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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所谓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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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虽是后辈,但此时他代表的是一嗔大师,小沙弥率先告罪便是给足了在场各位的面子,黎安寺的僧侣只得作罢。虽说并未立刻散去,但也不敢妄图踏入院中。

我回头,向一嗔赞道:“大师,您的徒弟果然不凡。这等聪明机敏,可是下一任少林掌门?”

一嗔道:“机敏有余,悟性不足。”

我问:“难道您老还有更好的人选?”

一嗔道:“阿弥陀佛。虽有,唯恐是妄求。”

我仔细看了看他,微微诧异。

一嗔道:“寺中之人的方位老纳大体了解,苏施主若信任老纳,便随我来。”

我点点头。

一嗔大师不愧为武林泰斗,他的身手自是不需要我赞叹的。起起落落间,几乎没有丝毫声响。在外人看来,那一闪而过的,只是山林中的夜莺。

虽然无声且迅速,但显然与同为武林至尊的云馨不同。

云馨似乎不喜轻功,能乘车便不骑马,能走路就不飞行。管他是蜻蜓点水,还是燕子钻云,我从未亲眼见他施展过。除了那唯一一次,他带我走上暗宫内城的城墙,一步一步地,那功夫有个极好听的名字——“梯云纵”。也许旁人见了会误认为他在不动声色的震慑敌人,但是我笃定,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我走得平稳。

云馨自始至终是一个很简单很直接的人,可越简单,越是容易被认为高深莫测。

是我一直都没有看懂……云馨。

不多时,眼前景色豁然开阔。

下了黎山便是埘江,即使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江水依然是那样的恢宏壮阔。

只要过了埘江,不多时便是栎州城门,残疏就在附近!

我不免兴奋,匆忙向一嗔拱手道:“大师,大恩不言谢。苏某事成之后再登门拜访,请容在下先行一步。”

兴许是我过于急躁,没有正式拜别,没出两步便被他定在原地。

我纳闷,却又动弹不得:“大师,为何点我穴道?”

一嗔道:“阿弥陀佛。苏施主,老纳并非单纯相助于你。”

我愣了愣,压根儿摸不着头脑:“不单纯?出家人慈悲为怀,大师是得道高僧,难道还有所图不成?”

一嗔步到我跟前,正色道:“确有所图。”

“啊?”

天知道,我铁定一脸菜色。

自打知道寻幽不简单之后,我是日日防夜夜防,防得了孟诩这只狐狸,却没成想,一嗔这过百的和尚还是只腹黑的狼?

我说:“大师所为何?”

一嗔恪守礼法,他特意走到我身前,面对着我道:“苏施主,老衲相助并非为了将施主再次送回到那世俗中去。”

“一嗔大师,”我僵着脖子干笑:“方外之人应当不开玩笑。”

“阿弥陀佛。”一嗔在我身前一个礼拜:“苏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大师下一句不会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我继续打哈哈:“可是这屠刀……在下胆小,压根儿就没有拿起过。”

“苏施主,您是聪明人。若今日老衲让您离开,这屠刀您还能确定不会拿起吗?”

我无所谓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叫有佛祖的自觉。”

“七年前先太子殿下曾有意超脱红尘,老纳更是有意收其于门下传衣授法。只可惜当年老纳并未坚持,没想到结果竟是……”话至此,一嗔也不免黯然,一顿道:“苏施主极有慧根,不该被这世俗所污。”

我眉头跳了跳:这老和尚啥意思?他不会是想绑我回寺吧。这做和尚和切一刀不见的有什么区别。

我装糊涂:“大师,往事已矣。太子殿下早已仙逝,你何苦如此不舍?再说在下一介平民,草根是什么在下知道;慧根嘛,那是闻所未闻,您就是绑我回去也不能继承您的衣钵。更何况少林寺何愁没有掌门?您挟持我于理不合,有损百年名门的声名。”

一嗔道:“善哉,善哉!老衲尚分是非,岂是拘泥旧规之人?今日若是论理不成,强迫又何妨?”

我大惊,连忙端正颜色:“大师!今日我离开并非为了逃难,而是解围。朝廷黑骑营被困,京都局势不明。如果你今日放我离开,我不敢说救黎民百姓于水火,至少能有所助益。那么少林便是有功,佛教便不愧为国教。若是大师固执己见,那么就是冷眼旁观这天朝大地变为修罗场,便是放纵,便是罪孽。孰轻孰重如何选择,大师,您还需要在下言明吗?”

一嗔不语,眼睛突然睁大,表情十分怪异。

我说:“参禅论道,不是剃了毛发坐在寺中便能悟得了。既然心中有佛,又何必拘泥于形式。”

我说:“大师,于己无事,则无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佛法讲求了然空法,了然了然,大师,您犯了执念二字。”

我侃侃而谈,似乎是我在讲着,又似乎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在控制着。我已经不敢确定这些话是不是第一次说出口,因为它顺畅的如同背诵过。总归,当我回过神儿时,我的穴道已经被解开。

我略施一礼:“多谢。”

一嗔长叹道:“善哉。苏施主,老纳得罪。”

我不清楚为何如此顺利,只是心里记挂着云馨和残疏,便不做多想,立刻骑上马连挥数鞭。只听身后一嗔沧桑的声音缓缓念道:“诸方无云翳,四面皆清明,微风吹香气,众山静无声。”平平淡淡的句子,却听的我心下凄凉,匆忙回首。

埘江旁,堤岸上,春水静阔。

一嗔却无声无息地跪下了,他遥望着我道:“殿下。”

我道:“大师,您认错了。”

一嗔道:“方才那些话……老衲不会认错。”

我道:“大师,去便是去,来便是来,您又执念了。”

一嗔端端正正,深深叩下三个头去:“殿下。保重。”虽说精神矍铄,但他已是百岁老人。动作有些颤巍,脸上似悲似喜,又似无喜无悲。

滚滚红尘,犹如埘江奔涌的江水,犹如骏马奔腾的蹄音。

触摸不到,阻止不了。

若干年后,埘江依然是埘江,黎山依然名黎山,但是山上那座黎安寺却更名为“嗔圆寺”,以此纪念圆寂于此的年过百岁的得道高僧。

据说这位高僧圆寂之前已有所感,他在蒲团上盘膝端坐,右臂曲肱支颐,左手垂抚丹田,脸上微带笑容。据说这位高僧一生着书立说无数,却始终悟不了几个字。某日突然得悟,便就此西去,入不死不灭之境。

很难想象百年来放不下的,能一朝了悟。自然会有人好奇,他到底放不下的是什么?似乎用如此长的时间执着的必定是意义非凡的东西。其实,时间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用了第一百年,有的人,已经辗转愈千年。

我从当年与云馨同游时选择的小路穿行,重金买了一身土布衣服、一几乎报废的船,过江。渡江耗费了三日,第四日凌晨时分便能望见对岸了。我估摸着黎明火头兵赶早烧饭的时刻,跳入江中。当下正值初春,虽说埘江不结冰,但是江水依然冰冷刺骨,要冻到僵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不傻,也不是自虐。

此处是郢州城外,更是朝廷的黑骑营与溯阳王各部交锋的战点。溯阳王据城内,黑骑营围城于外。郢州城对外打着的只是永钦王倒戈的旗号,实质溯阳王蓄谋已久,城内粮草丰腴;反观黑骑营,先是围攻谋反藩王,后追讨永桢至西北,在返京时突然受阻,可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作为将领,残疏性格急躁,遇阻不得变通,一味急于回京护卫。这种心理反被利用了去,使得黑骑营士兵疲劳应战,纵使再精良的部队也受不得这种折腾,所以多次攻城未果也在预料之中。

但是沙场之上,军师讲的是计谋,士兵讲的是勇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屡屡战败,未免灰头土脸。再加上后续的粮草供应不上,尊严生命通通被城里安逸的敌人踩在脚下。

在这种敏感的时刻,如果突然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衣冠楚楚、大模大样地要求面见将军——比如我——恐怕将军没有见到便被下面的人当奸细砍了,或者当议和劝降的来使泄愤斩了。

总之,即没有军令,又无信物的我,思量再三还是不能贸然进入。也许装溺水混入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法子,但是事情紧急也容不得我多想,只得用这下下之策。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

事情的进展远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我倒在火头兵的身前时自身尚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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