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碧绿的茶汤盛在雨过天青云破色的茶盏里,被两只手端起,呈到成业面前。从嘉面上带着一个小小的洁白的笑容,宛若亭侧盛开的那簇栀子花。成业含笑伸手接过,却一眼看见托住茶盏的那双手,青黄而微微扭曲,他心中登的一紧,心情一下子阴暗下来,“你的手。。。宝贝受苦了,都是本王不好。”
从嘉听得这话一愣,他从未想过会听到王爷这般抱歉的言语,一时间,心头感觉一缕细细的疼痛。
但一转眼,他已将这股感受压下,摇了摇头,脸上仍是那般婉约的笑容,“不碍事的,奴才的手都好了。”
成业随手将茶盏搁下,扯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细细端详,“听说你现在还提不得笔,以后还能习字吗?”
从嘉心里却想起南华说过的话,“从前我行伍里有个兄弟,打仗时没了双臂,谁知他硬是苦练两条腿,练成了一身的连环鸳鸯腿绝技。就连吃饭,他也能用脚夹住筷子,吃得倒比谁都多。。。”
想到这里,从嘉的笑容里真正有了几分明朗之色,“没关系的,奴才听闻,只要真的想练好字,便是用脚,也能练出一笔好字来的。”
说这话时,他的眉宇之间居然有了几分勃勃的生气,显得格外的神采动人!成业看得微微一怔,觉得小东西这次去山中休养,果然大有益处,人都有两分不同了。
他朗笑了一声,拍了拍从嘉的脑袋,“好!有志气,不愧是本王的人。”
自从将从嘉从侍人院带回来之后,成业就再没有和从嘉这般亲近自然的说过话。过去从嘉日日在他身边,像这般的对话不觉出奇,但经历了从嘉畏他如蛇蝎猛虎,又惧又怨的神情之后,再有这般和睦恬淡的相处时分,成业不由得觉得大为适意。
他索性倒在竹席上,拉了从嘉躺靠在自己身上,“还是你回来的好,见了你,本王心里就觉得干净。你不在的时候,本王都快被她们烦死了。。。”
从嘉一直想听的,无非是自己家人的消息,但偏偏王爷只字不提,只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说着离情别意。他心中焦急万分,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陪着小心的敷衍主子。
好容易成业转了话题,“本王让他们把含光殿收拾出来了,你回头就住到那里去。”
从嘉早已在心中想好了一番说辞,此时就小心翼翼的说到,“王爷天恩,奴才感激不尽!但奴才好久未在王爷身边伺候了,求王爷准许奴才还是跟在您身边,时时刻刻伺候您好吗?!”
成业低下头,亲了从嘉的面颊一下,“宝贝有心,本王知道!但你这就要正式收房了,总要有个自己的住处。”
从嘉等的就是这句话,此时便翻身跪起,匍匐在地,“奴才不愿意做妾侍,求王爷收回成命!”
成业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他脸上乌云笼罩,眼看便要勃然大怒。
从嘉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头,再抬起头来,面颊上有两行清泪滑落,“奴才不配。。。奴才身子脏了。。。不配做王爷的妾侍。。。”
“配不配的,本王说了算!你放心,谁敢在背后多言,本王就拔了他的舌头。”
从嘉摇了摇头,“奴才不怕别人说什么,奴才只怕不能常常见到王爷。像奴才这般下贱的身份,做了妾侍之后,不知多久才能见王爷一面!与其如此,奴才宁愿不要这个虚名,就是做个王爷身边最下等的奴才,只要能日日守着王爷,伴着王爷,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倒是说进成业心坎去了。从嘉出身卑微,又众所周知的失过身,即便是纳了他为妾,也是个最下等的妾侍,反倒有诸多规矩,若是日日都召幸他难免惹人非议,倒是给他招惹祸端。倒不如依旧当个奴才放在身边,倒可以日日相伴。
念及于此,成业的语气也有了两分松动,“此事回头再议,另有一事,本王想让你知道。”
从嘉的心登时猛的一跳,“什么事?”
成业看着他笑了笑,举手一击掌,“把人带上来。”
少时,内侍领着一对青年男女并一个老妪走上前来,对着成业便要磕头行礼。成业笑眯眯的说到,“免了。请老人家坐。”
他犹自大大咧咧的坐在席上,将从嘉搂在怀里。内侍只得赶着去取了一个坐垫来,放置在竹席下方,“老人家请坐。”
老妪自从上来,便目不转睛的盯着从嘉打量,苍老的脸上满是激动。此时内侍让她坐下,她畏畏缩缩的正要推辞,身边的青年男子已经插口到,“让你坐,你就赶紧坐!这是王命,你懂不懂?!”言毕,他转头朝向成业与从嘉,一脸谄媚的笑容,“草民代我老娘谢谢王爷了!她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王爷您别见怪!哎呦呦,这就是我那兄弟?!真是长得给个神仙似的!哥哥我可想死。。。”
成业尚未亲口告诉从嘉自己替他找到了家人一事,这男子便快嘴快舌的说了出来,他不由得眉头微微一皱,这时,内侍已在一旁斥责道,“王爷驾前,不可胡言乱语!”
成业一抬手,止住了内侍,“别把人吓到了。”他侧头低声对着从嘉说,“宝贝,还愣着做什么,过去见见你的家人吧。”
从嘉全身僵直的坐在那里,满眼的泪水。面前的老妇头发花白,身材瘦小,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锦袍,喜气洋洋的紫红色,却衬得脸色更是黑黄暗淡。但仍是可以看出秀丽的五官,精致的脸型,想来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也正看向从嘉,满是皱纹的双眼里一颗颗豆大的眼泪往外流淌,颤颤巍巍的开口道,“小宝。。。”
成业眼看犹自从嘉呆坐在这里,便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傻瓜,楞在这里做什么,快叫娘。”
从嘉方才如梦初醒的唤了声,“娘!!!”
这是他的娘亲!虽然早已不记得了长相,但母子连心,在见面的那一刹那间他便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这一声唤出口,包含了多少的伤痛委屈,多少的思念牵挂。。。
王爷天恩浩荡,晚间专门设宴款待从嘉的家人。席上,成业和颜悦色的问老妇人,“老人家高寿?”
老妇人一直拖着从嘉的手不舍得放开,“我。。。草。。。草民今年三十四岁了。”
成业闻言一惊,没想到这满脸皱纹、花白了头发的老妇只比自己大了稍许几岁。他却不知从嘉的母亲生计艰难,每日里操劳,再加上多年来饱受丈夫打骂虐待,又对小儿子心怀愧疚,才会这么早早的衰老。
这时,从嘉的兄长已在一旁插嘴道,“呵呵,咱们乡下人,老得快。哪里像弟弟,真是水灵。哦,还有王爷,还有王爷,真真是一表人才,那个。。。果然是长得给龙王爷似的。”
“大哥。。。”
成业笑了笑,“不妨事,他是想说龙姿凤表。”
“王爷,奴才的家人不会说话,请您别见怪。”
“本王不会怪罪他们。家宴而已,正当说说笑笑,不必拘束。”
成业暗自打量,从嘉与兄长几无相似之处,他兄长勉强算是端正的相貌,但却满身市侩之气。身边的媳妇倒是一脸的憨厚,是个壮实的庄稼妇人模样。
看看这一家人,再看看从嘉。从嘉坚持不肯入席,此时正执着壶替自己斟酒。他发现王爷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便冲着成业满是感激的一笑,嘴角绽出一个微微的酒窝。。。
成业转过头来,心中想到,这一家子,真是天差地别的几个人。
从嘉替王爷斟满酒,又赶着过去,替自己的娘亲,哥哥嫂子都把酒满上。他自幼便没了亲人,此时失而复得,只贪婪的望着每一个人,一丝一毫都舍不得转开眼。
但一时席散,成业起驾,他依旧跟在成业身后。
成业停下来对他说,“今晚不必你伺候,你就好好的陪陪你的家人吧。”
从嘉立住脚,顿了顿,突然踮起脚,亲了亲成业的面颊。
成业一呆,只见从嘉红着脸,羞涩的对着他一笑,“好哥哥,谢谢你。”
成业离开之后,从嘉的表情便黯淡了下来,他呆呆的立在那里,本来以为已经再不会疼痛的心突然又觉得闷闷的郁痛。
从未想过这一世还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的亲人,那一刻是那样的欣喜,是真的感激主子的恩典!
但天恩无常,主子就好像天上的神佛,上一刻能降给你雨露甘霖,下一刻就能让洪水滔天!所以那份表达出的谢意里,掺杂了太多的小心翼翼,在那些揣摩与逢迎之下,真正的心意还有多少,只怕连他自己也辨别不出。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做主子的,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奴才对他的心意是真是假,而做奴才的,要紧的不过是讨主子高兴,让自己和家人有个安身立命的机会而已,别的真假,更是不打紧的事。
归根到底,一个奴才的心意,本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别说主子不会在意,便是他自己,也再不把它当做一回事。
但也不知为何,心口仍旧会有淡淡的闷痛。从嘉暗自摇了摇头,将这股情绪抛在脑后,再一想起自己正有家人等在里面,又想到再过几年便可以带着他们去和南华大哥相聚,便又从心底觉得开心了起来。
他仿佛一个一直苦苦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看见了前方有一丝的光亮,知道了出路就在那里,那种发自心底的欢欣和喜悦照亮了他的整个脸庞。
于是,最后,他欢欢喜喜的转过身,赶回去陪伴自己的母亲和兄嫂。
老妇人用粗糙而满是皱纹的双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小儿子的脸庞,泪如雨下,“娘对不起你啊。。。娘对不起你。”
她心中那么深的懊悔与歉疚,有一部分是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想当年,初初生下大儿子,还来不及喂上几口奶,为了生计,便不得不抛下嗷嗷待哺的幼子去到乡绅老爷家里做奶妈。而清俊斯文的老爷与自己那粗鲁丑陋的丈夫的区别是那么的大,所以一时糊涂,才会犯下那天大的罪孽!
一时的纵情带来无穷无尽的悔恨,丈夫一直怀疑小儿子不是自己亲生,于是本就暴躁的性格更是变得凶狠无比,动辄便辱骂毒打,更是找了个机会,便将小儿子给卖掉了。
多少个夜里,她从梦中哭醒,本以为这一生一世,母子二人再无见面之时!
但佛祖开恩,终于饶恕了她,让她这一生,还能再见到自己的骨肉!做母亲的喜极而泣,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长子见了这般情景,便在一旁插口道,“哭,你就会哭!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又见到弟弟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你看弟弟现如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过的那叫一个神仙日子!王爷多大的官啊,他对咱弟弟这么好,将来便是拔根汗毛,咱们家也吃穿不尽了!依我看呐,老头子当年真是做对了,这是老天爷要给咱们富贵呀!”
从嘉听他一口的胡言乱语,实在说得不堪,只得开口道,“哥。。。”
他哥哥适才对着老娘一副凶恶的口气,转过身来对着弟弟,却是一脸的笑容,“弟弟,哥哥真是想死你了!小时候我带着你去捉知了,你还记得不?我还背过你呢!听说要来见你,我可是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他的媳妇站在一旁不敢插嘴,但脸上却一直带着质朴的笑容,笑呵呵的看着自己新添的小叔子。
从嘉看着自己的亲人,心中默默的想到,‘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王妃坐在妆台前,她的心腹侍女月琴正替她用玉梳蓖着头发,“娘娘,听说王爷那边,从嘉已经回来了。出奇的是,王爷还接了他的家人入府,奴婢更听说,王爷还设宴招待他的家人呢!”
王妃淡淡笑了笑,“好啊。骨肉团聚,这是好事,明日`你便替本宫送份贺礼过去。王爷不是要将从嘉收房么?他也该来见见我,顺便合计合计收房的事。到时候把郑恒、艾香都唤来,让他们几个见过礼。都是王爷的人,将来共同侍奉王爷,要和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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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恒低头斜斜的看向从嘉。从嘉正跪在地上,头低低的埋着。适才一照面,他曾经惊叹过,世上如何会有如此出色的人物,但此刻,从嘉的行至却让他颇为失望,真是白费了那般的人才长相!
适才王妃和颜悦色的叫他起来,命赐座,他却坚决不肯,只肯跪着伺候,又巴巴的给自己和艾香行了大礼,一副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奴才样子。
王妃笑着说道,“你也太多礼了。谁不知道你是咱们王爷心尖上的人,眼见就要收房了,以后大家都是一般的人,在一处伺候王爷,平等相处便好,最要紧是和睦。”
郑恒眼见到从嘉听了这话,身子一颤,慌忙又磕了一个头,“奴才不敢!奴才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主子们的一条狗而已,怎配得上做王爷的心上人。且奴才才因为冒犯了。。。大师,受过王爷的责罚。。。奴才再不敢僭越,只想规规矩矩的,守好做奴才的本分。至于收房的事情。。。娘娘想必都知道了。。。那些事。。。奴才不配。。。奴才命贱褔薄。。。这辈子再不敢奢求名分。。。只求伺候好主子们,尽好做奴才的本分就好。”
王妃见他这般的惶恐,和颜悦色的抚慰了他几句,又道收房之事王爷和太妃均已准了,他也不必太过推辞。
从嘉只一个劲的磕头,眼中流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又说已经求了王爷恩准收回成命,只求做牛做马赎回自己的罪孽。
王妃听了这话,便也不再劝他,只说道那就依王爷的意思办吧。
接着王妃又向从嘉正式介绍郑恒和艾香,既然从嘉收房之事暂且不谈,那么他们之间便是主奴之别。因郑恒是庶妃的名分,便让从嘉口称“娘娘”,而艾香只是侍妾,只能被称做“姑娘”。
从嘉连忙又重新行过大礼,口称“娘娘”,“姑娘”不迭。
艾香被从嘉这般的尊称着,倒是满脸羞涩的微笑,显是心满意足已极。而郑恒听了,心中却是羞忿异常,自己一堂堂大好男儿,却被这般的如女子一样的称呼!
此仇不报,我郑恒誓不为人!
连带的,刚见面时对从嘉的那一点好感已经荡然无存,‘真是白费了那副好皮囊,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而已!’
再说从嘉从王妃这里辞出,径直便去寻了王总管。
“从嘉知道公公手头有些好药,能帮我更好的伺候王爷,还麻烦能私下给我一点。多日不见公公了,这里有块玉佩,权当做是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王总管低头一看,这块玉佩晶莹剔透,莹润生辉,显是块难得的宝玉。便微微一笑道,“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怎么担待得起呢。多时不见,咋家也一直记挂着你呢。本来按说用这种药,是要先上报的。但你用在自己身上,这种药的药性又不会过人,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便私下里给你一些吧。”
从嘉微微一笑,“谢谢公公了。公公一向照顾我,从嘉有今日,全仗公公提携,得便,一定在王爷面前替公公美言一番。”
王总管大喜,“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咋家是真疼你,说起来,你也是咋家眼看着长大的。。。”
从嘉满脸笑容的又和王总管应酬了一番,方拿着那药,告辞而去。
刚一出了绣云院的院门,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低头,怔怔的看向自己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
里面装着的药粉,只要一点点,便可以让人的神智荡然无存,变成欲`望的奴隶。
曾经是那么的渴望亲近王爷,而现在。。。只有靠着这东西,他才有勇气去面对王爷。一想到这里,心中的阴霾突然又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从嘉不由得佝偻了腰,紧紧的抓住胸口的衣服,眼前一片黑暗。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别想了,快别想了!想想别的,想想南华大哥!’
念及于此,他仿佛又看见南华正站在自己面前,黝黑的面孔上满满的坚定,“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一定等你!”
他在恍惚中对着南华伸出手去,哭泣着说,“南华大哥,我怕。。。我一看见王爷,就又害怕又难过。。。我怕自己坚持不到那一天了,你救救我!”
南华敦厚的面孔上满是关切与鼓励,“小嘉不怕,你是男孩子,要勇敢。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一起去远远的地方,养猪种地,过普通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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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成业这头,这一日,他早早的便搁下手头的事务,回到寝殿。
命人备下汤沐沐浴更衣,毕了,又换上一身银白色暗云纹的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发带上镶着一块上等的和田美玉。
梳洗完毕,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神采熠熠,仪表生辉,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用青盐漱过了牙,再命人取来鸡舌香,含了一小块在嘴里。一切准备妥当,方才命人去传从嘉。
在等从嘉前来的时候,他颇有点坐立不安,勉强抓了一本佛经在手里,随便的翻了两页,眼前读的是什么,竟全没往心里去。
成业也曾经历过洞房花烛,但这样忐忑的等候,那时也不曾有过。要讲真比较起来,怕是只有少年时与乘风在外面偷偷约会,初尝禁果时方才类似。
顷刻,从嘉从外面进来,对着成业见礼。
成业见他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轻衫,衣领袖口都绣着蓝色的纹饰,衬得人如同山巅的新雪,洁白夺目,在烛光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是那样的楚楚动人。。。
从嘉却是一眼便看见成业手上所拿的佛经,他登的便眼前一黑,只强自支撑着,对着成业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