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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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失

事实上,也许舒拉直到生命的尽头也并不明白自己所失去的东西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也许毫无意义呢,谁知道呢。

这种提问和解答事实上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如果当事人并不在乎,或者说当事者并不能够理解这一切的意义,那么这种提问就无法成立。

To be or not to be。

很多很多年之前,一位王子在戏剧之中这样发问。

To be or not to be。

很多年之后,一只兽会不会出现奇怪的思考?

这一点应该会被许多人嗤之以鼻,什么是兽,不就是因为毫无思考能力所以被絭养被炫耀么。

人类自以为万物之灵,可是事实上却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以及能力毫无遗漏的用于同类的倾轧,这是怎么样的可笑或者无聊,事实上,说到最后,如此可悲。

不过这一切对于舒拉来说已经开始毫无意义,他躺在久违的柔软的床上,麻醉药的效果渐渐退去,他觉得自己小腹以下的位置有些疼。

输尿管插入尿道带来一种火辣辣的异物感,尿道的括约肌无法起到阻挡尿液的作用,于是淡黄色的尿液缓缓地自行流淌入透明的塑料袋中。

没有丝毫血丝,这手术做得成功,而年轻的身体的恢复能力也是好到让人瞠目结舌,医生过来看过,伤口快速的生长起来,缝合的线也可以被缓缓吸收,很快,这便会再次成为一只完美的兽。

果然,幻阁所售出的小兽,都是以精品而称道的,而数量的稀少以及价格的昂贵,更使得在这片乱世发家的暴发户们趋之若鹜。

“只不过,到了最后,也未必能够分清楚谁是失败者呢。”很久很久之后,浅川泽也也许还记得自己如同谶语一般说出的那句话。

这个时候俄罗斯——这个经历许多次兴衰的大国已经进入了秋天,浅川泽也坐在客厅里看着外面的黄叶,手中捧着的,却是日式的清茶。

粗瓷的茶杯之中水气袅袅,他啜一口,却开始略略神经质的笑。

“果然,开始怀念就注定我要输了吧?”他笑,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的眯起,水雾在面前形成一片帘幕,看不清楚这张苍白的脸上是悲是喜。

“离开?或者留下?”纤长的手指玩弄着兽骨制成的爻——一种来自古老东方的占卜工具,“还是要掷一掷,看看如何呢?”

爻被攥紧,一会儿这人手又松开了,爻滚落在地板上,浅川泽也冷漠的笑着。

“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啊。”他低声叹息,看着窗外的蓝天——就算经历无数次杀戮离别却依旧顽强的保持着湛蓝色天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说老实话,很久都没有在舞子看过海了呢。不知道日本国的天空,又会出现什么样的颜色呢?”

“而人的命运,会不会像海浪一样诡黠呢?”眼睛里闪动波光潋滟,睁开时如同狐狸一样的眸子带着一种未知的嘲笑,浅川泽也的喉结缓缓蠕动着,一口一口,他慢慢的饮完这一杯蕴含着苦涩乡愁的茶。

原来,所谓故乡,不过就是回不去的地方吧。而到了最后,反而会没有这种分别,因为在死亡面前,我们终于会一无所有。

不论贵贱,不论成败,在死亡面前的我们都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反抗的机会。

他站起身,浓浓的秋意在窗外徘徊着想要钻进这层厚厚的玻璃,浅川泽也轻轻扯动嘴角冷笑了一下,回身离去。

那件东方的长衫在俄罗斯布满秋意的马尾松林的背景之下,说不出的萧条。

而这,也是克莱尔在千里迢迢来到俄罗斯见到幻阁主人时候的第一个印象。

在他眼里,这东方的男人有着苍白的美貌——没错,这美貌就像东方的鸦片烟一样袅袅,虚幻,伸出手去都无法把握得住。

于是,即使这男人说着流利的英文——那种新生代的暴发户们习惯用的英文,要知道幻阁并不会得罪自己的顾客,而且在浅川泽也的眼里不论是已经骨头都烂透了的英是语言还是美式语言都一样的无聊——克莱尔都觉得他应该在几百年前的剑桥,穿着东方长衫,拿着莎士比亚的剧本,低声朗诵。

一种奇怪的幻觉,克莱尔自己在心里笑话自己。

他赞颂这场动乱,这场变革,这场焚毁了许多世代以来盘根错节的上流社会网的战争。

没错,只要是存在的东西,就能够找到被别人所称道的地方,即使是死亡都不例外,更何况是让许多人在此中更好生存下去的战争?

克莱尔一直这么认为,即使到了他被宣判的那一天,坐在电椅上的他虽然被塞口禁言,却依旧在手上比划出V的手势,引来媒体疯狂的拍照。

事实上,或许克莱尔一直生活在迷幻之中也说不定。

作为一个在战争的灼热状态结束之后迅速发家的成功典型,他为自己设计的路线是贩卖迷幻剂,前一份工作精神科医生给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如何利用人们的软弱来为自己盈利,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战争所带来的空当并非仅仅限于现实,最为重要的空当存在于人类内心。

这是克莱尔最爱说的话,搭配上他招牌式的表情,这样的他如同法师一样蛊惑人心。

但是,克莱尔深知,自己对人心的蛊惑无不来自于药品的力量,如何能够不用丝毫药品而控制一个人的灵魂,这是他所无法做到的。

他开门见山,彬彬有礼之中带着不信任。

“尊敬的幻阁主人,我需要您的帮助,为此我可以付出您所希望的金钱作为报酬。”

浅川泽也笑,一瞬间盛开为湖心白莲,水气氤氲,冷漠疏离。

“请先说您的要求。”语气平淡,“我们会量力而为。”

“我相信您的能力。”克莱尔迫切,“请帮我将一个女人变成我死心塌地的爱人。”

“这恐怕我们并没有这样的能力。”浅川泽也实事求是,“我们所提供的,只是彻底的兽。”

“或者说的根本一点,那就是兽化的人。”他想想,补充一句。

克莱尔脸色有些发白,这个事实离他的想象确实有些距离,他不由得沉吟。

是的,他爱朱利亚,这种爱从一开始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直到现在,仍无止息。

这已经过了15年。一个人最好的那段年华。

他一开始是把自己贩卖给了医院,不是曾经相信过一个人能够拥有稳定的生活衣食无忧之后就能快乐么?那时候刚刚20出头的克莱尔坚信这一点,于是他艰难的打工来积攒上学的钱,而也是在那段时间之中,他遇见朱利亚。20多岁的穷小子,以家庭教师的身份,遇见天真无邪的,初初进入青春期的富家千金,懵懂无知的初中女学生,她白皙的脸上散落雀斑,挺翘的鼻子,调皮的眼睛,还有那双等待亲吻的唇。

还记得那句话怎么说么?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

朱利亚并非洛丽塔,但是在克莱尔看来,两者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一种寄托,一种茫然无着之下,唯一的寄托。

可是不同的是,我的朱利亚并没有离去。

在15年之后,克莱尔自我安慰的想。

不过自我安慰而已,这种快乐就像镜花水月,更像海市蜃楼,转瞬即逝。

是的,朱利亚在他身边,但也不过是在他身边而已。

15年之后,这个世界迅速的,轰隆隆的翻了过来,当年的穷小子现在成为美国最大的毒品供应商,而当年的富家千金,如今家道中落。

可是,当他看见她的时候,却感觉是时光凝固在琥珀之中,一切颤颤巍巍毫无改变。

他依旧记得她的眼睛,纯洁狡黠,带着自己都并未察觉的诱惑。

如今将近30岁的朱利亚,依旧和从前一样,嗯,丝毫没有变化,包括她并不爱克莱尔这一点。

小时候的她会以亲吻来换取这个羞涩的家庭教师为自己书写作业,可是她会爱上这个和自己差距那么遥远的男人么?他们的距离就像太阳和冥王星一样,一个在灼灼的发着光,一个在漆黑冰冷的天边独自旋转。

直到现在,这个男人突然发达,带着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又怎么样?

朱利亚看着这个男人,发出的是冷冷的嗤笑声——若不是这场战争,他怎么会忽然的成为暴发户?要知道这种出身一向被她们这个圈子所不屑——哪里都一样,像朱利亚这种遗老遗少的圈子,就算破败,依旧每天要讲究的生活,却不去想,自己这个群体的未来,会在何方。

或许朱利亚的母亲还算明白,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默默的手下克莱尔送来的贵重礼物——要是按照朱利亚的本意,这些礼物一定是会被扔到屋子后面的池塘中的——虽然那池塘因为缺少金钱的修缮已经变成了臭水塘,而在战争之中,这种大宅子也很难卖出一个好价钱。

就是一只曾经强大的巨兽,现在死了,可是躯体还要过上一段时间腐烂,在这段濒临腐烂的时间里,居住在其中的蝼蚁们,毫无所知。

对于这些,朱利亚并没有去想,她每天依旧穿着精致的衣服坐在花园里喝茶——虽然这衣服早就不是什么新款,茶叶也并非上品,可是这种奢华缓慢的生活,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人就在缓慢地生活之中缓慢的死去,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就算最后,她成为金丝笼里的鸟,也过着一样的生活。

而这金丝笼的编制者,不是别人,正是克莱尔。

他用了些手段带走朱利亚,而后者在跟着他走的时候依旧表现出来的贵族气质让他觉得有些滑稽,可是他也并不想改变这些,毕竟这是他少年时候的向往和寄托,对于克莱尔来说,朱利亚就是少年时代的凭吊,他的惨白的少年时代之中纯情的回忆。

但是他希望她爱上他,在整个少年时代之中无望的渴望着,即使到了现在,克莱尔深知自己招招手就可以有许多青春靓丽的女孩儿趋之若鹜的时候,他依旧心无旁骛的等待着这一份根本不会有回应的感情。

或许叫做痴情,但是事实上就连克莱尔也知道,如果朱利亚答应了自己,最后的结果不过是被冷漠的抛弃。

她就是他少年时候梦幻之中冰冷的一缕白月光,安安静静照射着,最终成了少年的梦魇,这梦魇时间绵长,至死不休。

所以克莱尔要得到她,或者,彻头彻尾的输掉自己。

不惜一切代价。

夜莺

“那么好。”浅川泽也听完这段故事之后不置可否,转而去问价钱,“我想知道,在这场□之中,我能得到什么?”

“你所想要的一切。”克莱尔斩钉截铁的说,“只要我能够做到的。”

“很好。”浅川泽也笑,“不着急,我会在这件事情做完之后再去计算代价的。”

一笑倾城,城倾,人乱。

即使在此后被领进来的朱利亚,在看到那年轻男子嘴边残留的一丝微笑时候,也忍不住心旌摇曳。

他是个美丽的男人,毋庸置疑。不明状况的朱利亚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朱利亚今年28岁,这年龄在现今乱世之中的贵族圈子里,已经算是要大的了。现在这个社会的婚姻状况又回到了15、6世纪的模样,18、9岁鲜嫩的女孩被当作权力交换的礼物或者附属品,披上嫁衣,走向教堂。而像朱利亚这样家道中落的,一方面别人避之唯恐不及,另一方面自己又自矜身份,于是到了28岁,依旧没有结婚。

老姑娘朱利亚,在克莱尔到访的时候对这个男人不屑一顾,即使在他动用许多非正常手段使得自己跟随他的时候,依旧对这个男人不屑一顾。

13岁的时候所使用的那些小小手段,到了如今,没有一个稀罕再一次用在他身上。

朱利亚对于克莱尔只是不屑,但是当她看到这个奇异的东方男人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地方,微微的动了一下。

她看得出,她和他,应该是一类人。

贵族,尤其是落魄贵族有着灵敏的嗅觉,他们能够准确的感觉出自己的同类,此时此刻,朱利亚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穿着东方长衫的男子面容苍白,他坐在那里,有一种稳固的风姿。

这种风姿并不是一时一刻可以修炼而来,想到这里,朱利亚不由得再一次鄙夷站在自己身边的男子,一个暴发户而已,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并肩站着?

倒是面前的男人,来自神秘东方的男人,朱利亚心驰神迷,看着这张充满了魅力以及神秘的脸,她想,这才是我应该得到的伴侣,神秘、高贵。

于是脚不听使唤,朱利亚忍不住要向浅川泽也走过去。

至少,她也想问问他的名字,朱利亚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任性的成长,即使现在知道今不如昔,却依旧改不了大小姐的习气。

在她自己心里,她就是珍宝,就是仙子,任何人都要捧着端着的。哪怕现在的情况,也不过是珍宝蒙了尘,仙子降了凡,依旧是不容轻视的。

可是脚还没有迈出去,那双严厉的眼睛已经将她的行动禁止,如同极度严寒,将她瞬间冰冻起来。

朱利亚曾经对自己的美貌有过信心的,自小的时候开始对着家里镜子的时候,她就确认了这一点。

她是个美人,确实的。即使现在28岁的年纪,依旧如同玫瑰初初开放。

而那种老式贵族严苛的管教,使得这朵玫瑰敛着芬芳,更加拥有了神秘的吸引力。克莱尔,就是这朵玫瑰的追求者之一。

可是就算玫瑰,在东方传说之中的蔓珠纱华面前,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优势,朱利亚深深知道,就算对方是个男子,她依旧完败。

那种美貌并不是中型甚至阴柔——如果是这样便也不能称为真正的美丽,只不过是带着男人身份的女人罢了,真正美丽的男人并不会模糊掉自己的性别特征,没错,他一定会是美丽的,但首先,他必须是一名真正的男子,不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而这种美丽的男人,在朱利亚的生活圈子里,却已经少之又少。

在家道中落之前,朱利亚整天面对着的不过是一些油头粉面的贵族家的“少爷”,他们身上的脂粉气息甚至要比朱利亚身上的浓上数倍,每天谈论的不过是一些吃喝玩乐的事情——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趋之若鹜,确实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如今,她的面前出现新奇岛屿,这男人如同未曾看过的植物,摇曳生姿以及诡秘难懂,散发出来奇美的香气,中人欲醉。

可是,这种植物的养料也应该诡异,朱利亚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故事,关于诡异神秘的东方。

在那个传说之中,有一种花朵,在春天无比潋滟的开放,只是那种花树的底下,埋藏着人的尸体。花朵一边吸取着尸体的养料,一边变得美丽起来。

多么可怕,但是又多么有趣的传说。朱利亚一面感受着对面视线传来的那种自内心发散弥漫的寒冷,一面暗自揣度着这次会面的用意。

但是,主人和驯师之间的谈话,宠物并没有知晓的权利。

“我能给您的,只有兽。”浅川泽也再一次强调,“完全的兽。”

克莱尔点头,他陌生的拿起毛笔,在契约上签字。

软的笔尖书写起拉丁字符来颇有些难度,浅川泽也淡淡的挥手,在客厅不被注意的角落,便有人自此走出来,恭恭敬敬递上一支派克金笔。

硬的笔尖划过宣纸,旋转,最后停下,克莱尔给自己的名字作个终结。

之后幻阁的印章饱蘸了八宝印泥沉沉的盖下,屋子里弥漫东方奇异的香气。而那种红,晃眼看上去,竟和血一模一样。一时间克莱尔有一种幻觉,那纸上的红色流动着,几乎要铺满了整张纸,还要蜿蜒的流淌下去。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本来就是白种人的肤色,这下子显得更加的白,如同那张纸张一样。

朱利亚不禁嗤笑,这一下子,克莱尔在她心目之中地位更加低下。

“我要的是完整的她,毫无损伤。”克莱尔没有理会这一声嗤笑,严肃地,认真地对浅川泽也说,“同样我会付出所需要的所有代价,绝无反悔。”

“很好。”浅川泽也冷漠的笑,“成交,落笔无悔。”

是的,我不会伤害你,不会责罚你,因为这一切,并无法给我带来一只完美的。金丝笼之中的鸟。

我所需要的,是心甘情愿走进笼子之中的你。

心甘情愿,这一点尤为重要。

这是游戏的规则,是成就感的基础,如果不过是在威压之下走进笼子之中的饮泣的鸟,那么就算歌声也会令人厌倦。

而幻阁所出品的,一定要是唱着欢快歌子的,美丽优雅的鸟儿。

就算有些忧郁,也是为了衬托歌曲的气氛而矫揉造作出来的忧郁,一种富贵、优裕之中淡淡的调味料,当不得真。

不过这种鸟儿的□过程,往往不能操之过急,这一点,称职的驯师自当明白。

玩弄人心,捏圆揉扁,是最为困难却也最为诱惑的事情,只因为这事情的难做,反而突现这事情的成就,多么好玩,人心自始至终都对着冒险有不可抗拒的向往。

我如此舍得赌博,不过是因为我吃准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了。

嘴角描画浅淡的笑纹,小丑用自己的红鼻子和夸张的笑脸来掩饰内心的空虚,那么,浅淡礼貌的微笑,轻贱人心的举动,也不过恰恰是一种掩饰的手段罢了。

“那么请。”于是不再理会克莱尔,手一招,自然会有人礼貌送客,浅川泽也转向朱利亚,“小姐,请。”

朱利亚莞尔笑,做出一副千娇百媚的样子——可惜这种表情不做日久了,有些生疏,或许她还不记得,自己已经早不是十五年前那朵含着苞的玫瑰了。

虽然花还没有开,可是在时光之中已经逐渐被风干,紧紧缩着的玫瑰花苞儿,纵使还残余着香,也没有当年的好颜色了。

就算在水中浸泡着,最后也不过是逐渐的颜色变得浅淡下去,剩下尴尬的色和味——心存怀念的人可以用来自我安慰,但若是对着鲜艳欲滴的新鲜玫瑰,则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朱利亚并不知道,在她被锁在那所大宅子里的时光之中,她早就失去了一切筹码,如今的她,不过是用来怀念的道具,用来感慨地诱因。

十五年前,微笑着的佻达的洛丽塔,早就死在岁月的尘埃之中,尸骨无存。

如今剩下老小姐,在自欺欺人的时光幻象之中,拉驯师的手,言笑晏晏。

是的,我能给你的,是你所想象之中最好的。

但我要的代价,你是否给的起?

朱利亚懵懂无知,但是她在幻阁的生活,确实优裕到从来未敢想象。

这并非她少年时代见识短浅,恰恰相反,只有曾经经历过奢华生活的人,才能完全明了,自己所经历的平淡生活之中的华贵堂皇。

吃穿用度,遵循的皆是低调之中的华丽,精致做到极限之后就会渐渐隐于平凡,而这时候的人生,则反倒是极度的奢华。

朱利亚只能瞠目结舌,当她掬起阿尔卑斯山顶泉水濯足的时候,当她捧着Kopi Luwak咖啡啜饮的时候,当风吹过回廊,扬起她身上穿着的来自中国的手工织制的轻薄纱裙的时候……这种生活太过糜烂,太过粘稠,朱利亚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身。

是的,无法离开这种生活,这么美丽的梦幻的生活一旦经历过之后,谁愿意一下子自天堂掉至地狱?事实上,即使是掉到人间,也将成为一种难耐的煎熬。

朱利亚心里依旧有着警惕,她依旧不屑克莱尔的狷介,但是在心里,另外一种情绪在潜滋暗长。

她爱上驯师,那个谜团重重的东方男人,她爱上几近完美的他,即使身为探险者、投机者后裔的她,应用自己的本能,在他的身上早就嗅出了浓重的危险的味道。

美利坚合众国的崛起,本自是一场投机和探险的胜利,这一点,无可否认。

可是就在这种血统对她发出警示的同时,也在使得她忍不住要去冒险,要去赌博。虽然建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虽然现在这国家风雨飘摇,流在脉管里的液体依旧带着一股子大无畏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精神,在这个世界上一天一天的生活下去。

或许只有这种精神,才能够造就在乱世顽强生存的故事,一段一段或悲或喜的传奇,莫不出自这种精神的驱使。

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冒着傻气的行为。

于是那天,朱利亚拉驯师的手,笑嘻嘻,在一旁那些□的少年野兽惊愕害怕的目光之中。

在她的心里,对于驯师,自己应该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不然为什么自己是穿着衣服的,直立的,每天从来不需要遭受呵斥或者鞭笞的?

所以她要拉他的手,她认为自己是特殊的,但是心里忐忑,需要证明。

然后手被无情的,轻易的甩开,浅川泽也看都不看她,冷冷的哼一声,转身离开。

留下大小姐站在原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之中,穿堂风吹起轻薄的裙裾,凉意满身。

她只能忍着不哭出来,在身后那些好奇的兽的眼光之中,深吸气,之后抬脚,一步一步,尽量优雅的离开。

那一夜,朱利亚没有睡着。

羽绒的床垫依旧柔软,可是她却像童话之中的公主在豌豆上辗转一般,心里一个一个念头翻腾着,这一个多月的生活在心里一页一页一桢一桢,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朱利亚望着天花板上在黑夜闪烁亮光的水晶灯的雕饰,又似哭又似笑得喃喃自语。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沉婉转,如同夜莺的鸣叫那样,“我知道,我是爱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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