜总会门口,酒醉后浑身燥热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冷颤。小李拉开车门,却看见潘建辉直愣愣地看着马路对面,顺着他的目光小李也看过去。
对面夜总会的泊车位有个男人穿着件厚重的衣服瑟缩着,正拿着水桶和抹布蹲下起来,起来蹲下地擦车。潘建辉一个箭步冲过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擦身而过,将他西装衣角带动起来,小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抓住手腕,擦车男人疼得叫了一声回过头来。潘建辉眼中灼热的火焰熄灭,沉入无边无际冰冷的心底。呆了两秒钟,潘建辉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回来。小李在身后看看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擦车人,瞪了一眼说:“看什么看,没事儿不多吃点肉,长那么瘦干吗?”
潘建辉闭目坐在车上,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为什么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总是控制不住地冲上去。低声问小李:“人找到没有?”
小李从后视镜迟疑地看着潘建辉的脸,幽暗中只有一双眼睛眸光黯淡:“老板,再给我点时间……”世上根本不存在龙宇这个人,他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爱去的地方,没有朋友,没有仇人,就算是有从监视器中截下来的照片,找他却不能声张,大海捞针一样,。
……
“一条九个月的金毛巡回犬,毛淡金色,脖子上有棕色牛皮项圈儿,项圈儿上挂有狗牌,狗牌正面是登记号码,背面有字“小鱼的狗”和电话号码,号码是……有知情者请拨打电话……赏金五万元即付!”
报纸、电视、广播上铺天盖地登了出来,各大门户网站一开页面这个消息就弹出来了占满整个屏幕。大街小巷贴满了寻狗启示,就连公交车车体都印上一条金毛巡回犬,除了说明,旁边还有醒目的语言“如果你身边走过一只金毛,请看看它的狗牌,五万元等你拿!”
小李实在没招儿了,灵机一动,想起来找狗或许比找人容易。他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在寻狗启示上,每天接到无数个电话,手机热得烫手。这些电话形形色色,除了有蒙钱的,还有关心狗的,嘘寒问暖地问找到没有,甚至动物保护协会也找上门来要采访。他的电话比热线还要忙,他占线的时候,潘建辉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原因是,遥宝儿狗牌上“小鱼的狗”下面刻的手机号码是他的。
头一天潘建辉接了很多朋友打来的电话,张口就问,这狗到底怎么回事儿,是吃了你的传家宝了,还是咬了你的命根子了?这么大张旗鼓的,炒作呢?!
潘建辉莫名其妙,一上马路就被震住了,到处的公交车身上都喷着金毛狗,繁华闹市的电子屏也反复播着,自己的手机号码赫然在上头,老大个儿挂着。
小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站在潘建辉面前,心想这次死定了,不定把自己发配到什么地方看码头了,结果潘建辉恶狠狠地恐吓了一句:“找不到,我就宰了你!”看着小李出去了,潘建辉反倒笑了:“这小子,广告宣传意识还挺强。”
小李的广告语“如果你身边走过一只金毛,请看看它的狗牌,五万元等你拿!”很明显奏效了。一个到陵园扫墓的女人随手翻了翻遥宝儿的狗牌,尖叫一声就激动得开始打电话。不看电视不看报纸,只晚间听听收音机里播的民歌和戏曲,守园人小游叔并不知道自己捡得这条狗这么出名。
小李接了电话就觉得这次挺靠谱,毕竟这个陵园长眠着老潘先生还有龙宇的父亲。这墓位还是几年前龙宇的父亲过世时老板亲自给选的。
中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守园人小游叔搬了把摇椅放在小屋门口晒太阳。摆着一碟子腌辣椒,热水杯里烫着二两白酒,他嘴里正撕扯着半拉肘子。连皮带肉扯下一块儿高高抛起说:“小黄,接着!”遥宝儿跳起来接住。
“遥宝儿!”一声叫,吓得正在吃肉的小狗听见了跑到小游叔身边藏起来,尾巴一个劲儿地摇。
“哎,干什么你!”小游叔放下架着的二郎腿和手里的肘子,把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起身说,仰头打量站在面前高大魁梧的男人。
“这狗是我的!”潘建辉一看遥宝儿身上脏得看不出淡金的毛色了,皱皱眉头说。
“你的?”小游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潘建辉走过去拽着死活不动的遥宝,拖着前腿拖过来,翻过狗牌仔细看了看,指着说:“看见没有?我的手机号码!”小游叔凑近了仔细看看,这几个月以来和小狗朝夕相处,忽然窜出人来说要带走,确实舍不得。潘建辉着急问:“谁带狗来的?是不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呢?”
“不知道!”小游叔没好气地说,“小黄过来!”遥宝儿一听就往回窜,小游叔撕开肘子喂给它,摸着它的脑袋。
“我问你带它来的那个男人呢?”潘建辉心里开始冒火,看遥宝儿的样儿像是一直和这个老头在一块儿。那,他呢?
小游叔看了他一眼,说:“小子,别以为人多说话就横,你瞧……”说着伸手指指一个个墓碑,“别管多有钱有势的人到最后也不过就占个两尺见方的地方。”
潘建辉冷静了一下走上前叫:“大叔。”
“嗯。”遥宝儿一个劲儿地舔着小游叔的手指头,他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你要问我什么?”
“大叔,我想知道把狗送给你的人,那个男人他去哪儿了?”潘建辉从来没有服软过,用这样哀求的口吻跟人说话还是第一次。
“哦,是不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又瘦又小,干巴巴风吹就倒的男人啊?”
潘建辉皱皱眉头忍着气说:“差不多,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他应该穿着白衬衣,藏青色裤子,黑皮鞋。走路喜欢低头,眼睛不大,睫毛挺长,说话不太好意思看人,容易脸红,笑起来鼻梁先皱一皱,下排左边牙齿有一颗不太整齐挤出来了,手腕上有一颗红色的痣,无名指比食指长。”
他一口气说完,小游叔歪歪嘴说:“黑灯瞎火的谁看这么仔细!行了,看你确实挺着急的,那什么……人究竟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反正他在上头哭了半天,又嗷嚎了一嗓子,留下几个字就不见了!鬼看见他是不是跳下去了!”
说到这儿小游叔一拍大腿说:“那风水墙是风水先生下过符的,专门聚阴气的地方,他居然用血写字,日他姥姥,我整整刷了一上午……”说着,就见潘建辉已经大踏步往山上跑了,“……还留着印子!哎,你知道在那儿吗?去,小黄,带他看看那字儿去!”遥宝儿转身就往山上窜。
风从耳边吹过,喘息的声音像擂动的鼓一样,心跳的声音猛烈而又暴躁。潘建辉沿着白玉砌成的风水墙一路向上,目光始终在搜寻着。
劲风在头顶回旋呼啸,小狗在身后跟随,潘建辉一路速度不减跑到山顶,蓦地停住脚步,看着眼前的风水墙。被反复冲刷了无数次后,鲜血只留下一点残余,深深地沁入到玉石的纹路中,顺着石纹渗开,再也无法湮灭。
淡淡的红痕,用指尖心上的血写出的淡七个字。
手指顺着字迹描过,每一笔每一划,映入眼中深凿在心上。“不!”一声狂啸在山头响起,声音凄厉嘶哑,飞鸟惊起展翅飞过,树叶随着风摇摆飘动。
四四、用尽此生
手指一遍遍地用力摩挲,直到磨破指尖,血迹出现。疼,很疼,破损的指尖滑过粗糙的石面上,疼得连心都抽动了起来。新鲜的血添在暗淡的血痕上,这七个字逐渐鲜艳,映红潘建辉的双眼。
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石壁上,他低语:“潘建辉,你是个混蛋!”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攀上石壁,潘建辉面对山间仰天大喊:“你给我回来!回来!”幽深浓密的山谷回响着,回来,回来……
呼唤过后,整个陵园归于平静。风声叶响,绵延而上的白玉石墙上一身黑衣的潘建辉孤零零地站在墙头眺望远方。
遥宝儿被带走了,趴在车后依依不舍地看着站在门口摆手的小游叔。
潘建辉从那个十几年来从未开启的保险柜中取出尘封已久的档案。静下心来翻开从未仔细看过就扔进去的车祸报告,一字一句每张照片看着。
闭上眼睛仰躺在椅子上,手中的报告滑落,一张张的纸和照片散落在脚边。潘建辉摁开通话器:“齐伯你进来下。”
不多时,老管家进来了:“少爷。”看看散在地上的纸张,齐伯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张,照片上是被包扎的木乃伊一样的龙宇。潘建辉身上真丝的衬衣全是折痕,烟缸里满满的烟蒂。
“齐伯!”潘建辉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老管家,吸了太多烟,把酒当水喝,嗓子沙哑地有些说不出话来:“跟我说说当年的事,当年父亲和龙宇的事。”
“少爷……”老管家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说过谁敢再提一个字我就让他死得很难看。”潘建辉自嘲地笑笑,拎起桌子上的一瓶洋酒咕咚咚喝了一大口说:“说吧,是我自己封闭了真相。”
老管家是少数知道龙宇被他留下的人。他静静地站了几分钟,叹了口气说:“少爷,龙宇是我见过最善良本分的孩子,他……唉,他那种性格别说勾引别人了,和人说句话都脸红半天,再说……”老管家看了看潘建辉的脸色说:“不是我说过世的老爷的坏话,你也知道,老爷想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更何况是龙宇。”老管家心里还留了半句,你跟老爷一模一样,只认自己,从来都不听别人的。
潘建辉握着酒瓶愣愣地听着老管家讲述从前他所知道的点点滴滴,听他说那个早上给龙宇收拾房间看到他缩在地上偷偷地哭泣,床单上染满了血迹。听他说龙宇知道父亲替他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安排生活后除了低声说谢谢,还有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听他说几次撞见龙宇被父亲拖进房间,低垂着的脑袋恨不得藏起来……
“你也知道,太太经常参加这个时装秀那个慈善晚会的,到处飞来飞去,不常在家的。老爷倒是真的喜欢他,可是看他那个样子总是闷闷不乐的……反正笑得越来越少,也就是给你上课的时候笑得还挺开心。”老管家叹息着说,“真是,那么好一个孩子,怎么就给弄成这……”老管家差点咬住舌头赶紧闭上嘴,把“那么好一个孩子弄成这样的人”就坐在眼前。老管家正在后悔就听见敲门声。
“老板,东西拿回来了。”小李敲了敲门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老管家看了一眼,是一叠油画。
“你们出去吧。”潘建辉靠近书桌低声说。
桌子上一共四十几张画。第一张画就是男人和小狗快乐地奔跑在开满雏菊的山坡上。潘建辉知道龙宇画画认真,他身体也不好,经常会被自己折腾得在床上躺上一个多月,再加上自己发脾气撕掉的,这些年加在一起总共就只有这些。
第二张是一幅金色的麦田,小径通往木头小屋;第三张是碧蓝的天空海鸥展翅飞翔;第四张是林间瀑布,小鹿低头饮水……一张张地翻看着,到了二十几张后,色彩明亮构图欢快的油画越来越熟悉,潘建辉顾不得细看,飞速翻过,一直到最后一张。
扶住椅子起了一下才站起来,走到书橱前打开柜子,从最深处掏出一个硬皮画夹。打开,画夹左边夹着一张纸条,是他熟悉的笔迹,写着“小辉的作品”。前面十几张油画是自己画的,和桌子上那叠油画最底下那十几张一模一样。
画夹的另一边也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小辉待练习作品”,字条下夹着厚厚一沓铅笔线稿。潘建辉并不陌生,自己不喜欢画画,为了应付父亲,每次龙宇都会先画一个铅笔线稿,把构图做好,自己照着由他教导对付出一幅画就行。
铅笔线稿一张张地摊开,一张两张三张……潘建辉看到了小鹿在瀑布流淌的潭边饮水;看到了海鸥飞翔过广阔的天空;看到了起伏的麦田,一条小径通往远方;看到了开满雏菊的山坡上,一个男人奔跑中回首,乌黑的头发飞扬,脸上是爽朗的大笑,伸出自己的手,一个男人紧紧奔跑跟随在身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潘建辉哈哈笑了两声,手按住胸口问自己,潘建辉,你是个混蛋!他爱你,他爱的是你!
看着摊满整张书桌的油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在被自己折磨后躲到那个房间里画画。十年来,他就用这些画,用这些本来应该教你画的画,用这些和你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用这些他唯一快乐的回忆来支撑着自己,支撑着爱你。
……
天渐渐地暗了,街心公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陆续有许多摆地摊的人赶过来,摊开自己不算多的东西,等待夜晚来逛公园的人光顾。
一个穿着一身牛仔的年轻女孩儿急匆匆挎着大包冲过来。“谢谢大叔给我占地方!”
“VOVO你不用客气”一个低低的声音温柔地说。
女孩儿蹲下,拉开挎包取出墨绿色绒布铺在地上,把自己手工缝制的小玩意儿整齐地摆在上面,边摆弄着边问:“大叔今天生意怎么样?画了几幅啊?”
“今天不是周末,只画了两幅。”龙宇把身上半旧的羽绒服裹紧说,“谢谢你给的衣服。”
“客气什么,我爸穿不上的。大叔,你得学着会说点儿,看见谈恋爱的就忽悠那男的,准没错儿,现在年轻人谁也不差那十块八块的。”女孩儿摆好了,拿出折叠小凳来坐下说,“你看,像你这样,就会拿着纸和炭笔坐在这儿谁知道你干嘛的。”
龙宇笑笑点头。女孩儿看他的样子恨摇摇头,两只手拢在嘴上大喊:“哎,看看来,专业学院毕业,人像素描,给自己和恋人留下最动人最自然的一刻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哎!人像素描,画画送小饰品,买够五十元小饰品送素描画一张哎!”女孩儿说完自己乐了,龙宇轻轻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