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安娜举着枪的表情绝望,手发抖,身体摇晃。
人显得很脆弱,像受了很大的刺激。
沈寒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刚巧播放的新闻有关,是因为段煌和安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还是威胁或者强硬的将要离开她。
可做了什么能让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小姐会变成这样,居然举着枪想要杀了他。
当初段煌对他说要分手的时候,态度也那么的无情。
看到了现在的安娜,也许段煌,对于他想要抛弃的人,永远都是那么不留情面。
面对着安娜,他产生了一种同情,有点可怜她。
虽然一开始,是安娜针对着他,处处威胁着他,要他和段煌分手。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和安娜,原本都是爱上了段煌,后又被他无情的抛弃的感情上的受害者。
只不过他内疚,自己选择一个人承受了一切。
安娜的性格却像是一团烈火,受了伤,就一定要找一样东西代替她自己被燃尽,感情才能够得到宣泄。
对着安娜指着他的枪,他知道了安娜是来真的。
她可能会真的杀了他。
段煌专送车里,双手抱着胸,人靠在后座垫子上,沉默着不发一言。
车开着,司机不断地从后镜里观察着他。
刚才他冲着媒体发表的那一大段宣言,着实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了,包括这个为段煌长年开车的司机在内。
“段总,您刚才那一通宣言,震撼力是强大,估计明天又能上报版头条。”
他打着趣说。
他开这车也是老资格了。
以前是给段煌的父亲开。
后来段正天去了美国,段煌名正言顺的接了段正天的班子之后,又给段煌开。
所以有些玩笑话他也是敢说的。
凭着他对段家这些年来的忠诚。
段煌闻言苦笑:“别这么说,也许我上某人的当了。”
“刚才冲动了一回,原本不该这么说。”
“啊?您在说什么?”
司机听不懂了。
“今天这件事,现在冷静想想,应该是背后有人指使的。”
他似乎想通了什么。
“您可别开玩笑啊。有谁这么大的能耐,能控制媒体?”司机不相信地反驳。
“人……总会有人有的。”
段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而且为数不多。
谁在背后主使,会有那么大的能耐。
和自己最近有关的那几个人中,目标只指向了一个。
刚开始他情绪激动,所以不能控制自己,冲动下,结果向安娜摊牌。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每一步的下一步,结果都是走向他和安娜的感情越来越破裂,矛盾被激化。
他每次付出的努力都会失败,局势变成了最不利于他和沈寒的一面。
他清楚,他和沈寒之间的感情问题,其中绝对有邢烈的从中插手。
但邢烈绝不会做出对沈寒有威胁的事情。
可现在,安娜那么发疯,他的勒令禁止也不知对安娜有没有用。
如果安娜不顾他的警告,还是去找沈寒怎么办?
有一种直觉,有人在暗中伸出了无形的手,一直在操纵着他们的一切。
“段总,其实您之前说了那么多,打了那么多隐喻,说的人是沈寒吧。”
前面堵车了,司机无聊地八卦。
他打着哈哈说。
毕竟他是看着段煌长大。
那么久,第一次见到他这么认真的承认自己爱上一个人,也让他感到有些欣慰。
虽然段煌的话里,他也听出了那个人是谁。
经历过那一段风波的人都知道。
禁忌之恋。
有时候是难以让人接受的。
好不容易他终于定下心来爱上一个人,那人却是个男的。
但对于以前一直对段煌的作风摇头叹息,觉得他太风流的老司机来说。
不管那人是男是女,他总要祝福和支持鼓励一下。
“沈寒这人啊,我的确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他人不错,作风内敛,性格也稳重,就是人太闷了一点。不过和段总您配在一起正合适。您主外他主内,完美啊,哈哈。”
段煌正在深思纠结,完全把他的话当空气。
他突然说。
“把车停到一边去,你今天可以下班了,接下来我自己开车。”
“段总?”
司机郁闷了,以为自己说的不好,惹了他不高兴。
“和你没关系。我有很急的事,要去一个地方。”
他就让司机把车子停在了马路边,让司机下了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
邢家。
邢烈到了家里。
坐在沙发上的妈妈看见了他,表情就像看见了鬼一样。
惊诧的表情,她坐着的身体微微挪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
她僵硬地笑着问:“邢烈,你怎么没去出差啊。”
“我去叫你爸爸。”
慌张的掩饰自己的惊乱,她急忙起身,想往书房走。
“妈。您不用去了。”
邢烈阻止了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
看到了邢妈妈的反应。
他早就都猜到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都猜到了。
“妈。我和沈寒的事情,您知道了吧。”
邢烈口气很平静。
丝毫都没有被家人发觉的慌张。
邢妈妈听了他的话,背对着邢烈默默地站着。
从邢烈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她身体在颤抖。
“妈……”
邢烈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他知道,要邢妈妈突然接受这个事实,的确很难。
在这个家里,他只尊敬她,所以对于她的无法接受也觉得很遗憾。
“爸就在里面对吧。这件事我来和他谈。”
让母亲失望是他的无奈。
但既然自己当初就是许下了决定要和沈寒在一起,这些阻碍他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伤心和难过,总会被时间冲淡。
“邢烈,你真的决定了要这么做,妈妈也不会怪你的。”
邢妈妈显然在哭,背对着他,就是不肯回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看见自己在掉眼泪。
“不过你爸爸这件事会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虽然方法不对,可妈妈说不过你爸爸。”
“爸爸也是为你好 ……”哽咽的声音,让邢烈听到了,心情骤然地沉重了下来。
心里有一股怒气,勃然而发,冲着邢商远而去。
果然一切,都是邢商远在动手脚。
前面万里突然给他打电话,说沈寒家的电话一直打不进去,手机也关机。
万里说自己人马上就会过去,要他不要太紧张。
万里当然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离开L市,他来通知他一声只是告诉他沈寒可能遇到了麻烦,作为沈寒最爱的人,他有权利知道。
也是为了多一种后援。
他知道。
他知道沈寒现在肯定陷入了什么麻烦,否则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但是他不能慌乱。
他不能慌,因为主谋的人就在这里。
是邢商远计划的这一切。
那就必须从他这里先开始,把源头给掐了。
否则再多的努力,永远都是处在被动。
他进了书房。
找到了邢商远,人靠在那张黑皮沙发上假寐着休息。
地上一地的空酒瓶。
那酒架里,已经空了一大半了。
邢商远有酒瘾。
这大概是他完美的行事哲学里唯一的污点。
以前还没当上市长的时候,他就习惯工作回来之后必喝酒。
官做大了,总算知道了应该要节制。
可习惯是改不了的,出了场面上要喝的,在家里规定自己只能小喝一杯。
今天会灌下这么多的,邢烈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
是知道自己在做坏事的关系吗?
“爸爸。”
他看着邢商远的背影,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邢商远没有理睬他,依然在假寐。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精的气味。
邢烈很有耐心。
他知道邢商远其实听见了,只是不愿理他。
所以他挑了个位置,心平气和地站着慢慢等。
过了十分钟。
邢商远终于说话了。
“这十几年,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尊敬地喊我爸爸。”
“是知道自己该反省了吗?”
邢烈不屑地一笑。
他回答说。
“如果你以为我今天回来是特地来认错的,那你就猜错了。爸爸。”
邢商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另一边,邢烈完全可以感觉到了邢商远的怒火。
但他不为所动,一直在那里站着。
“那你还是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邢商远胸膛起伏着,口气很差地质问着邢烈。
邢烈的表情默认,他说:“你说的没错。”
“好。好。好……”邢商远不怒反笑,接连着说了几个好字。
那笑容,可怕极了。
“那我就不得不插手。好好地管教管教你。”
不怒而威的尊严,邢商远在政界上强硬的手腕,终于决定用在了自己的儿子上。
“你不是已经在动手了么。”
邢烈冷笑着,毫无亲情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用那么虚伪。爸爸。”
“你喜欢耍的手段我都清楚。我若猜不到,就不会现在这个时候回来。”
邢商远听了眯起了眼睛。
邢烈会半路回返,的确是他没有想到的。
否则这场戏演得还可以再深入一些。
等他回L市了,那个男人也会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很好。”
邢商远对于自己的儿子能那么聪明,还是很得意的。
能让他骄傲的其实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给予了很多希望在他身上。
况且邢烈也没有让他失望过。
“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用麻烦再多说。总之你和他,我绝对不会同意。”
“就算借刀杀人,把别人牵扯进去我都无所谓……”
“反正那人对于你来说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吧……”
邢烈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
“楼万城已经面临通缉,你正好也和他撇清了楼佳韵这最后一段联系,还能伤害了沈寒。一石三鸟,这种事情,也只有你做的出来。”
温和中带着怒火。
“邢烈。你搞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
“你现在的一切,如果没有我的铺路,怎么会成就?!都是我给你的!我也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邢商远对邢烈很生气。
“就因为你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邢烈不甘示弱的讥讽。
“我喜欢上了沈寒,是真心的。再不堪,也比你以前干的那些事情要强。”
“更何况,对于沈寒,你是根本没有资格来说他的。父亲。”
话里的蹊跷,听的邢商远心生疑惑。
“你说什么?”他问。
邢烈移动了身体,往酒柜走去。
他不说话,显得非常胜券在握。
因为他清楚他接下来说的那些话能够给予邢商远足够的打击。
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那些酒柜里的酒。
邢商远储备的这些酒里,有些品种的浓度,总是会很高。
喝多了就会伤身。
人会醉的不知东南西北。
“在L市里,你是没有资格去说他的人。父亲。”
他拿着一瓶未开过封的酒,拿在手里,打量着那标签上的英文名字。
“还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喊你爸爸,和你冷战的吗。”
邢商远皱眉。
邢烈表现得那么神秘和游刃有余,仿佛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似的。
这种儿子和父亲说话的方式真让人不舒服,这大概就是他不喜欢邢烈的第二点。
但这样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这一生,十几年的忙忙碌碌,有很多事情都忙得不记得了。
大事小事。
邢烈还很小的时候,其实很崇拜他,也很尊敬他的。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感情就渐渐地疏远了。
那么微小的变化,天天忙开会的他,又怎么会记得。
“那还是十几年前吧……”
邢烈惦着自己手里的瓶子,开始了冗长的回忆。
“你仍然喜欢喝酒,而且喝了必醉。平时都有司机在开车,可那天碰巧他请假了。”
“于是你坚持自己来开车……”
邢商远被他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脸色开始发白了起来。
他也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件事。
那是一场事故。
他当时被撞晕了,醒来后问对方怎样,被告知是一对夫妻加小孩子。
那对夫妻已经被烧死了,孩子没有事,被救了出来。
他记起来了。
要说开始节制自己的酒量,也是从那一次事故开始。
可他国事家事忙了这么多年,当初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刻,他竟然给忘了。
邢烈继续在说着:“那场车祸以后,你想尽了办法掩盖了事实,为了防止影响你的仕途。最后私了,强迫性地给了那失去亲人的孩子的舅舅一笔钱,作为孩子的赡养费。”
“并威胁他,如果不收这笔钱,你就会要他们好看。”
“我知道,当时那人并不想收的,只是考虑到孩子没有了父母无人照顾。人力孤单,没有办法和你来抗衡所以才会妥协。”
“你想不到吧。父亲。”
“我说的沈寒,就是当初的那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亏你也是太忙了,居然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会忘记。”
“邢商远……”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完全苍白和从酒精中清醒过来的失态。
他带着胜利地嘲讽:“一报还一报。”
“你杀了沈寒的父母。你的儿子却选择爱上了他。”
“我这几天常常觉得……这也是报应吧。”
“可我总认为,对你来说,这处罚还是轻了一些。”
还带给了他幸福。
该说完的说完了。
邢烈看着已经完全呆住了的邢商远,放下了手中的酒。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和邢商远谈判似的耗着。
他更担心沈寒目前的情况怎么样了。
至于邢商远接下来会怎么做,至少应该不会再对沈寒不利吧。
只要他还有人性。
他忍了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个摊牌的机会。
要让邢商远深刻地认识到,他曾经毁灭了什么。
门被关上了。
邢烈走了。
邢商远一个人安静地身体深陷在沙发里。
在思考。
那是完全被击败了的颓废。
好一会,他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
慢慢抬起头,看见了邢烈放在茶几上的那瓶酒。
眼中。
带着痛苦。
段煌的手里,拿着一张传真在发呆。
里面的内容他早就看过了。
调查的结局令人完全没有想到,很震撼,却也解释了他心中一直的疑惑。
为什么从一开始邢烈就对沈寒那么特别,那么照顾。
原来他们之间的纠葛,竟然比自己还要久。
但这个秘密他是不会告诉沈寒的。
绝对不会告诉。
他知道,父母在沈寒幼年的早逝,其实是他一辈子的痛。
邢烈不会去揭这个伤疤。
他也不忍心再次见到他痛苦。
邢烈一开始也许只是愧疚。
但现在却不同了。
更多的,是后来的爱。
是深沉的爱。
那是他从一开始就没给予过沈寒的东西。
风吹了起来。
灼人的灰烬带走了他手中轻如蝉衣的纸片。
那是他花了十几万才得来的一个秘密,从此却永远成为了秘密,沉入了大海。
而在他站着的眼前。
高压的水枪不断往楼层喷着冲天而起的火焰。
沈寒住着的那层楼面,燃烧起了汹涌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