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将暮未暮
“可惜他都没有做到,一旦粮草断绝,别说饿死,他首先该担心的是饥饿的士兵反叛,或者说被刺杀。”
我继续嗑瓜子:“奥。”
孟诩笑了,很讽刺:“苏公子作何感想?难道说,阁下当真不想救他们?”
我摇头:“不认不识,谈何相救。”
孟诩快步走到我面前,倾身道:“如果我说,他是阁下曾经的爱人呢?”
我问:“谁?”
孟诩道:“摄政王千岁。”
我张大嘴巴,然后吧唧吧唧口水:“天呢,看不出老子还有傍大款的潜质。”
孟诩皱眉,退后一步,大概是看不惯我这种傻样。
我问:“不过,摄政王?”
孟诩道:“正是。”
我再问:“男的?”
孟诩嗤之:“自是男儿之身。”
我立马儿拍案而起,木榻的小腰杆儿被震得颤巍巍的:“妈的,孟老狐狸你丫胡说什么!你tm竟然敢骂老子是同性恋?!”
孟诩皱眉:“同性恋,何解?”
“就是龙阳!断袖!你tnnd才疏学浅的笨蛋,竟然学别人骂人不带脏字儿……”我继续叫嚣,口水乱喷,孟诩看我的眼神儿如同看火星人。我在心里比了个“v”,看来最近一段时间,老狐狸不会再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我:“区区怀疑阁下前事尽知。”
孟诩退后数步,沉着脸,大概憋气到不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和我搭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皱着眉,厌恶地看着满地的瓜子儿壳道:“苏公子,阁下有一事请教。如果阁下爱上一个人,他如当空旭日大权在握,又如月之清辉,高贵温和。您自觉配不上他而离开。有一日,他丧失了所有的光环,如丧家之犬需要仰仗您而生存,阁下是否会以为自己有了机会而转回头找他?”
我毫无犹豫地点头:“会。”
孟诩闻之,不但不赞赏,反而更加蔑视我道:“果然如区区猜测一般的恶俗。”
我倒是奇怪了:“先生此言何意?”
其实我想说的是:老狐狸,你tm的干吗老骂我?
孟诩道:“世间俗人最爱仰望圣人,但他们自知是配不上的。于是,这些俗人便会看着他被污蔑被玷污,放任他一蹶不振,让他堕入凡尘。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敢以同样卑微的身份示爱,认为如此一来就能配得上、追得到。到头来还夸耀什么爱不爱的,其实都只是为了掩饰他们卑鄙和世俗的手段。”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孟诩:“孟先生,您爱过什么人吗?”
孟诩摇了摇扇子:“没有。”
我继续问:“那您有被什么人爱慕过吗?”
孟诩瞥了我俩眼,选择沉默。
我笑笑:“既然您既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被人爱过,那您又有什么立场来评判?又有什么资格来责怪呢!如果您连‘爱’这一字如何书写都不会,还谈何理解?如同您连‘做人的人’这个字都未学会,还谈什么诚实守信,躬亲谦和!”
这也许是我最直白的一次,也是最犀利的一次。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孟诩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
我随手拎起身边的小竹椅,晃悠悠地来到院落正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古寺位置将近山顶,从这里俯瞰下去,是大片大片迅速隐去的丛林和缥缈的雾气,埘江恢宏壮阔的水面便隐在这雾气之下。
我就这么坐着,从正午阳光明媚一直到日头偏西,天色将暗。
其实,孟诩说得对,也不对。
人无完人,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点,这样或者那样的罪孽。这注定了我们不会成为圣者,也不可能成为天神。尘归尘,土归土。我们注定要堕入泥土,即使道路不同,方式不同。
这种天性,让我在遇到一个太过完美的爱人时会惶恐,会怀疑自己配不上。因为我懂的他懂,我不懂的他也懂。他是神,他不需要我,他有他的世界。
可是,一旦发现他有危险,一个致命的会让他永世不得超生的弱点,我会立刻回去找他、保护他。
因为哪怕我不能将他重新供奉到神的阶位上去,我也要守在阴曹地府的入口……
阻止他进去。
孟诩道:“苏公子,日已暮,还是回厢房安寝为好。阁下不怕着凉,区区却惶恐寻王怪罪。”
我笑笑,没有回答。天黑了吗?我认为没有。
将暮未暮。
山林的枯黄、岩石的灰暗、江水的碧绿都变得浓郁而沉静。但是,真正的黑夜尚未来临。如同暮未暮的人生,即使开端、过程、曲折都已经注定,但是结局……尚未来临。
我放眼眼前恢宏壮丽的河山,而身后不过是十几平米的囚笼,默念:
这次的结局,该由我来书写。
斗转星移,月落西山,四下里漆黑一片。
夜风很劲,呼啸而过,每一片新抽出的叶子瑟瑟的翻动。
此番景象仅能用七个字形容:风高月黑杀人夜。
只是少爷我心存善念,咱不杀人。能逃得了就不错了,还能再多惦记些什么?
夜夜相思更漏残。
随风荡来的打更声,似乎还带着露重的潮湿,不得不让人生出些许凄凄皑皑的心态。
“当—当—梆”,恰好三更时许。
突见院中树后人影闪动,依稀得见僧侣袈裟的一角。我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对着小院内突然出现的两位天外来客道:“两位好巧。”
一嗔摆摆手,连道阿弥陀佛。小沙弥似乎见不得我小人得志的样子,小声争辩道:“巧什么巧,还不是你让师父来救你的。”
我摇头,一脸无辜:“非也非也,在下不过讲两句故事混口饭吃。劳驾两位高僧相救之事从何说起?”
一嗔扯扯嘴角,似是有些笑意:“阿弥陀佛。苏施主讲述佛祖释迦牟尼得道成佛,时日恰是腊月初八;苏施主讲述五祖对六祖惠能传衣布道,时辰恰好是三更。佛祖舍位夜奔,六祖受衣出逃。二者的共性正是‘逃’。”说到此,一嗔大师略略掐指:“昨日初七,今日便是初八,难道是老纳理解错了,苏施主并非暗示老纳今日三更出逃黎安寺?”
小沙弥闻之,再道一声阿弥陀佛。
我讪笑:“大师,佛祖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若施援手,苏某感激不尽。方才确是试探,毕竟这寺里寺外皆是溯阳王的人,在下唯恐大师也是。呵呵,得罪之处大师见谅。”
一嗔道:“苏施主言重了。”
小沙弥撇撇嘴,似是不满我的前后矛盾的说辞。
倒是一嗔不介意道:“既然苏施主能暗示老纳相助,定是已经思索周全了夜逃之策,老纳可否略知一二?”
我点头,还是老和尚了解我。我说:“孟诩狐狸被我药倒,他没个三五时辰不会醒。当前要对付的是外面的和尚,我在明他们在暗,更何况我们人手不足,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还真不好办。所以……”我略微一顿,小沙弥接口问:“所以什么?”
“所以……”我微微勾起唇角,笑得小沙弥一脸莫名:“所以就有劳小师傅了。”
话音落,歌声起。
我可是运足了气,清透了嗓子,才惊天地泣鬼神地大声唱的,唱的是:“前朝记忆度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是你转世而来的魂。”我怕音高不够彪悍,嗓门不够敞亮,更是手足并用,敲得院门震天响。不消一会儿,便搞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小沙弥被惊得瞠目结舌,倒是一嗔大师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沉声道:“戒逸,尽量拖延时间。苏施主,请随我来。”边说边大掌压下,猛地揪住我后脖领儿。他脚力甚健,“腾腾腾”几步便攀过院墙,只是略一提气,顷刻间将我抛上密林中最高的一棵古树,跟着他也立了上来。
我低头望向院落内的小沙弥,已经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听到他堵在门口,清朗的声音缓缓解释道:“家师正与苏施主论道诸法之本。家师认为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苏施主认为诸法之本应是无心于事,无事于心。苏施主有感于心,因此高歌耳。”
小沙弥面色如常,进退有度,言语间不露一点儿破绽。
黎安寺众僧虽有疑惑,但顾忌院内的一嗔。或者说,他们更是忌惮孟诩的怪罪。
小沙弥又道:“若惊扰各位长老,小僧向长老们赔罪,万望见谅。家师有言在先:若无要事,各位长老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