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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克段于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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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便重新坐回床尾,捧起那些册子翻看。我这才依稀辨认出,那些有着锦缎书皮的册子应该就是这里的奏折。

残疏开始往我身上扎针,动作又僵又硬,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叫疼。

只得用言语唤醒他的良知:“残疏,你的腿怎么样?”

他生硬地答:“死不了。”

小没良心的,给你个台阶你不下,你要和你师父闹到什么时候?

我心虚地向后瞄,云馨在哪里都是一幅画,他的姿势未变,仿佛对于残疏所言丝毫未闻。

我心下叹气,又被残疏接下来的几针刺激得差点儿蹦到天上。我开始装可怜,没有眼泪,只能力求眼睛“吧嗒”得有流泪的频率。果然,残疏心软了些:“你忍忍,疼些对你有好处。”只可惜,一直到折磨结束,都是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残疏再未接言。

残疏进门之时未行礼,出门自然也不打算告退。

云馨合上奏折,叫住他:“疏儿,明天你动身去埘江。埘江水坝的事情,以后由你负责。”

我大惊,残疏黑了脸。

埘江水坝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只是大战当前,云馨把残疏扔过去摆弄砖转瓦瓦,似乎有点儿大材小用。这男人果然小气……小孩子犯错,他也这么计较。

显然,残疏也是这样想的。

只见他的脸变了几种颜色,最后吭哧吭哧的开口:“师父,我错了。您原谅我吧。”

云馨不甚在意他的道歉,说道:“那件事我不怪你。只是,埘江水坝是朝廷特旨特办的大事,建坝的不是徭役而是精兵,怕是不服一般官员的管教,你去比较合适。”

残疏愤怒:“师父,我们姓迦德菲塞斯的男人没有贪生怕死的!为什么我弟弟能驻守边境,遥岑那样的混蛋能御敌,我却要去偷偷摸摸地搬砖?!我承认我错了还不行吗?这究竟是为什么?”

云馨倒也不恼,特温和地一笑,回道:“因为是我说的。”

“……”

我真担心残疏心气儿太高,会被活活气死。

正想宽慰两句,那孩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

我浑身酸痛地爬起来,支使云小厮伺候着更衣。他系起最后一个盘扣儿时我道:“为什么不和残疏说实话?”

云馨道:“说什么?该说的我句句未瞒。”

我笑:“殿下博古通今,可曾听说朝廷精兵都拿来修水坝的?在下鄙陋,可是闻所未闻。难道说天朝的风俗就是让铁骑营搬砖,乡野村夫保家卫国?”

云馨也笑:“不得放肆。”

我说:“得了吧,别和我摆谱儿。实话实说,我们爱民如子的摄政王,可是在打着兴修水利的旗号调兵呢。我提个醒儿,埘江边上供着你的生祠,你就不怕百姓往里边扔臭鸡蛋?”

他挑眉:“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这人若是在乎“名”,怎么会甘心于幕后,让别人代替他称王称霸?

我乜斜道:“重点在前一句。”

云馨没有回答,我昂起下巴,掰过他的脸:“你最信任的是残疏才对,因为你把大家的命都交到他手里了!”

埘江,天朝天然的南北分界。

摄政王踞其北,七王霸其南,埘江是必争之要地。

如今这敏感的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打草惊蛇。于是云馨这不要脸的借埘江水灾之际兴修水利建设,实际暗中调兵伏于江边。想到那“高六丈,长七百四十丈,固若金汤”的水坝需要的徭役数,我暗自咂舌。

云馨放开我道:“你怪我没有和他明说?你现在去找他解释还来得及。”那表情又恢复为淡淡的,捧起一大堆奏折,信步走向隔壁的书房。

我长长的叹气,这家伙有被害妄想症,坚定完毕。

我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故作可怜道:“殿下。”

凭他的能力,甩开我不费吹灰之力,好在他没有。

我拿脸颊蹭蹭:“我怪你做什么?残疏那小子早晚都会明白你的苦心,又何劳我多废话。”

云馨舒一口气:“对不起,我刚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拍拍我揽着他腰身的手,示意我放开,我假装不明白,又紧了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父王,就是这样辞世的。当年圣武皇帝籍由消灭东海海盗,重兵围困夕落城。外城全灭,内城久攻不下。圣武皇帝断水绝粮,用暗宫宫众的性命要挟父王自裁。所以,对于相同的手法,我有些不耻。”他的语调平淡,如同叙述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当年,不知内情的百姓歌颂圣武皇帝,知道内情的也单纯以为朝廷在打压武林势力。无人知晓圣武皇帝剿灭暗宫,是因为怕。”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计谋本身无可厚非,可怕的只是应用的人。

可是有一点疑问,圣武皇帝为什么会怕呢?

我放开双手,直觉这答案不会是我希望听见的。

云馨没有多说,他只是念了句:“暗宫之所以名‘暗’,因为朝廷在明。”

一明一暗……

思量间,云馨已经步回书案旁端坐,批注奏章。

我被晾在原地,怒目瞪他,他不理我;转而看着他案边儿的那一盒点心,感觉那点心正朝我挥手。我乐了,正大光明的去偷吃。

我按住核桃酥,云馨按住我。这一幕似曾相识,只不过当年他吓得我一身冷汗,当下老子却可以扬眉吐气地回击:“喂!你又不吃,我可是饿了。”

他拉着我的手臂扯进怀里抱着,我坚决抱着点心盒子,大眼瞪小眼。

他终于笑了,有点儿无奈。

我见奸计得逞,立刻把那道具一扔,撒泼打滚:“你刚刚又打算瞒我,自己闷着生气,到底有什么不能说?”

云馨略低头:“我要是告诉你,恐怕你会怪我。”

我挑眉,他在玩距离产生美吗?

“所以你推我去找残疏?他早就想偷着带我逃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要是去找他,说不了两句话,那家伙一定把我打晕……你,你竟然打算好让残疏带我去搬砖?!”我瞪大眼睛,没有什么是他想不到的,只能是故意为之。

埘江属战略要地,进可挥师南下,退可回防京都。残烟驻守边境线,也可顺流而下支援。

而迦德菲塞斯?残疏,五岁随父出征,十岁战功赫赫,十五岁挂帅,力克匈奴。仅由这两点,我便算准了此是云馨精心设计的布防。可惜,鄙人测算出开头,却没有算出……

“云馨,你又准备把我卖了!”

“熔日城太危险。”

“哼,那你刚刚怎么不骂我?你要是骂我两句打我两下,说不定我就一走了之。”

云馨紧了紧左臂,腾出手去翻奏折,既不看我也不羞愧,大言不惭道:“既然我告诉你,就代表我后悔了。”

我气得牙根痒痒,张牙舞爪地去撕扯他的脸。他抬手,安抚住那两只狗爪儿,认真道:“苏和,我从没想过要真的伤害你,相信我。”

我愣了愣,云某人的思维真不是凡人可比,这跳跃性和我干脆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他趁我愣神儿拧了拧我的鼻尖:“可是饿了?我们去吃饭。”

所谓的餐桌,就是卧房里的那张梨花桌,这才几分钟不见就摆满了大盘子小碟儿的。

同残疏一样,出现的诡异。

我玩笑:“这屋里有电话?还可以叫外卖?”

云馨不懂也不深究:“传音入密,阑珊在外面。”之后,饭局就在“传音入密”与“电话”的功能比较中进行,饭后云馨提起他屋里的大头风筝,我心情大好,立刻大方的要甩给他一幅墨宝。

云馨笑道:“就写《郑伯克段于鄢》。”

我有些纳闷:有人题诗词、题孔孟,单他喜欢这种历史故事。洋洋洒洒一大篇,难道是故意刁难不成?

当写到“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须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的时候,我脑中突然灵光闪现,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云馨这一年多来大费周折的原因。

在这个故事里,郑庄公明知道他弟弟共叔段的计谋,不仅不加劝阻,反而故意纵容。在对方的步步紧逼面前,郑庄公克制隐忍,让共叔段逐步走入设好的陷阱,最终“克段于鄢”,一举端掉国内动乱的祸根。

云馨与永祯诸王僵持数年,若说他没有直接将永祯置于死地的实力已不可信,他只是在“纵”——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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