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暗度陈仓
残疏叹了口气:“你们真是注定的冤孽。我不要你现在明白,这两天先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星宿究竟在做些什么,你就会懂了。”
边说边开始重新摆弄银针,我睡意渐浓。
偷眼看了看那忙碌的孩子,终支持不住,闭上眼睛。
残疏,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拥有幽的记忆。
我看到他的记忆中有蝉鸣凌乱的夏日,有清碧参差的秋水;有一地一地细碎纷乱的树影,这应该是属于春天;还有孤鸟破于长空的悠鸣,带着如冬令时节一般的寒意。
如此这般一个又一个的,回环往复的四季。
可是残疏,我没有告诉你,这些并非完整的年岁,而是一个个独立分散的片断,有太多不明所以的空白。
比如我并不知道云馨何时出宫,为何出宫,不知道他如何害死了圣武帝,不知道幽如何逝世,不知道在那个动荡的岁月中,幽是如何变得心如死灰,直至抑郁而终。
而且我不确定这种记忆的缺失是因为什么?刻意的回避抑或是其他。
只是这种缺失使得我没有如幽一般深沉的爱恨,没有对这个王朝兴亡感怀于心的自觉,没有对所谓杀父之仇的代入感。
但是我赌你发现了什么,作为一个曾经的爱慕者,我笃定你会相信我是幽的事实。
残疏,对不起。
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一点,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同你离开。
有的时候我会想,也许“璧落”就是幽,他没有死,躲藏在醉欢楼。
也有可能,“璧落”是幽的复生,他有着自己前世的诸般记忆。
可是不管怎样,现在都这样不巧地遗留在我这个闯入者的脑袋里。
这种念头宛若夏末的浮云,凄凉的,在心头一阵起伏。
我有种偷窃的罪恶感,越是想和先太子撇清关系,就越是有更多的记忆如水一般轻柔婉转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我记起的不再是简单的一个人,一件事。
更多的是他人的眼神,姿态,还有心里涌动的感觉。
这就如同生命中的时时刻刻,更多更久远的细节会在黎明前的梦里静静浮现。
比如现在。
我感觉残疏在我身边坐下来,牵起我床边的手,握紧。
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那么专注,专注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我知道曾经也有个人喜欢在我睡着后坐于床边,很简单的十指相扣,就这样简单的牵着。
他也许会捧一本史书或者随意翻本剑谱,又或者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习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我的手背。
只是这个人……
唯恐有一天,某些关于他的极其重要又极其残酷的事实都会一一的浮上来,将我之前所有的推论和认知打得七零八落。
散乱如同夏末明灭的萤火,
狼狈如同泥泞里碾尽的黄花……
天朝人重过年,入了这腊月门儿,无论贫富,家家开始忙年。
贴灶王神像、做年糕炸豆腐、熬羊肉、扫房子,发面蒸馒头,挂冬青柏枝,等等等等。
若在以往,这暗宫也合该热闹起来。
摆香烛立佛像,各种贡品礼单都会陆陆续续地送到。
只可惜,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两件比较重大的事情:
其一、埘江水坝破土动工,此工程颇为庞大。预计水坝建成后高约六丈,长七百四十丈,皆用坚石包面高叠,巍然耸立犹如坚城。此水坝是摄政王特别下令特旨特办的,有河道衙门称,此坝一成,百年洪水不足为虑。临江百姓感激涕零,特于江边为摄政王建造了一座生祠,日日供奉。
天朝多水患,而埘江就是这灾情的根源。几百年来,为这洪涝灾害赔进去的不仅是银子、精力,更是千千万万临江的生灵。摄政王此举可谓治本之策,除此,也算捞足了爱民的名声。
略略掐指一算,圣武帝逝世也逾八年。
百姓对先帝的思故之心渐渐被摄政王的恩德笼络了去。
而他换小皇帝如同更衣,此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狼子野心也被深仁厚德、聪颖有为表象所掩盖。
总而言之,做人做到这份儿上,天朝已无人能望其项背。
其二、武林盟再次围攻暗宫。
……
时下业已入冬。
我轻轻地合抱下眼前的这棵大树,还记得夏天时那一簇簇软软的叶子,绿得逼人。
在月光下,晶莹得几乎发亮。
可到了这隆冬季节,满树的叶子落了,只余下那些鸟的窝巢横在枝桠之间。
很醒目,亦很突兀。
这几天来,身体在调理下稍稍好转,残疏坚持每日出门散步,美其名曰……
“《琅经》曰:‘散步者,逍遥也。’缓步徐行可舒筋骨、平血气,对醒脑养神等皆有益处。”残疏背着手,轻点着玉箫,摇头晃脑地显摆他肚子里的丁点儿墨水道:“当然,苏小落你是理解不来的,只要跟着本座便是。”
我,咬牙切齿。
散步而已,谁理解不来?
我抬手想撕扯他的脸,擎了半天又无力的垂下。
不是不想报复,只是当发现那孩子已经比我高大壮实许多的现实后,这报复本身就是一种反报复。
唉……
残疏发觉我未跟上,回身审视。“嘿嘿”奸笑两声,拖拉着我继续向前。
边走边抑制不住自得:“苏小落,就知道你不服气。可这医药渊源不是几句话能讲完全的,如果你想学可以拜我为师,我很有师德,不会嫌弃你笨……”
此时有一人急匆匆跑来禀报,打断道:“残堂主,……武林盟已攻破外城四处。属下实地查看,城门城墙完好,布置好的暗器皆被避过。这等怪事属下未曾遇到,请堂主示下。”
残疏特不爽又特拽地横了那人一眼,摇了摇手中的玉箫,撵他下去。
外城已破四处……我皱了皱眉,未多言语。
回转心思继续听残疏念叨养生之道。
那黑衣人虽不情愿,倒也不敢打断第二次,灰溜溜地一晃,闪身走人。
待残疏长篇大论到“散步也有利弊两面,并非任何病情都适合”时,那黑衣人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步伐倒是稳了,只是黑色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灰白白的印子。
他禀告道:“残堂主,被攻破之外城已达七处,数个陷阱皆未触发,敌方伤亡不足十人。属下以为驻守外城的四位门主虽竭尽全力,但依然难以欺掩其平日治下不力之罪。”
残疏没好气的哼哼两声,临了也算给面子地回了句:“本座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站在旁边感觉眼皮一跳,这么快就七处了……
残疏在我眼前晃了晃:“怎么?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捉住他的手:“会攻进来吗?”
残疏撇嘴:“很难说。”
我震惊:“暗宫还真是外强中干,围攻两轮就趴下了?!”
残疏听后竟然一点也不生气,态度那叫一个温和。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可怜的小落猪,又开始发烧说胡话。”
我问:“云馨知道吗?”
残疏道:“自然。”
我奇怪:“他回来了?”
残疏道:“嗯。”
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还没等着拷问,先前那黑衣哥们儿又转回来了。
他一来即叩首,背挺得极直,语气却颓败得很。
他说:“堂主,外城十室九空,已破……请您示下。”
残疏不耐烦地吼道:“够了,够了。烦死了!等都死了再来我这里嚷嚷!”
闻言,那人的背僵了僵,僵硬在原地犹豫了会儿,又重新地朝残疏扣了扣头,郑重地叩首。
随后依旧利落的站起,闪身消失。
我闭了闭眼睛,有点儿涩涩的疼。
这人……大概回不来了。
待那人离开,残疏回过身来依旧对着我嘻笑。只是不管摆出何种表情,都显得分外做作。
我拍拍他的后背,没有言语。
他低了低头,嘴唇微微的颤抖:“他比我大两岁,跟了我五年。”
世间没有持久不变的事物,因为时光总在逐分逐秒地流失。
这些我都能理解,可为何曾经的安稳平和也会随之流失,只留下残酷的现实?
如同眼前的大树,仅余枯黄的枝杈,因承受不住积雪。
扑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地星星点点的斑白。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然恢复如常。
也许小小年纪就已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就明白了凡事写在脸上不若藏在心里。
只是,藏得越深伤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