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所谓梦境
残某人冷哼:“就你?那也叫准备?你确定不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边说边凶狠地瞪了我俩眼,瞪着瞪着又不知哪里犯抽,态度软了下来:“算了算了,师父不跟着你跳,我也会跳的。本来打算好等你回来揍你一顿出气,可是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算了算了,遇到你是我倒霉。”
我问:“可是残疏,他这是为什么?”
他不理睬,径自说下去:“别以为这样就算我原谅你了,要不是你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让我狠不下心,我才不会手下留情。”
我道:“我是问他为什么?”
残疏道:“什么为什么?”
我叹气:“残疏……”
残疏再次燃烧:“行了!行了!你想听什么?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因为他不想让你在那个时候死?因为他想让你死的更有价值?哼,你觉得哪一种说法比较好接受!”
我皱紧眉头,不言语。
残疏长叹一口气:“苏和啊,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确实,你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你不能理解他蛰伏数年又谋划数年的目的到底为了什么?只是你这么单纯的为他牺牲,不值得。”
我试探道:“按寻幽的意思,他是摄政王,对吗?”
残疏讶然,张大嘴巴:“寻幽他……他竟然……”
我反问:“竟然?”
残疏呆愣着沉吟:“我猜不透寻幽这个人。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造访。毕竟在如此敏感的时期,不管是作为溯阳王还是侠士暮寻,他都不该出现在此。总之你离他远一点,我怀疑他有所图谋……不过,尚不能确认。”
话至此顿了顿,又道:“至于师父,苏和,他的秘密太多,如果他想让你知道自然会说,你没有必要从其他人那里旁敲侧击得到些风闻。我跟着他这么多年,只能说这人是天上的星宿,璀璨得让人不得不仰望,却永远无法接近。”
此时的残疏异常严肃,严肃到我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到残疏真得长大了,不再是个只会吵嚷的孩子,而是凡事颇有见地的人。
他说:“苏和,师父是个值得托付生命的主上,却不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爱人。当年幽太子至死无法理解这点,我不希望你也是如此愚蠢。”
我闭了闭眼,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残疏,我们不提这个。我有个疑问,今天你为什么不叫我苏小落了?”
残疏反口道:“这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就是你。”
身上的银针多数去除,我翻了翻身道:“记得一来就被叫做璧落,当时觉得这名字太娘娘腔,可是说来也奇怪,刚刚我梦见了这个名字。”
残疏原本急躁地收拾东西,听到此动作骤停,讷讷地问道:“你……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什么呢?
我似乎看见一座三楹正殿,正门上悬着一块硕大的泥金黑匾。
匾上的题字我并不喜欢,因为那并不代表我,或者说并非全部代表我。
它更多得是代表另一个已过世的女人。
所以我擅自改了,便叫作“碧落”。 可是其他人都劝我,说这名字犯了忌讳。
既如此,我便按照《周礼》所言:以璧礼天,以黄琮礼地,改用“璧”字。
从此以后,那座宫殿就叫做“璧落宫”。
说到这里,我问道:“残疏,你知道那座宫殿原来叫做什么吗?”
残疏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不可置信状:“这不可能!”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点一滴的异动,慢慢地开口:“它叫做幽—华—宫。”
残疏依旧保持定格的状态:“梦不过是梦,忘了便是。”
我语气平淡地继续道:“我还记得为什么要改这个名字。”
残疏抿紧嘴唇,眼神飘忽。
我说:“因为有人对我说,上碧落下黄泉,不离不弃。”
残疏别开脸:“他骗你的。”
我反问:“原来真有其人?”
残疏不情不愿,忿忿然道:“苏和你什么意思?你……你何苦再来问我?那个人是我师父,我不能不尊;他又是天朝的王上,我不能犯上。可是他总有一天会害死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白痴!笨蛋!”
我声音尚弱,不能与残疏对着叫嚷,只能等他发泄一通之后缓缓道:“残疏,你说得我都明白。但是你可知道凡人都爱仰望星宿,却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变成星宿。因为高高在上固然艳羡,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忍受与此相伴的孤独、清冷、甚至无可预知的恐慌?”
因为对于人来说,活着最深的痛苦便是无人理解。
这种不理解或许是不被理解,或许是怕被理解。
之于云馨,我觉得两者皆有。
只是在这个久远的年代,尚无人关注于此。
所以残疏的愤怒就很好解释,他骂道:“苏和,你这只自以为是的蠢猪!你以为你做出一副宽容理解的样子,别人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吗?你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呜……这里没人理解我,只有你是我的知己?!别开玩笑了!”
我不解:“说什么呢?你怎么会这么想?”
残疏继续讽刺:“行了,别TM惺惺作态。苏和,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你是先太子的转世。哈,难道你以为就凭这点儿就能说明你是幽太子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当然不是。”
人贵有自知之明,好在我有许多。
如果像我这样的能做太子,那岂不是要“满城尽是太上皇”?
所以,我仅仅是抱着求证的态度:“残疏,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不是幽太子,可是为什么会有他的记忆?如果只是看戏倒罢了,可是从头至尾我几乎经历了他的一生。他的快乐、悲伤、不被理解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
残疏愣了愣,然后背过身去,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继续道:“开始的时候很模糊,慢慢持续到我有些分辨不清哪些是我的感觉,哪些是他的。直至现在,我可以确信他已经影响到我。譬如,我想念一个人,可是见到了又有一种抵触的敌对的情绪,想反抗想逃脱。一旦离开,却又会止不住地思念。如果在从前,我会很鄙视这种不干不脆,患得患失的人。可是现在……所以,我很鄙视现在的自己。”
残疏依旧骂骂咧咧的,只是明显与之前恶狠狠的怒意不同。
在一系列的“笨蛋白痴”之后,只听他声音渐低,意味渐苦:“其实自始至终我都在怀疑,可是又不想去确信。早在两年前就有谣传说幽太子魂魄未散,能死而复生。那些个道士整日装神弄鬼,我从不相信。但是……直到我在南涧见到你……”
“其实苏和……”残疏靠过来吻了吻我的额角,面色有些窘:“那天在南涧的第一次碰面,并非巧遇。当时羽音楼有消息称,寻幽有一男宠酷似先太子,我不信,非要亲眼见见才甘心。所以,那天……那天我……”
“那天你是故意找茬整我。”我见残疏一幅做错事小学生的模样,好笑地拍了拍他覆在我身上的手:“小爷我大人大量,早就看穿你那点儿小阴谋,只是不和你计较罢了。”
“去你的大人大量,我宁可你计较,宁可你记我一辈子!”残疏涨红了脸:“苏和,对我来说,你就是你。即使现在先太子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在意。你说的对,如果忘记曾经的感情,只能是移情别恋。苏和,我爱你。”
我眨了眨眼,轻声说:“谢谢。”
残疏发窘却不明说,他反反复复站起坐下,最后在屋里转了几圈又返回床前道:“你别太得意,我只是从不避讳自己的真心,并不说明你小子真有什么好。”
我拍拍他表示理解。
他不看我,眼睛盯着齐刷刷的银针继续道:“我从不希望你是先太子,不管是复生还是转世。如果你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你就可以是我的,完完全全只是我的。”
我牵了牵嘴角,表示苦笑。
“如果……那么……”这个句式不得不说是最让人心酸的。
残疏撩了下我额角紧贴的几缕发丝,意味深长道:“苏和,既然这样我也不劝你离开。只是你一定要记住,他……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他当年能踏过你的尸体登上摄政王的位子,今天就能再踏过你的尸体登上皇位。”
我沉默。
稍稍挪了挪身子侧向窗口,窗外白雪纷飞,从稍开的缝隙中细细粒粒地飘散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