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挂断後的几秒之内，手机铃声果然再度响起，宋棋书望著屏幕上的那串眼熟的数字，看得眼皮直跳。问题已经摆在眼前，也只有打起精神迎上去了，他慢慢滑开了接听。
“丹蓉。”
“我如果不去，你是不是打算就一直这麽躲著我？”
李丹蓉的声音因发颤而嘶哑，宋棋书叹气道：“不是躲著你，是让他们等你冷静下来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什麽意思？！”陡然拔高尖锐，宋棋书皱了一下眉，依然温和地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手机里清晰地传出喘气声，他又苦笑，她居然忍住了没有发作。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也想你当面跟我说，既然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嗯，你的飞机是三点多那班吧，到时我去接你。”
“棋书……”这种温柔但有礼疏离的态度让李丹蓉很受不了，但对著手机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麽。
“在。”
“你别这样好麽……”
宋棋书再度叹气，“路上小心，注意人身和财物安全。”
听到他的频频叹气声，李丹蓉不禁咬住下唇，她无法确定那是无奈还是不耐，默了一会才说：“嗯，明天见。”
如果可以，他真的觉得还是不要再见的好，除非她放下了。
“小宋，你要霸占微波炉到什麽时候──”
宋棋书赶紧收起手机，过去取出自己的饭盒，回到座位上呆了片刻，肚子是饿的，但没有什麽胃口了，他食不知味地往嘴里送著饭菜，满脑子都是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欧叶的问题。他们之间本该坦诚，可他想到他的心脏问题就犹豫不决，不知道李丹蓉还是不是会刺激到他的因素之一。
2号中午还是吃饭休息时间，宋棋书打了欧叶电话，很快接通，“喂──”
“你什麽时候走。”
“睡觉起来，干嘛。”
“我……不能去送你了。”
“送什麽送啊，没行李就一个平常上班背的那个包，不过如果是送钱的话我很欢迎。”
“我的钱不都是你的麽。”
手机那头静了静，“不跟你扯了我要睡觉。”声调里多了几分羞恼，听得宋棋书不由想，他的反应还是很诚实的，尽管很多时候说的反话或者什麽都不说，但看身体反应都能猜出一二。
“小叶。”
“有话就快点说！”
“……嗯，上了车告诉我一声好麽。”宋棋书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把李丹蓉的事情说出口。
“好好。”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宋棋书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直到短信铃声响起，他也等到把表格做好才去摸手机：我上车了，瞥见上方的时间，三点过几分锺，开始有点发愁。因为这个时候，李丹蓉的飞机也准备起飞。要找合她口味的饭馆，要找不太远的酒店，当然这些跟她本人比起来都不是问题，怎麽让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并放弃才是最大的问题。
小长假前最後一天，到下班时办公室已没人，宋棋书呆呆地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做什麽，时间一分一秒地朝李丹蓉到达这个事情行进，盯著右下角半晌，直从五点一刻盯到五点半，他才随便找了个视频看以打发这一个小时。
☆、物是情非
见到李丹蓉的瞬间，宋棋书有片刻的愣神。她确实是消瘦了些，脸上妆容一如既往的精致无暇，但也掩不去疲惫的气色，他苦笑道：“我想这三天假期你应该在家休息吃好睡好，而不是出远门。”
“你不欢迎我？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逐客令。”
宋棋书摇摇头，递上一小袋无糖粗粮饼干的同时接过李丹蓉的包，领著她走到出租车通道排队，“先去吃饭，这趟航班没有正餐只有饮料，有话等肚子饱了再说。”李丹蓉下意识地想回一句“你都不问过我意见就擅自决定”，话出口前硬是一个急刹车，默默忍住了，表情愈发阴郁；宋棋书浑然不觉，放包，给她开车门，自己再上车，给司机说了个地址。
出租车缓缓驶出机场，上了机场高速，车子的声音不小，两人却都觉得有种诡异的寂静气氛，宋棋书望著窗外的绿化带不知道说什麽好，本来指望司机是个话匣子，跟他随便扯点什麽都不至於这麽尴尬，岂料司机也一言不发，安静专注地开车。
李丹蓉也赌气不语，为身边这个与自己隔了一个座位的人，为他的擅自决定，为他的哄都不哄一下自己，为他的保持距离。她摸出手机的耳机插上听歌，闭上了眼。
到达目的地，李丹蓉下车一看，顿时五味杂陈，那是一家韩式菜馆。然而此时此刻，美味佳肴也扫不去心头的阴霾，李丹蓉食不知味地吃到一半放了手：“棋书，你什麽时候调回去。”
宋棋书面露豫色，在“不知道”和“我不打算回去”之间摇摆了几秒锺，选择後者，李丹蓉瞪大眼，嗓音尖利起来：“你不回去？！那我怎麽办？！你明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可能到这边来的！”
“丹蓉……”宋棋书叹气，“你把我当成什麽人。”
“什麽什麽人，你什麽意思！”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能过来，早就一起来了是麽。”
“废话！”
“为什麽要过来。”
“你──你明知故问啊！”
“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那没有意义，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丹蓉咬著下唇微微颤抖，刚才的咄咄逼人渐渐被泫然欲泣取代，看起来有种凄然美，“为什麽……为什麽我都这麽努力了，你还是不原谅我……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你连一个改正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段时间我是怎麽对你的你还不明白吗……棋书……为什麽我们不能重新开始，你身边又没有别的女人，但又不接受我……你就这麽生气，甚至还跑这麽远，棋书……”
她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娇纵，像个公主一样，但已经会忍让，且比以前体贴许多──但是这些对自己而言都没了意义，宋棋书静静地抿了口大麦茶，浓郁的麦香却让他想念起玉米汁的清甜。
“丹蓉，我没有在生气，也不在意你做错了什麽，只是不再爱你。”尽管当时还是年少无知，但他对她，确实有过一段竭尽一切全心全意的爱情。
“那我不能让你重新爱上我吗……”变调的哭音听得人不忍，李丹蓉拼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
宋棋书再叹气，“吃饭，别饿著了。”
“……你明明就还记得我喜欢什麽，你全都记得……”
☆、面对
这顿晚饭李丹蓉没有吃多少，宋棋书自己倒是吃饱了，但也因为座上气氛不好而没什麽美味的感觉，两人无言地出了门，宋棋书领她去之前订好的酒店，路过蛋糕店还进去买了面包和牛奶。
到了酒店门口正要进去，李丹蓉叫了起来：“棋书！你要我住酒店？！”
“嗯。”
李丹蓉把他拦在电梯门口，怒目圆睁，“你连带我回你住的地方都不肯？！”
“丹蓉，这样不好。”
“我都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
李丹蓉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看著宋棋书，但是他只望著左旁向上的箭头，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跟他进了门，瞪著他把自己的包放在沙发上，把面包和牛奶放在电视旁，然後转过来一脸平静地说：“今天你也累了，早点洗漱睡吧，晚安。”
她一下子冲过去打开塑料袋，面包是无糖粗粮的，牛奶是低脂的，之前的饼干也是，韩菜也是，她把这一袋子东西砸到宋棋书身上：“既然对我没意思了就不要对我那麽好啊！”
“如果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但这些是我最起码的待客方式，不管是哪个老同学。”宋棋书稳稳地接住，再度放回桌上，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抓著门把手时，被李丹蓉从背後抱住。
“棋书，别走……我不想你离开，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宋棋书三叹气，“丹蓉，放手，我不想用暴力推开你。”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淡，李丹蓉听得全身一抖。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宋棋书怔了怔，仿佛回到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最後一天的晚上，只是立场颠倒过来，自己忍不住问她，就像眼前的人一样那麽痛心疾首地，“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嗯。”於是他也像她那样，头也不回地轻轻应声。
回到家已近11点，宋棋书换了鞋就在沙发瘫了下来，开著手脚摆成一个大字发呆。这一个晚上下来，真是各种意义上的疲累不堪，他望著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双眼酸涩才眨眼移开视线。家里安静得什麽声音都没有，有种空荡荡的心慌，突然很想听到欧叶的声音，他掏出手机看到时间显示11点5分，迟疑稍许还是打下了“睡了没”发送。
没。回信很快，宋棋书欣喜起来。
可以给你打电话麽。
这回却是过了几分锺，就在他忍不住想把“不可以就算了晚安”发过去时，手机响了。宋棋书又是一喜，赶紧坐直身子，滑开了接听：“小叶……”
“怎麽了？”欧叶站在阳台的一头，压低了声音问道，直觉是有什麽事发生。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其实是想见到你，但是现在只能这样。”
欧叶皱起眉，一时间无法判定这是追求手段的一种还是掩饰什麽的托辞，但听宋棋书的声音轻而无力，还是担心道：“到底怎麽了，是不能对我说的事麽。”
“小叶，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就是……不要激动，你知道我说什麽麽，就是……”
“……不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欧叶心头一紧。这话听来就是要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他该做什麽样的心理准备？他出了不好的事，他要退租，不是他出事是他家里出事……或者，最坏不过他要回前女友那里，欧叶下意识地想，抓紧了手机。
☆、表白和坦白
“你先听我说完，我刚把丹蓉送到酒店，她找到这边来我不能置之不理避而不见，我会跟她说清楚，也不会把她带进我们家来。”
手机安静，什麽声音都没有，一看屏幕又还是通话状态，宋棋书也不敢说话，凝神屏息地捕捉那头的一切动静。
“……说完了？”
“完了。”欧叶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太短没法辨清，宋棋书忐忑，正要在脑子里组织更好的解释说明，又听他道：“棋书，我──”
宋棋书愣愣地听著挂断後的嘟嘟声，良久，手都忘了要放下来。
欧叶回到房里，电脑屏幕早就黑下来，只有右下角的红光在闪，他顾不上电脑，径直爬上床躺平闭眼。心脏怦怦狂跳，可以清楚感觉到的急速脉动让欧叶无法平静下来，他翻了个身从睡衣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幸好宋棋书没有打来，也没有短信，什麽後续都没有──打了他也不接，欧叶有点不安，调成静音，抓著手机摸来摸去又调成飞行模式。
他终於不得不回过来好好正视自己心底的真正感觉，他终於坚持不住说出了口。他的前女友还是让他破功，有那麽一瞬间，欧叶害怕失去他，如同当年那般，只是自己不会像上次一样立刻翻脸把滚开的话咆哮出声，而是好好地告诉他。
既然话已说开，便是答应，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也许以後再次分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自定义为二逼宅男的欧叶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个文艺句子，然後被自己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欧叶翻来覆去了一会，总算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强迫自己摒除一切杂念地睡觉，明天还要爬山拜爷爷奶奶呢！
一边是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好不容易入睡，另一边也在失眠，距离两人没见还不到一天，宋棋书却强烈地想念著欧叶，这种失而复得的震撼，他快要喜极而泣。当夜宋棋书做了梦，梦见大三那年的国庆节，两个人去旅游，长白山天池边，自己鼓起勇气抓著欧叶的手告白，他犹犹豫豫的，末了还是点点头。幸运的他们遇上了晴朗天气得见天池真貌，幸运的他告白成功。
长相守，到白头。
欧叶是被大表姐叫醒的，“卓茵姐，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直接进未婚男士的房间。”
“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小表弟，还未婚男士，快起来，别让大家等你。”
见欧叶裹紧被子只露个脑袋望自己，叶卓茵无奈地摆手：“好好好我出去，限你一分锺之内出来刷牙洗脸。”
扫墓的内容年年一样，只是今年到了跪拜时，亲戚们难免要念叨婚姻大事这种问题──“让爷爷奶奶保佑你们早点找个好对象”，几个未婚的小辈都成了目标，叶卓茵和欧叶都听到了也都装没听到，下山途中，两个人都各提不少东西，落在了後面。
小叶，你还是没遇上心动的女孩子？
卓茵姐，我目测哪一天我出柜的时候你会被拉过来趟浑水。
凭什麽？！
就凭你是祖国教育工作者的一员，然後叫你把我给教好教正常。
臭小子！你是认真的？
你叫我英语考我就考120，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认真。
……你，你有喜欢的人？想要一起过日子的人？
嗯。
……
出柜是个很沈重的话题，压力还是那麽大，却不再感觉惧怕不前，欧叶笑著，语气轻松地与亲人里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叶卓茵说。
☆、36 TRUE LINE
小长假最後一天，宋棋书把李丹蓉送上出租车，她不要自己送去机场，他也就不坚持，一句“再见”正要出口，却因立刻想到他们之间没什麽好见面的而止住，三天时间算是什麽事都没有地度过。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朝超市走去，到晚饭时间，欧叶就回来了。
把食材和梨子在厨房放好，宋棋书回到房间里走了一圈，又在阳台站了会，实在是兴奋期待得有些坐不住，开了笔电，又去找手机──起码要跟宋棋箫汇报一下这个事情的结果。
宋棋箫听完有片刻的沈默，“有一点我不明白，既然丹蓉知道你心里有别的人，怎麽还会缠了你这麽久，她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
“我是到现在才告诉她的。”
“啊？你这是耍人吗？！”
“怎麽可能──”宋棋书正要解释，听到小媛姐的叫声传来，紧接著就听宋棋箫匆匆搁下一句“不说了我要挂了”。小媛姐找得可真是时候，大概老哥转个背就会忘了，宋棋书把手机抛到床上。
之所以一直瞒著李丹蓉，还不是因为两人相隔千里而且那时是他单方面对欧叶念念不忘，若说了出来，她肯定吵著要他带她去看，拿不出这麽一个人来给她看，还不知道得闹成什麽样，绝对是比纠缠更难以应付的状况。他只是没有料到她下了那麽大的决心并付诸行动要跟自己复合。
曾为一对恋人的他们在这方面上是何其相似，然而大概幸运女神只看到了自己。宋棋书静静地祈祷了会，发誓一定会好好把握住。
首先的一个问题是该怎麽说动劝服哄骗威逼利诱……不管什麽方式都好，让欧叶跟自己饭後出去散步，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懒得动，其他的事情宋棋书觉得差不多都可以迁就，唯独事关身体健康不可以。
宋棋书一边寻思一边随意地点著新闻的标题链接，忽然听到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後是门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他呆了一呆，拖鞋没穿好就连拖带跳地冲到客厅，欧叶恰好换完鞋直起身来。
“小叶……你不是，五点半才到，我还打算去接你……”
欧叶垂下眼移开视线，尽管有些不好意思，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换中午那趟车，吃完午饭就走了。”潜台词不言而明，宋棋书欣喜若狂，身体更快一步地做出了反应跨上前张臂环住了他，喜悦之余是满满的快要溢出的充实感，自己终於再一次抱住了他。
“小叶，我想你，我想见你。”
“嗯，我回来了。”
他还想亲吻他，他还想抚摸他，但都暂时忍住了，末了舍不得地拉开一点距离：“困不困？要不去睡觉到吃饭我再叫你。”欧叶摇头，且不说他在车上睡过了，现在所处的情绪模式也没法睡著，“你先让我放包。”
宋棋书跟在欧叶後面进了他房间，看他挂好包，又看他接著开电脑，“一回来就要玩电脑？”
“只是开著挂BT，待会我要洗澡。”
“又下什麽乱七八糟的资源。”宋棋书上前伏下身撑在椅子靠背上，凑到他耳边，“话说你给我的那个移动硬盘，可都是好东西哦？”
“话说我回来怎麽没有看到‘亲爱的你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或者是先享用我’，可太令我失望了哦？”欧叶头也不回，即使耳朵被身後之人的气息拂得酥痒也努力装著不为所动的样子。
“原来你喜欢裸体围裙，早说啊。”
欧叶猛地起身去找睡衣，再被他那样靠著耳朵说话他就装不下去了。
☆、壮士不敌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