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抽丝剥茧
“咣当”!
我翻身而起,恰巧碰倒了床前桌上的茶具,琥珀色的液体洒落一地。
我像回避什么似得,逃也一般飞速的冲了出去。
屋外月光迷蒙,已有晨色。夜里似乎下过雨,地上积着层层波纹,还有不时沿屋檐滴落的水滴。乳白色的雾气弥漫,飘散着淡淡的酒气。
欢宴之后的气息。
我了然一笑。
《孙子兵法·用间篇》将用间分为五种类型:一为“因间”,二为“内间”,三是“反间”,四是“死间”,五是“生间”。在此之中,以“反间”最为巧妙和高明。只要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对这反间计必然不会陌生。
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
那个尽述同窗之情,大醉而卧的周瑜,那个夸下海口,却连连无法道出说辞的蒋干,那两个被稀里糊涂除掉的蔡瑁和张允,那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曹操……只是不知当年羽扇纶巾的周公瑾反间成功之时是怎样一番情景,是否也如眼前这人一般,瑟瑟得孤立于此,与浓墨般的天幕融合在一起。
如夜般空寂。
我轻咳两声,问道:“上官月离开了?”
云馨没有回头,他稍稍直了直身体,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他说:“这么晚怎么还没睡?你身子不好,不该来这里。”
睡觉就意味着做梦,而梦又似乎特指刚刚的那一个。我甩了甩脑袋,步到他面前,继续问道:“一切进行的还顺利否?”
云馨不着痕迹地侧了侧,点头道:“还好。”
我笑着拍他的肩膀:“这反间的方法有两种:一是收买,二是将计就计。你这一招显然要求的技术性比较高,难得一击得中,值得庆贺。”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也猜不到你设计让他带走的东西会是什么?云夫子,烦请指教一二。”
话到此,云馨恍若未闻。我狐疑地抬头,发现他正牢牢地盯着我。
晨雾中,云馨斜靠在廊柱之上,暗色的锦袍随意披散着,往日斜挽的乌发悉数散落在肩。发丝随风飘起,回落,划出异常柔和的曲线。他的面容隐在檐下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抑或是只有那双眼睛——温润如水,深邃似泉,仿若诸般感情纠结眼底,说不清道不明……
我就这样看着云馨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
我如同受了蛊惑一般凑过去,抱住他的肩膀,吻上了他的唇。云某人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身体稍滞,不过立刻揽过我来,撞在廊柱上。月光越过廊檐,将他的阴影整个儿投在我身上。从渴望而热烈,到激情过后的安稳,我们一直紧紧地贴在一起。
不需要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因由。
他一直不自觉地,一遍一遍地描摹着我的眉骨、脸颊、下颚。似乎在潜意识中希望能以某一种方式把它保留下来,这种安稳而温暖的情怀。
云馨反复吻着我的额际,郑重地道出六个字:“这一次,相信我。”
我眨了眨眼,很煞风景地也说了六个字:“那那那,你硬了。”
云馨眉峰一挑:“我认真的。”
我点了点头,摆事实讲道理:“我说的也是真的。”边说边直了直身子,有些坏心地舔舔嘴唇,涎着汁液去撩拨。
云馨勾唇一哂:“苏公子,阁下的表情很猥琐。”
我攀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覆上去,磨蹭了两下。然后压低他的下颚,正视那双明眸,笑道:“多谢云宫主谬赞。只是无所不知宫主,您应该知道长久禁欲的人容易变虚?”
云馨稍滞,笑容有些涩:“就知道你不信。”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讽刺,拍开他,伸了伸懒腰道:“天快亮了,要是云宫主不要人伺候的话,小的先行告退。”
向前一步,他拉住;再向前一步,他收紧。
云馨是武林的神话,让他主动放手是童话,妄想从他手心逃脱就是笑话了。
我叹气,不得不回转过去。
“我说过我不强迫你相信我,你也不要强迫我放开你。”云馨语速极快,有种唯恐被打断的错觉。见我怪异地打量他,稍顿,把交握的手掌又紧了紧,道:“我不会放手。”
我抿了抿下唇,忍不住想笑:你说过?
NND,你还和老子说过你丫只能做某某人,做不做?不做看我九阴白骨掌分筋错骨手把你大切八块五马分尸,然后丢出去喂狗……好吧,我承认如果真的这样说出口,未免太没出息。于是我换了种表达方式,尽可能的晓以大义,尽可能意味深长。
我道:“云馨,冬天快到了,海水真得很凉。”
……
深秋的黎明寒冷而潮湿。暗黑的地面,枯黄的树枝,升腾起的雾气飘来荡去,看起来像是只有清晨才获准在地面徘徊的,特殊的孤魂。
云馨呆滞了许久,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他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知道。”
我伸过手去,一根根的掰开他的禁锢:“难道现在不是很好?叙旧,闲扯,甚至必要的性关系,我觉得这样挺好。”
没什么时刻比现在更让我感觉云馨是个邪教魔头,从我这句话尾音消失的一刻开始,周围的气温就开始以“摄氏”的度量值,不偏不倚,一度一度的降低。
我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立着,从手指尖儿一直到头发丝儿瞬间变得冰冷,寒意炸得头皮生疼。这人的脾气……可真不怎么好。
云馨默默地盯了我两秒,潇洒地放手。然后自然地拉过我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衫,沿着衣襟慢慢打理齐整,最后着意系紧领口的盘扣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因为衔接得自然而显得亲昵异常。
云馨拂开我额前的乱发:“天凉,本不想和你说这么多。可是,我想要个理由。”
我长舒一口气。自从直言不讳“我”不是璧落此人之后,感觉如释重负,似乎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
于是我道:“若是在从前也没什么,只是现在我有我想争取的东西,我不想每天活得没有自主权。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个先太子的模板在那里摆着,我都要按照那个来。你不要忘了,苏和就是苏和,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方式,和之前的所有没有关系。”
云馨有些被搞糊涂了:“你想争取的?那是什么?”,又宠溺道:“不过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给你。”从语气到内容,与哄骗幼稚园的小孩子一般无异。
我顿时有些恼火:“你给我?哈,哪怕任意妄为,伤天害理?”
云馨毫不犹豫的点头:“嗯。”
我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不应为之。”
他说:“没有应不应为,只有值不值得。”
我奇怪:“云馨,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解释?”
云馨笑:“无关重要的人,无关重要的事,何劳解释?”
我更加奇怪:“可是你今天话很多,从早晨起身开始,到上官月来访,再到那个牛鼻子老道……”
“因为你不一样。”他打断我的长篇大论,摩挲着我头顶永远摆弄不齐整的几缕乱发。踌躇了半天,却只念出一句:“只有你不一样。”
“不一样”的解释实在太多,记得曾经和狐朋狗友玩笑,如果一个女人对你说,你很不一样。那么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其他的男人都想和我上床,只有你勾引不到,是真君子还是……不行?
当然,云馨不是女人。所以对于这句话,我只能一笑置之。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我终于明白了将“我爱你”常挂嘴边的人,例如我,多数是说给不相干的人听;而艰涩到难以表达,却是真的深爱,反而无法言明。
只是当时,我却肤浅地反问:“难道说了这么多只为了要我信你?”
不理睬他的回应,我兀自歪着脑袋想了想。回身凑到回廊的扶栏边,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乱的擦了擦夜里的水渍。一跳,坐了上去。然后抬眼看他,指了指身边,示意其靠过来。
檐前的水滴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以贯之的嘀嗒着。云馨挑眉,对着扶栏上的圈圈水迹略一打量。轻巧的抬起左掌覆于其上,立刻有一团淡蓝色的雾气缭绕于下,与晨雾相似,却更显得悠游自在。类似茗氤。再起掌时,那团水圈已经变成颗颗冰粒,晶莹透明。而耍宝那人朝我扬了扬下巴,脸上依旧淡淡的,稍稍有些得色。
我嗤笑。
也许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我才觉得云馨像个人,具体点儿说,像个男人。平日里,这家伙的眼睛几乎长在天端,看什么人什么事都如同俯视,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和看透一切的超脱。而此时的云馨,则犹如一只故意显摆的雄性孔雀,炫耀那身光彩华丽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