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西苗奸细假冒侯爷,企图坏我边关!”君愉高呼一声,众人齐齐一振。
“胡说八道……呃……”驻军首领刘清河一时错愕,首当其冲,当场利刃透背而亡。
“刘将军——”
“杀!”
“轻尘快走。”阿得左肋硬受一剑,血流不止。他一把将夏轻尘挡在背后,手臂一横,翻掌应招。
这时只听君明正大吼一声:“落魂口已叛投敌军,众军就地围剿,夺回关口!”
援军诸将如同潮水轮番杀上,目标清晰所指,就是赫炎背后的夏轻尘。
“君明正,你这假公济私、违旨叛国的军中败类!”夏轻尘怒冲发冠,腰间宝剑应手而扬,名师剑法拔空而起,突破刀光剑影,护住阿得身侧四周。
“有萧允在,谁也不能伤害大人。”萧允怒颜挡关,快剑疾挥,制住对方首座,开出一道缺口。
“带轻尘走。”阿得挥拳砸开面前士兵,一把按住夏轻尘的肩头,将他推给萧允。
“阿得啊!”
“快走!”阿得双腿一弓,拉开拳脚“西苗前锋赫炎苍弘在此,想夺战功的人,冲我来!”
“阿得,不要啊!”夏轻尘回身突围,却被萧允格挡开来:
“大人快退。”
君明正已失战机,此刻听说有敌将俘虏,窃功掩罪之心再起,提剑大吼一声:
“杀了假侯爷,活擒赫炎苍弘!”
长剑一挥,援军兵马全军进攻,围剿营地驻军。
“轻尘上马!”
乱军之中,张之敏负伤策马而来。夏轻尘一把握张之敏伸出的手臂,借力上马。
另一边,赫炎苍弘拳掌对刀剑,一人挡住君家主将。虽有神力,无奈蚀心之蛊制约真气,掌转迂回,已是力不从心。猛一提气,眼前已是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之际,耳边忽来萧允一声大呼,竟是夏轻尘不堪久战,气喘难平,负伤见红。当下将心一横,强提真气,堵命开掌。冰火双气相生相助,烈焰之功凝掌欲出,不料——
“啊……”一阵钻心的剧痛,阿得顿觉全身气血倒冲心脉。动作瞬间的迟疑,君明正长剑已刺穿肩膀,赫炎全身一震,血溅五步。
“无用的招式。拿下!”
援军士兵抛出铅丝链锤,缠住阿得身体四肢,用力一拉,将他拖倒。
“阿得!”夏轻尘蓦然回首,只见刀剑劈落的瞬间。一具庞大身影跳入战团,巨大血刺狂挥开围剿军士,斩断铅丝,一把将阿得扛了起来。
“别管我,快保护轻尘离开……”阿得伏在他肩上说道。
“你竟然叫我保护他!”
“火枭……”
“我只在乎你的死活!啊——”火枭用力一挥,强悍力道震退君明正沉稳老剑,暴风卷地之势带着阿得疾奔向河边。
“弓箭手,快射!”君明正挥舞着宝剑大吼。
妖狐马上,夏轻尘欲急追而去,却远远对上阿得眼中深深的无奈与哀伤。
一瞬间,淹没在交织如雨的箭矢中。
“阿得——”悲极怒极,夏轻尘浑身发抖,所有的情感在一瞬间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君明正,你该死——”
夏轻尘带着支撑不住的张之敏反手一勒白马缰绳,凌空跃起,踏伤地下蜂拥进攻的士兵,横冲出一条道路,奔入中军大帐。随后策马冲出,凌剑当空,高举手中锦囊:
“中州侯大印在此,听令君明正者,罪同谋反!”
话语喊出,援军军中部分将领开始迟疑,军心开始踌躇。
夏轻尘趁着片刻的空当,回马下令:
“君明正反了!众军听令,所有骑兵全数上马集合!李琨岭统调步兵围出较场,追风营为前锋,其他兵马跟随本侯,准备突围!”
“是!”
“众人休要被假侯爷蒙蔽!”
“君明正!本侯身后便是中州厢军和落魂口驻地,西苗大军已在百里之外,任你如何妖言惑众,也无法掩饰自己窃功谋逆的野心!”
“父帅,左右两路将军要求停战求证。”君愉一直眉头深锁地看着一切。
“停什么战!身为军将,服从命令就是天职。”君明正站在营外大吼。
“君明正你住口!”夏轻尘怒喝“军人的天职是保卫疆土,不是残杀同胞。你为一己之私教唆援军,动摇国本,愚弄万人的性命于鼓掌,所图为何?”
“哼,我儿说中州侯是文状元出身,才思过人、能文善辩。今日一见,不光是伶牙俐齿、而且还机敏过人,几句话说得我手下人动了军心。”君明正摇着头,老谋深算地笑笑“只是不知侯爷适才为何会与那西苗俘虏抱成一团啊?”
“你……”
“哈……口口声声说守住了落魂口。如今守军主将王古、刘清河何在?”
“君明正,岂有此理,王将军早就战死沙场,刘将军适才明明丧命你手!”萧允愤怒地喊道。
“笑话。本座奉旨支援前线,明明是这个假冒侯爷的奸细见身份暴露了,企图杀人灭口!”
“众将士”夏轻尘打断他的话“王将军死了,刘将军遇害,可落魂口还在!只要驻军还在、皇朝便一日得保。只要诸位全力支援驻军营地,守护疆土,本侯可以担保,今日前来的援军将士,不必担延误行军的罪名。只要有本侯在,可保你们家小完全!”
“夏无尘你——”
“君明正,你死罪难逃,满门抄斩也不为过,何必拉上三军将士为你陪葬!”
“主帅。中州侯所言不虚,主帅凭何认定他是假冒之人。”左路军统领秦广心存狐疑地问道。
“中州侯在初夏侯府之中,本将已亲眼证实,当时州牧沈大人也在场。秦将军是怀疑本座吗?”
“是否奸细,命人一探西苗大军位置便知。”
“秦将军,交战关头你违抗军令,本座可以将你军法处置。”
“末将奉旨前来增援,倘若落魂口并未有失,君将军此举便是叛逆造反。就算这个中州侯有假,那也是州府家事,左路军无意介入。况且将军一路前来,有意拖延行程,也属实情。”
“你想临阵脱逃吗?”君明正不满道。
“君将军,秦某只为麾下将士谋求平安,如今克敌无望,不想反伤自家人。”
“随便你!”君明正恼怒地一挥手。秦广也不理他,驱马来到自己的左路军前,将令一挥,左路军自官道上走了开去。
“左路军秦广奉旨援战而来,只守落魂口驻地,请让我们入营。”此话说完,右路军统领李辽同时率军退出战线。
“太好了。大人果然说动了敌军两路将领。”萧允骑在马上喜道。
“侯爷,左右援军请求开寨进驻。”李琨岭上前禀报。
“先不开,谨防有诈。”夏轻尘缓缓一抬手,受伤的臂上,鲜血已染透大红官袍,而他却似浑然不觉一般,警惕地看着营外三路大军“就算他们不再听命君明正,恐怕也不会助我们一举脱困,擒下君明正。而君明正如此极端,倒不像是丢了战功急于掩盖,反而像是冲着我一人来的。”
“大人,不可妄动牺牲的念头。大人若有一丝一毫的损失,中州皆面临动荡。”萧允见他神色不对,急忙在一旁劝说。
“咳……咳……”张之敏骑在夏轻尘马前,死人一般扒住马脖子,虚弱地说“轻尘,此地不能再留,必须赶紧离开……”
“不错,再待下去,恐怕纷争再起,死伤惨重。但守军不能撤,即使左右两路军决意支援,没有了驻军的指挥,万一……万一西苗卷土重来,他无法仓促应战。”夏轻尘无比焦虑地沉思“李琨岭。”
“末将在。”
“王、刘两位将军相继身亡,依照军规,是否由你暂代驻军统领?”
“回侯爷,确实如此。”
“那你可有死的觉悟?”
“这……”李琨岭一愣,随即沉声说道“末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让左右两路援军在营外扎寨,下马改步,等待驻军调遣。李琨岭,本侯命你死守落魂口,无论内忧外患,必须坚守三天。”
“末将遵命。”
“三天后,本侯会亲调厢军总师最精锐的部队,前来解围。”
“末将,定当不负使命。”
“阮洵在哪里?”
“你还记得我啊……”阮洵东倒西歪地骑在马上,自军中冒出头来。
“将你的指挥权交我。”
“哈……趁机夺权呐……”
“至少现在,我比你有能力带领追风营。君明正既已到过侯府,初夏城此刻必定已被他掌控。我们必须以精骑强行突围,火速调出夏城外的厢军总师支援。”
“你要用三天时间,往返初夏与这里?”
“不必赶到初夏,我们只需要赶到最近的靐县驻地,让驻地放出重明火,不用半日,厢军总师便会整军出发。”
“你……咳咳……”阮洵移到他身边,掏出帕子将他流血的胳膊扎紧“终于想通肯回去了?”
“抱歉,我任性得太久了。”
“这次的事……不怪你……”阮洵晃悠悠地支起身子,轻轻勾过他的头“不过你这次的主意,真好……”
说时迟那时快,阮洵朦胧的双眼突然利光一闪,手刀猛挥往夏轻尘后颈砍下。
“洵……”夏轻尘背剑一挡,阮洵的手刀重重看在白蟒剑鞘上“别想抢我的风头。”
“你……你真是越来越精了……”阮洵无力而苍白地笑笑,只见夏轻尘抬起剑柄,猛力敲下,阮洵登时眼前一黑,全身瘫软地倒在他怀里。
“追风营中卫郎将,负责保护阮少将。”夏轻尘将阮洵交到他的副将手中。
“我……”张之敏伏在马上回过头来,虚弱地说“我不要人保护,别打晕我。”
“好,那你可要忍住马背颠簸的痛苦啊……”夏轻尘说完,照着张之敏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后者一声不哼地软了下去。然后他将张之敏交给厢军副将“稍后追风营冲出之后,你们保护张大人与阮将军后走,避开追杀,从晴川二县绕路,再到靐县驻地汇合。”
“末将遵命。”
“好了”夏轻尘缓缓披盔戴甲,整军立马,严装以对营外层层大军,利落再抽宝剑:
“冲!”
漫天吼声响起,追风营带领守军精骑,遵循剑尖所指,勇猛冲出。夏轻尘率军而行,三尺秋水欲开生路一条,兵交瞬间,已是黄泉路口去又返。
“君少将,可记得当年汴州村中,八十四条无辜的性命!”夏轻尘对上君愉,面前是不曾忘却的面孔,心中是旧日难解之仇,新仇旧恨一并叠加,怒气再添三成勇。
“你是……”君愉一时错愕。
“纳命来!”剑起光平,如梨花开落,一剑刺入君愉左臂。
“啊……”
“挡路者死!”萧允独战君明正,见君愉失势,立即策马来援夏轻尘。双剑合招,君愉顿落下风。只听夏轻尘一句:
“活擒来!”
萧允登时扔出软鞭,下了他的武器,夏轻尘身后将领再抛绳索,一举套住君愉颈项,将他拉下马来。
“愉儿!”君明正眼见爱子遭擒,登时魂不附体。
“冲!”
夏轻尘剑一挥,精骑军将君愉捆在马上,一路杀出重围,扬长而去。
熏风殿中,太医令张翎,战战兢兢跪在金砖之上。
“张翎,皇后的肚子到底怎么了?”皌连景袤脸色不佳地问道。
“回主上……娘娘是因为心绪波动,动了胎气……服药过后,已无大碍……”
“是吗——”
“是……是……”张翎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张翎,你在隐瞒什么?”
张翎骇了一跳,伏下身去:“微臣不敢,微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娘娘病情。”
“是吗?”
“千真万确……臣,不敢妄言。”
“皇后所怀,之朕的骨肉,无论发生何事,朕都不想自己的孩子有意外,你懂什么意思吗?”
“臣……”张翎吓出一身冷汗“臣明白了……”
“下去吧。”
“是。臣告退……”
张翎紧张地退出殿外,匆匆忙忙低着头在回廊下走过,冷不防与对面来人撞了一下。他慌慌张张地抬头一看,撞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南王皌连琨。
“张太医?”皌连琨举着险些被他碰翻的一株蝴蝶兰。
“啊,是王爷。下官失态,下官失态……”
“张太医匆匆忙忙,是主上龙体欠安吗?”
“不不不,主上龙体安康,是下官失态,下官失态……”
“嗯?”
“王爷慢走,下官告退。”张翎行过礼后,匆匆离去。皌连琨深沉地看了看他狼狈的背影,轻咳两声踏上了熏风殿的台阶。
他捧着蝴蝶兰走上殿去,只见皌连景袤手支着额头撑在案上,闭着眼睛小寐。四宝正要通报,就见他竖起手指压在唇上作噤声状,于是住了口。
“嗯?是南王。”听见细微的声响,皌连景袤睁开眼睛。
“臣拜见主上。”皌连琨单膝跪了下去。
皌连景袤看了看他手中的花:“南王违反禁令,未召前来,有何要事?”
“臣奉旨,栽培日前漠海送来的蝴蝶兰种子,如今花期已至,臣特来复命。”
“哦,是这件事啊……有劳皇叔了。”皌连景袤斜了斜眼睛,四宝识相地将那盆蝴蝶兰呈了上来。皌连景袤扫了一眼那兰花,眼皮突然一颤:
“嗯?这是……”
“白玉染尘,难得一见的对生兰花。”
“啪”地一声,皌连景袤一掌拍在龙案上:
“皇叔府中,还有多少株兰花?”
“兰花有无数,但白玉染尘只有一株。”皌连琨勾起嘴角“臣以为,此花清丽淡雅,与中州侯的名讳颇为契合。主上何不将此花赐予中州侯呢?”
“轻尘在哪里!”皌连景袤握紧拳头。
“臣不知”皌连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主上若是想念中州侯,臣定当竭尽全力将他迎回。”
“皇叔的人,何时到的中州。”
皌连琨笑道:
“主上让太尉留在府中休养,他岂会舍得将手下将领全部送上战场?”
“看来皇叔府上的奢侈的饮宴,确实揽住了不少武将的心呐。只是秦广、李辽曾为晁前家旧部,皇叔确定,他们不会介意当年晁前出走的旧事吗?”
“臣不确定,但左右路军的副将,也许不会像他们的主将那样——冥顽不灵。”皌连琨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皌连景袤。
“皇叔,你真是懂得见缝插针。”皌连景袤恨恨地笑“既然皇叔不辞劳苦,那朕就不再强留你在府中休养了。该让皇叔四处走动走动才是……”
“臣叩谢主上。”皌连琨轻轻一躬身,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却忽然身形一抖,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咳……咳……”
“皇叔?”
“臣近来觉得自己苍老了,咳……不光是气喘,就连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了……咳咳……”
四宝见状正要上前搀扶,却见皌连景袤一抬手,自己走下榻来。
“皇叔……”皌连景袤向他伸出一只手。
“谢主上。”皌连琨微微一笑,扶住那只手,慢慢站了起来“臣先行告退了。”
“四宝,命人扶王爷回府。”
“是。”
“哦,还有一事。”皌连琨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听说皇后与淑妃都怀上了龙种。臣一直住在府中,还未曾当面向主上道贺。”
“皇叔见外了。”
“这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大事。只是……”
“只是什么?”皌连景袤不满地看着他。
“两位娘娘产期接近,又事关皇长子之位,主上想必操心不已吧?主上希望哪一位娘娘诞下皇长子呢?哈……”皌连琨语气轻松地说着,扶着四宝朝外走去。
看着皌连琨缓缓出了大殿,皌连景袤突然暴怒而起,一把揉碎案上战报:
“九叔,打轻尘的主意……你打得了吗!”
荒野林地,沉沉潮湿的暮霭之中,夏轻尘半解着衣衫,白皙的胸膛起伏着,不停淌下战栗的汗。萧允那健壮的胳膊,环过他的身体,扯住布条用力一勒
“呃……”夏轻尘倒吸一口冷气,全神脱力地倒在他怀中
“大人。”萧允扶了扶他的身子,轻轻托着他的胳膊,替他将臂上的绷带缠好。
“啊……啊……”夏轻尘痛的全身发抖,艰难地在他的帮助下穿上外衣。
萧允扯起里衣的一角替他擦着额上的汗水,取过一旁盛着凉水的碗递到他苍白的唇边。
“嗯……咳……”
“抱歉……”一侧,被五花大绑捆在草丛中的君愉,看着夏轻尘痛苦的样子,心有不忍地说道。
“咳……你没资格开口!”夏轻尘狠狠骂了一句“之所以还留你一口气,全因为你还有要挟君明正的价值。我早晚……饶不了你,咳……”
“末将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侯爷原谅。”
“你以为装可怜我便会放过你吗!呃啊——”夏轻尘捂着自己疼痛的手臂“好痛……”
“大人,暂息雷霆,伤体要紧。”
“汴州村中八十四条人命,不会因为你一句抱歉,就一笔勾销。”
“侯爷是当初那名……”
“不错,我就是那漏网之鱼。”
“君愉知道。当时看见君愉脸的,也只有侯爷了。只是君愉眼拙,侯爷换了容装,同朝多日,竟然没能认出来。只是侯爷当真非常人也,能忍耐这么久不动声色”君愉淡淡地说“倘若此回不是父帅冒然行动,侯爷怕是会等到更成熟的时机,将君某除之吧?”
“没错,原本打算不声不响地给你致命一击,让你死得身败名裂、苦状万分。你当初参与行刺时刻意制造了留在京城的假象,但真不巧,禁军马厩的出入记录,你没法更改。那段时间,你与沈崇的坐骑,都不在京中。”
“侯爷果真是明察秋毫,主上都已经下令不查此案了,侯爷却还在为此尽力。侯爷可知主上为何没有彻查沈少将谋反一事?”
“此事牵连甚广,主上宅心仁厚,不想追根究底。而我”夏轻尘有些傲慢地眯起眼“要成为主上的左膀右臂,他看不到的地方,我当然要替他顾看。更何况,怎么能让一个怀着逆心的人掌管宫中的神策军?”
“侯爷果然是用心之人。只是侯爷可知道,主上不查此事,是因为主上不想查。”
“什么?”夏轻尘抬手推开萧允递上的水。
“大人,不要听他胡言乱语。还是先吃点东西,保住体力。”萧允取过一些随身的干饼,掰成小块送到他嘴边。
“萧允,你和沈少将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忍心看他死后被人唾弃吗!”君愉有些愤怒地喝道“你们都看中州侯现在得势,要用他死后的名誉讨好主上的新欢吗?”
“萧,他的话……什么意思?”
“大人……”
“你说!”夏轻尘指着君愉的鼻子“主上为什么不想查沈崇谋反一案?”
“因为主上……欠了沈崇的……”
“什么?”
“君愉你放肆!”萧允怒道“竟敢背后指责主上。”
“萧——”夏轻尘瞪了他一眼,冷冷的视线让他闭上了嘴“说下去。”
“主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先祖曾为他挑选了三名伴读。他们三人便是沈崇、萧允、张之敏,他们自幼与主上一同学文习武,侍奉左右。这其中,只有沈少将最为出息,他才貌出众、文武双全。主上视他,如手足至交;他与主上朝夕相伴、形影相随,即使在月氏和晁前一脉相继抛下朝廷的时候,他也不曾离开主上半步。”
“既是如此,为何要反?”
“因为主上对不起他。”
“君愉!”萧允腾地站了起来。
“萧允,你心虚了吗?当年出事的时候,你和敏之就在一旁袖手旁观不是吗!”君愉倒在地上怒吼道。
“主上是为了沈崇着想!”
“这是你们的借口!”
“萧!你再插嘴,就给我滚出树林去!”夏轻尘恼火地一把抽出剑来,指着君愉“我现在很生气,你给我好好说,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沈少将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恋人,闺名唤作兰儿。她出身高贵,才艺过人,最主要的,她是雍津城最美的女人。她与沈少将早已有了婚约,只等笄礼一过,便过门成亲。”君愉摇着头冷笑道“可惜啊,皇家看上了她的品貌。只一道圣旨,就将她选进了宫,封为兰妃。”
“贵、德、淑、娴四位封号,自立国以来一直沿用,并没有听说宫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侯爷当然没有听过。因为兰妃死的时候,侯爷还远在汴州。”
“恐怕这变心就是因为兰妃的死吧?”
“不错。兰儿当年何等的聪慧美貌,自从选进了宫,就深得主上欢心。主上为她修了现在的西花园,对她百般宠爱,可是……”
听到“百般宠爱”,夏轻尘心里禁不住暗暗泛酸。萧允见他面色不佳,意欲劝慰,又怕再次激怒他,当真被赶出林子去,只能郁闷地在一旁踢树。只见夏轻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可是尽管如此,兰妃还是忘不了沈崇,沈崇也忘不了她。于是这两个人背着主上偷偷见面,一发而不可收拾,进而偷起情来。说起来,偷情的地方,该不会就是主上送她的西花园吧?”
“这,这是宫中陈年旧事,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哈”夏轻尘毫无喜感地干笑了一声“西花园的墙好爬呀……这种陈年的老戏码我猜也猜到几分了,我想知道后来如何了?事情严重到何种地步?”
君愉叹了口气:
“不知是哪个宫人告密,这件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当时主上得知了事情的始末,沈少将不分昼夜地跪在熏风殿外,求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饶过兰妃,将她逐出宫闱。可主上,却还是让她死了。事后少将才听收敛的人说,兰妃肚子里,已经怀有骨肉。”
“君愉,你闭嘴!”萧允忍无可忍地指着他骂道“身为近侍,不管有怎样的理由,都不应该揶揄后宫。更何况主上待他情同手足,他这样做,如何对得起主上待他多年的情分!他居然还因此而反了,简直无礼无耻至极!”
君愉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萧允,你没资格开口!你明知道少将与兰儿已有婚约,主上选妃之时,却不加劝阻。你与少将自幼长大,他煎熬难忍、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可有劝慰开导。直到东窗事发,你也一直没有开口帮过一句话。你还有资格提情分。如果要说多年的情分,主上也该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放他们远走高飞——就是因为少将对这情分彻底寒了心,才决心为兰儿报仇的。”
“要报仇也是他自己的事,你跟着义愤什么?”夏轻尘脸上的霜越来越厚了。
“侯爷没有见到那时的少将,他是那样的英明能武,机智过人。主上想不通的事、拿不定的主意,甚至是安抚不了的臣子,只要沈崇出面,一定能圆满解决。沈少是主上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跟他比起来,司马亚相就像是一个摆设。这样才华横溢的人,只是因为没有生在皇家,跟错了主子,一直只能是个小小的禁军都统,连晋升实权的机会也要被压制。”
“哦?这么说来,你是出于崇敬,要为他找寻强有力的靠山,助他夺取的?”夏轻尘扬了扬眉“最后一个问题。南王许给你们什么样的条件,让你们行刺主上?”
君愉一惊,万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说实话,还是……”夏轻尘将剑尖抵在他“带着你的秘密去死?”
“一个女人。”君愉开口说道“一个长得极像兰儿的女人。只要助南王登上龙位,不但可以得到军部的实权,还能够得到那个女人。”
“啊……哈哈哈哈哈……”夏轻尘一把扔掉剑,拍着腿笑了起来。
“侯爷笑什么?”
“我在笑——原以为你是一块惟命是从的木头,没想到却是一头瞎了眼的蠢货。你口中那个才高八斗、文武双全的沈崇我没看见。我只见过,一个失格又胆怯的孬种。”
“你说什么——”君愉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吗?为报一己私仇,违反名士的道德,背叛知己的信任,甘心沦为别人的棋子——此乃失格。东窗事发,害怕自己的事迹暴露,丧胆而行,不惜杀人灭口,掩埋行踪——此乃胆怯。相爱多年的女人被夺,他何尝自己争取,又何尝不是屈于势屈于礼;欺上瞒下,偷鸡摸狗,要一个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节成全他的爱他的欲——这种男人,不是孬种是什么!如此适合又胆小的孬种,连做男人都失败,如何配担统领之职,更谈何治世之能!他又有什么资格与主上相提并论。”
“你……”君愉苦笑道“你不曾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别,怎能体会其中的痛处。我亲眼看着,少将在情义两难之间挣扎徘徊,那种苦楚,你怎能明白。”
“生离死别……我不曾体会过吗……”夏轻尘轻轻闭了闭眼“如果生离死别也能够作为理由,我此刻就不会坐在此地与你说话。我不曾经历过当年之事,但我却知道,主上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沈崇。”
“你说什么?”
“后宫之事从来就不是几个人的家事。如果当时沈崇连晋升尚且受到压制,那么他与兰妃的事流传出去,朝中必定有人借机一举铲除他,更有甚者,是借机将主上身边人全部除去。只有兰妃死了,事情才会死无对证、不了了之。这样才能保住沈崇,保住主上身边的人。进而稳住朝纲,巩固天下。你可以认为这是王者的自私,但这是减少牺牲最好的选择。如果主上放他们远走高飞,你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付出性命的代价吗?”
“这……”君愉的神色犹豫起来。
“据我所知,沈崇曾一度嗜酒,沉醉其中债台高筑。那些赊账的字据,直到他死后,还能装满一个盒子。这样一个人,你却说他堪当大任——即使他有为情所伤为情所痛的理由——你能保证,他今朝能像酒肆赊;他朝得了天下,不会向天下人赊吗?而他赊下的酒账,每隔一段时日便有人替他偿还,没有人知道是谁。直到我查抄南王府的账册,发现其中往来酒家的银两记录,数目与时间,刚好与酒肆入账的时间吻合。如此看来,王爷与沈崇之间的矫情,比你想象中,更加深厚吧?”
“这……哈,外人皆说侯爷只有一张俊脸,是个绣花枕头。想不到,侯爷一直深藏不露,早就掌握了一切。”
“所以我说你是个蠢货,自己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夏轻尘伸过脚去勾起他的脸,细长的眼锐利地割进他的心里“你的沈少将为了女人和酒钱,就轻易背叛了自己追随的主人。你可曾想过,主上遭受的是自己妻子与属下的双重背叛,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在力保沈崇的性命,换做是沈崇,他能够这样的度量去对待一个送自己绿帽子的男人吗?掌天下者,才华与武艺并不是首要的能力,心中若容不下人,如何能容天下?一介武夫也妄想君临天下,亏你还一直将这个匹夫当成英雄,你不是瞎眼的,又是什么?”
“大人这番话,是想劝君愉归顺麾下吗?如果是这样,大人可以如愿了,君愉的确如梦初醒。”
“你少梦游了!你说的故事很是让人动容,但是我并不会因此忘记你该偿的命。亲手杀你,是侮辱了我手中名贵的宝剑——等利用你对付完你那该死的老爹,我会让你死上八十四次。”夏轻尘轻轻一脚将君愉蹬开,兀自闭上眼靠在树干上。
“大人”萧允见他心情不佳,于是上前劝慰道“兰妃当年乃是自尽而死,主上当时已决定将她逐出宫去,只是……慢了一步。大人千万不可误会主上。”
“知道了。我还没有无聊到吃一个死人的醋。”
“是……”萧允喜道“依大人的心胸,怎会容不下几个过去的人。是萧允多虑了。大人既已决定还朝,自是心里已决定了为了政事,放下私情,大人果然是心怀天下之人。”
“萧……”夏轻尘疲倦地睁开眼看着他。
“大,大人……”萧允的脸没来由地一红。
“我不是……”夏轻尘淡淡地说了一句,歪头睡去。
公告公告,本文将参加JJ圣诞番外活动。因为圣卿不能把番外发到第二部的开头(用番外开头很奇怪啦),所以在这里看番外的老读者,圣卿将送分请大家免费看番外。算是对这一年来一直支持圣卿的读者的回馈……
于是乎……
需要送分的读者请登陆留言~或者单独告诉圣卿乃们的JJ账号名~(圣卿有个群在首页里,加了可以联系)
圣卿将通过留言送分,或者转账的方式,给大家足够看番外的点点……
当然,大家不要只留空留言或者光是“要分”的留言哦,那样会被网管删除,送的点数也会没有的。
本次一共送出点,送完截止,嘿嘿,要的童鞋手快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