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欲擒故纵
云馨先是纵容永祯拉帮结派,集结各藩王势力,又纵容他迁入先帝行宫,暗自设立林林总总大小各司,俨然一小朝廷。但是这些坐实藩王谋逆的罪名,却不足使其打破僵局。于是,云馨又扔下一枚诱饵——江湖势力。
第一步,谣言。
暗宫虽说建立数百年,但在云馨闻名江湖之前素来低调,几乎无人知晓。但近年来却搞得妇孺皆知暗宫夕落城是一座怎样繁华的无帝之城,更有甚者还盛传暗宫存在几百年的责任在于守着一座宝藏,得此者可得天下云云。平常人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想来永祯那厮必定是听信传言——暗宫是如何如何富可敌国,如何如何能人济济——自然起了拉拢之心,利用之意。
第二步,示弱。
如果单纯是富可敌国、人才济济,那就等于毫无可趁之际,让永祯如何下手?但是一个为摄政王所不容的江湖教派,一个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再贪上一个习惯性反噬的宫主……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但是示弱的过程却是漫长的,永祯阴婺却不是蠢笨,前一刻风光无限后一刻便众叛亲离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个阴谋。于是,云馨先放出暗宫宫主反噬的消息,又故意到武林大会上招摇,被旁人当众揭穿后做出落荒而逃的假象。永祯那厮的走狗上官月瞅准时机,立即拉拢武林盟主楚洵鹤,举武林盟大旗,誓灭邪教。云馨见永祯如此配合,自然顺水推舟。把所谓的“摄政王”和“暗宫宫主”争夺先太子的旧日情债放到台面上来。至此,“摄政王、武林盟”共同绞杀暗宫。
但是,暗宫并没有败。
这也算云馨的高明之处,如果此时便一败涂地,各藩王会认为暗宫徒有虚名。但不败不代表能胜,云馨的命令便是御敌于外,让武林盟的人在雾林绕圈子,与朝廷的军队形式上对抗几次便龟缩于内。所谓占据有利地形,不胜不败。
第三步,诱敌深入。
曲曲折折折腾了近两年,终是到了收网的阶段。武林盟设计引入少林,暗宫遭受第一次重创。这是永桢希望看到的,也是云馨希望看到的。于是就有了第一次会面,也就是沉酣带我回来时所看到的那一次诡异的宴席。从上官颦黛的愤愤然和上官月的烦躁来看,第一次的谈判自是崩了。但崩是崩了,云馨却假借醉酒送了上官月一份暗宫外城守备图。上官月不疑有它,掀起武林盟对暗宫的第三次绞杀,毫无意外的,这一次以暗宫惨败收场。
这个结果对永桢来说是好消息,暗宫除了合作已经别无选择;这对云馨来说同样是好消息,因为一而再的示弱已经到了极限,大鱼已然入网了。
按照这个推算,离云馨和永桢的第二次会面已经不会太远。
这一次,云馨必然低姿态的屈就于永桢王旗下,永桢必然会大举反旗,揭竿而起。到时候云馨需要做的只是正面进攻+双面夹击+偷袭,一举灭了众藩王的势力。以我对云馨的了解,他会缴尽权力,独放藩王一条生路。待做足仁义的姿态之后,类似“推恩令”的法令便会登上历史舞台。
比奸诈,唉,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场知道结局的戏剧,应该说没有什么看点。但疑点有三:
一、暗宫宫主心高气傲,视人如无物。纵使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他选择同归于尽的可能倒是更多些。永桢如何保证能将其收于麾下?
二、永桢王行事谨慎,唯恐落人口实。近年来与摄政王的敌对明朗化也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这次又是为何会铤而走险,准备率先起兵?
当然,最大的疑惑还是云馨。
这家伙手中有两柄权杖——朝廷和暗宫,怎会不足以灭掉七王?
我问:“两年了,你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什么?”
他说:“为名。”
真tnnd,云馨不是迂腐之人,身外之物能藐视的他都藐视。方才还说不在乎百姓骂他,转眼怎么会变成为名?
云馨道:“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有的时候,不得不顾及。”他稍顿,然后接着道:“如果一个王爷自天朝建立起就隐匿于山谷,几百年后他的后人突然出现,还坐上了摄政王,你会怎么想?”
什么王爷?什么山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云馨自嘲的笑笑:“你怎么想就代表百姓怎么想。这些年来七王在此大做文章,开始几年的科考题目都是《论语 子路》、荀子《正名》,我不得不顾忌。”
《郑伯克段于鄢》中郑庄公以不断退让的手段,让弟弟太叔段终于犯了谋反的大罪,才名正言顺地将弟弟下手除去。
郑庄公乃枭雄,云馨亦属枭雄。
他要的不仅是权力斗争中的完胜,更是史官笔下,百姓口碑中的完胜。七王是太祖皇帝赐封的亲王,但几百年来,某些藩王属地统治不当,残民利己,已失民心。若是再谋反不成被缴了权,那就等于戴上“乱臣贼子”的帽子,注定永世不得翻身。
谋反啊,诛九族的罪名,又谈何翻身?
忽然联想到云馨会不会也老土地搞件皇袍外带一块假玉玺,埋在永祯那厮后院的歪脖子老树下,等那些家伙伏诛之后立刻掏出来,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然后一堆人嚎着“冤枉”,暗地里直骂娘。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难道你还想流芳千古,永垂史册不成?”
他不觉得我语含讽刺:“只是不想辜负你。”
我继续笑:“你别寻思着送我走就不算辜负。”
云馨从我手中抽出那杆毛笔,放回,轻轻地叹气:“苏和,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抬头,略微疑惑。
云馨道:“去年春末,幽华殿,我终归欠你一个解释。”
他没笑,但眼中流动的是比笑容更让人动容的东西,我笃定这不要脸的家伙一定是想起幽兰中的一夜旖旎。而我联想到的却是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我从没想过要真的伤害你。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伤害”,而在“想”。
算起来我和云馨的过节有三次,第一次由于反噬,他神志不清;我毕竟是个男人,身体疼过了也不甚在意。这性质类似恶性犯罪,伤不伤害的倒也谈不上。
只是第二次……
我抬头:“你想过要杀我吗?”
云馨似乎有特异功能,一对上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如同我也明白他不想多做解释,只是思量再三,强迫自己用繁复的语言换取我的信任。他实际不耻这样做,我能感觉得到。
他说:“那是个意外。八重杀门的暗杀令有些是长期的,我对玉銎园的所有人下过一个同样的密令。当时遥岑的做法过于刻意焦躁,只是那确实是我曾经的意思。”
我嘲讽他:“你向来清心寡欲的,还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是怕。”他摇头道:“如果在我神志不清时陷进去,就让遥岑执行这密令。毕竟玉銎园的公子都是外人送来的,我不得不防。”
我皱了皱鼻子,故作哭腔道:“你还是想过要杀我的。”
他提起笔杆“咯噔”敲了我一下:“小苏和,你好笨。”
我登时被羞辱得很愤怒:“是啊,老子笨!笨得不明白你有时间帮我穿衣服,有时间把景岚叫来拖住我,又如何会没有时间一掌拍死我!可是你聪明你为什么不和我解释?看我像被耍的猴子很开心?!”
他无奈:“当时我希望你离开。”
我咬牙切齿:“然后你又tmd逼我跳海 ……”
他这次不再悠然,立刻反驳:“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做。你向来贪生,我以为你会卷一票钱逍遥去。”
如果我不爱你,那确实符合我的风格。所以我咬着牙,不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咬他。结果牙齿“咯咯”作响,回荡在厅中更显得诡异。
他叹气:“对不起。我只是希望你离开,越是接近我越是接近是非。”
我咬破下唇,他抬手来擦拭模糊的血珠儿,我一口咬破他的手指,怒道:“那你现在怎么不希望我离开?”
他说:“现在你本身就是是非。”
我扬手就是一耳光:“借口。”
动作过大,带翻了桌上的笔架,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我现在相当极其以及非常之愤怒,可似乎看起来更委屈,否则怎么解释某人看我的眼神心疼得能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