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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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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寻父的神鸟

风起于野,时近清晨。

辰砂坐在城墙朝外的边缘一面,安静地注视着诃黎勒。

诃黎勒的黑色披风在风里翻滚,犹如亡灵战士背后的死云。

他的身后,是同样安静的五万大军,各自将枪口指向城头。

辰砂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自从离开星之墓园,被玄及带到大陆上的那一刻,毕方这个名字就如梦魇般久久纠缠着他。

这是一个充满了不堪回忆的地方,带给他的悲伤远远大过于快乐,它送给了他两名战神,又想方设法地从他身边带走。所幸在这场拉锯战中,辰砂竭尽全力,最后终于留下了一个。

毕方的国土上,曾经有诃黎勒这样的人,也有文元这样的人;有戟天这样的人,也有佩兰院长这样的人。

它即将沦陷在自己儿子的手中,与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的注视下。

城墙下忙碌的学员们各自完成了手头的工作,集队走来。

一名男生踩在满是冰雪的阶梯上,滑了一跤。

“小心!”

身后忙有人把他扶住,那男孩感激地说:“多谢学长。”

辰砂有点明白了,他依稀能在他们身上,看见少年时代的戟天与诃黎勒的影子。

而如今,诃黎勒在城外,戟天在城内,两名曾经的同窗,即将开始最后的决斗。

“都准备好了?”戟天道。

“好拉……”辰砂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同情地看了文元一眼。后者已不再紧张,眼神中再无半点生气,就像个即将赶赴刑场的死人。

辰砂朝他微笑道:“文元,好久不见。”

文元答道:“你还是那样。”

辰砂笑道:“谢谢你,第一次来毕方的时候,是你把我救了出来。”

文元点了点头,道:“本来就是我的不对。”

三人静了片刻,城外平原上的诃黎勒策马,缓缓前行,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仰头眺望,他发现了戟天与文元。

远方肃静。

“戟天……”诃黎勒低沉的声音传到城墙上。

风与雪像是约好般地在那一刻停了,城里城外,近十万人屏息,继而发出同声惊呼!

天与地的尽头,云层翻滚着金光朝两侧缓缓退开,宛若一条通路。

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线投向了人间。

“出太阳了——!”排山倒海的惊呼声,所有的士兵都忘记了身在战场,争先恐后地转身,瞠目结舌地遥望东方缓缓升起的一轮朝阳。

文元深深吸了口气,难以置信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日出。”

乌云不住翻滚着退开,清晨时分的旭日绽放出千万道温暖的光彩,洒向人间。云层巨大的黑影飞速褪去,掠向西面,近千座毕方城内的建筑物,披着雪顶反射的辉光。

戟天饶有趣味道:“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耀瞎了我的狗眼。”

“诃黎勒将军——!”戟天猛然爆喝道。

诃黎勒全身不住颤抖,望向那轮旭日,又望向辰砂。

戟天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内:

“诃黎勒将军率军勤王,毕方王室深受感动,国内叛逆臣子已伏法,现交由第二军上将戟天将军亲手处决,将军请回。”

辰砂问道:“女王呢?”

戟天耸了耸肩道:“下完命令后便优雅高贵地逃跑了。”

思仙披头散发地冲进皇宫,偌大一个宫殿内冷冷清清,侍卫们跑得不见踪影。

她急促地喘息,翻箱倒柜,从首饰箱里找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继而跑出宫去,高跟鞋踩在裙摆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她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了一会,挣扎着起身,秀美的面容充满恐惧与绝望。

她仍一手紧紧地攥着那枚洁白的蛋,跑向军部。

玄及从宫殿的柱子后闪身而出,收回钢爪,改变了主意。

他尾随思仙穿过长街,进了军部。

思仙瞥见阳光把一个瘦长的影子投在她的身前,猛地回头,尖叫道:“你是谁——!”

玄及微笑着作了个“嘘”的手势,躬身,轻轻拉起思仙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吻。

思仙愕然看着这年轻俊美的刺客,浑然猜不到他的来历,喘息许久后道:“跟我来!”

她带着玄及进了军部,跑到将军办公室,军部空空荡荡,所有的战斗力都被派出去构筑城外防线了。

她焦急地摸着那面变了型的巨大铁门。

玄及略有点意外,道:“这里面关着谁?”他敲了敲门。

思仙把钥匙塞进锁孔内旋转,锁打开了,然而铁门却因戟天那一炮而扭曲地嵌在门框里。

“快,帮我!”思仙命令道。

玄及啼笑皆非,以肩膀抗了抗铁门,它纹丝不动。

思仙急着跺脚,转身去将军办公室翻找铁杆撬门,正忙碌时,玄及问:“你手上的球是什么?”

思仙头也不抬,答道:“毕方神鸟的蛋。这是皇族的信物,历代相传的宝物。”

玄及点了点头,问道:“能孵出来么?”

思仙捋了一把头发,摇头道:“不行,蛋里保存着火焰的原力,能加强皇族的异能……”

她寻到了一把小小的花铲,欢呼着跑过来,与玄及合力,两人撬松了铁门。

铁门轰然倒下,现出在密室中昏迷的文术。

玄及莞尔道:“你的丈夫?”

思仙顾不得再说什么,奔上前去,尖叫道:“文术!快醒醒!你这个废物!”

她赏了文术两耳光,又踹了他一脚,把他打醒,焦急地喊道:“快!帝都完了!带我走!我们从北门逃出去!”

文术猛然喘气,望向思仙与她背后的玄及,蹙眉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记起昏过去前所听到的戟天的声音,大吼道:“戟天回来了!我哥呢!”

思仙尖叫道:“别管那么多了!帝都要沦陷了!我们快走!我不会骑马!”

文术凝视思仙片刻,道:“帝都要沦陷了?诃黎勒来了?!”

思仙道:“五万军队就在城外,再不走就没时间了!”她挥起手,要再给文术一耳光,却被他抓住手腕,捏得生痛。

思仙瞬间大声号哭起来,文术意识到什么,放开她的手,朝玄及打量片刻,道:“你带她走。”

接着他再不与妻子说半句话,起身冲出了军部。

思仙望着文术消失的背影,不住抽泣。

玄及莞尔道:“因为你不会骑马,所以才来救他?”

思仙哭哭啼啼地不回答。

玄及笑着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温柔道:“别怕,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思仙悲恸难抑,伏在玄及的怀里痛哭起来。

玄及望着走廊里投进来的一缕阳光,把思仙抱在身前,手腕处的钢爪无声无息地探出。

他一手安抚地顺着思仙的脸摸下,沿着摸到她的手臂,光滑的手背,握住那枚洁白的蛋。另一手缓缓转了个角度。

锋利的钢爪末端割破了思仙的脉门。

文术截住一匹惊慌失措的战马,拔出军刀,在长街上一路疾奔。

他望见路边有不少前线败退下来的士兵,正在撬开民居房门,入内抢劫。

“你们!”文术吼道:“第几军的!谁让你们抢劫的!部队!番号!跟着我!城门还在,女王没死,跟我一起保卫国家!”

逃兵一哄而散。

文术又急又怒,从军部大楼直到城门处,堪堪收编了上百名无政府兵员,冲向帝都东门,要作拼死的最后抵抗。

然而当他冲到城门下时,发现高处站着三个人,戟天、兄长文元、辰砂。

金色的朝阳照在他们的身上。

戟天把炎枪抵在文元的背后,缓缓道:“永别了,文元。你的罪孽将在今天获得清算。”

辰砂道:“永别了,文元。”

文元闭上双眼。

戟天扣动扳机,一声巨响,文元的躯体被轰得直飞出数十米,轻飘飘飞出城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诃黎勒的脚前。

“哥——!”

文术撕心裂肺的呐喊,辰砂蓦然转头,冲下了城墙。

“戟天——!我要杀了你——!”文术的意志瞬间崩溃。

戟天叹了口气,作了个“请”的手势,朝城外漠然驻马的诃黎勒道:“叛贼伏诛,诃黎勒将军请回。”

诃黎勒道:“这只是叛贼中的一个。”

戟天微笑,扬眉道:“还有谁?我怎么记得只有一个?”

诃黎勒冷冷道:“还有你。”

城外静了短短的瞬间,诃黎勒下令道:“攻城。”

那一刻,炮响震天动地,漫天的炮弹拖着漆黑的尾烟冲向了帝都。

戟天转过头,朝辰砂大喊,辰砂茫然地看着他的口型,城外炮声令他的耳膜剧痛。数名学院死死按住了文术,把他拖到墙角。

一颗炮弹击中了墙头,发生了轰天的爆炸。

戟天飞扑下来,把辰砂抱到马路正中,屈身,将他护在自己身体的保护之下,继而抬起一手,炎枪炮口指向城门。

四处都是大火,帝都的城门在轰炸中扭曲,变形。

炎枪炮口发出聚能时的白光,金色炮身架在戟天手臂上,变得滚烫,橙红色的能量束不断攀升,令拦在眼前的红色晶石片化为血红,一层液体般的虹膜在晶石里缓慢融化。

辰砂深深吸了一口气,跪在雪地上,感觉到戟天搂着自己的右手紧了紧。

辰砂闭上双眼。

城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中破开。

戟天身体猛然朝后剧震,后座力令他吐出一口血,炎枪绽放出开天辟地的万丈白光,冲向城门!

那道能量的光束无情地摧毁了城门,一炮轰杀了近千骑兵!

埋在城中各个街道要处,以及城墙外的种子冒出了土,开始发芽。

刹那间所有植物像是得到了命令,疯狂地生长起来!

“这是什么——!”诃黎勒吼道:“退!”

城墙边,上千株荆棘密密麻麻地冲天而起,纠缠着冲向远方,马匹大声嘶鸣,恐惧地却步。荆棘,藤蔓平地兜开,铺展到骑兵脚下,揪住摔下的士兵,把他们层层缠绕起来。

“老婆万岁——!”戟天抹去嘴角鲜血,笑着大喊道,猛地收起炎枪,抱起辰砂,退向城内。

戟天抬起炮口,朝空中射出一发信号弹,全城军人,学员纷纷掉头退守皇宫。

炮弹源源不绝地飞过他们头顶,又被无数卷藤兜住,甩回城外。植物的根茎拱起,隆隆作响,沿着长街掀翻了无数巨大的石块,悍然阻住了人仰马翻的侵略军!

戟天踉踉跄跄地召集残兵,辰砂兀自紧闭着双眼,靠在戟天的肩头里。

“老婆你没事吧,老婆?”

辰砂不敢分心,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戟天又喊道:“以我为中心集合!把城民带进宫殿来!女王呢?去把女王找到!”

帝都剩下不足五千可作战部队,诃黎勒的军队却足足有五万人,一时间冲天的烈火在城门处燃起,席卷进城,藤蔓陷于熊熊火海中,双方的第二波攻势到了。

上千株西瓜藤交缠而起,织就一张网,互相牵扯着,把椭圆的超大西瓜甩向侵略军冲来的方向。

“……”溜.达.论.坛

戟天哭笑不得道:“这也……太温柔了点,老婆你好歹扔点……榴莲什么的。”

然而他不到片刻便发现植物的彪悍能耐,一时间满天西瓜乱飞,从天而降的重力令植物果实成了最好的炮弹,把骑兵纷纷砸下马背,又令满地滑腻无比。

冲锋队伍登时摔成一片,就连前锋队步兵也不能幸免,纷纷滑倒,狼狈不堪。

玄及坐在宫殿的最高处,看着这壮烈无比的一幕。

上万个西瓜从他身后的皇宫花园里飞出,呼啸着冲向诃黎勒率领的军刀团。

玄及终于明白到,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数量多了,也是可以杀人的。

一株瓜藤悄悄蔓上了皇宫的屋顶,玄及嘴角微微抽搐,看了它一眼,手里握着毕方神兽的蛋。

那根藤条定了片刻,像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玄及手中鲜红的蛋汲取了思仙的血液,此时不断震动,蛋内神兽即将破壳而出。紧要关头,他不敢触了植物的霉头,免得节外生枝,只得朝旁坐开些许。

然而那藤条忽然抡起西瓜,“啪”地一声拍在玄及头上。

“……”

“操!”

玄及一头碎瓜肉,脚下打滑,狼狈地从皇宫顶端摔了下去。

诃黎勒率领的骑兵退到后阵,换了手持喷火枪的清理兵种上场,拼死冲到近前,火龙隆隆而出,延伸近五米,房屋,植物相继燃烧,帝都顷刻成了火海。

喷火兵种搭配燃烧弹,终于把战线推到了内城门处。

辰砂睁开眼,满身大汗,虚脱般地出了口气,道:“没……没了。”

戟天松开他,道:“做得好,你到后面躲着,接下来是我的事了。”

城中剩余的五千士兵集到戟天身旁,准备开始最后的浴血抵抗。

辰砂疲惫地坐在皇宫门口的台阶上,继而躺了下去,双眼望着蔚蓝的天幕。

乌云再次掩来,遮没了阳光,天空飘起小雪。

皇宫大门处,站满了紧张的军人,他们各自高举刺枪,躬身,只等戟天一声号令,便要冲出皇宫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完成军人的最后责任。

然而就在诃黎勒终于抵达皇宫门口的那一刻。花园里发生了一点小事故。

“你是谁?呱!”

“……”

玄及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的这只奇怪玩意。看了一会,他试探地问道:“毕方?”

那只胖乎乎,毛茸茸,圆滚滚的鸟摔得不轻,它扑了扑翅膀,侧躺在地上,警惕地打量着玄及。

肥鸟全身淡黄色,一出蛋壳后便长大了不少,玄及早已知道蛋里是只鸟,却不知道这毕方的长相如此诡异。

而且……他小心翼翼地俯身,观察毕方翅膀下,好像只有一只脚?

肥鸟挣扎片刻,以那仅有的一只脚撑着,站起身,又失了平衡,摔向另一边。

“呱!别过来!”

玄及彻底懵了,他扶着毛球毕方,让它站好,毕方堪堪张开两边翅膀,杵在地上作为支点,才算勉强站稳。

玄及道:“神兽会说话?太好了,您是毕方对么?请问,还有两只神兽……”

“关我屁事!走开!”毕方用翅膀拍打,要赶走玄及,然而翅膀一动,又险些摔跤,只得马上收了回来。

毕方扁着嘴巴,左看看,右看看。问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爹地呢?!”

玄及脑海中一片空白,道:“爹、爹地?”

毕方再不理玄及,扑扇着翅膀,呱呱叫道:“爹地!”接着用单脚一蹦,跳出好几米,摔了一跤,挣扎着爬起来,朝皇宫前面逃了。

“……喂!等等!”玄及抓狂了,这究竟是什么事!

“爹地——!救命!有个很奇怪的人——!”胖鸟单足一蹦一跳地过来,扑向宫殿前的台阶,台阶上那人是……辰砂。

“???”

辰砂吓了一跳,看着那只不知何处出现的肥鸟,猛地坐起身,道:“爹地……是叫我么?”

“呱——!”肥鸟认亲成功,欢天喜地的扑向辰砂。

“喂喂喂——”辰砂手足无措,尚且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东西。

“老婆小心——!”

就在肥鸟毕方泪流满面,正要与它的“爹地”团圆的那一刻,一枚燃烧弹呼啸着飞来,冲向辰砂!

辰砂瞬间把来历不明的鸟抱在怀里,戟天又横里冲来,扑住了辰砂与毕方,就地打滚,一同摔下了台阶。

燃烧弹落地,火焰瞬间腾起。

辰砂摔得头昏脑胀,挣扎着起身,诃黎勒已经攻破了皇宫大门!

毕方从辰砂的怀里探出毛绒绒的胖鸟头,看了看辰砂,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接着扭头,望向源源不绝冲进皇宫的军队。

胖鸟“唔”了一声,扁起嘴,眯起眼,小眼睛里闪现一丝精光。

杀气!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光线倏然暗了下来。

所有人抬头望天。

“神兽——!”

“护国神兽——!”

“觉醒了——!!”

星之墓园的法阵

神兽的震慑效果远远大于打击效果,那一天,根据参战当事人亲口转述,就在皇宫门口即将被攻破的瞬间,一只硕大的黄色巨球顶天立地而起。

传说中的单足神鸟毕方!南方的守护神兽,火焰之图腾!

它的双眼中闪现无以伦比的杀气!

它张开了橙黄色的扁嘴!

毕方深深吸了口气,肚皮鼓成一座小山,双眼汇集了天际的电芒,射出两道世纪的光之利刃,继而把嘴巴张到最大。

“呱——!”

炽热的烈焰轰隆隆地扫去!火海瞬间淹没了冲到皇城前的士兵,枪支在高温中融化,诃黎勒猛然勒停座骑,大声下令,然而护国神兽的出现已击垮了所有侵略军的抵抗意识。登时再无人有半点反抗的念头,纷纷丢盔弃甲,朝城外逃去!

那是神兽!大陆上象征火焰的毕方之鸟一出,便唯有北方暗杀者国度的玄龟,以滔天神水之力方能抗衡。凡人要怎么作战?

一时间帝都成了被烈火焚烧的蚂蚁窝,巨大的圆球毕方以一只脚蹦来蹦去,喷着火焰,把穷奇国所有侵略军赶出了帝都。

然而它的平衡能力即使在变大之后仍非常差劲。蹦到一半不知道被什么绊了鸟脚,笨拙地,直挺挺地摔倒了。

刹那间巨球砰地压下来,无分敌我,将逃跑不及的士兵压成了肉饼,兵败如山倒,穷奇国三万残兵在胖鸟的追杀下,仓皇撤出了帝都。

护国神鸟仿佛没有丝毫百姓、子孙、后代等概念,这导致了一个最直接的结局——毕方参战后,整个帝都满目疮痍,城内到处都是被踩扁,被烧毁的房屋废墟,比起沦陷的城市更惨不忍睹。

火焰在大雪中缓慢变小,敌军退了,一辆拖板车从帝都后门摇摇晃晃驰出。

拖车上坐着两个人,戟天屈起一只长脚,不舒服地缩在车上。

胖鸟摔得满头包,打着瞌睡,窝在辰砂怀里。

“这就走了?”辰砂抱着毕方,颇为担忧地问道。

戟天调侃地笑道:“你不想去度假?宝贝,今年温莎领的蜜月还没度完。”

辰砂想了想,答道:“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文术老大他……”

戟天答道:“他能挑起这个担子的。”

“可是毕方没有王了。”

“没有王不是一件好事么?起码不会再有我们这样的事情发生。”

辰砂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想起烈火中被烧得浑身焦黑的思仙女王尸体。毕方为什么会在战场上孵化出来,神兽与对应国家的皇族又有什么关系?

几声喝斥把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往东的平原道上聚集了近百名穷奇国逃兵,围成一个弧形,紧张地打量着这辆拖车。

“什么人!”

“毕方的狗崽子!上!”

戟天懒洋洋地抬起左手,炎枪高速分解,组合,架上手臂。

“唔——”毕方醒了。

辰砂手忙脚乱地蒙住胖鸟的眼睛,道:“不关你的事,继续睡。”

毕方满意地扑了扑翅膀,缩进辰砂的手臂下。

逃兵恐惧地让开一条路,让拖车通过,辰砂透过人群的间隙,瞥见逃兵们的背后,一名伤员全身焦黑,一动不动伏在地上。

辰砂心中一动,道:“你们的同伴受伤了?”

一名逃兵斥道:“不关你的事!快走!”

辰砂吸了口气,把毕方放到戟天怀里,冲进人群里去。

“别动,你们的动作绝不可能比我的枪快。”戟天心不在焉道。

逃兵无人敢拦阻辰砂,眼睁睁看着他排开众人,扑到那名伤员的身前。

辰砂急促地喘息,把他缓缓翻过身来,那是诃黎勒。

诃黎勒一身被烧得漆黑,碳化的衣物粘在身上,纠成硬块,干裂的皮肤内迸出鲜红的血与黄水。

“他快死了,把他埋了吧。”有人面无表情答道:“是他自己造孽,害死了我们上万弟兄。”

辰砂怒道:“不!”

他哆嗦着竭力把诃黎勒拖上板车,诃黎勒的个子太高大,辰砂累得气喘吁吁,几次脱力,诃黎勒的两脚拖过雪地,焦炭般的躯壳留下一道灰黑的印,

逃兵们纷纷动容,问道:“血狮将军是你什么人?”

辰砂满脸是泪:“家人!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诃黎勒已处于濒死状态,意识趋近于模糊,焦黑的唇间发出无法辨识的音节。

逃兵们帮着辰砂,把诃黎勒送上拖车。

辰砂咽了下眼泪,道:“谢了。”

“安葬他吧,他不是穷奇的人。死后还是应该葬在毕方。”逃兵们疲惫地道。

沉默良久的戟天此刻出言道:“都回家罢,战争完了,大家辛苦了。”

逃兵们不再言语,四散。

戟天收了炎枪,驱起板车,朝温莎领缓缓前进,踏上回家的路。

数天后,温莎领。

诃黎勒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烧伤的皮肤已尽数愈合——包括脸上的烫痕,以及脖颈处的那道刀疤。

清晨的光线透过洁白的窗纱投入,照在他刚毅的脸上。

辰砂伏在床旁,疲倦地入睡,他整整照顾了他三天。

房门被推开,辰砂登时醒了,眼角余光瞥见戟天的军靴,继而一张毛毯温柔地盖在了他身上。辰砂睡眼惺忪地坐起,戟天道:“七点了,吃点什么?老公去端上来。”

辰砂揉了揉眼,道:“你先下去吃,我马上就去。”

戟天点了点头,反手带上了门。

辰砂双眼微红,注视着诃黎勒的模样,他实在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他们变成了这样,仿佛在帝都逃出来之后,便有一道深不可逾的鸿沟横贯于他们面前,他们背离了彼此,越走越远。

辰砂伸手摸了摸诃黎勒的额头。

戟天转身下楼,壁炉后面缩着一个毛球,此刻兴高采烈地一蹦一蹦,跟在他的身后,道:“吃早饭了吗?老爸的仆人!”

“……”

戟天咬牙切齿,转身伸出手指,对着毕方的小脑袋戳了戳,道:“我才是你老爸!辰砂是——你——妈!”

毕方“唔”了一声,小眼睛里杀气瞬现。

戟天忙道:“冷静!仆人就仆人,别把我的旅馆毁了!”

戟天抱起毕方,下了一楼,走进餐厅,把它放在一张婴儿椅上。毕方的单脚从椅子隔缝里伸出来,惬意地摇了摇。

“蜂蜜烤大嘴巴鱼好吃!给我吃一点!”

戟天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诃黎勒还未醒转,变数颇多,又连着几天与辰砂分开,此刻心不在焉地把一大盘蜂蜜烤鱼放到毕方面前。自己则思考着日后的安排。

“你不开心吗?仆人?”毕方唧唧呱呱地吃了一盘烤鱼,满意地说道:“柠檬水给我喝一点。”

戟天道:“你也是神兽,家里还有两只也是,怎么就你会说话?”

毕方扁着嘴道:“它们的力量没回来,当然不会说话。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想听它们说话。”

戟天微一错愕,忽略了毕方的后半句,道:“力量没回来?要怎么样力量才能回来?”

毕方想了想,答道:“有力量的人的血,都拿来孵蛋,就会回来,呱。”

戟天眯起眼,道:“皇族的血液?必须皇族全……”

毕方拍了拍翅膀,道:“爹地呢?”

戟天隐隐约约地猜到了真相,道:“必须要那一系的皇族血裔断绝,用血液孵化,神兽才能恢复完全体?”

毕方道:“当然!”

戟天喂了毕方一块牛肉,毕方吧唧吧唧地吃了,戟天又问道:“因为丹若和思仙都死了,最后活下来的思仙用她的血液孵化了你,所以你现在是完全体了。”

毕方直着脖子把牛肉咽了下去,点点头。

戟天打量毕方片刻,忽笑道:“儿子,我看你也没什么本事嘛,不就是只会喷火的胖鸟。还只有一只脚。”

这句话严重地伤害了胖鸟的自尊心,胖鸟登时炸毛,唧唧呱呱道:“谁说的!没有我生命之阵怎么开启!冬天怎么过去!爹地只有在我们的帮助下,才能打开英雄埋骨之地的灵魂法阵!”

戟天成功地套出了话,瞬间色变,道:“等等?你说什么?灵魂法阵?”

毕方警惕地打量着戟天,戟天喂给它一块布丁,毕方想了想,吃了。戟天道:“灵魂法阵可以让冬天过去?”

毕方不情愿地回答道:“很多年以前我们做的一个东西……”

“很多年以前?”

“忘记是多少年了,呱!那次我们失败了……”

戟天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神兽是单独一只,转世来的?”

毕方道:“当然啊呱!那次爹地弄到一半,结果法阵爆炸,爹地被炸没了!现在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过几天我再问他!”

辰砂睁着疲惫的双眼,走到餐厅旁,笑道:“爷儿俩在聊啥,吃饱了么?”

戟天忙一边呵呵笑着,把一大块黄油面包喂进毕方的嘴里,后者险些被噎着,顾不上向辰砂打招呼了。

戟天笑道:“在聊它们的能力。”

辰砂摸了摸毕方的脑袋,好奇道:“什么能力?烤肉的能力?”

毕方终于把那块堵住嘴巴的面包吃下去,还未发出声音,戟天却用叉子点了点,笑道:“啊哈,毕方,你这么厉害,就没有什么害怕的吗?”

毕方看了辰砂一眼,拍了拍翅膀,道:“当然有,怕被死猫捏住我的鸟嘴,爹地不要理死猫……它和乌龟是一伙的!”

“……”

戟天与辰砂无言以对。

“……我,我带儿子去散散步,宝贝你吃完回房睡会儿?”戟天征求地问道。

辰砂笑道:“去吧,我也困得很,再见,毕方,少吃点,你要减肥了。”

戟天抱着辰砂走了,夹着毕方的一堆十万个为什么“我们去哪,哪里有好吃的……”

接着,戟天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毕方,他把它抱进了书房。

过了一会,毕方扁着嘴,站在桌子上摇摇欲坠,嘴巴被红色丝带绑住,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

毕方“唔唔”几声,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显是为这恶魔对自己采用的残忍方式而悲恸难言。

戟天道:“乖儿子,现在,我问你一句,你回答我一句,不,你不用回答,只要点头,摇头就可以了。”

戟天认真地说道:“我必须提醒你,我才是你的老爸,你俩吃的,用的,都是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回来——养、家、糊、口!!”

“我才是一家之主,不是仆人,懂?”

毕方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待遇,可怜巴巴地“唔唔”,点了点头,用讨好的目光望向戟天,像是在道歉。

戟天把手肘搁在书桌上,十指交扣,沉吟片刻道:“你们四只神兽,在很多年前,和辰砂一起试过驱散冬天?”

毕方点了点头。

戟天道:“那次尝试失败了?”

毕方点头。

戟天又道:“你叫他‘爹地’,显然是你们四神兽与我的辰砂,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在多年前尝试失败后,我可以假设,既然是个与灵魂有关的装置,那么从前的辰砂被炸死了,失忆了,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新的辰砂?”

毕方猛点头,戟天道:“使用灵魂法阵以后,效果会如何?”

毕方抬起翅膀,指了指鸟嘴上的蝴蝶结。

戟天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担忧的问题,道:“辰砂……会死?”

毕方的目光十分茫然,过了很久,它摇了摇头。

戟天道:“摇头代表不知道?”

毕方又摇头,戟天道:“不会?”

毕方点头,戟天这才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毕方突然从书桌上跳了下来。在地毯上一蹦一蹦,转头四处寻找。

“做什么?”戟天忽然又紧张起来。

毕方一边“唔唔”叫,一边拍打翅膀乱跳乱蹦,戟天爬到桌子下去抓它,它又忙不迭地逃了。

“唔——”毕方可怜巴巴地哀求。

“停下!你要去哪!”戟天为这个顽劣不堪的儿子伤透了脑筋,偏生胖鸟蹦得极快,虽只有一条腿,逃跑角度却刁钻诡异,戟天费尽力气堪堪几次到了手边,却再次被逃脱。

蹦了半天,毕方终于在壁炉后躲了起来,嘴巴朝向戟天,抬起头,屈脚,微微蹲下,像在示威。

戟天狐疑地看了它一会,毕方眯起两眼,眼角泪水滚滚而下,鼻孔中喷出一点点热气。

胖鸟的表情煞是诡异,令戟天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对不起,乖,别哭。”戟天蹲下来道:“老爸逗你玩的……”

话还没说完,胖鸟又欢快地蹦跶走了。

戟天好奇地探头,去看它蹲过的地方,发现了一坨鸟屎。

辰砂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牛奶与面包,走进诃黎勒的房间。

辰砂在那空空荡荡的房内站了片刻。

诃黎勒已经走了,被子折得十分整齐,洁白的床单上,留了一枝鲜红怒放的玫瑰花。

“爹地——!”

当天下午,胖鸟愤怒地来告状了。

辰砂刚睡醒,诃黎勒的不告而别仍让他心内十分难受,他支撑着坐起身,伸出手,让毕方扑进怀里。

“爹地!老爸欺负我——!”胖鸟怒气冲冲道:“他把我的嘴巴……”

戟天推门进房,漫不经心地瞥了辰砂与毕方一眼,道:“学长走了?”

辰砂无可奈何道:“由他去吧。”

戟天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毕方唯恐天下不乱道:“就是这家伙!他欺负我!!”

辰砂摸了摸毕方的头,道:“乖,老爸逗你玩的。”他想了想,又朝戟天道:“我在他昏迷的时候说……想让他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觉得他听到了。”

戟天笑着坐到辰砂身旁,抱过他,把毕方挤在两人中间,吻了吻他的额头。道:“以后还会再见面的,我想他没有什么机会再当雇佣兵了。”

毕方“咕咕”几声,痛苦地说道:“你们把我挤扁了——!”

辰砂大笑道:“谁让你吃这么多的……为什么这么说?”

戟天饶有趣味地递过一张报纸,道:“你看看?”

头版头条:

穷奇国内政权震荡,侵略毕方罪孽清偿。

贪狼兵团率先发起叛乱,穷奇皇族连夜仓皇出逃

副版:

毕方改制,国会、军队、法院共同执政。

百废俱兴,经济、政治、民生逐渐恢复。

文术将军,国家机器的清洗人。

辰砂道:“休息了几天,最近发生的事挺多的么?”

戟天笑道:“昆布发回来一个委托,前些天在雇佣兵之城接到的,我帮你回绝了。”

辰砂哭笑不得道:“他的钱没还完呢!怎么能回绝?上回害他一百二十万金币的委托也没接成,不行,去哪里?拿来我看看。”

戟天想了想,道:“委托到东方泽国去解决一件事。”

胖鸟“唔”了一声,登时敏锐地抬头。

“怎么了?”辰砂不解道:“泽国?腾蛇的沼泽地?”他想起许久前昆布与文术向自己讲述过的故事——泽国埋着四神兽的骸骨。

戟天解释道:“来自匿名雇主的委托,要求调查泽国黑雾沼泽的一起政治麻烦。”

辰砂蹙眉道:“政治麻烦?”

戟天道:“沼泽地守护神兽尸骸的大祭司被围困……”

“那只是凡人,不是大祭司。”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辰砂与戟天猛然转头,戟天把辰砂护在身后。毕方呱地大叫一声,朝被窝里钻去。

一只半人高的灰色老虎浑身抖了抖毛,站在壁炉前。

“你怎么进来的?”辰砂紧张地问道。

灰虎仰头,不自在地舒展背后的一双肉翅,戟天与辰砂同时惊呼!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毕方缩在被窝里,筛糠般不住碎碎念道。

“你、你是……那只猫?!”戟天最先反应过来。

灰虎目中闪现绿莹莹的光芒,摇了摇尾巴,温顺地伏在床边,舔了舔辰砂的手背,道:“我叫穷奇,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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