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文术的情书
“咕……啊……”
毕方拍打着翅膀蹦了出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穷奇一眼。
戟天前去收拾长途旅行的一应行李,穷奇收起肉翅,猛地一抖全身的虎毛,缩成与幼猫差不多大小的形态,挑衅地看了它一眼,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这家伙很酷,此乃穷奇给辰砂的第一印象。
“那个。”辰砂试探地下床,看了穷奇一眼,问道:“为什么叫我父亲?你是戟天亲手孵出来的,应该叫他……”
毕方探头探脑地偷看穷奇,后者抬起头,胖鸟马上就缩了回去。
穷奇朝辰砂身上一扑,迅速地抓住他的睡衣,沿路跳上辰砂肩膀蹲着。冷漠地答道:“他有很多事瞒着你。”
辰砂诧道:“什么?”
毕方拍打着翅膀,大声呱噪道:“我告诉过爹地了!他不信!老爸今天欺负我,他虐待动物——!!”
穷奇斥道:“闭上你的鸟嘴。”
毕方自觉地闭嘴了。
穷奇又道:“胖鸟,衣柜顶上有个盒子。里面有件东西,拿出来。”
毕方抗议道:“为什么……好吧。”它被穷奇瞪住,只得不情愿地一蹦两米高,跳到衣柜最上头,扁嘴顶了顶一个匣子,道:“锁、锁住了。”
不待穷奇吩咐,毕方噗地喷了口火,融掉钢锁,衔出一封纸张烤得微微泛黄的信,跳下来交到辰砂手上。
“这是什么?”辰砂道。
穷奇漠然道:“文术留给你的信。”说完自顾自地用爪子抹脸。
辰砂抽出那信,展开,莞尔道:“你怎么知道?”
穷奇答道:“他临走时托昆布交给你的,我都看到了。”
“你很蠢,父亲。”穷奇说完这句便不再吭声。
辰砂微笑着展开那封信。
亲爱的:
我将离开你。
自帝都那一夜开始,我便十分迷茫,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抱歉曾经给你带来的伤害,但我想你不会介意的,是这样么?
我想学着戟天,让你开心起来,但你的伪装总是安静地把我拒绝在一扇门外。有时候我甚至以为你真的失忆了……幸好那不是真的,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
从白杨学院我们同桌的那段时间起,你就永远地把我甩在了身后。虽然我是老大,你是小弟,但在我们曾经相处的日子中,我恍惚觉得反了过来?真正带着我走下去的,是你,而我只是个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的跟班。
你是指引我前进的一道光芒,而在我的生命里,注定是追赶不上的,无论我如何努力。
你从帝都到前线,又从前线到自由都市,当我终于喘着气追上时,见到的是:你与诃黎勒高兴地并肩坐在花店门口,世界上仿佛没有什么能挫败你。再到戟天离开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不用谁的陪伴,你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原来需要人照顾的是我,我恐惧你的离开,就像恐惧重新坠入被唤为“废柴”的深渊里。于是我追逐着你的脚步,从未停息。
而现在,我不得不走了。
毕方是我的祖国,即使它从未公正地对待过你,但那里有我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不管他做错了什么,我都仍然爱着他。有佩兰院长,有我们的同窗、袍泽。在帝都即将沦陷的时刻,辰砂,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请为我恳求诃黎勒,不要杀我哥哥。
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他死,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交换。我无权无势,只是一个傀儡,剩一条废柴命,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我的命拿走。
再见了,辰砂,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祝你过得幸福。
在遇见你时,你曾告诉我,要努力变强,才能获得爱情,然而那终究不过是个梦想,你完成了,但是我,还差得很远。
只有期待来世了。
我永远爱你。
你忠实的:文术。
穷奇跳下地毯,走到落地窗前,伸爪把它扯开了一条缝,猫般蹲坐在寒风里。
辰砂折好信,安静地看着冷风中翻飞的窗纱,依稀看到了当年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文术。他叼着燃了一半的烟,在朝他微笑,孩子气的脸庞脏脏的,满头乱发纠在一处……
“在看什么?”戟天笑着走进来。
辰砂答道:“没什么,东西都收拾好了?”
戟天点了点头,朝穷奇道:“聊什么呢?小猫咪儿子?”
穷奇不答,只是望着窗外。
辰砂起身,取过小龟,把它放在风衣口袋里,抱起毕方,笑道:“既然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那天傍晚,他们坐上了前往东方的蒸汽车,开始了告别这漫长凛冬的最后一段征途。
卷四·玄及将军
错综复杂的暗杀
毕方的幼儿园图画日记之:春游篇。
今天天气很好,爹地和老爸带我到沼泽生态植物园去玩,我们有了很多面包,火腿,三明治,桌布,要在郊外野餐(餐字涂涂画画,写错)。
爹地的朋友加入了我们,他叫做‘昆布’,没有老爸长得帅,金色的头发好像麦田里的稻草人,讲话很大声,情绪也很激动。
唔——不!这人是个恶魔!
“我想死你们了!”昆布热情洋溢地大喊。
辰砂笑着与昆布拥抱,毕方扁着嘴问道:“你是谁。”
昆布愣住了。
“啊哈哈哈哈——”昆布笑得眼泪直飙:“会说话的鸡!”
“辰砂你到底在哪里得到这只鸡!”
“喂,停下!昆布!它是我儿子!”
“呱——你要做什么?!”
戟天善意地提醒道:“会喷火,很危险,抱之前先把它嘴巴捏住。”
昆布激动万分地一把抓起毛茸茸的毕方,大叫道:“天啊!会说话的鸡!”
昆布的行动速度远远大于辰砂与毕方的反应,瞬间只见昆布伸手,准之又准地捏住了“会说话的鸡”的“扁鸭嘴”,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你很高兴吗!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哟呵——!”昆布提着毕方的嘴巴,人来疯地把它在空中挥来挥去,胖鸟眼泪汹涌而出,偏生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翅膀绝望地扑扇个不停。
“停——!”辰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毕方抢了回来。
穷奇冷冷道:“鸟嘴是它的弱点。”
毕方呜呜地缩在辰砂怀里,昆布注意力转移到穷奇身上,诧道:“哟,小猫咪!你也会说话了?”ˇ﹏.玲ěr发书
“你的弱点是什么?”昆布动了动手指,倏然闪电般地出手,揪住穷奇脖颈后面的软皮,把它提了起来:“我没猜错吧!猫咪都怕被捏住这里!”
昆布得意洋洋地把灰猫大小的穷奇提到面前,与其对视。
穷奇冷冷地注视着昆布,昆布十分无趣,只得讪讪将其放下,道:“你不好玩。”
小船在沼泽地上缓缓前行,并小心地绕过泥沼中不断喷出的沼气——它们喷发着许多年前形成的火焰,从未止息,带给整个泽国温暖气候,令树木得以生长。
泽国是整个大陆上最温暖,植物最多的区域,藤蔓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上蜿蜒,一层沥青厚厚地堆积在近陆地的水面上,泽国的住民们只有一件财产——船,他们划着船,在沼泽面上来来去去。船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也是他们的家,所有的居民都住在各自的船上,钓水里的鳝鱼,猎食林中的树上野兽。
整个泽国唯一的建筑,便是永恒沼泽中心点的神殿。
此刻再次聚到一起的昆布佣兵团,便朝神殿缓慢划去。
戟天一脚踏在船头,端详四周,并低头调试手中炎枪,道:“听说四神兽死后,骸骨化为沼气的根源,为这里提供了温暖。”
辰砂疑道:“于是到沼泽来朝圣的人越来越多了?产生了暴乱?”
戟天道:“不,不是朝圣,春天快要来了,大陆上几乎所有的地区都在缓慢回暖,许多国家派出使者,前来询问泽国大祭司,现在的迹象是否会延续下去。”
昆布点了点头,道:“大祭司不出现!你知道吗,辰砂!本来新年他是要开放神殿,告诉大家春回大地,但是今年他关着神殿的大门,谁也不见。”
戟天道:“所以……”
戟天,昆布与辰砂同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辰砂最先问道:“大祭司不出门,那么这个任务是由谁委托的?”
三人面面相觑,竟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神殿逐渐接近,那是一片空旷的沼泽地,空地中央树立着一座巨大的神殿,方型宫殿四角刻着狂风、流水、烈火、雷霆的魔法符文,六十四道火柱从泥淖中喷起,熊熊射向天空。
藤蔓封住了神殿的大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奇异弧形,微微闪着金光,像是号令所有植物的阳光。
上千艘小船拦在神殿门口,并有人警觉地朝他们望来。
“什么人!”
“唉唉——我们是雇佣兵。”
“滚出去!”
“猢——”穷奇瞬间变大,跳到船头,虎视眈眈地望着拦路之人。
昆布热情地喊道:“不要激动,大家请保持镇定,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捣乱的!请相信我们……”
“咻”的一声,利箭飞来,噔然牢牢插在小船的船舷上,昆布登时闭嘴了。
近百名手持强弩的腾蛇部落卫士以弩箭指向沼泽中央的小船。
“回去,我们自己部落的事,不需要雇佣兵插手。”一名像是首领的人冷冷道。
戟天低声道:“我们需要先见到大祭司,他已经关在神殿里整整三个月,很有可能出了生命危险。老婆,你能解开封住门的植物么?”
辰砂点了点头,道:“应该可以。”
戟天道:“那么……听我数一、二、三……我开路,老婆中间,儿子们保护两翼,昆布殿后,冲进神殿。”
刹那间众人只觉船头一沉,戟天跃出半空,在漫天利箭的追逐下直飙出去!
“抓住他!”
腾蛇卫士高举炮筒,砰然射出无数张绳网,那短短数秒内,戟天手上炎枪已完成转化,随手一挥,烈火喷出,将迎上前来的绳网焚烧殆尽!
尖锐的鸟鸣与狮虎的咆哮声同时响起,小船上飞出两只堪比苍鹰大小的异兽,穷奇肉翅一拍,张口咆哮,一道雷电之光猛然窜出,把横亘于面前的数十艘木船轰然击得粉碎!
毕方“呱”的一声大叫,张开它的鸟……鸟嘴,登时喷出比沼泽之火更为炎灼的青色烈焰,刹那间引发了沼气的连环爆炸。
昆布护着辰砂,耳旁巨响声不绝,踩过铺于泥地上的碎木片,冲向神殿。
“别让他们进去!”当即有人大吼道。
辰砂一手按上神殿的大门,闭上双眼,藤蔓自发地散开,现出□的石门。
然而就在他要推开大门的那一刻,石门上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地发出金光,嗡的一声,门上电流乱窜,沿着开启神殿的魔纹回路,传遍了辰砂的全身。
只见一道电光流过,辰砂的瞳孔瞬间扩散,轻飘飘朝后倒了下去。
“老婆——!”
大门发出沉钝而刺耳的声音,恍若远古神兽的低沉咆哮,朝内缓慢洞开。
“先进去!”昆布着急地大叫道:“追兵来了!”
戟天抱起辰砂,数人闪进神殿,大门再次砰然合拢,把上千根箭矢牢牢拦在了门外。
神殿的最深处坐着两个人。
幽暗的空间里,一颗洁白的蛋正焕发着若有若无的蓝光,蓝光映在玄及充满英气的脸庞上。
玄及道:“您是腾蛇国最后的皇室血裔了。”
老祭司开口,他的声音沙哑:“是的,小朋友,你今年多大?”
玄及答道:“二十二,请问,您有子息吗?”
老祭司缓缓摇了摇头,道:“说一说,驱使你这样做的原因?”
玄及想了一会,开始朝老祭司讲述一个故事。
“我有一个弟弟,叫做玄钦。”玄及陷入了沉思中,他的双眼迷离,缓缓阐述道:“他比我小了三岁,红色的头发,棕色的瞳孔……跟辰砂长得很像,笑起来让人觉得很温暖……”
老祭司道:“凛冬之子。”
玄及道:“凛冬之子?”
老祭司道:“上古卷轴预言,当凛冬之子托生大地之时,寒冬便进入了最为冰冷的时刻……冰冷过去后,春天即将降临。”
玄及想了想,微笑道:“现在想起来没错,玄钦出生的那年十二月,大陆上正是最严重的酷寒,气温降到了三百多年来的最低点。”
老祭司缓缓道:“当凛冬告别了这个世界,与其相对的阳光之子便会走进大陆,唤回万物的生机,令冰雪消融。”
玄及道:“所以玄钦的出生,便是为了迎接死亡?”
老祭司点了点头。
玄及叹了口气,道:“我一直被这罪孽折磨了许多年。”
“玄钦太粘人了,成天跟在我身后,一时也不愿意离开,你知道的,家里的长子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做,况且那时候……我也十分不懂事。”
玄及像是在回忆里自言自语,接受着老祭司的注视,他续道:“开始那时,我只觉得他很烦……非常讨厌,有天我恰好有事,不想被他缠着,把他骗到皇宫外面,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只有十三岁的玄钦走出了玄龟之国,走失在永恒冰原里。后来他被毕方国的杀人狂收养……我真的不知道……”
老祭司沙哑着嗓子,提醒道:“他是必须要死的,无论谁杀了他,你不必如此自责。”
玄及道:“他以后还会回来么?”
老祭司道:“烈日与冰雪相依相生,冬与夏转圜交替,当阳光之子回归天上后,雨水,冰晶便会再来,就这样不断循环……他们本就是命运的双生子。”
玄及叹了口气,微笑道:“可惜我再见不到他活着的样子了。”
老祭司道:“年轻人,生命总会有尽头。”
脚步声从神殿的远处传来,一扇又一扇门被推开,玄及倏然瞳孔收缩,低声道:“谁来了?”
老祭司一脸茫然,道:“你先躲起来。”
玄及拾起两人面前的那枚腾蛇蛋,闪身躲进了神像之后。透过巨蛇的石尾间隙朝外望去。
戟天的军靴停在老祭司面前。
“您好。”
老祭司嘶哑着声音道:“欢迎您,远道而来的客人。”
戟天在黑暗中坐下,玄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与老祭司静静对坐了片刻,而后开口问道:“腾蛇的大祭司,众神骸骨的守护者,我来向您询问几件事。”
老祭司作了个“请”的手势。
戟天低声道:“我从神兽毕方处得到了一些消息,请问,孵化四神兽,需要什么条件?”
老祭司答道:“四国所有皇室的血液。”
戟天蹙眉道:“但我有一只龟,一只猫……都不是用这种方式……”
老祭司缓缓道:“诸神在制造四神兽,以及二神子之时,便考虑到这点,恐怕凡人的力量过大,难以驾驭,所以他们设置了另一把开启魔法阵,复活四神兽的钥匙:神子的血。”
“皇室的血液与生命是解除神兽封印的关键,但并非必需;同样的,神兽蛋也可以用神子之血来孵化,若采取了另一种方式,破壳而出的神兽将永远处于幼年体,直到继承其神力的皇族尽数断绝,才会逐渐成为成年体。”
戟天点了点头,道:“神子有两名?”
老祭司解释道:“阳光神子及冰雪神子,当阳光神子回归天上,冰雪神子即将再次诞生……”
戟天吸了口气,道:“回归天上?”
老祭司安静了片刻,道:“阳光之子在开启灵魂法阵后,令春季再次降临,便会回归于天,世界由春与夏接管,直至长夏终结,冰雪神子再度启动法阵,进入漫长冬季……如此循环往复。”
辰砂枕着大猫柔软,温暖的腹部,懒懒躺在地上,过了片刻,穷奇抽了抽鼻子,道:“父亲,我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辰砂倏然坐直身子,道:“什么?戟天刚进去!”
辰砂与昆布登时连滚带爬地跃起,朝神殿最深处冲去。
毕方拍打着翅膀,一蹦一蹦地停下,从昆布两脚间朝外窥视。
“嗒”的一声轻响,辰砂点着了打火机,看到地上躺着一具老者的尸体,血正从尸体下缓慢地蔓开。
他的胸口有三条裂缝,类似于钢爪的抓痕。
戟天的表情看不真切,黑暗里,只听他吸了口气,颤声道:“宝贝,我刚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他死了,凶手说不定还在神殿里。”
穷摇附体的控诉
戟天腰畔军刀鞘朝下滴出一点血,落在地上。
穷奇敏锐地眯起了双目。
“没有,找不到凶手,怎么办!”昆布担忧地凑上前去,又抬起一只脚,跳来跳去,查看靴底的血迹:“刚死不到一会,奇怪了,殿里怎么没人?”
辰砂不悦道:“毕方!不要玩尸体!”
毕方伸出翅膀,把老祭司的脑袋摆得歪过来,又把手臂弯过去,弄出一个跳芭蕾舞的姿势。
“好了好了。”戟天哭笑不得,揉了揉鼻尖,道:“这样,我们先把他……抬出去,这次的委托算是成功了?”
辰砂和昆布异口同声道:“成功你个头!”
神殿的大门缓缓敞开,骤遇强光,辰砂不安地以手臂拦住光线,避开殿外无数人惊悚的目光。戟天与昆布各拖着老祭司的一只脚,把他拖出殿外,登时泽国卫士大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具尸体。
“各位,事情已经结束了。”戟天朗声道:“祭司大人在我们进入神殿前,已经遇害,现在证实死亡,具体原因尚待调查,我怀疑是遭到暗杀者……”
“胡说!”马上便有人斥道,五六艘小船划近前来,众卫士纷纷登上神殿台阶,查看祭司的尸体。
“雇佣兵不是好东西!一定是你们下的手!”瞬间群情汹涌,上百架强弩对准了神殿门口的雇佣兵小队。
“不不不!”昆布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并掏出雇佣兵合同,大喊道:“你们看!这里有合约!雇佣兵怎么可能杀委托人!他死了我们的任务也无法完成……”
同一时间,神殿深处。
玄及吁了口气,从巨蛇神像的口部爬出,一手捞着腾蛇下颚,轻飘飘落在地上。
神殿前仍铺着一滩逐渐冷却的粘稠血液。玄及双膝缓缓跪下,向那滩血躬身,仿佛是个虔诚的朝圣者。
他松手,撒开了腾蛇蛋,它咕噜噜地滚过地面,沾了一层腾蛇遗裔的血。
蛋上现出一条裂缝,继而“啪”的一声破开。一根软绵绵的白色小绳瘫在地面,继而拍了拍尾巴。
玄及微笑看着它,那小蛇不明就里地支起脑袋,与玄及对视。
“腾蛇?”玄及笑道:“你是腾蛇?”
小蛇不答,卷起长尾,盘了一圈,又一圈……盘成一陀便便的造型。
它像是在判断玄及的身份,数秒后,把尾巴当作弹簧,一蹦一蹦地朝玄及跳来。
玄及哭笑不得,指了指神殿大门,道:“辰砂在另一边,到外面去。”
“???”小蛇傻乎乎地看着玄及,玄及道:“你,你不是完全体?你应该是成年神兽啊?”
小蛇狐疑地点了点头,把脑袋转了个方向,朝着神殿外弹簧一般地跳着。
玄及彻底傻眼了,道:“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走路吗?”
小蛇答道:“谢、谢谢你,掰——掰……”接着展开蛇身,一溜烟地游走了。
此刻神殿的门口已经发生了彻底的暴乱,无数人争相冲上,抢回老祭司的身体,更有人高举刀剑,招呼向雇佣兵们,戟天道:“你们退到后面去!”紧接着架起炎枪,喝道:“都别过来!”
刹那间炎枪迸出惊天一炮,将老祭司尸体与周围的卫士们轰得粉身碎骨!
“戟天你疯了!”昆布抽出大剑,猛然吼道:“你在做什么!”
戟天大声道:“走火了!退进神殿里!”
辰砂充满疑惑地看着戟天,只觉他今天的行事十分异常,以他平日的行事,断不会这么急躁才对。
老祭司一死,神殿大门洞开,腾蛇国卫士红着眼,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冲上前来,戟天朝着空中连发几炮,却阻不住人群的巨大冲击力,被推进了神殿里。
小蛇从神殿深处兴高采烈地游来,叫唤道:“巴……”
“唔——”
“猢——”
毕方与穷奇同时警觉地转头。
人群疯狂推搡,辰砂被推得连连后退,一脚后踩。
小蛇穿过人群,盘起蛇身,快乐地抬起脑袋,见到靴子的黑影。
辰砂从小蛇身上踏了过去,把它踩成一个圆饼。
“巴——!”小蛇炸鳞了。
刹那间一根水桶般粗的巨蛇出现在殿内,一个翻滚,所有人措手不及,摔了满地。
蛇身不断变粗,到得后来,足有三人合抱,蛇尾撑爆了神殿,砖瓦哗啦一声尽数倒塌。巨蛇盘起蛇身,将辰砂护在中间,天花板轰然垮掉,现出天空中飘下的细小白雪。
“巴……”巨型腾蛇低下头,以亮晶晶的双眼注视着辰砂,伸出分叉的舌头,在辰砂脸上舔了舔。
辰砂彻底懵了,见到巨蛇时,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起玄及,辰砂道:“腾蛇?”
“神兽!”
腾蛇国卫士第一个反应俱是护国神兽复活,各自惶恐地跪了下来。
“巴!”腾蛇抬起尾巴,随便拨了拨,将围在辰砂周围,虎视眈眈的卫士扫飞了上百人。
戟天眯起眼,仰头审视腾蛇,缓缓道:“你怎么会孵化的?”
腾蛇在辰砂身上缠来缠去,捆了好几圈,雄赳赳气昂昂地护送雇佣兵们离开了神殿。
上船后,辰砂方道:“变小点,你太大了……我不能动。”
腾蛇听话地缩小,盘成一卷,乖乖伏在辰砂头上。
紧接着,穷奇与毕方瞬间冲上前去。
“弱智——!”
毕方冲上辰砂头顶,一翅膀把小蛇狠狠拍了下来。
穷奇怒吼一声,扑向摔在地上头昏眼花的小蛇。
辰砂慌忙喊道:“喂喂你们做什么!要相亲相爱!不能打架!”
“呜啊——”小蛇敏捷地从穷奇爪下逃脱,东躲西藏。
毕方歇斯底里地叫道:“白痴!给我站住!!呱!”
“叽——”小蛇满头飙冷汗,忙不迭地逃到小龟背后,穷奇冲近,一爪将小龟扫到边上去,小蛇继续逃跑。溜~达-整~理
“给我站住!”浑然不料神兽之间也会有仇的辰砂已陷入暴走状态,一手一只,提起了穷奇与毕方,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许欺负它!”
小蛇游到辰砂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戟天?”辰砂不悦道。
戟天坐在船舷边,一脚架得老高,注视着沼泽外鬼魅般跟随着他们船只的虚影,心不在焉地笑道:“怎么?儿子们打架呢?”
毕方单脚被辰砂倒提在手里,摇来摇去,气鼓鼓道:“就是这个笨蛋!害得灵魂法阵爆炸!没事喊什么巴!离开守护位会引起能量絮乱不懂吗?!你这个白痴!”
穷奇不耐烦地挣了挣,辰砂只得放手,穷奇跃下地来,冷冷道:“父亲,上次法阵运转时,这没脑子的家伙冲了出来,离开位置来找你,引发了爆炸……我要好好教训它。”
辰砂道:“法阵?什么法阵?”他拎起小腾蛇,安抚道:“好了,总之不许打架。”
戟天转头吩咐道:“你们进去船舱里玩。”
辰砂不疑有他,抓起神兽儿子们,在戟天注视下进了船舱,戟天一脚踩上船舷,身型如猎豹般飞射出去,扑向丛林深处的窥探者。
辰砂把玄龟、腾蛇并排放在床上,用枕头围着,筑了个安全的小窝,又把穷奇,毕方放在桌上。道:“好了,告诉我,现在到底是怎样。”
毕方金鸡独立,扁着嘴,注视着腾蛇,道:“呱!它太蠢了,说话都不会!”
腾蛇怯怯道:“对、对不起、巴巴……”
看着腾蛇那可怜的模样,辰砂又好气又好笑,道:“什么法阵爆炸?”
毕方闭嘴了,看了看穷奇,像在询问它的意见。
穷奇漠然道:“它不敢说。”
辰砂拧起眉头,道:“为什么不敢说?”
穷奇道:“腾蛇的脑子很小,不太好用,很呆。”
辰砂忍不住笑了起来,饶有趣味道:“所以胖鸟儿子最聪明?”
毕方“唔”了一声,穷奇道:“上一次灵魂法阵开启,腾蛇舍不得你离开,离开了东方之位,一边叫一边哭,冲向法阵中央,引起了大爆炸。”
“对、对不起。”腾蛇可怜巴巴地摇着小尾巴,朝辰砂道歉。
毕方怒道:“呱!你害爹地什么都忘记了!”
辰砂蹙眉道:“我没忘记。”
毕方与穷奇俱是一怔。
辰砂笑道:“我想起了一点……正在慢慢回忆起来。我还听到玄钦……嗯,那家伙,在天上朝我说话,就在找到玄龟的时候。”
毕方道:“那那那……这可不是我说的,老爸要是……”
辰砂道:“放心,他不会欺负你的。”
正在这时,整艘船微微朝下一沉,戟天跳了上来。
“你回来了?”辰砂喊道。
外面听不到戟天的答话,辰砂又等了一会,戟天才答道:“是,刚刚下去转了一圈。”
辰砂走出舱外,戟天悠闲地坐于船舷旁,以一块湿布擦着手,笑道:“打架的都劝开了?”
辰砂想了想,道:“戟天,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戟天漫不经心道:“要和老公离婚吗?嗯?”
他凑到辰砂面前,在他的唇上吻了吻,辰砂笑答道:“我想回北方一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戟天蹙眉道:“毕方说了什么?”
辰砂吸了口气,想了想,道:“它没有说什么……反而是腾蛇……”
腾蛇从房内钻出来,小脑袋左右摇了摇,一脸莫名其妙,游向甲板上的一块暗格木板。
“叽”它朝毕方摆了摆尾巴。
“别过去。”戟天目中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朝神兽们招手道:“过来,让老爸看看,四只都到齐了?”
毕方“唔”了一声,把翅膀插进暗格的缝隙里,戟天斥道:“别乱动!”
戟天正要起身,却瞬间被辰砂扯住,毕方掀开暗格的盖子,紧接着跳到一旁。
暗格内现出一个浑身是血,手腕折断的刺客——玄及。
辰砂抽了口冷气,道:“你想杀了他么?”
戟天答道:“当然不。”
“老婆,别救他。”
“不。”
“辰砂!”
“他救过你的命!”
可怕的静谧,四只神兽同情地看着躺在甲板上,濒死喘息的玄及。
戟天愤怒地一脚踹上船舷,将木板踹得支离破碎。转身入舱。
玄及在接续手骨的剧痛中清醒过来,看了辰砂一眼。仿佛又回到许久前全身重伤,落魄地逃进星之墓园那一刻。
戟天在房内焦躁无比,坐立难安,过了片刻再出来时,只见玄及倚着一个木桶坐着,手中拿着小龟。
玄及不再看戟天一眼,朝辰砂道:“辰砂,跟我走一趟可以么?”
辰砂以询问的目光望向戟天,后者冷冷道:“你不能去。”
玄及扬眉,丝毫不惧戟天那锋锐的眼神,道:“折磨一个即将赴死的人很有趣?”
戟天冷笑道:“我本来不愿意让你死。”
玄及嘲道:“想割了我的舌头,砍掉我的四肢,把我放在一个木桶里,每天养着?这样就没人向你的宝贝透露一切秘密?可惜你忘了,神兽也会开口说话,你以为杀了大祭司,就能……”
“别说了!”辰砂不悦道:“走吧,戟天,我们一起,回星之墓园。”
戟天退了一步道:“我不会去的,你也不能去。”戟天手臂上的炎枪瞬间分解,再组合,瞄准了玄及与他怀抱里的小龟!
辰砂起身吼道:“别这样!”
变故瞬间发生,玄及还未反应过来时,船上已是一片混乱,毕方拍打着翅膀呱呱声跳开,穷奇展开双翅,猛地扑住了戟天,把他按在甲板上,腾蛇倏然变大,死死缠住了戟天,令他无法再动弹。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戟天死命挣扎道:“都放开我!”
辰砂喊道:“放开他!”
戟天急促喘息,挣扎着起身,狠狠扇了过来讨好的毕方一耳光,后者抓狂地大哭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辰砂又好笑又心痛,道:“戟天,别这样!”
“你不能走!”戟天疯狂地吼道,他上前一步,要去抓辰砂,回应他的却是一把银色左轮枪。
“……我爱你,老婆。”戟天怔怔地看着辰砂手中的那把枪,道:“你就是这样回应我对你的爱?”
辰砂叹了口气,戟天把手覆在他的枪柄上按着,继而把手指插入辰砂的指缝中,取过了手枪。
辰砂道:“对不起,我必须去,这本来就是我的使命。”
戟天恢复了笑容,道:“儿子们逗你玩的,这都是我和他们串通好的玩笑,老婆你看,大地已经在逐渐回暖,你就算不回去,再过几年……”
玄及冷冷道:“你知道大地为什么会回暖么?”
戟天道:“我早该杀了你的!”
玄及不待戟天回答,便道:“整个大陆的风雪被魔法阵缓慢地吸进了永恒冰原,这就是逐渐回暖的真相,在阳光之子离开星之墓园后,世界的能量正在逐渐失控,寒冷聚集于一点,魔法阵中央刮起了巨大的龙卷风,冰晶,雪,寒流被压缩在一处……”
戟天道:“别说了!”
玄及怒道:“再不开启魔法阵,冰雪在压缩过程中会产生失控的爆炸!到时候寒冷瞬间扩散到大陆的每一处地方,所有人都会死的!”
戟天冷冷道:“如果别人死了能让他活着,那就让全世界的人都去死。”
辰砂吸了口气,仿佛不认识此时的戟天。
三人安静了片刻,辰砂缓缓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戟天笑了笑,道:“宝贝,老公也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你。”
戟天举起银色左轮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上双眼,道:“你要回去开启魔法阵,还是要我,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辰砂答道:“我爱你,戟天,但我必须去,这是我生下来就肩负的使命,你写给我的信上,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辰砂哀求道:“戟天,陪我到那里去……”
“不。”戟天扣响了扳机。
小腾蛇“哇”的一声大哭。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左轮手枪只是发出一声轻响。
“……”
戟天抬起枪口,看了看里面。
毕方道:“呱,卡……卡住了?”
辰砂笑道:“枪里没有子弹,很早以前就被我取走了。”
登时船上爆出一阵大笑,就连玄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辰砂“哈哈哈”地笑个不停,戟天却满脸都是泪水,道:“别去了好么?”
辰砂伏在戟天身前,静静地抱着他,沼泽地上流水的声音淙淙而来,把他们往昔的回忆一并带走,直至辰砂松开他的那刻。
辰砂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戟天不可能让自己离去,便转过身,摸了摸穷奇的头。
穷奇幻化成座骑大小,在玄及面前伏身,让他坐上去。
“老公,再见,我爱你。”
辰砂骑上穷奇,抱着神兽,穷奇一振双翅,越过沼泽密林,掠出白雪纷飞的天空,化为一个小黑点。
昆布终于睡完午觉,精神抖擞地爬出船舱,道:“睡得真饱!”
“辰砂呢?”昆布茫然道:“会说话的鸡去哪了?”
戟天站在船头,片刻后道:“跟人跑了。”
戟天转身,丢给昆布一张卡,道:“这里有二十万金币,外加我温莎领的财产抵押证明,可以抵押四百万,你回雇佣兵都市去,募集兵员,把所有的钱都花掉,尽快帮我召集十万人的雇佣军队。带到玄龟国北国境,与永恒冰原的接壤处。我先跟着他们,那小子估计要先回去杀自己姐姐。”
昆布愕然道:“你你你……兄弟,你要做什么?”
戟天道:“杀神兽,抢老婆。拜托你了,昆布。”
戟天系紧军靴鞋带,如离弦之箭冲出岸边,一路奔跑,紧紧追赶着天空中飞翔的穷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