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曲径通幽
我把身体侧了侧,恰巧靠在他身上。捡起一颗小小的冰粒把玩,看似随意的开口:“云馨,去年武林英雄会的闹剧是你设计好的,对吧?上官月编造暗宫宫主与姚仝争美败北的桃色传闻,而你将计就计地让徵羽放出你反噬的消息。虚虚实实间,你利用徵羽和楚觐风之间的感情,制造出一幕暗宫大势已去的凄苦情境,我说得……没错吧?”
无意外的捕捉到云馨一闪而过的僵硬。
我继续说道:“只是,江湖人管江湖事,对朝廷向来敬而远之。所以,那群武林草莽并不知道赶来平息的官府衙役是孔雀的属下。如此这般,散布谣言挑起纷乱的是你,平息混乱的还是你,这场戏从头至尾都是你自导自演的。”
云馨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只是离得更近些,把我原本轻靠的身体紧拥。轻扬的发丝拂过我的颈项,不知是谁更需要安慰,一时无语。
“武林盟的人虚伪之至,惩恶除奸不见得能做到,但是落井下石一定会完成得相当出色。接下来的事情如你所愿,‘棒打落水狗’的大旗揭竿而起,武林盟替天行道,除少林外,分三路围剿暗宫。”
如果曾经是怀疑,是假设,那么现在在云馨的默认下已变为确信。然后用置身事外的语调缓缓道出:“暗宫武林盟之争,乃关乎武林存亡之大事,朝堂上的摄政王不可能不知。而这位与暗宫素有过节的小心眼儿,自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借刀杀人的佳机。于是,出兵列于埘江北岸,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如何能真的做到事不关己?
我的过去、现在、将来的身家性命都搅在这淌浑水当中。
我叹息:“一直以来都没弄明白,直到从头至尾的串起来回忆一番才懂。你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正是想营造出暗宫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窘迫。而此时永祯王伸出的橄榄枝,看似及时,实则是你一早就算计好的!”
我试探:“永祯王的来访,上官月的拉拢,诡异的朝局、谋逆的阴谋……正按着你算好的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云馨,你究竟想要得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我曾经试探过寻幽。我问他是想借机渔利,绞杀异己?还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甚至是谋权篡位?
当时寻幽的反应不可谓不强烈,他踢碎座椅,吓坏了林儒卿与上官颦黛,然后郑重的警告我:以后与你无关的事就不要管,更不可以乱讲。
所以这个问题注定大逆不道。
我抬头盯着云馨,云馨盯着房檐上的水滴。他只是屈指稍稍动作,水汇成串又结成冰,只听“咔嚓”一声,琉璃尽碎,寸寸成灰。他又恢复成一幅无欲五求的神仙样子,淡淡地把问题抛回:“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威胁,这是□裸的威胁。
我吞了了口唾液,恨恨道:“云馨,你有的何止是野心!”
他抿唇轻笑:“我不否认。”
我惊讶:“云馨,这样做不值得。”
他道:“与你无关。”
……?!
我勾起僵硬的嘴角,微笑。在一个人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除了微笑,也只好微笑了。
“云宫主,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下告辞。”
云馨拉住我:“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确实与你无关,你只要信我就好。”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我觉得好笑:“相信你?相信你反噬,以为别人会趁机报复,以为摄政王会杀人灭口?就像这几天我日夜不安,以为上官月要拖你下水,以为永祯要拉你垫背……算了,都不是你的错,我自作多情而已。”
云馨微微有些惊讶:“苏……”
我抢先道:“云馨,老人说幸运者做猪,不幸者才做人,而你又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是怪罪你,只是……”心中喟然长叹:“只是你的所作所为我无法认同。”
如果让海生听到我刚刚的一番言语,他一定会欣喜:苏小猪,嫩终于懂得保护自己,留有后路了。
其实不然。
如果你真的深爱一个人,就绝对做不到潇洒。做不到想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不想爱了立马儿金盆洗手。一早留有后路的,那更不可能是爱。
只是年岁渐长,那份惘顾生死的冲动早已被投入过往的洪流,一点点地打磨,皮开肉绽之后所得到的,便是令人憎恶的成熟。
所以,我只能更加无奈的微笑。骤然跳下扶栏,转身离开。云馨没有再强留,我知道他一直在目送我离开,一如他知道我定不会回头。
其实还有些想问但最终未能出口的问题:
比如,当日皇宫之中你为何要让遥岑除掉我?
比如,一年之后你如何知道我尚在人间?
比如,这些分分合合是否也是你一早计算好的?
远处的雾气渐渐染上一层曙色,朝阳东升,丝丝缕缕地遗以天地柔和的暖意。
正如同我身后那人。他可以温暖明耀若旭日初升,可以于正午灼热炫目,也可以炙热、灼烧、燎原……
当往事被深夜的月光照亮的时候,也许我会感觉到幸福。
云馨,我爱你。
爱,永远比被爱幸福。
—— ——
“武皇帝者,宣帝三子也。宣文七年,以皇子为昭阳王。宣文十年,觞太子殁,以昭阳王为太子。宣文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圣武皇帝……”
这一整日,云馨果然没有再出现,而我窝在沉香榭里翻着天朝的史书。
辉云殿侧的暖阁是云馨的最爱,只是在我看来,将此处称之为“歇息之所”,不若“藏书之地”更为妥帖。阁内陈设简单而贵气,墙边一溜儿楠木书架,一张檀木案,正中一张贵妃榻,铺着雪狐毛的毡子。榻的一侧整齐的叠放着被褥,看来某人曾经经常安寝于此处。
木榻对面是层层叠叠的纱幔,透过其可以看到外殿的全景。
木榻上方的墙壁挂着一只风筝,一只紫色的大蝴蝶拖着长长的尾翼,内行人一看便知这风筝的构造畸形,绝计飞不起来。
蝴蝶尾巴上还提着副对联:
宫犹如是,国犹如是,无分南北;
主圣臣良,上和下睦,不侍东西。
……
虽说这正楷写得堂皇华贵,颇有大家风范,但是……
我嘴角抽搐,这人……啥品位?
从此点可证明:上帝赋予每个人的能力的总量也许是一个常数,某一方面过了头,必然在另一方面有欠缺。因此,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天才往往可能是另一方面的弱智。
这就比如云某人。虽说平日子拽得一塌糊涂,但仍不能避免间歇性大脑短路,然后变态得一塌糊涂。否则,哪个正常人会挂着说自己“不是东西”的风筝在卧房里,日日欣赏呢?
除此,无法解释。
我感慨了好一阵儿,然后继续苦着脸,埋头翻看《天朝史》。
史书里洋洋洒洒数百页记载的都是圣武帝的丰功伟绩,如何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如何励精图治,慎选人才,如何分封诸王,表彰清官……对于这位皇帝有些残酷暴虐的脾气秉性,却用“豪然壮气”一词带过,然后愈发浓墨重彩的描绘他御驾亲征的豪迈,决胜千里的睿智。
跃然纸上的,俨然是一位千古名君的伟岸形象。
相比较而言,令我更加感兴趣的先太子,却只有短短一行——
“堇幽,武帝第七子,早殁。无嗣。”
微微有些讶然,再仔细地翻查一遍,也只是在《皇子世表》中找到寥寥数十字:
“皇太子幽,明理善言,笃学不倦。自少时起,手不释卷。”
……只是爱看书吗?
不由得有些失望。什么皇帝、太子、摄政王……值得八卦的东西,一丝儿都没有。不过细想也对,历史毕竟不是剧本,一旦有了主观色彩,就是另类小说。也许我该去搞一本半本的野史杂谈,慢慢研究研究。
边想边信手在书架上翻腾,手边上的几本具是医书,抽出一本——《医经》,再抽一本来看,《御篆医宗金鉴》。随手翻了几页,文词甚是艰涩难解,可是其中几章已被圈圈画画,颇为仔细地做了批注。
心中不免狐疑,云某人又在搞什么?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这里是残疏的书房呢。
将医书插回书架,却带落出一本不厚的小册子。我拣起一看,封面正中书写“遗佚”两个大字。一页页的翻过去,首章“诸王之乱”与“嗜血武帝”相辅相成,说的是镇压与反镇压的政治事件,平心而论,也算是如今七王之乱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