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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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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中毒的消息传来之时,成业正在教从嘉射箭。

两人均是一身胡服立在骑射场上。成业立在从嘉身后,歪着脖子,脑袋贴住从嘉的头,双手搭握在从嘉手上,引导他搭箭引弓,“腰要稳,肩放松,弓放平,稳住准心,慢慢张开。。。”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慌慌张张的冲了过来,“不好了,王爷!太妃晕倒了!”

等成业赶到太妃寝宫时,那里已经挤了一地的人。王妃迎上前来见过王爷。

“母亲如何?”

“早上妾身来请安时她老人家还好好的,听讲用罢午膳,说是头晕,刚要小憩一会儿,就突然晕过去了!”

“请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飞马去请了。”

成业进得屋内,只见太妃合目正躺在床上,神色倒是安详,仿佛只是睡过去了而已,就是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与太妃母子二人平日里并不亲近,很少能聊一些体己话。仿佛长大以后,特别是乘风出事之后,母子之间就总隔着一层似的。但毕竟是血浓于水,母子连心,此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成业也是觉得又惊又痛,焦虑万分。

好容易等得太医院院判领着群医到来,还未及施礼,成业就一摆手,“免了,你们快看太妃到底如何。”

几个老太医上前诊脉,罢了聚在一起低低议论了一下,院判上前回禀王爷,“禀王爷,太妃脉象平稳,不像有病的样子。她面色发白,昏迷不醒,下官们怀疑她是中了毒!”

“是中了何毒?有何解救的方法?!”

“这个。。。下官等人一时也判断不出。。。”

太妃昏迷多日,水米不进。群医束手无策,成业大怒,斥责他们无用,怒道要是太妃有个三长两短,太医们就通通殉葬好了。

就在成业焦躁万分,群医战战兢兢的时刻,倒是一个刚进太医院,初次跟来府上的年轻医士挺身而出,说这种情况他之前好像遇到过一次,“下官请问王爷,太妃平时可用熏香?”

太妃的心腹嬷嬷立马回答道,“用的。”

“下官敢问,太妃平日里用的香料是哪一种?”

“太妃娘娘过去常用的都是百花苏合香。前一阵安西都护那边打发人送来了一些波斯的新奇香料,说叫什么天璇玉玑香的,娘娘这一阵子就改用这种了。我这就给您取来!”

医士接过嬷嬷取来的香料,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甚至用舌头品了一下。半响,方胸有成竹的回话到,“启禀王爷,果然不出下官所料。这香料里掺着一种波斯植物,名唤阿陀罗。阿陀罗气味芬芳,能安气定神,波斯人常用它来制香料。这植物本身无害,但唯有一点,如果和咱们中原的一种水云藤混在了一起,却会变成至毒!中毒者会昏迷不醒,水米不进,直至死亡!下官也是凑巧,在游历的时候遇到过这么一例,方才能够洞察其中的玄机。”

“此毒有解没有?!”

“此毒伤人在于诡异,但破解起来却非常简单。用绿豆熬水让患者服下即可。”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绿豆水!”

一时绿豆水取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将太妃半扶起身,喂她服下。果然过得片刻,太妃便开始有了动静,呕出了一些白沫,接着便醒转过来。

成业大喜,连忙上前慰问母亲,又重赏了医士不提。等他稍微消停下来,便将总管唤至跟前,冷冷的命令道,“给本王彻查!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太妃跟前,一定要找出什么东西上有水云藤!这件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你就提头来见本王!”

总管双手将一本佛经呈上,“回秉主子,这是在太妃的卧室里找到的。太医看过了,证实这上面确实涂有水云藤制成的香料。”

成业接过佛经,嘴角露出一丝阴狠,“好狠毒的伎俩!这本书是怎么到太妃身边的,查清楚了没有?”

总管有点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偷偷看了王爷一眼,方才答道,“王爷,上次赏蟹宴的时候,太妃不是命人给悟心大师送去了一些点心花卉么。悟心大师当时送了一本金刚经充作回礼,这便是那本经书。”

早晨起身,从嘉替成业梳头。

成业的头发粗黑浓密,头顶还有两个发旋,向来不是那么好打理。从嘉小心的一下一下的替他梳着,拢到头顶盘成一个发髻。今日是大朝会,穿好中单,外罩上袞服,加上蔽膝,系上大帶、革帶,以大綬、小綬为缀,最后戴上冕旒,前后各有五采玉珠十二。

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

摄政王果然是万人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阴暗处觊觎着他,一旦跌落下来,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

成业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五彩混金线绣的盘龙与華蟲栩栩如生,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衣袖里微微颤抖!

自从乘风入住王府,成业日夜小心防备,不让他与太妃有丝毫见面的机会,就是为了防着闹出什么事端来。可没曾想,只是那么一点点的疏忽松懈,就。。。

一个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个是自己在这世上挚爱之人,他们。。。他们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彼此?!他们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王爷上朝之后,太妃宫中的内侍来传从嘉,说是太妃召见。从嘉忐忑的进了殿,行罢礼,就听得太妃说了一句,“起来吧。”声音倒是和蔼,就是听上去还有点虚弱。

太妃转头示意,她身边的孙嬷嬷开口说到,“娘娘今日传你来,是有件事情想要问你,你一定要老老实实答来。据说,安西都护把香送过来的时候,是你先收着,然后再送过太妃这边来的,是还是不是?”

从嘉只觉得背上冒汗,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声,“是。”

“那我问你,有谁向你打听过这香的事?”

这时,太妃突然插言到,“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哀家问你,悟心和尚他知不知道王府里有这种香,又知不知道这香是要送到哀家这里来的?”

从嘉愣住,他的思绪回到那日。

成业从门口进来,后面跟着个内侍,托着不少东西。他笑着对从嘉说,“安西都护那边,派人送来了不少的新鲜玩意,都是些西域的东西,你从来没有见过吧?喏,就交到你手上了,你来分一分,哪些该送去太妃那边,哪些该送去王妃那边,还有安阳王府上。”

说着说着,成业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不要说本王不念顾你,自己看到什么喜欢的,悄悄的剩下来好了。”

成业离开之后,从嘉在那里盘点。他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装着香料,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香,其中又掺杂有一丝清冽的辛辣,和平日里常闻到的香料味道大不一样。

正在这时,乘风到了外厢,他是出来要茶的。乘风待王府下人向来客气,很少支使别人替他做事。像端茶倒水这种事,他向来都很少使唤别人。

乘风见到这堆东西,就随意拿起看了看,从嘉就告诉他这是要送到太妃王妃各处去的,自己正在分拣。

乘风拿着香料闻了闻,说到,“这香是西域特有的,味道清冽,安气养神,上了点年纪的人用,是最好不过了。”于是,从嘉就将香料放入了给太妃的那堆物品之中。。。

从嘉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脸色发白。太妃见了,知道他必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从嘉心中纠结为难,他不敢欺瞒太妃,但是又隐隐的知道,要是将此事回了,一定会对乘风不利,这样王爷会很难办吧。。。

他咬着嘴唇,不知如何作答。孙嬷嬷已然呵斥到,“太妃问你话呢!还不。。”太妃一抬手,止住了孙嬷嬷的话,和颜说到,“从嘉,你是在想,哀家要为难那个和尚是吗?来,哀家就给你讲讲,咱们王府,和那个和尚家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和尚的父亲,原本是前朝的左相,皇后的兄长,太子的舅父。他和先王在朝中是死对头,势如水火。曾经先王一时不小心,被他拿住了错处,导致跟了自己几十年,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心腹大将一家惨死,最后还是先王的二弟,把事都揽了下来。我那二伯,为了救他大哥,孤身冲入敌军阵营,被剁成了肉酱。先帝看在这份上,方才没有再继续追究此事。后来皇后幽死,太子被废,先王得了势。左相因着谋逆,被判了腰斩,夫人自缢身亡。他一族中人,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尽皆处死,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这和尚本该还有个弟弟,因不满十二岁,被流放岭南,但据说还没到地方,就也病死了。”

“你说说看,你要是他,会不会恨毒了咱们王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哀家不知道,但哀家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没有了不得的势力帮手,他哪能躲过天牢验身,逃得性命!又哪能安然无恙的在外面躲藏了这么些年,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更何况,要真是如他所说的那般放下一切,四大皆空,他自该躲到天涯海角,离着京城,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王爷面前?!”

“他是回来报仇的,哀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是我们这位蒙了眼,懵了心的王爷不知道!。。。不,他哪里是不知道,他明明是在自欺欺人!”

“如今这和尚的第一步,是要害哀家。但哀家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必定不会放过王爷!先王已经过世了,父债子还,你觉着,他会放过王爷吗?!”

“从嘉,哀家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好孩子,你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王爷被人陷害的。哀家不要你撒谎,哀家只要你一句实话。。。”

成业来看望太妃,一进门,就看见弟弟安阳王,以及早已出嫁的大姐、二姐和小妹都聚在母亲身边。他大姐现是富平候夫人,一见了他,就过来握住成业的手,泪水涟涟,“大郎,娘怎么会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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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业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听着大姐哭诉,“娘都被害成这样了,大郎你还护着那个狐狸精!难道。。。你为着个和尚,连自己的亲娘也不要了吗?”

成业说到,“姐,你先稍安勿躁。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们都说是乘风所为,但他平日里足不出户,从不离开我的正殿,他又如何会知道,母亲新近换了一种什么香呢?我不是袒护他,我只是想,不要枉纵了真正的奸人。”

太妃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来人啊,去把证人带进来。”。。。

成业眼睁睁的看着,太妃身边的嬷嬷领了一个人进来。那人,居然是从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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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忐忑的跟在成业身后离开了太妃的寝宫,自从刚才成业下令,把乘风抓起来之后,王爷的脸上就是一片空白,毫无表情。

回到书房,从嘉替成业捧过一杯茶来。成业也不接,只直直的看向从嘉。小东西还是那么美,看上去那么温柔无害,可为什么。。。

本王已经决心和他断掉,宠你爱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就不肯放过乘风?不肯放过本王?!

成业猛的站起身来,一拂袖,滚烫的茶水和着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

从嘉跪在地上,恍惚中,见到总管进来,立在身前说,“王爷有旨意:从嘉原本是绣云院中杂役,因着本王受伤,方调到殿中伺候。现在本王身体早已痊愈,着将其遣出,返回旧处。”

他眼中落下泪来,“奴才可以见见王爷么?”

总管摇头,“王爷说了,他不想见你。”

从嘉提着一桶水,走进院子里。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一双半旧的布鞋,却越发衬得人淡如竹,俊雅出尘。小内监如意远远的看他进来,就赶着迎上前去,抢过水桶,“都说了这种粗活你让老杆子去做就成了,你就跟在咋家身边,替我打打下手就好啦。”

他明明还是个少年,此刻双眼闪闪发亮,却偏要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来,“今日总管不在,嘱咐咋家替他去巡查各人的课业。走,咱们一起去。”

一圈走下来,从嘉脸色有点发白,眼前所见的一切又把他带回到那不堪回首的稚龄时代,黑色的回忆一波一波的涌来,他几乎站立不稳,分不清到底是眼前的人在经历这一切,还是那个过去的自己!

如意没有觉察从嘉的不对,依然兴致勃勃的拖着他走向最后一间小室,“给你看个新鲜的,这个可是特别受训的,总管特意吩咐加料,包管你没见过。”

眼前的男子长着英挺的眉眼,四肢强健修长,但此刻小腹却高高隆起,仿佛怀胎十月马上就要临产的妇人!他跪坐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虽然并没有绑缚,却自然的将手腕交叠在一起,仿佛被捆住似的。从嘉骇然发现,地上有一木台,木台上嵌着一根粗如儿臂的冰柱!那人正用力上下晃动臀`部,让那根冰柱在他菊`穴里进进出出!

他眉眼都拧在一起,身体发青,微微抽搐,显然是痛苦已及,却仍然半点不敢懈怠的让那可怕的凶器侵犯自己!他身体上举的时候,冰柱显露出来,仿佛还闪着寒光!从嘉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物件进入到人娇嫩的体内,不会把肠子也冻住,扯落出来么?!

如意看他惊得瞠目结舌,很是得意,兴致勃勃的向他解释到,“想不到吧。秘密就在于他肚子里含着的那些水。那水里有天麻香,胡辣粉,从前面倒灌进膀胱里,他现在整个人正烧着呢,非要后面的那根冰柱替他降降温才好!他每日的功课,必须吃完这么一根冰柱。等将来他后`穴里,就会同时有热气和寒气凝聚,伺候起人来的时候,冰火相济,那才爽快咧!而且,这样穴壁的弹性也会非同一般的!”

男子像摊烂泥似的,虚脱的瘫软在床上。从嘉小心翼翼的扶起他,手上端着一碗鸡汤,慢慢的喂他。喂两口,又拿起一个发糕,掰碎了,一点一点的塞到他嘴里。。。

男子终于缓过气来,嘶哑着嗓子,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从嘉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却神色惨然。

男子看了看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安慰着说,“没什么,这一熬过来,就好多了。你心肠真好,日日都这么偷偷过来照顾我,太辛苦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要是改日我死了,一定在阎王爷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

守卫打开牢门,恭请王爷入内。

牢房阴暗寒冷,成业一想到乘风待在这种地方,心中便是一痛。其实在他的严命之下,这牢房已经是被收拾得尽可能的舒适了,守卫都接到王爷旨意,要是犯人有什么不测,就提头来见,所以乘风待在这里,倒也没受过太多的委屈。

牢门狭小低矮,成业要略微低头方能进入。到得里面,就见到乘风静静的盘膝坐在墙角的地铺上,闭目合十,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正在喃喃诵经。

侍卫在一旁喝道,“王爷驾到,还不起身恭迎?!”

成业立即一抬手,制止了侍卫的呼喝,“出去。”

乘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成业,“阿弥陀佛,贫僧拜见王爷。”

成业仔细打量着他,乘风穿一件半旧的月白僧衣,倒也干净。人瘦了,但看上去精神还好,不像受过虐待的样子。他略微放下心来,“我交代过他们,不可以对你不敬,更不可以动刑,他们都有照做吧?”

“阿弥陀佛,贫僧多谢王爷关照,贫僧一切都好。”

“这样便好。”

乘风注视着成业,突然微微一笑,这笑容映衬在牢房黯淡的光线里,仿佛朽木上开出的一朵洁白丹芝,“贫僧一直在等王爷,等王爷来告别。”

“哦,你猜到我会来?”

乘风微微摇头,“不是猜,贫僧是在期盼着王爷到来,见上最后一面。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挂碍的去往西方极乐了。”

成业面上不动声色,双手却在衣袖里握紧成拳,“你是在等我来送你上路的?”

乘风不答,他日日夜夜思索着如何报仇,此时身陷大牢,看着成业到来,想着这就是最后一面,却莫名的觉得心安喜乐:这一世的恩恩怨怨终于可以做一个了结,以后自己再也不用一边恨你算计你,又一边念着你愧对你了!

他表情安静祥和,甚至还带着一缕微笑,但却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成业见了,竟忍不住抬起手来,想要抚上他的脸颊。手伸出去,眼看就要触及,乘风身体一阵颤抖。。。

指尖却停留在那只得一寸之外,两人之间只隔着这么一线,但咫尺便是天涯!

成业五指慢慢回握成拳,缓缓的放下,“本王是来送别大师的。门口我已安排了最心腹的侍卫,带着本王的令牌。他们会护送你一直去到吐蕃,这里有本王的亲笔书信一封,写给吐蕃般若活佛的。活佛上次进京,曾经和本王结过缘,他见了这封信,一定会收留你的。”

“你要放了我?”

“是。”

“你相信不是我所为?!”

成业微微一笑,乘风,你还是不懂,相不相信,于我,并无任何不同。你是佛是魔,在我心中,都不过幻象而已。当日渭水旁边,成业承诺过要爱护乘风一生一世,那么终这一世,我就不会允许其他人再伤害你一分一毫!

念及于此,成业退后一步,双手合十略微躬身,“大师此去,山高水远,一路珍重。愿大师他日大道有成,窥菩提万众奥妙,修到一尘不染,悟得五蕴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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