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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所谓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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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疏道:“我知道你想见师父,可是苏小落,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你心中的星宿正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不该点头,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毫无意外,我看到了残疏更加做作的微笑。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带我离开。

彤云霾烟。

暗宫内外城间隔的城墙由东向西延伸,天空阴沉黑暗,有些破损的墙体亦然,苍白的积雪掩盖着其下断墙颓垣的事实。门前的座座石狮隐于积雪与黑黑白白的荒草交错之中,偶尔看到露于其外的脸。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遮盖着,像长着癞痢头的猛兽,尤其阴森。

残疏携我越上有些破损的城墙,我揽着墙边那棵老树站稳。

面对突然映入眼帘的景象,他黯然,我愕然。

真是空前惨烈的激斗,到处都是刀丛剑林。

不管暗宫的宫众如何招式纷繁,和尚们只瞅准破绽,看准了就是拼死一招,两败俱伤。

平白让和尚身后的小人们得了势,耍了风头。

唯一不同的是受伤的和尚能活,受伤的暗宫之人却无人相救。

长剑短刀,一劈一刺。

被逼在这狭小的范围中,即使人人杀得血流被面,却抵死再不肯后退半步。

鲜血溅到高大灰暗的城墙上,留下一片一片斑驳黯红的痕迹。

不远处,云馨正立在内城和外城之间,峥嵘、琉璃、娉婷和阑珊分散于四角。

风起,似是四朵黑色漩涡中一零星的留白。

若不是如今这般情景,我定要赞叹其颇有威仪。

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

这才是真正的“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

也许这就叫所谓的君临天下。

很巧合,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恰好偏过头来。

他的眉头一皱,我本能的向旁边撤,借助古槐伟岸的身躯,挡住随之而来冷厉的目光。

只可惜我动,敌亦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定,那角度恰巧将我再次完完整整得暴露。

整个儿过程很短也很凑巧,也许他只是随意地四周打量,由于站久才挪了挪位置,一切都与我无关。

之所以有这种猜测,是因为连身边的残疏都没有丝毫的察觉。

此时,血腥的、罪恶的、丑陋的一幕幕正在他眼前上演。

而他,无动于衷。

似乎逝去的不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属下,不是暗宫忠心耿耿的宫众,不是这世间平等的生灵。

他就是那么静静的站立着,如往常任何时刻一般,无任何区别。

似乎那只是一个个纸偶,他可以随意扯动线头,无所谓地操纵众人的生死。

可是这并不是一场战争,而是□裸的屠杀。

暗宫宫众武功高强,只是他们面对的是少林。况且武林盟惧怕的不是暗宫的兵卒,而是他们老大——那个正冷冷看戏,没有任何要出手意思的人。

我下意识的握紧拳,指甲勒进皮肉,划出长长的疼痛。

残疏道:“无欲、无求、无悲、无喜、无嗔、无怒、无心、无情。为何你对他还抱有幻想?你还在奢望什么?”

我无言,一屁股坐在墙头儿,准备跳下去。

转头的霎那,我无法忽视迎面而来的银色的亮光以及破空的那一声尖啸。

暗器!

武侠片定律曰:

好人用暗器是形式所逼,多才多艺,一击必中;

坏人用暗器是卑鄙无耻,旁门左道,扔死了都扔不中。

自认为诚心正义,应该属于好人的范畴,所以我纹丝不动。

……好吧好吧,我承认是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反映。

如果我眼力极高,定能分辨出那急速飞驰的银色匕首上闪着淡淡的蓝光。

如果我有点儿江湖见识,也至少会知道能这般迅速出手的人内力几何地位如何,兵器榜上暗器榜上排行如何。

所以,即便他卑鄙无耻旁门左道,扔我这样的也决不会到扔死了都扔不中的地步。

由此可见,所谓无知者无畏,还是很有道理的。

而我这种无知,显而易见是万恶的武侠剧种下的恶果。除此,我还以为人之将死,周遭的一切反应都会变为慢镜头。我以为我会看到恶人的幸灾乐祸,看到己方众人的挽救,至少要看到一个两个疯狂大喊“不要啊—”的狗血定格。

诸如此类。

只是现实总是缺少艺术的夸张,在这一刹那,不仅我来不及,连周围的高人亦是无法反应。

比如离我最近的残疏,我也只是看到他的瞳孔微微的放大,倒影出我的影子越来越浅,攥成小小的一团。

……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危险迫在眉睫,人也不会感到恐惧,因为来不及。

同样的,也来不及感到惊讶或是惊喜。

所以我只是如此这般地,愣愣地被一道掌风掠到一边,愣愣地看着突如其来出现在眼前的那个人。

他冷冷道:“你,跪下。谁允许你过来的?又是谁允许你带他来的?”

残疏的反应能力值得称赞,他立刻跳下断壁向这边冲,却被云馨提脚踹在膝上,“扑通”跪倒在地。

云馨道:“疏儿,我在问你,是谁给你权利这样为所欲为?”

残疏眉头紧锁,双手捂着右膝,似乎在隐忍着痛苦,没有答话。

云馨道:“你不答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难得我的徒儿懂得耍心机。只是疏儿,我教你的东西不少,却独独没有教你虚伪。”

此话一出,残疏明显变得异常激动。

他吼道:“我虚伪?我能有你虚伪?试问这天下谁敢和您比虚伪?”

云馨笑:“我以为你带他来只是为了说明我冷血无情反复无常,原来还漏掉一项虚伪。我所做的并不是为了自己,我以为你能够理解。”

残疏挣扎地站起,可惜右腿弯曲着,腰板也无法直立,在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他道:“够了!收起你那套假慈悲!你明一套暗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完全把世人当傻子,他人的生死不管不顾。你问问自己,你除了会伤害以外,究竟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谁?”

云馨道:“当然有。”

残疏冷哼:“死人而已。”

云馨道:“不,他活着。”

至此时为止,我弄清楚了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还未明白是如何做到死里逃生的。

我稀里糊涂地爬起来,浑身沾满枯黄的落叶碎末。

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残疏,可是没出两步就僵在原地。

血……

尽管一墙之隔的外面血肉横飞,见怪不怪,可是如果这鲜血是那个人的,受伤的是那个人,就不得不惊讶了。

鲜红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杂草碎石混杂的地面上。

云馨抬手从右手掌拔出一个银色精致的利器,锋利的尖端已经掰弯,但是毫无意外的,又带出一小股鲜血。“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付出,值不值得爱,都不该你来裁决。他不是孩子,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过我个人认为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无所谓地把那凶器扔在地上,发出“叮”得一声脆响。同样掷地有声的是他的后话。

他说:“例如刚刚,如果他信任的是你,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具尸体。”

残疏别开脸没有回答,但是看得出他很颓丧。

云馨踏壁而上,如履平地。他高据其上后道:“贪狼镖,出镖见血,见血封喉。我认为我的徒儿应该懂得该怎么做。”

残疏的表情愤恨得有些恐怖,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用萧支持着跃起,翻墙而过。

静寂数秒,但听厮杀声大作,声音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惨厉。

还不时地传来一两声剑折刀断的脆响和临死时的呼叫。

刀光剑影,舍死忘生。

分不出谁在竭力御敌,又是谁惨遭屠戮。

我跟着向前,奈何看不到一墙之外的景象。

隐约听见云馨幽幽地叹气:“疏儿,现在的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从我这个角度仰望,他手掌中被剜开的伤口狰狞,由于当事人没有采取任何救急措施,滴落的鲜血没有止住的态势。

他独自立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准备要离开。

我打了个招呼:“哎—”

他稍稍一颤,立刻回身飘下。速度算不得快,但是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我们面对面地看着,一起静默,又同时开口,

云馨说:“我以为你并不打算理我。”

而我说的是:“难道不叫你就连招呼都不打得走了?”

话落,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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