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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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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微微颤抖的水面上,阿得抱着夏轻尘无力的身子,热情的吻追逐着他躲闪的唇,一下又一下亲吻。

夏轻尘跨坐在阿得的大腿上,半身没在水里。隐秘的私-处含着阿得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细微的扩张和刮搔下,不由自主地收缩着。

“嗯……不……”

然而阿得似乎不满他的推拒,含住他的唇使劲吮了两下。一把搂着他的腰将他举起来,粗大的分-身抵住他的穴口,壮腰一挺,深深没入。

哗啦一声激起的水花中,夏轻尘细白的颈子猛地后仰,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阿得一把缠住他脑后的发丝,将那条弧线绷紧。饥渴的唇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在白皙的娇躯上留下一串红痕。

“啊哈……啊……阿得,不要……啊……”修长的双腿在水里乱蹬着,企图挣脱着站起来。却被阿得一把按住了柔韧的腰身,顺着股缝一把包住臀瓣,勾着大腿根向外一掰,强迫他大张着腿完全吞没了自己的欲望。

“啊——”夏轻尘如同离了水的鱼,大张着口艰难地呼吸着,挣扎的身体被钳制在半空,紧绷着挣脱不能。

阿得满足地一笑,把住他的腰,一上一下地撞击起来。

“啊……啊哈……啊啊啊啊……啊……”

“轻尘,你叫得真是让人欲火焚身……”阿得吻到他腮边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沙哑地在他耳边呵着热气,粗糙的舌面刮着他粉嫩的耳廓,频频的舔舐、囓咬,让他的身子发麻不已,下身无精打采的□竟就这样缓缓地抬起头来。

夏轻尘无助的叫声化成了局促的惊喘,一声一声在阿得的耳畔娇吟。阿得精壮的腰身凶猛而娴熟地律动起来,硕大的□顶撞着他体内最柔软的一点。夏轻尘柔软的菊-穴仿佛要融化了一样,在沁凉的河水中不断分泌出滚烫的汁水来,让体内的硕大兴奋不已。

“啊……啊……不要……啊……不行了……”夏轻尘痉挛地颤抖着,无助地攀着阿得健壮的身躯,纤细的腰身随着阿得的动作轻轻摆动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只能发出小猫一样沙哑的呻吟。

“轻尘,我能让你比现在更加欲仙欲死……”阿得在他耳边诱惑地取悦着。兴奋地握着他的膝关节将他的双脚抬高,架到自己的肩上。结实的腹肌轻轻收缩,充血的欲望用力刺向他柔嫩的内壁。两手把住他的浑圆的臀瓣,按向自己的欲望,顶撞在水面上拍打起一片银白的水花。

“啊啊啊啊……啊哼……阿得,阿得……我下面……好烫……啊……”柔韧的腰身本能地配合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摩擦出酥麻的快感。

“轻尘,我也……好烫……”

阿得揉捏着夏轻尘的臀,一下又一下拍打在水面上,滚烫的臀瓣,击打出一片又一片冰凉的水花。那因为紧绷而缩紧的甬道,像是能将里面的分-身挤出汁水一般包裹着硕大,一阵无法言喻的快感自骨盆腔里传遍了两人全身。

阿得猛地站起身来,顶着夏轻尘的身体用力一挺,将他高高抛在空中又狠狠地压向自己。疯狂地在空气中撞击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啊啊啊啊……”

让人窒息的快感传来,夏轻尘仿佛失禁一般,纤细的身子颤抖着,滚烫的体-液喷洒在两人腹部。后-庭的内壁一阵收缩,让阿得再也不想忍耐。他深深的一挺,在夏轻尘体内爆发。

“啊……啊哈……啊……”夏轻尘虚弱地趴在他肩头,无比疲倦地睡去。

清早的云河两岸,厚厚地笼罩着白色的雾气,如同棉被一般覆盖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

阿得赤-裸着精壮的身子,手撑着头侧躺在有些潮湿的柔软草地上,近距离地看着面前那张曾看过无数次的睡脸。夏轻尘像婴儿一般蜷睡成一团,原本瘦削的脸颊因为挤压显得有些胖乎乎的圆。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露水,轻轻颤抖着,撩动阿得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欲。

一直以来,轻尘在他心中的位置一直没有答案。因为他同样是男人,所以自己一直不明白,为何会对他的渴望,会像男人对女人那样。而过了昨夜他终于明白,原来无所谓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他,只要是夏轻尘,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唔……”睡梦中身体被骚扰,夏轻尘不满地动了动,睁开眼来,见阿得又在他股间撩拨,不由得晃了晃身子“不……不要……”

他已经被不眠不休地折腾了一整夜了。

“怎么了?”阿得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俯身亲吻他的唇“和我在一起不舒服吗?”

“嗯……不是……”夏轻尘缓慢无力地躲着“我累了……”

确实,他已经整整一夜没让他休息了,再继续,恐怕他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可怜自己竟然像个初尝禁果的毛头小子一样,躁动不已。

“饿了吗?”阿得拨了拨他额前的发丝“我去找些吃的来给你?”

“别走……”夏轻尘用手指勾着他垂到面前的长发“我怕你一走,咱们又不能见面了。”

“不会的。”阿得吻着他安抚着。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好吧。”阿得摸摸他的脑袋,将他抱起来,很快地从河上踩水过去,来到夏轻尘先前放马的地方。

“咦?我的马呢?”夏轻尘看着掉在地上的衣物,四下张望。

“你没栓马?”

“忘了……”夏轻尘鼓起了腮帮子。自从他成了“世子”,到了地方就自然有人来牵马,哪里还想得起自己栓马。只是妖狐一向来老实得很,怎么会自己乱跑?夏轻尘有些发愁,想着是否要回去找人来寻马。

“先把衣服穿上。”阿得扯下裹在他身上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捡起地上他脱下的里衣,抖了抖递给他。见他也不接,只打着呵欠伸手等着,不禁失笑:

“你还是个小少爷呀……”

阿得蹲下腿去替他将衬衣亵裤系好,又抓起他的脚踩在自己膝盖上,给他套上绸袜和软鞋。看着那鞋,阿得心里便放下了担忧。那是庶族的包脚平底鞋,即使做工不差,但却不是士族与官员会穿的鞋,最多也只是家境富裕的商人而已。先前还担心他出身士家,不肯随自己前往西苗,如今这一看,心里便有了说服他的把握。

“上来。”阿得背对着他蹲下。夏轻尘手脚一伸,骑到了他的背上。

“哈,还是这么轻啊。”阿得将他向上掂了掂,背着他往镇上走去。

云水河边没腰的草丛中,阮洵带着麾下副官,在浓重的雾气中驱马前行。前方远远地,传来依稀的马蹄声响。

“少将,已经追了一夜了,还没有追上,是要喊话?”

“不喊”阮洵的嘴角已经笑僵了“我要是连这小子也追不上,还有什么颜面继续统领追风营?我就不信他能连骑一个晚上还再撑多久,接着追!”

“是。”

阮洵昨日带着一队人马从县城出发,穿过镇子,到天黑才赶至河边。还没开始寻找,就夏轻尘那匹白马在月光下的草丛里溜达。草长过人,光线不明,他便以为是夏轻尘发现了他们,于是策马便追。谁知“妖狐”竟然跑得比他的战马还快,追了一夜,人困马乏,依旧没有追上。待日头渐渐升起,晨雾散去,才赫然发现,马背上空无一人。昨夜隐约可见的马上人影,竟然是系在马鞍上的革铠。

“岂……岂有此理……”阮洵愤怒地跳下马来,狠狠一鞭子抽在地上。

“少将……”

“拿绳索来。”

“是。”

“夏轻尘,你真真让我生气了。”阮洵笑容一敛,接过属下递上的绳索,手臂一绕结出一个圈来,握在手上抡起来,朝着远处一蹦一跳的白马一扔,准准地套住马颈。

“妖狐”忽然被套,四蹄蹬着地面挣扎起来。阮洵步一弓,稳住下盘,应是将他向回拉着在地上碰了几个趔趄,随后脚一蹬,纵身跳上马背。妖狐不满被他人骑乘,刨着地面狂躁起来。

“老实点儿!”阮洵一把扯住缰绳,企图稳住马身。不料“妖狐”愈发不满,原地甩着背部蹦了起来,屁股一拱将阮洵甩下地去。

“混账!”阮洵一屁股跌在地上。

“呼呼呼……”白马眯起眼睛,嘲讽地甩着尾巴。

“你这该死的畜生……”阮洵冲上来,一把揪住“妖狐”的鬃毛,再次翻上马背,不料白马再次原地蹦跶起来,又将他给扔了下来。阮洵抽出鞭子欲抽,却险些被他抬起的前蹄踩中。身后侍卫连忙上前来将那受惊的马匹牵住。

“少将,此马是侯爷的心爱之物,少将不可伤他呀。”

“妖狐”抬起一只蹄子踢着身边的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阮洵白费了一晚上的气力,又被马匹给奚落一番,心底的愠怒腾起,他眯起细长的凤眼,微微一笑。回身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装干粮的口袋,摸出两颗挂了糖的炸面果子,走上前去,摸了摸白马的鼻梁,将那两颗炸面果子递到它面前。“妖狐”狐疑地看了看那两颗炸面果子,然后低下头,张口舔进嘴里,嚼了两下,随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嘴。

“乖呀……乖乖让我骑,我就给你买糖吃。”阮洵阴险地笑笑,又给它喂了几颗。“妖狐”吃得心满意足,当下也不喘粗气了。阮洵摸了摸他的脖子,翻身骑了上去。

“上马,回头去找。”

“是。”

“小白马,乖乖带我去找你的主子。找到了,我给你买真正的蜜糖吃,比这好吃上百倍。”阮洵拍拍白马的脖子,双腿轻轻一夹,“妖狐”便听话地跑了起来。

“少将,此举何意?”副官牵着阮洵的坐骑,跟随在一旁问道。

“这东西肯定知道小侯爷躲在哪儿,让它带路,不愁找不着。”阮洵骑在马上得意地笑着。

他骑着白马沿着河岸一路往回走,殊不料妖狐带着他一路回到了昨天初见时的河边,便站着不动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耍我玩吗?”阮洵冲着“妖狐”大骂,而“妖狐”委屈又无辜地低着脑袋,无法回答,还一个劲儿地探头去拱阮洵腰间装干粮的袋子。气得阮洵大吼一声:

“不给吃!你竟敢戏弄于我,什么也别想吃!”

于是“妖狐”无奈地哼了哼鼻子,弯下脖子开始啃食脚边的嫩草。

“夏轻尘”阮洵颤抖地握住拳头“你和你的马,气死我了——”

云河小镇的客栈一楼,阿得用勺子将面前的稀粥搅得温凉可口了,端到夏轻尘面前。

“来……”他将碗放到夏轻尘面前,见他也不动,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笑。当下心里一热,又想抱他。无奈众目睽睽,只得红着脸支吾了一句:

“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

“咱们又坐在一起吃饭了……”

“今后,我会天天陪你吃饭。”阿得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的吗?我们以后都在一起了?”

“当然。”

“阿得,那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我们现在不比从前了,我家里有大房子还有田产,有稳定的收入。还有小翠,她也没死,现在就住在我家呢。”

“小翠也没死?”

“嗯,你来了,我们三个可以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一起。我还可以给你找一个正经的差事”夏轻尘抓住他的手“阿得,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危险的事情?”阿得皱了皱眉头。

“你别装傻,你那些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没睡……”

猛一听这话,阿得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他的手:

“原谅我……”

“阿得,别再做杀人的勾当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叫惊鸿仙子,她是个大坏蛋!”

“轻尘,你怎么会知道惊鸿仙子的?”

“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她跟官府作对,做了许多歹毒的非法勾当,现在中州府正在通缉她,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得落网伏法。阿得,你就不要再听命于她了,趁早脱离那个杀手组织,咱们一起过安全的生活。”

“轻尘”阿得无奈又好笑地摸摸他的脑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太年少,许多事情我没法一时向你说明。”

“那你可以留着以后慢慢说啊。咱们一起回家,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轻尘,别着急。咱们才刚刚见面,你也不急着马上就回家不是么?”

“嗯……”

“我答应你,等这回我的事情一了,就带你回家。咱们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你还要做什么事?你又要去杀谁?”夏轻尘抓着他的手腕摇晃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要顶风作案!你难道不知道眼下中州处处严防戒备,各地官府都加强了巡逻盘查;一切刑案,全都从重处理。”

“知道”阿得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菜包子“中州新来了个白面小子当侯爷,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吓吓那些个土匪小毛贼。看着是煞有介事,实际上都是些花拳绣腿的功夫,招招打不到要害。”

“阿得!”夏轻尘气愤地跳了起来“我生气了!前任州侯官品败坏、倒行逆施,多年来横征暴敛、欺上瞒下,致使中州灾情一再恶化,贫病死伤者无数,良民落草为寇。如今大乱刚去,百业待整。若不重整治安,安抚民心,谁还敢上路还乡,商人又怎么敢来往行货;往来受阻,城镇要如何繁荣?”

“轻尘,我说的是中州那个小面首,你生什么气嘛”阿得一把将他按回板凳上“来,快吃,一会儿凉了。”

“谁是面首!长得帅就被叫面首,还有没有天理了!”夏轻尘火冒三丈“你上街去问问,中州的新侯爷,是不是干练果敢的真爷们?小二!”夏轻尘一把揪住端面条上来的店小二“你说,新侯入主之后你们的生活可有改善。”

“这,这,公子爷……”

“这什么?说呀!说给这个外地人听!”

“是,是,中州易主之后,大家伙儿确实都能吃上饱饭了,要不是因为官府给每个回乡耕种的人予以奖励,这镇子也来不了这么多的人,我们这小店的生意也做不起来了。”

“哼!”夏轻尘一把松开小二,呼扇呼扇鼓着鼻孔看着阿得“听见了吧!百姓有吃有穿,就有了安定;城镇有贸易,市井就有了繁荣。这样,天下才能太平富裕。不许你再说侯爷不好!”

“轻尘”阿得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不说他不好,中州侯是个大好人,年少有为的大英雄,行了吧?你干嘛替他说话呀!”

“因为我——”

“嗯?”

“我……”夏轻尘一拍桌子,忽然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打扮,又软了下去“跟他一样姓夏……”

“小笨蛋。中州侯不姓夏,他本姓是阮,赐了初夏的封地所以改姓夏。”阿得捏了捏他的脸蛋“就你一厢情愿把人家当祖宗了,人家连你是谁还不知道呢。”

“阿得你……”夏轻尘脸憋得通红。

“快吃。”阿得沉下脸来“再不吃,我就喂你了。”

“我等下有话跟你说……”

“吃!”

“哦……”夏轻尘咕哝一声,低下头去扒拉稀饭“真难吃,没味道……”

“吃个包子。”

“嗯……”夏轻尘接过包子啃了一口。

“你跟我弟弟吃包子的模样很像,每次就咬一小口,在嘴里慢慢地嚼。” 阿得看着他,轻轻一笑。

“阿得,你还有弟弟?”夏轻尘抬起头来看着他

“嗯,我家里有个弟弟,还有叔叔和堂兄妹。”阿得一边吃着一边看他“这些原来都瞒着你,我会慢慢说给你听。我的家人,我的家乡,我都会带你去看。”

“阿得……”

“别这样看着我。”阿得冷冷地说“否则我会忍不住在这里要了你。”

“唔……”夏轻尘吓了一跳,连忙猫下头去,呼噜呼噜地喝起稀粥来。

两人将要吃完之际,忽听得门外大街上喧闹起来。夏轻尘回头朝外一看,就见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从路上走过。

“啊……”

“怎么了?”

“我去看看……”夏轻尘调羹一放,穿着里白绸的衣裤就跑了出去。

“轻尘……”阿得赶紧跟了上去。

夏轻尘跟在那队官兵后面过了街,然后停在屋檐下,伸长了脖子看着那队人进了街对面的赌坊。

“轻尘,乱跑什么呢?”阿得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去。

“哎呀,看热闹”夏轻尘指着对面的赌坊“官府抄赌场了。”

“轻尘”阿得又无奈又好笑“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看热闹。”

“哎,看看嘛……”

夏轻尘在街边张望了一阵,就听赌场里传出鸡飞狗跳砸东西的声响,随后就有一群赌徒抱着脑袋逃窜了出来。过不多久,就见县衙捕快绑了十来个赌场伙计押了出来,赌坊也随即贴上了封条。

“官差缺钱花了,查抄赌场、中饱私囊,等到赌场老板的家人交够了罚银,过不了几日就又开起来了。”

“你,你胡说!”夏轻尘刚反驳完,就见一名捕快将收缴来的银票揣进了自己的腰带。

“你看……”

“咿——丢人啊……”夏轻尘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

“就算换了主人,中原的官府依旧到哪里都一样。这种事我早就见多了,你别让那个新州侯的花言巧语给蒙骗了。”

“阿得!”夏轻尘气急败坏地跳起来“不许你说侯爷坏话!你给我回客栈去,我有事跟你说!”

说着怒气冲冲地回头,脚步用力地踏着地面回了客栈。蹬蹬蹬上了二楼的房间,生气地一脚踹开门,回头指指身后:

“进来!”

“知道了。”

木花裱纸的门一合上,阿得就猛地一把扯下夏轻尘的裤子将他压在了门上:

“这么心急?”

“你,你干什么……唔……”

“满足你……”阿得手臂一搂,将他卷到了榻上,轻易解开他的衣服,抚摸疼爱起来……

日落西山,阮洵带着手下副官,灰头土脸地进了小镇客栈。小二立即迎了上来:

“几位爷,吃饭还是住店啊?”

“给我们拿加了蜜的桂花酒,三角糖心包子”阮洵春风和煦地朝门外一指“那匹白马的饲料,倒上一盆苦酒,喂上十条苦瓜……”

说完,他带着人到客栈里面坐下,拿过小二端上的甜食吃了一些,吃完又叫了几笼肉包子。

“少将,一路不见侯爷的行踪,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会的。”阮洵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看那天张之敏的神情,肯定是将侯爷给藏起来了。咱们盯着他,不愁找不到侯爷。”

“少将,若侯爷真是跟张大人在一起,又有金吾卫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危险是没有。但他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又是偷偷溜出来的,万一出了乱子,或是朝廷有诏令下达,该如何是好?”

“少将言之有理。那咱们吃完是趁夜赶回川县衙门,还是在此留宿。”

“这个嘛……”阮洵低头正想着,忽就听得客栈门外一阵东西碰撞的声响,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和羊皮水囊进了客栈,坐在一张桌子旁,也不看水牌,只对着上来招呼的小二问道:

“你们这儿有包子么?”

“有,我们这儿有菜包子、鲜肉包子、糖心三角包子、还有蜜糖芋蓉包子,您想要哪一种啊?”小二报完菜名,只见那男孩一脸茫然地愣了愣,看着他道:

“哪种好吃啊?”

“这个,自然是各有各的风味儿,因人而异了。”

“给我拿最好的包子来,我有的是银子。”那男孩说着将一锭银子摆上桌面。

“嘻嘻……哪来的土老冒,把包子当上等的好东西”阮洵坐在另一侧的桌边好笑地看着那男孩。那男孩穿着短袖坎肩,腰上扎着厚厚的布带,里面插一把朴素的弯刀,挂着几串累赘的饰品。皮肤黑黑的,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深黑大眼里,是毫无掩饰的无畏与狂野。那是跟夏轻尘截然不同的类型,让阮洵的心中起了一股莫名的情愫。

“哎,小兄弟。”他拿起面前的一个肉包子扔向那男孩“尝尝这个包子味道怎么样?”

那男孩反应灵敏地一把接住飞来的包子,有些懵懂地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随后憨憨地对着阮洵笑了笑:“真好吃啊……”

“哈哈哈哈……”

阮洵一双细长的凤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那男孩见他笑自己,也不窘,反而也看着他笑了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盯着阮洵的脸发呆。

“少将,小乡巴佬在看你了。”

“少将,难得一见的野味,要尝尝么?”

“哈哈,好哇,那今夜就在这里歇一晚了。”阮洵招来掌柜的问道“掌柜,有上房么?”

掌柜神秘兮兮地看着他说:“有哇……”

“有就有,那么小声做什么?”

“你要多少间嘛?”掌柜依然鬼鬼祟祟“一间五两,多要的一间一两。”

“啊?这又是为何?”

“呵呵……”掌柜用眼睛拐了拐新进来那个男孩“这位爷是看上了门口那位吧?本店有一夜全包的服务。五两上房有宽大软榻一张,附送美酒一瓶。喝一嘴,就算铁打的汉子也会醉倒。爷可以不费周折独用俏郎君一夜。要是再加一两,就再送上淫贼两名,让你表演英雄救美,房里赠送夜合花熏香一炉,上好猪油香脂一盒。”

“哈哈哈哈……掌柜的,你真是内行啊。”

“诶,不敢不敢。就不知爷想要几间房?”

“我要五两的房间,我的弟兄们要一两的房间,再添你五两,淫贼不要,其他全给我送来。”

“好咧,马上就来。”

掌柜一走,阮洵便回过头去,冲着那男孩清凉无害地一笑,登时将那男孩看呆了去:

“小兄弟,何不过来与我们一起吃包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笑还是因为他面前美味的包子,那男孩傻傻地笑着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夜深露中,小镇客栈的房间里,隐约传出粗重的呼吸。白如霜雪的月光照在黝黑的肌肤上,闪着细腻的光泽。阮洵白皙的双手环过那青涩的身体,在那已经有些肌肉却仍显单薄的胸前抚摸着。

“嗯……”怀中的男孩舒服地叹了口气。

“舒服吗?”阮洵眯起细长的眼。

“挺舒服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些奇怪。”男孩转过头来看着他“以前没听说过男人和男人也能□,这也是中原的习俗?”

阮洵坏心地低笑起来:“是啊,这是中原的习俗。你不是中原人,你家在哪里?”

“我是西苗地界的人,我是来找我大哥的。对了,你知道我大哥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你是谁?”阮洵慵懒地勾过他的下巴。

“我叫小剑。你呢?”

“我的名字,叫做——洵。”阮洵贴在他的唇上,将名字说在他的口中。

“唔……”小剑推了推他。

“怎么了?”

“嗯,不要了,我下面有点儿疼。”

“哈……那是因为你和男人做得太少了。多做几次就不疼了。”阮洵微笑着哄骗。

“是吗?”

“怎么,你难道不觉得”阮洵在他耳边吹气“咱们刚才做那事的时候很舒服?”

“嗯……是挺舒服……”

“那就来吧,像我亲你那样过来亲我。”阮洵伸手握住他青涩的□,上下□起来。小剑的呼吸沉重起来,慢慢搂上阮洵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嘴……

相隔不过两间房的屋里,阿得正搂着熟睡的夏轻尘,细看他梦中的侧脸。忽然,窗外一阵飞鸟拍打翅膀的声响。阿得抬头朝外看去,只见银白的月光下,一只硕大的白鸟盘旋而过。当即脸色沉了沉,掌一挥,打掉了支撑窗户的木条,拥着夏轻尘双双睡了起来。

阮洵:为弟报仇!谁办我弟弟,我就办他弟弟…… #(╰_╯)#

一幕深蓝的天空下,黑衣女人肩上白色的大鸟晃动着脑袋,发出近似人类的笑声,回荡在一片空旷的月光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树后的阴影中,缓缓现出男人魁伟的身影。

“哟哟哟,逍遥快乐的人回来了。”惊鸿仙子抬手抚摸着肩上的凤冠白鹦鹉。

“你……匆匆找我何事?”

“哈……”惊鸿仙子身形轻飘,靠在他健壮的胸膛上“我专来问问你,小美人抱起来的滋味是不是又香又甜、让人欲罢不能啊?啊……”

惊鸿仙子话音未落,一个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贱人,你的口不配提他。”

“咳……哈哈”惊鸿仙子捂着脸扭了扭腰身“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我比你更清楚他是谁?”

“哦,是吗?那就不用我多嘴了。”惊鸿仙子阴阴地笑笑“我来,是提醒你,别快乐得忘了自己该做之事。”

“嗯?”

“你再不回去,火枭就要急得翻天了。”

“他急什么?”

“哎哟……美人乡真是英雄塚啊。你快活了三天,黄粱寨那班乌合之众已经向皇朝投降了。”

“什么!”阿得猛地一愣,幡然惊醒。他忘了,他真的忘记了,这三天,他真的将自己的大事忘得干干净净。仿佛是被自己破天荒的大意所震惊,阿得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方才回过神来。

“火枭叫我告诉你,在县城等着招安的人正是中州侯夏无尘,黄粱寨的人为表示诚意,已经连夜前往县城外,准备明早接归降。”

“什么?去了多少人?”

“年轻力强的战力,全都去了。剩下老弱妇孺,留在寨中等消息。”

“这群不成气候的废柴!”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抓紧安排。”

“何事?”

“阿岩已经带着三千前锋,汇合了金沙滩外的驻军,准备举兵攻入中原。”

“阿岩怎么搞的?不是说等我的讯息吗?”

“哈,大概是被公主轻视地受不了了,所以迫不及待想建功立业吧?要是被你抢了头功,恐怕他就更加要被公主看不起了,哈哈……”

“胡闹,战争岂是他一个人的游戏!他这是在拿西苗族民的性命开玩笑!枯水期未至,现在进攻,只会平白耗费气力。筹备多年,却要在一夕之间匆忙开战,阿岩此举无疑是让西苗陷入被动的局面!即刻传书回去,让他按兵不动。”

“来不及了,他已经让小剑渡过落魂口来召你回去,不日就要起兵了。”

“乱来!”

“哈……生气了。”惊鸿仙子蹭在他身上安慰道“别急,小剑功夫不差,应该没几个人能伤害他。”

“在中原,比武力更险恶的,是人心。”阿得脸色愠怒地说道“你,负责找到小剑,让他即刻回转西苗。”

“那黄粱寨呢?”

“我会安排”阿得吸了一口气“倘若来不及阻止阿岩起兵,那么就必须将进攻的阻力降至最弱,落魂口必须一举攻下,否则后患无穷。”

“那中州侯……”惊鸿仙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杀。”

“属下遵命。”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榻上,小剑动了动被光照到的眼皮,晃晃脑袋醒过来。听见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去。只见阮洵已经起身下床,站在榻前穿戴着。

“哎,洵……”

“嗯?你醒了?”

“你穿衣服干什么?”小剑赤身露体地伸着懒腰。

“我该走了。”阮洵一边回答,一边穿戴。

“走?上哪儿去呀?”

“我有要紧的事待办,不能再陪着你了。”阮洵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儿,不要轻易就跟人恩爱哦。”

“但……你就这么走了?那咱们以后还怎么见面呀?”

“哦……”阮洵想了想,从腰带里掏出一小块金子,放到小剑面前的榻上“这个你拿去吧。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俯身在小剑的脸上亲了一下,便起身离开了。

小剑呆呆地躺在床上,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过,他看着那金子呆了半天,怅然若失地捡过来,不解道:

“他给我金子干什么呀?”

相隔两间房的屋里,夏轻尘正披着薄衣,像只困倦的小猫一样蹭在阿得怀里。三天过去了,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像发情期的兽类一般纠缠在一起,不分日夜的□。

“轻尘……”阿得搂着他又亲又舔“我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你……”

“阿得……唔……我们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好坏……”夏轻尘不能自已地搂着他的脖子回吻。

“轻尘……别胡说,没有什么能比你更好的了……”阿得一路吻着他的身体,替他将衣带系上,扶着他坐起来“轻尘,我有要紧的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又要走了?你说过不离开我的。”夏轻尘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

“不是。轻尘,你听我说,就一次,仅此一次。我向你发誓,只要这次的事情一结束,咱们就再也不分开。天涯海角,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不行,你别走”夏轻尘急了“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这一走咱们就难再见了。阿得,跟我回家,现在就跟我回家,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轻尘,听话!”阿得也急了,一把捧起夏轻尘的脸用力吻着“就这一次,最后的一次。我保证这次过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

“不要,不要!你要去哪儿,我跟着你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涉险。”

“那你就不该去!是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非要冒险去做?”

“轻尘,这件事,关系重大,我现在说不清。但这次回来,我会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绝不会有半点隐瞒。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咱们再也不分开……”

“阿得,为什么你要这样”夏轻尘难过起来“你要钱要地位我都能给你,我是初夏城最有身份的人……”

“轻尘,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夏轻尘大喊起来。

“我要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阿得捧着他的脸坚定地说。

“你走了……”夏轻尘悲伤地看着他“要怎么再来找我?”

“告诉我你家在哪儿,你回家去等我。”

“我住在初夏最大的宅院里……”

“好……一会儿我雇辆车送你回家去,你就在家里等着我。万一外面传说世道有变,或是哪里出了什么乱子,你也千万要等我去接你”阿得起身到一旁的衣物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布袋来递给他“这些金子你藏好在身上,一路上好好照顾自己。”

“不用了,钱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缺钱花。”

“轻尘,别任性,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出了客栈要买衣服都难……”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我又不是□,睡了几天还要拿你几个钱当盘缠!”夏轻尘怒极气极,移开视线的眼中泛起薄雾。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得心痛地想搂过他,却被他挥着手臂挡了开来。

“你走吧,我还有家人在镇上,他们会照顾我……”

“那就好……”阿得强硬地揽过他,将他的脸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终于松开手来“回家去等着我……”

说完,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猛地一转身,大步跨出了房门。

夏轻尘失神地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袋金子出神。阿得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梦幻般地陪了他三天,然后又这样突然地离开了。他就像是从烈焰跌进了冰窟里一般,突来的变化,连自己也理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就像是被人始乱终弃的女人,蜷缩着身子抱紧了腿,把脸埋进两腿之间。深深的悲伤从体内溢出,淹没了自己。

他都做了什么呀?他爱上了阿得,还和他上了床,忘了廉耻和自己的责任,自私地只想在一起。他该怎么办,他做了对不起阿袤的事情,他该怎么回去呀?一时间,往昔的温柔袭上心头,脑海中阿袤温柔儿眷恋的眼神,让夏轻尘陷入了无地自容的罪恶感里。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爱他的……”可这三天,他怎么就把一切都忘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

他捂着脸,难过地歪在一边。失神中,一只微凉的掌捧住了他发烫的脸庞。夏轻尘茫然地抬起眼来,对上了熟悉的容颜:

“洵……”夏轻尘一下搂住阮洵“洵——”

“坏东西呀,要不是我多一个心眼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你今天就要一个人哭整天了。”

“洵——啊——”

“好了好了,别哭了,一个侯爷哭哭啼啼,叫别人知道不笑死才怪。”阮洵四下找着他的衣服“是谁欺负你,我替你杀了他。”

“带我回去……”

“怎么?现在想起让我带你回去了?当日是谁背着我偷跑、害我跑断腿的?”

“呜……咩啊——”夏轻尘委屈地瘪着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这一哭,阮洵登时傻了眼。连忙将他搂了起来,捂着他的嘴哄着,生怕哭声引来隔壁的随行。

夏轻尘知道自己不能哭。他只要一哭,头就跟着痛起来。但今天,他哭得头痛欲裂。

他浑身酸痛地被阮洵抱在马上,抬起新衣裳的袖子遮挡着自己有些浮肿的眼皮。

“让你别哭偏不听,现在知道怕人看了?看你这回还自己乱跑,吃亏了吧?”阮洵低头训道。夏轻尘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阮洵见他可怜兮兮,抱了抱他的身子让他坐得更舒适些。扳过他的小脸“叭兹”一口,然后美滋滋地看着夏轻尘震惊的表情。

“洵!你干嘛亲我!”夏轻尘捂着被亲的脸惊道。

“呵……这下回过神来了,这下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了吧?”阮洵奸笑地啧啧嘴,用手指替他擦着被啃的那块地方,趁机揩油“嗯,还是白嫩香滑的好……”

“什么白嫩香滑的好?”

“呵呵,没有……”

夏轻尘擦着脸。果然,被阮洵恶作剧地一亲,自己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了。然而醒来之后,他猛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天大的要事。

“快,去川县!不然要造反了!快呀……”

川县的县城外,崔峨领着黄粱寨接受招安的义军等在早晨初升的阳光下。城中县衙之内,张之敏挥舞着宽大的袖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快速地来回走动。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会不会是让阮洵给带回去了?哎呀,他不来谁去受降啊……”

这时两名金吾卫快步踏入县衙,走到张之敏面前:

“大人。”

“哎,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们暗中保护侯爷吗?他人呢,也回来了?”

“回大人,侯爷被阮大人带走了。”

“哎呀!怎么这样啊!城外招安的人等着见他,这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张大人”王县令上前一步“非常时期,请大人主持大局。”

“我?”张之敏摆着手“当家的不在,我怎么主持大局啊?”

“大人,张大人是钦差身份。所过之处,代天巡狩。请大人以钦差之名,代主上行宽厚仁慈之道。”

“这……我这个样子,谁瞧都不正经,那些胆小如鼠的灾民,肯定更加……”

“张大人,事态紧迫,已无暇顾虑了。请大人即刻出城,接受降众。”

“哎——”张之敏一甩袖子“走吧走吧,带上仪仗,都给我精神点儿!”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会忘记的!”烈日官道上,阮洵带着夏轻尘策马疾奔,口中不停地责骂着。

颠簸的马背上,夏轻尘咬牙撑着,云雨多日的身体就像要散了架一样;最要命的是臀部,他这回彻底感受到了“屁股开花”的滋味。他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

长久的舒适让他忘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感觉,他终于亲身体会到,身居高位、职责重大的道理。身居高位,一时的疏忽与松懈,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当他快马加鞭地赶到川县城门口,川县城外的义军众人已经散去。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他心一沉,意识到事态严重了。于是急匆匆地进了县城,赶到衙门。进门就见张之敏摇头晃脑地坐在堂上,让属下捏肩揉背。

看见他进来,张之敏立即从椅子上蹦了下来:

“轻尘,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让那个笑面虎给逮了去了……”他正说着,就看见夏轻尘身后慢慢冒出一张笑嘻嘻的面孔来:

“敏之,谁是笑面虎呀?”

“呃……呃呵呵……”张之敏一把将夏轻尘扯离他身边,小声对夏轻尘说“你上哪儿去了?今天黄粱寨的人前来归降,见不到你,还以为官府在设计他们。”

“那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夏轻尘急急地问。

“还能怎么样?幸亏有我压阵,告诉那班从良的暴民,那天屈尊去劝说他们的,是中州侯夏无尘;今天接见他们的是朝廷钦命的督赈官,代朝廷广施仁政,赦免他们的罪过。”

“然后呢?他们全都乖乖接受、解散了?”

“那是当然咯——我是谁呀,我这么英明强干,几句话,就让那群人俯首认错。然后我让他们每个人领了些口粮和盘缠,让他们回寨子去带着自己的乡亲,回家去了。”

“啊……”夏轻尘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剩下就是派人跟去监视黄粱寨,看看他们是否履行承诺,安静解散。”

“放心,有我在,再难的事情也能迎刃而解。就不像某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之敏说着,冷冷地瞄了一眼阮洵。阮洵倒也不以为意,微笑着靠近夏轻尘:

“既然事情完满解决了,就请侯爷即日启程返回州府,也免得众人担心。”

“这……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侯爷……”

“对,不回去。”张之敏挡在中间“阮少将,侯爷说不回去,你还想逆上不成?”

“张大人,私拐侯爷一事要是让主上知道了,你要如何交代?”

“我只是督赈途中偶遇侯爷。把侯爷从州府里拐出来的人,可是你哦……”

“你……”

“嘿嘿……”

“你们别争了,这回是我的疏忽。洵,你让我再待一段时间。云河决堤的情况比我想象中严重,如果不制定应急的整修方案,明年汛期的时候,将有再度漫灌的危险。”

“这是都水丞的事,用不着你费心。”

“洵……哎哟……”夏轻尘上前一步,冷不防腰上股间传来一阵酸楚的钝痛。他龇牙咧嘴地红着脸,却被张之敏一眼看见敞开的领口中青紫的吻痕。

“你,你你……”张之敏睁大了眼睛比划着,随后气急败坏地看着阮洵“阮洵,你这禽兽!”

“啊?”阮洵一愣神,张之敏的拳头便迎面招呼了过来。他急急忙忙地一闪,却不偏不巧被张之敏扑中,两个人滚到了地上,扭打起来。

“张之敏,你别没事找事……”阮洵不明就里,但却毫不示弱,一把扯掉了张之敏的发冠,躺在地上挥起了拳头。

“做了还想不认账是吧?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小瞧爷的后果!”

“住手,住手啊!”夏轻尘上前劝架,却被两人厮打中推开,一屁股跌在地上,登时痛得惨叫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张之敏你敢推我弟弟——”

“明明是你推的,你这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咿咿咿……”

“呀呀呀——”

“别打了,别打了,啊,嘶——”

黄粱寨中,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挤满受伤与惊恐的老弱妇孺。他们发抖地抱成一团,哆嗦地看着面前的高大黑影。阿得手持弯刀架在一个老者脖子上,深深的眼中,是不带一丝怜悯的冷酷无情。

“两人一对,将彼此的手脚绑上。谁不照做,下场与他相同。”眼不眨,腕一动,那名老者的头颅就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众人一阵惊恐的叫声中,火枭将一堆绳索扔进了人群。

“快绑。”

人群稍有迟疑,下一秒又是一个人头落地。众人被逼无奈,只得彼此捆绑起来。

“人全都在这儿了?”

“一个不差。”火枭笃定地回答,随后拿起数坛子灯油,向人群抛了出去,一掌击碎在半空。灯油和碎瓦片一同洒了下来,众人再度尖叫起来。恐慌中,只见阿得手中举着火把,燃烧着冒出黑色的烟,明确地宣告死亡的来临。

“阿得,饶命啊……”

“阿得,你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阿得,别杀我们,我们跟你无冤无仇啊,你行行好,高抬贵手啊……”

“饶命啊,饶命啊——”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啊……求求你呀……”

手脚被绳索捆绑,众人从地面滚爬起来,东倒西歪地求饶磕头。

“阿得,别再做杀人的勾当了……”——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阿得没有任何言语,手一扬,一点火光顿时燃成火海一片。无辜的躯体挣扎翻滚,哭号一片的火海,如同人间炼狱。而高高在上的双眼,冷酷残忍的凝视,宛如修罗在世。

“你们的性命,将成为西苗首战的祭礼。”

身一转,一把羽箭散落四面八方。毫无迟疑的脚步,渐渐远离焚毁倒塌的窝棚……

当崔峨带着招安归来的弟兄回到黄粱寨时,只余遍地的残骸与焦尸。男人们震惊地冲上前去,扒开依旧滚烫的灰烬,挖出那些焦黑的尸体,跪在原地,痛苦地大哭起来。

“是谁?是谁!是谁杀了他们!啊——”

“崔兄,我们在城里听见你们被朝廷招安,所以特地赶回来。”阿得跟火枭匆匆忙忙地冲入寨子“这……这!怎会这样!到底发生何事?”

“他们死了……”崔峨疯狂地扒拉着废墟,拖出那些依旧带着绳索残骸的焦尸“我们离开回来,他们就死了……都死了……”

“怎会这样?我听说你们已经接受朝廷的招安了,什么人会再针对你们?”阿得着急又震惊地问。这时火枭从地上捡起一支燃烧一半的箭:

“阿得,这是州府厢军的羽箭。”

“啊——”崔峨愤怒地大吼着“我们已经下跪受降了,为什么不放过他们。他们手无寸铁的人,并没有参加抢粮呀!为什么——”

“崔大哥,我们被骗了。官府从头到尾就是想歼灭咱们!”

“对,狗头侯爷前脚骗咱们去投降,然后趁咱们不在偷袭寨子,把大家活活烧死。接下来就该对付咱们了!”

“对!”

“中州侯、狗钦差——崔峨当天立誓,就算是死,也要杀了你们为黄粱寨的父老姐妹报仇!”崔峨咬牙切齿地站起来“弟兄们,随我一同去报仇的站出来!”

“有!”

“我去!”

“我们去!”

“杀了狗官给大家报仇!”

“崔兄,冷静”阿得一把拍上崔峨的肩头“众人听我一句。官府此举必是早有准备,你们此番前去,定是凶多吉少。非是怕死,但若大仇未报身先死,岂不正好称了官府的心意?眼下死者急需入土为安,请各位兄弟暂时忍耐,待安葬好寨中亲友再冷静计划。”

“阿得说得对”崔峨怔怔地说“大家,先把乡亲们的尸体都抬出来,挖坑葬了吧……”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动手搬开废墟。

火枭警惕地抢在前面,以防突然出现活口。

夜幕降临之后,山丘背后的土坑里,堆满了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义军中的壮年兵力,站在坑边,悲愤地看着死去的长辈与女人。

“崔兄,都怪我。如果我早一点回来,乡亲们也不至全部惨死。”阿得站在崔峨身边说道。

“阿得,不怪你。要怪只怪我,我不该这样轻信官府,是我害了大家。”崔峨说着,他抄起长刀,狠狠在自己手臂上一划。

“崔兄——”

“大哥!”

“崔大哥,不可啊!”

崔峨握着刀抬起头来,仰天说道:“乡亲们放心。待报了这血海深仇,我崔峨自当以死向乡亲们谢罪!”

“崔兄,如果不弃嫌我们是外乡人,请让我们加入。”阿得一把握住他的手。

“阿得……”崔峨感动地看着他,回掌一把紧紧握住“我早就将你当成兄弟了。”

“大哥!”

“弟兄们”崔峨悲痛地看一眼坑中“洒土吧。”

锄头铁锨挥动,干燥的黄土洒下。尘埃落定,罪恶与冤屈,永远被埋葬了起来。

历尽艰难,饱尝饥苦,好不容易盼来安宁的生活。黄粱一梦,终究也随着无辜生命的燃烧,成了一场虚空。

“崔兄,咱们不是官府的对手。要对付官府,须得借助外力。”深夜的篝火中,阿得与崔峨并肩躺在地上。

“你这么说,是已经想出办法了?”崔峨转脸看着他。

“这几天我在山下听到一个消息:西苗地界就要打过落魂口占领中原了。要是,咱们能利用这件事,对州侯下手,就容易多了。”

“哦?”

“嗯,声东击西,出其不意……”阿得看着头顶晴朗的天空,刚毅的嘴角渐渐弯起冷漠的弧度。

黄粱一梦终虚幻~

最近在不少论坛发现了所谓本书“完结版”的下载,请大家不要相信。

那些完结本的……= =|||我怀疑他们穿越了!(谁这么厉害替我把后面的给创作完了,如果是真的我还不如去下了直接往这儿更了,还天天费劲写个啥咧~)

总之,本书到今天为止尚未完结。其他网站的一切转载均属盗版。

圣卿的正版只有一个,请大家支持正版的圣卿,来JJ看圣卿的作品。

西苗地界北上的水路,仅有云水一条道路。有史以来,以落魂口为界。落魂口就像一个陡然缩小的壶嘴,将原本平缓流淌的云河,拦腰截成了奔腾汹涌的云水。落魂口上分立着两座高险峻峭的山峰。西岸山峰连接无尽的绵绵峻岭,一直高耸着深入西苗地界无人可知的尽头。东岸孤山峭壁背靠着孔雀山屏一直延伸到古老而未知的哀泣之海。它们就像两道锋利峻险的刀痕,将皇朝与西苗分劈开来。

落魂口以北的皇朝版图,肥沃平坦、气候温和,拥有富庶的物产。而西苗地界土地起伏、潮湿炎热,族民在崎岖贫瘠的山地上起早贪黑地劳作,依旧难以取得丰收;然而西苗却凭借着地界之内,世上最精纯的白银矿,拥有了与皇朝长年抗衡共生的能力。

数百年来,皇朝揶揄着地界之内取之不尽的银矿,虎视眈眈;而西苗地界向往着中原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时刻不忘开辟疆土的使命。然而在争夺中,握有粮食的一方总是握住了主动权。皇朝祖代的立国之君,征战多年,终于攻入了落魂口南部的云水东岸,金沙滩以北近两百里的疆界。自此,皇朝的西南边境向外延伸了近两百里,在交界处驻下边防,于落魂口上的两座峻峰开山凿壁,上设烽火台,下设水路关卡,镇以重兵,从此取名为双藐峰。

这两座山峰,如同守卫西南边疆的巨大武士的双眼。数百年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二百里外东岸第一道防线的动静,庇佑着西南疆界不染战事的太平。

“双藐峰上是驻军的瞭望台,峰下是隘口驻军。驻军的粮草,全都存放在云河东岸的兵营粮仓之中。只要我们烧掉粮仓,必会引来骚乱,西苗也会伺机滋扰。中州侯就在附近,必定会亲自带兵前来支援,到时,我们正好可以趁乱杀他。此举虽是迂回,却比我们直接去送死胜算要大。”临近落魂口的山丘后,阿得领着义军一百来号男丁,秘密躲在树林中作最后的决定。

“好计。官粮我都敢抢,烧了军粮又有何妨。只要能报这血海深仇,我崔峨便是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好”阿得站起来,向义军众人说道“弟兄们,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少不了又要落得个造反的罪名。怕受牵连的弟兄现在可以离开。”

“咱们就算回去,官府也不会放过我们。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义军众人悲愤地说着。

“对,剩下的弟兄,都是为报仇活着的。阿得,你说吧,该怎么烧怎么闹,大家听你的。”

“好,众人听我安排。将咱们的人马分成三队,一组由我带着,从东边山坡下直杀上双藐峰营地,让官兵以为咱们是要袭击营地,上山来支援;这时第二队人马由火枭带着,潜入粮仓放火;第三队人,听催大哥的号令,在山下掩护断后;待那狗头侯爷带了人马来支援,趁机杀他。”

“好!就这么干!”

“我们听崔大哥和阿得的。”

“那么现在,就根据诸位的身手,分派队伍。”阿得朝火枭点了点头,于是火枭走进人堆里,挨个试起了每个人的身手。

落魂口外二百里,金沙滩上外的毛民树林后。阿岩带领西苗精锐,大军压境。戍边守将王古、李昆岭一早探得风声,早早在沙滩另一头,加固关卡壁垒,严阵以待。隔着浓密的树林,虽不见对方动静,但彼此几乎能在空气中闻到硝烟的气息。

战火,一触即发。

西苗头阵压军主帅,正是未来族长的继承人,赫炎洪石,被大家称为阿岩的男人。

“主帅,灵鸟传回消息。”西苗的士兵捧着金冠玉雀跪到阿岩面前。

阿岩上前一步解下白鸟脚上的字条,慢慢打开一看。

“哈哈哈哈……传令整队,全军待令!”

“是!”

“阿岩,是不是阿得的消息?是不是立即要开战了?”阿岩麾下的副官陌桑上前问道。

“嗯,日落时分,阿得会在落魂口那边响应,与咱们内外夹攻。由突刺营快攻突破金沙滩外的营垒,冲过驻军营地,将金沙滩的防线与落魂口隔开,围杀驻军,夺下河道。如此一来,皇朝除了落魂口,便再无屏障。”

“好计划!落魂口与金沙滩,是一体相连的边防锁链。任何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便会立即支援。内外夹攻,让他们无暇分-身,咱们再从中隔断,即使皇朝有了后续援军,咱们也已占了地利,阿得果然算计得周到。只是他既然在中原找到助力,为何不一举破坏落魂口?”

“落魂口易守难攻,或许他的助力并不如意……”阿岩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完全指望他,一旦进攻,咱们便没有迂回的余地。无论是否能隔断两处防线,都必须拼死冲过金沙滩外的防线,占领河道。这样咱们才有足够的胜算,挥师北上,渡过落魂口。”

“陌桑恳请帅令”陌桑上前一跪“请让陌桑领队冲锋。”

“陌桑,这一战关乎西苗开疆的大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西苗男人的性命,为族命而生。”

“好!陌桑听令。命你领三百长矛手开路、五百快刀手精锐,头阵冲锋。拼死杀过金沙滩外,夺下云水河道!”

“末将领命!战死不退!”

“陌桑,头阵就看你的了。”阿岩一拍他的肩,黝黑的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香藤和青罗在等着你我回家。只等咱们打下了落魂口,一同回家成亲!”

“嗯!”

“香藤……”阿岩摊开掌心,宽厚的掌中滚出一颗小小的银铃“我会让你看看我的能耐……”

金沙滩以北,皇朝驻军营地朝南的方向,堆满高耸层叠的鹿寨。朝西的河岸一侧,一字排开巨弩弓箭和投石器。驻军主将王古和副将李昆岭披甲戴胄,巡视在营地之内。

“告急文书已经交由渡口守军,快马送往京都去了。”李昆岭更在王古身后,若有所思地说。

“送去就好,越快送到主上手中越好。眼下,咱们只能等了。等朝廷的增援大军一到,任他西苗摆出多大的阵仗,咱们也不用怕他!”王古一拳打在木栅上。

“将军,如果援军迟迟不来,战事又有所拖延,咱们的军粮只够半个月……”

“营中仓库有限,储存半月之粮已是极限。云河隘口的戍军大营粮仓里还有一个月的存粮。那批粮草有重兵把守。就是中州大涝的时候,也没有动过。”

“将军,如果过了一个月,朝廷的援军依旧不来……”

“不会不来!”王古打断他的花“落魂口自皇朝立国以来便是边防要地。先祖曾有严令,西南边境,无论发生何事,戍军一律不撤。自攻下云水东岸起,西南边境便一直太平无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戍边驻军的防备却是一直不曾松懈。此地前任守将曾对我说,西苗总有一天会打过来。到那时,咱们可千万不能‘大吃一惊’啊。”

“末将明白,只是边关一直未起过战事,末将一时心里没了底。”

“我知道。不光是你,就连我,还有这驻军营地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是捏紧的。可紧归紧,咱们戍边的将士自上任那天起,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严加戒备着么?”王古指着远处的柴堆“你看看这堆柴火,这里面掺这硝石、硫磺与干草。这是边关被犯的那一刻,用来点燃狼烟的柴堆。我每一天都要亲自检查替换,以确保其中没有一点儿潮湿,能够一点就着。可我心里却每一刻都盼着这堆柴火永远不要点燃。因为只要这把火一点,你我和这里的许多人,都将无法回家了。”

“将军,末将一定率众,死守阵地。”

“李”王古有些失神地转过身来看着李昆岭“万一……我是说万一驻军营地真的失守,你务必带着剩下的将士,撤回落魂口以内。”

“主将!”李昆岭激动起来“末将怎能舍弃大人独自逃亡!”

“混账东西,让你撤兵不是让你逃跑!万一失守,你不撤,等着人家把我们杀光吗?”

“将军,我军不会输,末将也不会单独带着兵士离开将军!”

“糊涂啊。咱们对西苗地界一无所知,他们的战力如何?人马装备如何,咱们至今无法确定。你以为你是紧挨能过户人可以意气用事吗?你想死,我可不想看着其他将士配你送死啊。你是军人,必须服从军令!”

“末将,遵命。”

“万一营地失守,落魂口将是唯一的屏障。只要还有落魂口在,皇朝便可一日得保!”

“末将明白!”

“报——”侦查士兵冲回营寨,跪到王古面前“启禀上将,西苗敌军整队拔营,准备朝着这边来了!”

“终于来了……”

“上将,请下令。”李昆岭一步上前,合手请令。王古走上点将台,手臂一挥:

“众军听令,全营戒备!西苗蛮军一旦国境,杀无赦!驻军营地,严防死守!”

“是!”

落魂口东岸的驻军营地外,过腰的草丛中,阿得带着黄粱寨的义军,伏在草丛中,不动声色地看着远处驻军岗哨,等待日落的时刻到来。

天边的光线渐暗,当太阳,从平稳的河面上渐渐沉落的那一刻。驻军营寨外围的岗哨,开始了每天例行的换岗。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阿得深邃的眼中漾起一阵冰冷的笑意。他慢慢站起身来,干净利落地一挥手:

“冲。”

近百名义军抄着短刀铁器,无声无息地冲出。营地岗哨正在换岗,未及注意远方动静,待阿得带着人冲出草丛,方才猛然警觉。

“什么人!站住!”

“杀!”弯刀光起,人头落地的同时,营地驻军立即持械而上。

阿得杀开一条血路,丢下身后混战的人群,直冲双藐峰顶的烽火台。

同一时间,落魂口的以南的东岸,阿岩率领西苗大军黑压压逼境而来。太阳一落,只听主帅一声大喝,林中鹿角四起。深不可见的丛林,随着鹿角的嘶鸣,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大地发出擂鼓一般的声响。

驻军营地之上,王古迎阵而喝:

“全军戒备!弓箭上弦!”

只听林中忽来此起彼伏的巨大兽鸣,平静如水的金沙滩上,赫然冲入十几头藤甲裹身的大象。

王古双眼猛睁,一把抽出宝剑,大喝一声:

“放箭——”

西苗大象受到鹿角的驱使,冲向驻军营地。弓箭擦身,却射不穿藤甲。大象受到惊吓,慌乱狂奔起来。巨大身形撼动大地,一举冲撞鹿寨。

“抵住鹿寨——”李昆岭挥枪指挥“长矛手就位——”

驻地鹿寨层叠坚固,削磨锋利,大象一时难以越过。就在大象困战鹿寨同时,陌桑手持弯刀,率领长矛步兵紧随其后,一举冲出:

“众族民随我上,为西苗开疆啦——”

“点烽火!”王古大吼。

持火侍卫手中的松明火把一松,从未点燃过的柴堆瞬间燃烧起来。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战鼓同时擂响。

“放箭——”

弓箭如雨,破空而出,西苗前锋顿时倒地一片。但纵使前排冲锋将士不断倒下,西苗前锋的前进速度却未因此滞慢。

“冲啊——夺下落魂口,踏平中原——”

“放火矢——”王古嘶声呐喊。

“主将”李昆岭猛一回头“落魂口上的烽火还没有点燃!”

“什么?”王古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只见驻地升起的滚滚狼烟在峰顶的风中渐渐向西南飘散,远方落魂口上依旧彩霞染天,不见火光。

“糟了,后方有奸细。”王古脸色一变“抵住鹿寨,挡住那些大象,不许任何人越界!投石器准备,防止敌人越过河面——”

“快刀手准备,随时听命——”李昆岭大吼一声跳入战团,挥舞长枪挡住冲上鹿寨的长矛手。

落魂口上,阿得一刀割下驻军士兵持着火把的胳膊,回手一顶,推开身后火星。回头一看山下火光,知道火枭已经顺利点燃粮仓。于是带着剩余不多的义军,向峰下冲去,挡住欲上顶点火的士兵。

就在此时,双藐峰另一峰头,突然火矢齐发,密密力道不济落入江中,阿得一边挥舞弯刀杀开下山的血路,一面刀气回转,挡开火矢。不偏不倚,终于有一支火矢射中柴堆。

阿得脸色一变,奋不顾身冲上柴垛,掌刀齐挥欲拨开燃着的柴禾。无奈柴中硝石硫磺助燃,滚滚狼烟瞬间直冲天际。

“该死的!”

阿得退下来狠狠地一吼,猛然抬头望去,只见北方远处的山头上,迅速燃起了另一团烽火,紧接着再远处的山头也跟着冒起了黑烟,一个接一个,连绵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北方……^

禁城白日,陈太尉朝服衣冠,快步跑过白玉玲珑的台阶,急急奔入熏风殿。两侧武卫太监见此架势,纷纷不敢阻拦。

“臣陈天亮拜见主上。”

“太尉大人,如此匆忙失态,成何体统?”司马正秀不满地轻斥。

“启禀主上,西苗地界大举犯境。狼烟万里已传至京城。”

“什么?”

陈天亮捧起手中信函:“战报在此,请主上御览。”

不等四宝上前,皌连景袤一把接过战报,抽出信笺抖了开来。随后一抬头:

“来人,传亚相和二品以上武官,萧允、君愉进殿议事。”

“是——”

诏令传出之后,分散在皇城各衙门的高级武官纷纷奉诏前来熏风殿,皌连景袤让四宝拿着战报,在众人手中传阅起来:

“西苗独拥兵两万,其中大半是步兵,军中战马稀少。看来此举意在夺下关口作为日后据点,而非远征。落魂口非同小可,一旦有失,西南门户大开,再战难矣。”

“主上”陈天亮跪地膜拜“请主上下旨,速调援军粮草前往支援。”

“陈太尉莫急”司马正秀在一旁劝道“日前主上让你整编麾下京郊东、北两处驻军,便是为了今日调兵遣将。”

“啊,原来如此”陈天亮一脸恍然大悟“主上真是高瞻远瞩、英明神武啊——”

“陈天亮”皌连景袤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朕让你整编出水陆作战的布兵计划,你都安排好了吗?”

“回主上,臣已整编完毕。其中北山水军三千五百人,铁甲战船二十艘。长步兵六千人,刀剑手八千,弓箭手两千五百人。一共两万人次。”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奏章“这是行军编制,请主上御览。”

皌连景袤接过奏章翻了翻:

“兵种是没错,只是这其中数量,你可曾与朝中武将反复商议?”

“呃,这个……”陈天亮支吾起来“时间紧迫,臣还没来得及……”

“萧翰”皌连景袤看着台阶下另一侧“你看看这个编制。”

“是。”萧翰上前一步,结果四宝递上的奏章,翻看许久后合上“启禀主上,臣看完了。”

“可还妥当。”

“回主上,太尉所述兵种不差。只是,地理志所载,落魂口一地,水急河床浅,河面狭窄,无迂回的余地。而且在夏末,云河水位下降,臣担心,太尉所派的铁甲大船,有触礁的危险。”

“嗯——”

“这,这这……”陈天亮紧张起来“老臣一时疏忽。老臣即刻修改编制,改以轻尾单帆船。”

“单帆快船虽然灵活,但本身缺乏稳性,容易受地形所制。依落魂口骤然变窄的河面推断,过关口之后,水流陡然湍急,万一水面交战,有翻船的危险。”

“呃……”陈天亮冷汗连连“那依萧将军之见,用哪种船只较为妥当?”

“方形木壳船。”

“方形木壳船”陈太尉愣了一愣,随后笑道“哈哈,萧将军,我还以为你多内行。看来你是在西北待得久了,不了解水战。让我来告诉你吧,这方形木壳那是运兵的船。防备坚固,却并不适合作战啊。”

“主上,臣以为,西南边境的地形。水战在其次,只要守住落魂口外两百里的东岸,敌人便无法渡河而上。所以当务之急,是运送兵力,支援落魂口南侧的驻地,拼力守住河岸。只要东岸尽在我军的掌握之中,以弓箭和投石封锁河面,再配合少量水军拦阻,西苗纵有百万雄狮,也难过边界。”萧翰继续说道“依臣之见,京畿水师乃是为维持京郊水路治安而训练的巡河守军,不适合长途跋涉作战,西南水战应调派熟悉当地水性的厢军水师作战。如此一来援军只需增派步兵,每人带上行军食粮,方可及时快速赶赴边疆。”

“那依萧爱卿之见,步兵人数和兵种分配又当如何?”

“臣以为,落魂口地处云河咽喉之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南部东岸,东、北两面皆为崇山峻岭,西面紧靠云水河道,地势狭长倾斜,万一被包围,极容易被围死。因此,臣不主张大量屯兵。”

“萧翰,你!”陈太尉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指责老夫布兵不当吗?”

“陈太尉,刀剑乃近身交战所用。你连敌军兵种都搞不清楚,就一口气派出八千,这不是让全军将士冲上去送死吗?”

“我……我不是也派了长步兵和弓箭手吗?”

“河道的首段守距离最多二里,你却要派两千五百名弓箭手。倘若这些弓箭手人挨人站在岸边,每人只有一步不到之地。你当这些将士是春香院的姑娘,个挨个的排成一排出来接客吗!”

“哎你……你……”当众被羞辱,见其他朝官纷纷掩着嘴窃笑起来,陈太尉又气又急,用手指着萧翰就要发作。这是座上冷冷的声音传来:

“好了,都别吵了!”

“主……主上……”

“萧翰言之有理。未知对手深浅,不宜近身交战。此战的目的是守不是攻,头阵部队不能以常理编制,必须了解敌军兵性,方能正确选兵,思考克制之法。西苗地界向来封锁严密,交界边境有丛林瘴气阻拦,常年来侦查不易。敌军战力兵性如何,擅用哪种战术,诸位爱卿可有了解的?”皌连景袤问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沉默一片。见此情形,心中不由愠怒,于是挨个指名问道“陈太尉,你曾任中州靐县县令,对西南外族习性可有耳闻?”

“这……臣嗯……”

“太尉,主上问话,不可迟疑呀。”司马正秀在一旁小心提醒。

“呃呃,启禀主上,臣曾有耳闻,西苗地界土地贫瘠,不宜种植食粮,其族人以种植藤菜和狩猎为生。”

“这个朕早就知道了。还有别的没有?君明正,你也是中州出仕的武官,你对西苗地界可有认知?”

“回主上”君明正上前答话“西南边境太平已久,那些曾与西苗交过手的将领,如今早已经不在人世。臣任职期间,只知道西苗地界,凡男子皆擅长狩猎,每人腰间佩戴弯刀。”

“如此说来,西苗凡男子皆为兵士,自幼习武,其战力便是整个西苗地界。自古擅猎者皆擅于弓弩、长矛,如今再加上弯刀;假使军队操练有方,其步兵规格,与我朝并无太大差别。”

“主上圣明。”

“诸位爱卿,边疆已经开战了。倘若朕的圣明是对的,西苗步兵进攻之时必是以长矛开路,弓弩掩护,近身之后以弯刀相搏。如此一来,戍边驻军必定以却敌为先,鹿寨高筑,抵住敌军长矛的进攻,以此拉开战距,让敌军的弯刀占不到便宜。如此坚守,戍军驻地前线的大力兵、长矛手、以及弓箭手是伤亡最惨重兵力。增援补救当以此为重,另外,须有一支冲锋陷阵的精锐,稳住驻地之后与西苗正面交锋,方才能克敌制胜。”

“主上圣明——”

“诸位爱卿,按照朕刚才所说,当派多少兵马?”

“启禀主上”陈太尉谨慎地说“臣以为,可增派一千名弓箭手,六千名步兵和三千长步兵前往。”

“如此,就是一万人。诸位将军以为呢?”

“末将同意太尉大人的说法。”君明正沉声说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那么,该由谁挂帅出征?”

“主上”萧翰上前一步“末将愿领五千刀斧手冲锋退敌。”

“萧翰,你还是改不了这爱打架的毛病。”皌连景袤笑道“你要是冲锋打头阵,谁敢挂帅骑在你头上啊?”

“这……”萧翰急切地抬起头来“臣已经很久没有冲锋陷阵了。”

“哈哈哈哈……”皌连景袤一笑,在场其他武官也跟着笑了起来“萧翰,倘若此次是攻城杀敌的战役,朕定然派你前去。可这是守土的战争,你恐怕很难在其中得到痛快了。”

“这……”萧翰还想说什么,就听司马正秀在一旁好言相劝:

“萧翰,你掌管西山驻军,把守近畿重地,职责何等重大,怎可轻易出征?”

“司马你……”萧允一抬头,对上司马正秀暗藏心机的眼神,两人心底一交会,立即明白过来,对着皌连景袤一躬身“是臣失了冷静,请主上恕罪。主上当选派熟知中州地形的将领,带兵前往。”

“朕也是这个意思”皌连景袤嘴角一勾“太尉在中州为官多年,想必对西南的一草一木比朝中其他将领要熟悉得多。就派太尉前往吧。”

“啊?这……”陈太尉大惊失色,整个脸白了过去“臣……臣年老体衰,恐难担此重任……”

“诶,陈太尉谦虚了”萧翰在一旁插话“启禀主上,上回太尉与臣比武,微臣可是大败而归,可见太尉大人是老当益壮,勇武不减当年呐。”

“哦?果真如此,那朕就放心将这重任交给太尉了。”

“呃,这……”

“太尉大人,还不接旨?”司马正秀在一旁催道。

“啊,是……”陈太尉六神无主地跪了下去。

“朕即刻任命陈天亮为援军主帅,君明正为副将,整调军队,即日援征西南,荡退敌寇!”

“臣,遵旨——”

“那么前锋头阵的人选……”

“主上”萧允出列上前“萧允愿领三千刀斧手,头阵先行。”

“萧允?”

“允儿,不得放肆。”

“微臣不敢,微臣一心报效朝廷。请主上恩准微臣出兵,守护中州。”萧允一拜到底。

“好,朕准了。命萧允为先行前锋,领三千精兵即日启程。”

“谢主上。”

“司马,落魂口驻地的粮仓一般能支撑多久?”

“回主上,戍边粮仓通常的存粮是一个月。”

“上次调去补充战备粮仓的粮草,最快何时能到?”

“回主上,运往中州补缺的军粮,最快的七日能入仓,最慢的一个月能就位。其中距离落魂口最近的战备粮仓,最快五日能将军粮送至前线。”

“如此说来,一旦落魂口粮仓有失,最快的补给,也要十二日才能送到。”

“主上圣明,但落魂口粮仓乃由朝廷直接管辖,即使州侯也无权开仓,中州涝灾期间,戍边粮仓并未有失。”

“这样朕就放心了。只是朝中文武对西苗知之甚少,此番交战,将是我军最大的不利。军机营必须增加查探人手,朕要了解西苗地界的一切情况。尔等速速去办”

“臣等遵旨。”陈太尉万分不甘愿地带着人退下殿去。殿内只留萧翰与司马正秀二人。就听皌连景袤张口呼道:

“萧翰听旨。”

“臣在。”萧翰跪上一步。

“太尉出征,朝中禁军守卫,京中各门驻军,由你全权接管,不得有半点疏漏。”

“臣,遵旨。”

“主上”司马正秀在一旁提醒“臣以为陈太尉不会这样轻易离开。”

“朕知道,手握京畿重兵和东南水师,他哪那么容易放手。”皌连景袤冷哼道“朕料他今夜定会诈病,到时朕就让太医院诊他个隔离休养的病症,暂时把他给圈养起来。将京城上下换上朕自己的人。萧翰,你动作得抓紧啊。”

“臣今夜就会安排,明日诏令一下,立即接管各处城楼。”

“看紧他手下那几个副将,别让他们趁机闹事。”

“臣明白。只是,主上,君明正是太尉座下第一上将,让他带兵出征,臣担心他得知此事,会有所不满。”

“你是怕他不好好打仗吗?”

“臣……”

“朕也有此顾虑,所以才让萧允跟去了,一来可以盯着他,二来他若真的将兵不力,也可从中制衡。”

“主上圣明。”

“主上,”司马正秀上前说道“关于西苗地界,臣想起朝中有一人,也许对西苗颇为熟悉。”

“哦?”

“此人年少时曾久居西南边境,据传言,他曾游历西苗腹地。主上何不诏他问话?”

“你说的是——”

“九王爷。”

皌连景袤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拟一道圣旨,让中州侯留守州府,传令中州厢军随时待命。”

“臣遵旨。臣告退。”

“嗯……”司马正秀与萧翰退下之后,皌连景袤若有所思地沉吟良久“四宝……”

“奴婢在。”

“备车辇,去南王府。”

“奴婢遵旨。”

夜幕降临,川县城在昏暗的灯火中,安静地进入水面状态。

夏轻尘沐浴过后,撑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倒在榻上。

“唉……真累……”他哼哼着往榻里一滚,一下滚进了一个热呼呼的怀抱里“嗯?!”

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猛地一睁眼,就看见了张之敏不怀好意的脸:

“嘘——别叫,不然外面的侍卫就该冲进来了。”

“你躲在我床上干什么!”夏轻尘一把拉下他的手,小声骂道。

“我知道你被欺负了”张之敏不正经地笑道“我是专程来安慰你的。”

“你你你——你想怎么样啊?”夏轻尘眨巴眨巴眼睛。

“轻尘——”张之敏一把将他搂住打起滚来“难得离了京城,又没有旁人打扰,咱们还不趁着良辰美景,联络感情。春宵一刻值千金呐——来吧,今天我可全是为了安慰你呢,你今晚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着张之敏像死鱼一样翻了过来,平躺在榻上,闭起了眼睛。很快,他就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感觉到夏轻尘靠近自己。忽然,夏轻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敏之,你发春啊?”

张之敏一跃而起:

“我心甘情愿的,你说我发春。我……我就是发春了,这么热的天谁不发春?禁欲过久对身体不好,你做不做?你不做……我就对你做……”张之敏说着一下扑上夏轻尘的身体“你可别哭啊,么——”

张之敏撅着嘴正要亲下,猛地听到门外一阵骚动。阮洵进来大喊:

“尘弟!”

“啊!啊啊……”夏轻尘就像是被人当场捉奸,魂飞魄散地爬起来,一脚将张之敏踢进里面,扯过被子包住,然后从帐子里探出头来,心虚地问“干什么?”

“西南边境告急,西苗地界大举犯境,烽火已经点燃了!”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开战了!你快起来,咱们连夜撤回州府,以免陷入险境。”

“这……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啊?”

“不撤退你是要等死吗?”阮洵朝身后一挥手“来人,为侯爷更衣!”

“哎,不不不,别上来……你慢点儿说,我没听懂。”夏轻尘蒙了。

“轻尘,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张之敏办事不力,招安失败。黄粱寨的人烧了戍军的粮草,与敌军里应外合,落魂口的烽火台险些失守啊!”

“好你个阮洵,趁着我不在,背地里说我坏话”张之敏气愤地从榻上跳了出来“谁说我招安不成功!那些人明明受降了,这都是你编造的编造的!”

“你”阮洵愣了一愣,随即阴森森地一笑“尘弟,这是怎么回事?”

“呃,呃呵呵……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怕他干什么?告诉他,咱们情投意合”张之敏气急怒急“姓阮的我告诉你,你少欺负我们轻尘……”

“哎呀……”夏轻尘此刻掐死张之敏的心都有了“不是这样的……敏之你别害我呀……”

“尘弟,我还以为你累了。”阮洵危险地笑着“既然你不累,那咱们就上路吧。”

“有我在,谁也别想把轻尘带走。”张之敏横在中间。只见阮洵冷冷一笑:

“动手!”

“好了!都别吵了!”

众人意欲动手之际,只听夏轻尘大吼一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去牵马来,咱们一起出城看看怎么回事。”

“尘弟……”

“哎呀,听我的!”

“好吧。”

夏轻尘着装完毕,带着人正要出门。就见牵马的侍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启禀侯爷、二位大人,马厩里的马都疯了。见人就踢,已经踩伤了好几个捕快了,全都一个劲儿地往外冲呢。”

“什么?”夏轻尘心里一慌,正要赶去查看,就见王县令匆匆赶来,进屋一见夏轻尘,立刻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侯爷。深夜打扰侯爷歇息,请侯爷恕罪。”

“王县令,你又来凑什么热闹啊?”

“启禀侯爷,城中出了怪事了。不知从何处冒出无数的长蛇,也不知是否有毒,已经爬得满地都是了!城中现在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百姓骚乱不已!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请侯爷明示!”

“啊?!”夏轻尘又吃一惊,如遭当头棒喝,当即六神无主,整个愣在原地。

草长莺啼,雍津城终也到了盛夏时节。南王府精美绝伦的花园,迎来了一年最美的时光。除了园中来自异域的珍稀花卉会适时盛开,王府的侍童也会在此时穿上最妖娆的轻纱。

宁儿今年依旧陪伴在九王爷身边,屈腿跪坐在编织精美的彩色苇席上,玉指轻捻,拨动面前雅瑟,弹奏出美妙动人的旋律。

黄昏的光线中,他如水的青丝从腮边垂下,长长地掩住透明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胴体。他娴熟优美地弹,抬一眼瞧瞧身旁不远处的男人,垂眼嫣然的风情,是垂杨柳也比不上的娇媚。

皌连琨围着雪白的围裙,手上的剪刀随着琴弦的震动,一下一下修剪去面前植物的叶子。

“王爷伺候这盆昙花跟宝贝似的,怎么今天说剪就剪了?”

“这花今晚就开了。本王修掉它的叶子,可以让那花骨朵更饱满,今晚漂漂亮亮地等着贵客来欣赏。”

“王爷这回又请了谁一同来赏花?”

“哈,没请。”皌连琨剪完枝叶扔进花圃,洗了手摘去围裙,似是有些疲倦地在苇席上侧躺下,漂亮的手慵懒地撑着额头,慵懒地闭上了眼。宁儿慢慢停了手中琴瑟,走到一旁拾起蝉翼莲花的薄薄披衫,轻轻盖在他袒露在外的肩膀。

“入夜露重,王爷要当心。”

“嗯……”

皌连景袤独自走进花园,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亲昵的风景。隐藏在玄色纱衫下的手,不由得紧握了一下。

“主上?”皌连琨看见他,立即起身迎上来,单膝跪了下去“臣拜见主上。不知主上驾到,未及远迎,请主上恕罪。”

“朕只是随便来走走,没让下面人通报。南王免礼吧。”

“谢主上。”皌连琨站起来,立即命人奉上茶点,要引着皌连景袤往屋里去。

“不用了,朕就在你这花园你呆会儿。”

“是。”皌连琨见四宝待在园外没有进来,于是挥手遣退跪了一地的奴仆,引着他到苇席上坐下。

“这花园……多了不少花草。”坐定之后,皌连景袤环顾四周“南王的喜好依旧呀。”

“不上流的技艺,让主上见笑了。”皌连琨在一旁陪坐。

两次自上回在御花园,一同巧立名目将夏轻尘封侯授爵之后,剑拔弩张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见了面,也不再冷眼相向。

“朕有许久没来你这花园玩耍了?”

“自主上登基之后吧……”

“是吗……这么多年了。”皌连景袤目光有些游离地看到那一盆昙花上“嗯?那是白昙花吧?”

“正是。”

“叶子都掉了,看来今晚会开花开了。”

“是啊。记得以前昙花将开时,主上每天都要往臣的家里跑好几次。”

“那是年少无知,总担心来得晚了,错过了昙花一现。所以每次在宫里用完了膳,就匆匆赶来守着了。”

“那今夜,”皌连琨抬起眼来与他对视“主上是否愿与为臣一同等待花开?”

“也好,朕今夜就陪九叔一同赏花。”

一声“九叔”,皌连琨心头一颤,昔日亲情历历在目,冷然无波的心底荡起微澜。对视皌连景袤的眼,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他便失态地笑了笑:

“臣荣幸之至。”

昙花一现,短短两个时辰。守候多时的美丽,在月照之下缓缓盛开。蛛线一般的蕊,如同夜妖缓缓伸出的手,冷冷的清香招摇在空气中。如同启封的陈年美酒一般缓缓弥漫,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忆起从前。

曾几何时,花前月下,幼稚的小男孩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触碰那妖娆的花蕊。蓦地,一直大手在那上面轻轻一拍……

“哎,花蕊一碰就会掉的……”

同样是花前月下,皌连琨伸出手去,握住的,却是和自己一般修长的掌。回神的一瞬间,往事如风中危楼,瞬间土崩瓦解:

“皇叔?”

“啊……臣失态了。”皌连琨松开手来,而皌连景袤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说道:

“中州边境遭外族犯境,皇叔知道吗?”

“臣,已有耳闻。”

“皇叔对西苗了解多少?”

“这……”皌连琨想了想“臣年少时曾因过被放逐西南,确实曾私自出逃,前往西苗地界游历。”

“哦?”

“那是一段难捱的时光。当时臣只有十七岁,尚未成婚。突然遭此严惩,灰心丧气之余,还要面对边疆清贫寂寞的生活。苦闷难耐之际,便心生逃跑的想法。当时臣身无分文,就带着仅有的一点干粮,趁夜里游过了落魂口。”

“那后来呢?”

“落魂口是何等危险的要塞。臣一跳下去,就觉得身不由己地被水流卷了下去,呛了几口水便不省人事。待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搁浅在岸边被人救了。这才知道,自己是进了西苗地界。”

“救你的人是谁?”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少年。”皌连琨回忆着“当时,臣无处可去,就在西苗逗留了一段时日。”

“如此说来,你对西苗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了。”

“算是吧。西苗地界之内,上下统为一族,由族长统领。族长由长老会推举担任,并非世袭继承。”

“这倒颇为稀罕。”

“嗯,主上明白信仰吗?”

“信仰?”

“皇朝信奉上天大地,认为遵从天意、顺应地理方可成大治之道。而在西苗地界,他们相信天与地之间有超越凡人的神。神操纵着万物之力,庇佑着西苗的族运。这个神是唯一的娑婆之神,无形无影,他就在族地深处的神殿之内,由上百名祭司日夜供奉。而在神殿深处的禁地,有一株金枝树。历任族长死后,继任的族长就会将他的头颅挂上金枝。换而言之,如果有人想篡位,他就必须砍下族长的头颅,进入禁地。而禁地之门,只有侍奉娑婆之神的太巫师能够开启。而禁地之门是否开启,就必须经由占卜神意方可得知了。”

“这真是荒蛮又匪夷所思的做法。”

“是呀。”皌连琨继续说道“若不是臣当年亲身经历过西苗的一场夺权之争,也不知这世上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但尽管没有世袭制度保持大位的稳定,但推举产生的族长,往往是可以服众之人,在族内受人尊敬。而且,西苗是一个全民皆兵的族群。所有男子自幼习武,他们既是劳力,又是战力。就像救臣性命的那名男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经可以刺杀野猪、箭射飞禽,并且可以娴熟地剥皮取肉了。能够成为族长之人,自然也是武力超群,”

皌连景袤微微色变:“如此说来,西苗大军,岂不是个个兵强马壮……皇朝军队,十五岁起方才征招入伍,二十以上方列为强兵。精兵五年必须汰换,而他们却是自幼入伍,连续操练十余载!若果真如此,此次必是一番苦战呐。”

“敌有强兵,我有良将。权衡左右,皇朝未必有失。”

“皇叔言之有理。眼下再担心战力不敌,恐也来不及了。”皌连景袤摇摇头“皇叔后来又是如何回来的?”

“故土总有让人割舍不下的理由。救我的少年想游历中原的山河,于是我就与他一同回了中州。”

“当时你被放逐,负责看守的官府难道没有察觉你的离开?”

“当然有,擅离流地是抗旨的大罪。我一路被送到州府,险些就被关进大牢里。”

“但朕却不曾听说有这样一件事。你是怎样为自己脱罪的?”

“这,也没什么办法,死不认罪而已……”

“当时中州的继承人,是夏云侯吧?”

皌连琨顿了顿,随即笑道:“是。”

“嗯……朕一直不知道,你放逐期间,还经历过这些……当时的境况,想必十分窘迫了。”

“被贬为庶民,生活自然较为贫苦。被贬放逐,也少不了要被人取笑。”

“朕知道那种窘境……”皌连景袤看着不断展开张扬的花瓣“朕遇见轻尘的时候,他也是身无分文……”

“主上是为了中州侯才特地屈尊前来的吧?”

“如果中州侯是别人”皌连景袤反问道“皇叔,你还会愿意告诉朕有关西苗地界的一切吗?”

“臣只是急主上所急,关心主上所关心之人。”

“哈……轻尘是朕的软肋,也是皇叔的弱点啊。只可惜,皇叔自己错过了时间,比朕迟到了一步”皌连景袤轻笑两声站起来,走到盛开的昙花前,回头一看皌连琨意欲阻止的神情,挑衅伸出手去,一触白昙花妖娆的花蕊“皇叔总是骗朕,这昙花的花蕊,碰一下并不会掉下来。”

皌连景袤深吸一口昙花的清香:

“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去了。南王身体不好,就不必送了。”

皌连琨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微微颤动的花朵,轻纱衣袖下的手紧紧握起了拳头,慢慢伏下身去:

“臣,恭送主上……”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朵被触摸的昙花前,如同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宠物一般,轻轻用手指触摸着花萼:

“我知道你不想。但一个人身无分文时,他所拥有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体了。就像我……”

这就是昙花~

真实的昙花:

夏轻尘匆匆赶到马厩,只见两名侍卫牵住“妖狐”的缰绳,奋力要将它制服。而“妖狐” 蹦跳挣扎,一个劲儿地胡乱冲撞。

夏轻尘一把推开阻拦的张之敏,冲进马厩,伸手抓住“妖狐”的缰绳。“妖狐”看见主人,立即安静下来,低着脑袋往夏轻尘怀里蹭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夏轻尘抚摸着雪白的马脖子,轻轻安抚着。

“启禀侯爷,刚才所有的马匹都不听使唤。这……您一来,就好了。”

“怎么?马听我的不听你的,本侯还是那弼马温不成?”夏轻尘不悦道“把所有马匹都给牵到院子里来,让仵作查验所有饲料饮水,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说着他自己骑上马背:

“敏之,带上人咱们出去看看。”

“好咧~”

“尘弟……”

“哎”张之敏从阮洵身边经过“人家叫我没叫你,一边儿凉快去。”

“呵,你罩得住吗?”阮洵笑道。

“我罩不住?”张之敏鼻孔撑得老大“我可是钦差!还有我罩不住的局面?金吾卫听令,本钦差要跟侯爷一起去巡城,所有人随行护卫。”

“是。”

“王县令——”

“下官在。”

“除了县衙守卫,今天当值的捕快也全都跟本官出行。”张之敏擦擦鼻子“罩不住?天塌下来,本钦差也罩给你看!哼,走~”

夏轻尘带着部众出了县衙,缓缓前往城南集市。一路上,只见长蛇逃窜,鸡飞畜生跳。紧闭的柴门内,狗吠之声不绝于耳。再看高处,已经有不少人因为怕蛇,抱着被子躲到了房顶上睡觉。

夏轻尘的坐骑见了蛇,两腿便开始发抖,步子也摇摇晃晃起来。

“我说轻尘啊,你如今的身份可不必当初了,怎么也不给自己换匹好马呀?你这马虽是毛色纯净,但这么胆小,又不会跑,将来上苑围猎的时候,还不让野兽给惊了。”

“它是匹好马,只是缺少训练……”夏轻尘伸手抚摸着马鬃,忽然一只鸡迎面飞来,在马脸上胡乱抓了两下被侍卫打了下去。“妖狐”顿时失了冷静,乱跳起来。

“你看你看,鸡都能把它给惊了。”

“哎哎哎哎,我的鸡呀……”正说着,一个农夫追赶着鸡跑了过来,侍卫长剑一横:

“大胆!”

“官爷饶命,小民的鸡冲撞了官爷,请官爷恕罪。”

“侯爷在此,还不退下!”

“慢”夏轻尘稳住马匹“让他过来。”

侍卫移开宝剑,那农夫便战战兢兢跪上前去,伏在地上。夏轻尘叫他起来,指着几问他:

“这是你养的鸡?”

“回侯爷,是,是……”

“你养了多久的鸡了?”

“回侯爷,小民从小就开始养鸡,养了几十年了……”

“那你的鸡有没有生病,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咯?”

“回侯爷,鸡养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小民的确能一眼就看出来。”

“那么今天城里的鸡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才闹成这样的?”

“这……回侯爷,这鸡它没病,它是因为受了惊吓,才闹个不停的。”

“你的鸡关在笼子里,这些蛇并未蹿进民宅,它们是如何受到惊吓的?”

“这个,小民不知,小民确实不知啊。”那农夫磕起头来。

“轻尘?”张之敏在一旁不解道。只见夏轻尘摆摆手让那农夫离开,看着墙角偶尔蹿过的蛇喃喃自语道:

“不是瘟疫,又不是人为的骚乱。看这些蛇游动的方向,不像是城外蹿进来的,倒像是要爬出城去……到底是什么毛病……”

“哈……这回热闹了。先前是人逃难,这回是畜生逃难。”张之敏骑在马上打着瞌睡。

“你说什么?”夏轻尘猛地打断他。

“呃……我说,真热闹……”张之敏有些不知所以地看着夏轻尘蹙紧的眉头“轻尘,怎么了?”

“不好”夏轻尘脸色一变“来人,立即查看县城各处水井,看看井水是否有浑浊的迹象。”

“是。”

“轻尘,不用这么操心”张之敏讨好地摸了摸“妖狐”的鬃毛,然后靠了上来“涝灾之时老鼠被洪水淹死,剩下的蛇无处觅食,所以向其他地方迁移,这没什么可怕的。我刚才已经拍胸口说了,天塌下来,有我罩着,你还是回去歇息吧。”

“不,等等看……”

时过不久,离队查看的捕快归来:

“启禀侯爷。侯爷料事如神,城中的几口水井确实浑浊了,就连衙门里面有人顾守的水井也泛起了泥沙,看来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

夏轻尘到吸一口冷气,转过脸来看着张之敏:

“敏之,这回,你是罩不住了。”

“啊?”

“不是天要塌下来,是地要沉下去呀。”夏轻尘一勒缰绳,抬头唤道“王县令何在。”

“下官在。”

“集合县衙所有人手,命令所有修筑城门与屋舍的工匠停工,熄灭所各处炉灶灯火,将所有居民集中到各处胡同口的空地上,四周泼洒硫磺,驱赶蛇类。没有官府的命令,一律不得私留宅内。所有外地商贾,明日一早必须离城。”

“侯爷,这……敢问侯爷此举用意为何。下官若不向百姓说明,只怕百姓会误以为是官府要拉壮丁,到时骚乱再起,难以平息。”

“这回,骚乱是避免不了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不久之后,也许会发生地震。万一我的猜测不差,大地将会剧烈地摇晃,那些新盖好的房子是否能挺得住,无从得知。”

“这……”王县令整个愣在原地“侯爷何出此言啊?”

“轻尘,你疯了,说话跟个神棍一样。”

“敏之,这是未雨绸缪,猜错总比明知不管的好。王县令,你就说官府要逐门逐户清理毒蛇,让他们带着铺盖暂时露营。”

“是。”

“另外,让各处里长选出年轻劳力,用木炭和明矾净化浑浊的井水,供众人食用。”夏轻尘稳住马蹄“传我命令,各城门守军,外退三百步扎营。县衙守卫,一律不得立于屋檐围墙之下。将我的命令快马传报给临近县城。告诉他们,就算是地动山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屋!”

“下官遵命。”

“轻尘啊,你现在是侯爷,怎么能够乱说。万一让有心人得了口实,说你散布谣言诋毁江山社稷,那该怎么办呐……”

“敏之,我今天要是装糊涂不管,江山社稷才真的危险了。”夏轻尘控制住□的白马“让阮洵整队,带上追风营出城!去收拾黄粱寨这帮言而无信的叛徒!”

落魂口下,戍军粮草被烧。冲天的火光,映得整个夜空,如同落霞染天一般绯红。

双藐峰下,戍边守军越战越勇。黄粱寨散兵不是官兵对手,不多时,已经死伤大半,顽强抵抗者,也被截断退路。自下涌上的士兵,已经将拦腰将冲上峰顶的义军围堵在半山腰上。

阿得手上弯刃如死神手中的镰刀,疾风所过之处,人头无声落地,扬起漫天腥雨,杀开一条血路,带着少量突围而出的义军冲下峰来,与粮仓外突围而出的火枭碰头。

“得手了。”火枭在他肩侧低语一声。

“嗯。”阿得抬起头来大呼“众人向河边撤退。”

“阿得”崔峨避开身前攻击,冲到他面前“河边没有退路,对岸也是官兵!”

“等不到中州侯来了。只能冲过关口,保存战力,来日再战。”

“可是……那是西苗地界……”

“顾不得这么多了,留在皇朝只有死路一条。”看出他心底的慌乱,阿得不耐烦地急催,随后不等他回答,振臂一呼“众人随我来!”

义军众人早已不堪久战,纷纷且战且随他向外突围。只见火枭一夫当百,手中血刺横勾直扫,脚一踏便是数尺地面陷落。

“西苗细作。本座试试你的能为。”戍军守将刘清河横枪在前,挡住去路。阿得弯刀反握,却见火枭先他一步挡在前面。

“你先走。”

“速战速决。”阿得简短地交代,突围出去,奔至河边。

此时对岸守军已全员戒备,待黄粱寨众人一靠近河边,顿时羽箭齐发,封锁河面。前有箭羽挡路,后有驻军紧逼。混战中,只见上游河面,顺着风势,渐渐驶过一艘宽板单帆船。黑衣的女子侧坐船舷上,见此情形,掩嘴轻笑两下。手掌压着船面一拍,身形腾起半空急旋,手中两丈长纱划破空气,一头勾上岸边旗杆,一头运功竖展开来。如一道屏障,瞬间挡下一天箭雨。

“上船。”惊鸿仙子扯进手中纱屏。

阿得足下一点,跳上船去,回身一看远处:

“火枭,快。”

“啊——”远处火枭大喝一声,血刺一挥,推开拦路守将。巨大的身形沉沉踏过草地,跳上船来,义军众人也有部分乘机淌水上船。

“崔大哥?”眼见崔峨奔至船边,阿得向他伸出手去,他却没有接。

“阿得,刚才那个将军,为什么说你们是西苗的细作!”

“你在说什么?”阿得眯起了眼睛。

“你在利用我们?双藐峰上的烽火怎么会点燃的?”

“那是我不小心将火把碰进了柴堆,来……”

“不对”崔峨摇着头后退“你是西苗的细作,西苗在攻打中原,你把我们骗到这里,趁机做里应外合是不是!”

“这话从何说起呀?”阿得的笑容前所未有地温柔,随后抬起头来一声大喝“想活命的上船来!”

崔峨回身意欲阻止,无奈黄粱寨义军已经溃散,本是灾民的兵士,面对官兵毫不留情的围剿,早已如惊吓的羊群般逃窜,此时一听“活命”,哪里还顾得什么江湖大义,纷纷追上翻船,奋力扒上船舷。

“等等,别去啊!等等啊——大家别去呀!阿得,你要把大家骗去西苗做什么!”他挥舞着手臂企图拉住上船的同胞。猛然——

一声闷响从他身体深处传来。他缓缓低下头去,只见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刀贯穿了他的身体。

“你……骗我……”他震惊而痛苦地抬起头来,对上地却是自己已然熟悉的淳朴笑容。

“撑不住了。”只听惊鸿仙子一声轻喝,纱屏瞬间裂成千万碎片,船上水中,顿时哀声一片。只见她翻身扬手舞动肩上长带,挡开一瞬间射向阿得的箭矢。然后飞身上岸,双手猛地一掷丝巾,重重打在船尾,将帆船推向下游,自己腾身一卷,消失在夜色之中。

“崔大哥,你该感激,是我让你平庸又卑贱的一生有了意义。”阿得的大掌一把按住他的脸,向后一推,抽出刀来,转身随着船缓缓驶向落魂口。

然而,就在此时,远方旷野之上,大队人马打着松明火把,汹涌而来。

守将刘清河上前大喝:

“来者何人?”

“中州侯夏无尘率军平乱。黄粱寨叛徒,反抗拘捕者,格杀勿论!”

远方的喊话在耳边清晰地放大。崔峨捂着流血的伤口回过头去。远得看不清的火光中,夏字大旗迎风招展,近处厮杀的人群中,一路苦难相随的同伴接连倒下。而他垂下的手,却再也无力握起复仇的刀。

这一瞬间,他疑惑了。到底是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到底是谁让他们落草为寇?明明只是为了活命,却为何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毁灭的尽头?这世间永远没有一个标准的是非对错,战场上,却不允许中间摇摆的立场。他的不甘、他的愤怒、他的委屈、他的仇恨和他那亲如兄弟姐妹的同伴的冤屈,全都随同他的性命一起,缓缓被流淌的云河之水葬送了。

落魂口以南,戍军第一道防线上,外层鹿寨已出现缺口。陌桑率领突围前锋,冲入营寨。

守军全力抵挡,无数长矛拼起栅墙,并肩冲出。顿时兽哭人号,漫天血雨。西苗前锋顿时死伤一片。然而就在守军长矛刺中敌军同时,西苗快刀手乘隙攻上。陌桑一马当先,踩着肩头跳入战团,手上弯刀飞旋,如同镰刀刈草,瞬间封喉。

守将李昆岭见敌方将领现身,即刻提枪迎上:

“蛮夷,李昆岭一试你的身手。”

“陌桑会让你见识西苗的威能。啊——”眼神交会一瞬,兵刃已经出手。眨眼转身,已是火光迸射。铿锵声中,只见陌桑身如雨燕,手中弯刀织出绵密刀网,左右笼罩李昆岭;而李琨岭挥舞手中的长枪,点划错落,防守之间,回攻沉稳,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混战之际,远处阿岩看准守线松懈一瞬,将令一挥:

“全军进攻!”

弯刀一指,号角四起。无数西苗官兵如潮水般冲过金沙滩,涌入打开了缺口的鹿寨。

“投石——”王古挥舞着长剑指挥。

木机旋动,巨石被长长的木臂抛出,西苗冲锋顿时受阻。无奈西苗诸军藤甲护身,更胜铜甲铁臂,羽箭射来,竟是伤而不死。转眼之间,已经冲至面前。

“众军随我杀出退敌——”

战鼓擂响,是进攻的讯号。王古挥剑上马,带着一队军士出寨迎战。同一时间,驻军弓箭手箭矢齐发,开出一条血路,王古便带着人,冲杀了出去。

“有王古在,谁也不能越雷池一步!”王古剑一指远处敌军首领“报上名来。”

“赫炎洪石。”阿岩低语一声,摊开手来,身旁随侍立即捧上破天战斧。

手一握,帽盔一颤,阿岩眨眼冲出阵营,□白皮猛虎赫然现身月光之下。只听一声冲天巨吼,戍军众人的身上铁铠也被那吼声震动起来。王古□训练有素的战马,也被惊得颤抖起来。

“啊——”不愿输了气势,王古怒喝一声,两腿向内猛刺,策马冲上,一剑直劈阿岩头顶。

只见阿岩大掌紧握,战斧一挡。两人身上铠甲顿时一阵碰撞的声响。王古回剑再刺,是不甘示弱,力挽士气的决心。然而阿岩一斧劈开剑锋,战斧横扫,逼得王古仰面躲避。而□白虎,啸然一声,一掌刮向王古身下战马。只听一声凄厉的嘶鸣,马的一条前腿,生生被撕了下来。

“啊——”眼见相伴多年的爱马惨亡,王古悲愤交加,一掌拍向马身跃起,一剑将阿岩打下虎背。两人身后军士见自己主将下了坐骑,同时爆冲杀上。暮夜的金沙滩上,兵见肉搏,顿成血河一片。阿岩下了虎背,不急不徐,回招之间,顺手一抽白虎后臀:

“冲过防线,去等待你的主人!”

白虎狂吼一声,咬碎面前拦路士兵,疯狂冲过人群,扑入营地。

同一时间,西南戍军营地之外,夏轻尘挥鞭策马,带领队伍率先赶来。

“刘大人全力守住关卡,黄粱寨余孽交给本侯即可。”

“是。”

“追风营听令,拿下黄粱寨叛徒,格杀勿论。”阮洵手中马鞭一挥,追风营的骑兵立即冲向河边,围剿退至岸上的黄粱寨余党。

“好哇!金吾卫随我杀上。砍了这帮刁民,别输给追风营,下了皇家的面子!”张之敏气不过地一抽□马匹,带着金吾卫也冲了上去。

“留活口啊!”夏轻尘策马追上,然而厮杀一起,刀剑无眼,转眼已是血雨漫天。

“侯爷,属下已经问得战况”随身侍卫靠上前来“守军粮草被西苗细作焚毁,兵力折损不大。叛徒已全军溃散,剩下之人全逃到了那艘船上。”

“双藐峰以南的驻军营地可是受到了攻击?”

“回侯爷,金沙滩外确实有西苗兵马犯境,此刻尚在坚守中。”

“他们这是想内外夹攻,一举取缔驻军营地呀。”

“刘大人请侯爷不必担心,落魂口自有应对之法,绝不让细作与叛军过境。”

夏轻尘退到营地河畔的高处,只见灯火映红的江面上,阿得乘坐的单帆船已顺着河道,渐渐逼近双藐峰下的落魂口。两岸箭如雨,船上不停有人倒下。然而帆船顺风顺水,纵使无人摇桨,依然船速不减。

“来人,射下船帆!”夏轻尘手一指,身旁侍卫立即拿搭箭上弦,瞄准桅杆上的缆绳,用力一勾,船帆随即降下。

“嗯?”船上阿得只听头顶“笃”地一声,抬头一看,帆布已经沉重落了下来。他当即向甲板上一踏,一把抓住挂帆的横杆,踩着桅杆攀了上去,重新将船帆绑上。

“射死那个人——”刘清河在落魂口下指挥着。

“啊……”暗夜的火光中,夏轻尘眼前一闪似曾相识的身影,未及辨认,那身影便在漫天的箭雨中快速跌了下去“留活口,让他们留活口啊——”

“投石——”

暗哑的木枢声响起,巨大石块抛向江面帆船,船体顿时摇晃起来,破损的缺口开始漏水。

“再快些……”落魂口越来越接近,河面也越缩越窄,水流越发湍急,阿得静立在船上,从容地挡开射来的箭矢,心中催促着。

“放下拦河栅——”刘清河一声令下,落魂口下的守军士兵,推动双藐峰下沉重的机关。沉闷的铁链声响起,山体顿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撼人心神的声响。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双藐峰东峰山壁上,缓缓放下一道与河面同宽的巨大铁栅,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坝堤,轰然一声落入江面,死死卡在另一侧山壁的凹槽里。一时间,激起漫天水花,疾行帆船顿时如触礁一般,重重撞在拦河栅凸出的尖刺上。

“原来这就是拦河栅”阿得沉重地立在船头,看着峭壁两旁的地势与机关构造“哼,棘手的麻烦……”

船体触礁,急流漫灌而入,开始迅速下沉。船上黄粱寨义军如困扰一地的老鼠,抱头乱窜,甚至有人跳入河中,被急流的喝水卷到拦河栅上撞死。

“阿得,我们该怎么办!”

“阿得,你快想想办法呀!”

“慌什么——”阿得沉稳地说。手一指,只见东岸横着驶来驻军的官船,准备一举擒拿落水的义军。

“那是来抓咱们的呀——”

“那就抵死反抗,拖延时间,我会想法打开这道屏障。”话毕,阿得双脚猛地一踩,趁乱踏着双藐峰陡峭的山壁,上攀数丈,一手扣住岩壁近距离一探拦河栅构造。

下方,驻军官船靠近触礁帆船。不等义军众人反扑,弓箭齐射,不论是否投降,一律格杀勿论。

“刘将军,留活口,留活口啊——”夏轻尘气尽力竭地在马背上颠簸过来。

“侯爷,此处危险,请侯爷暂退后方。”

“别杀,别杀了。本侯要活口!”夏轻尘着急地拍着马鞍。

“侯爷,南岸戍军急待支援,擒捉这些西苗内应费时费力。末将必修快速了结他们,方能重新升起拦河栅。”刘清河不由分说地回身大吼“剿灭余党,拖走残船!”

“不可,不可啊……”夏轻尘看着扎在拦河栅上,半头没入水中的帆船,心急地欲下马乘船上前。无奈身体尚未恢复,一路颠簸又没扎腰带,一动之下,五脏六腑似错位了一般,当场痛叫一声,跌下马去。

“侯爷,侯爷!”

“快扶侯爷下去!”

“哼,想速战速决吗?”阿得的身影隐秘在安装拦河栅的山壁缝隙之中。这拦河栅乃是劈山而建,原理虽与护城河上的吊桥相同,但构造坚固,重达千万钧,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方才将它安置进岩壁,要想升起,非一两队精壮士兵能够为之。但阿得此刻的目的,却是让它难再升起来。

“嘿。”松手跳下,踩着水面的铁栅迅速奔至东面峰底,运足气劲,挥手一刀,砍向吊起铁栅的粗重锁链。只听铿然一声,火光迸射,链环竟是伤而不断,而他手中弯刀却已出现裂痕。

“嗯,是玄铁。”阿得双足立稳,气沉丹田,左手单掌运出极冷寒气,扫气于铁链,顿时玄铁如极冷寒冰,月下耀雪;右手握刀急催至阳罡气,弯刀运化炽热烈焰,如贯日火虹,疾利击向寒冰“啊——”

混然一刀,刃崩刀断。玄铁锁链之上赫然出现一道极薄极深的刀痕。

“有人破坏拦河栅,弓箭手快射!”

“阿得,暴露了。”火枭自船上一跃而起,挥舞血刺挡开阿得身后射来的羽箭。大手一把抓起他来,跳下拦河栅,借水遁去。

“阿得!”火枭带着他狂游数十丈,猛然一下蹿出水面,将他放在地上盘坐。一掌拍向他身后,暗送真气助他运功。

阿得深沉呼吸片刻,凝重的嘴角缓缓吐出一丝血来:

“嗯……”

“如何?”

“无妨。”

“同时催动双极真气,对功体损伤过大。近期内,你已不能再用冰火双生之招。”

“嗯,我知道。”阿得站起来揩了揩嘴角“幸亏今日一试,否则仍不知这传说中的拦河栅竟是这样坚固。冰火相克之招尚且不能将玄铁完全砍断,落魂口不愧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铜墙铁壁。”

“拦河栅仍在,对我们即将到来的进攻将是最大的不利。”

“放心吧,它此刻的存在才是戍军营地最大的不利。”阿得看向南方远远可见的冲天战火“看来阿岩进行得十分顺利。火枭,走吧,去迎接我们久违的一战。”

说着深提一口气,朝着金沙滩的方向快奔而去。火枭手提血刺,紧紧追上。

落魂口下,弓箭手已将黄粱寨剩余人马清剿完毕,官船拖着帆船的残骸,慢慢靠岸。夏轻尘不顾属下的劝求,撑着疼痛的身子从营帐里冲了出来,面色惨白地看着从水中打捞上来的一具具尸体。

“侯爷仁义,这些都是叛邦投敌的奸细,无需怜悯。侯爷贵体欠安,还请先回营中歇息。”刘清河在一旁劝道。

“不用管我……”夏轻尘有些六神无主地说“西南边境受到攻击,你全力调度兵士支援。”

“末将明白。请恕末将怠慢。”刘清河行礼过后,便回身指挥人马整队待发。

夏轻尘挨个儿查看那些死尸,此刻让他恐惧的,不是那些死状恐怖的尸体,而是其中可能出现的熟悉面孔。刚才射下船帆的一晃眼,他似乎看见了阿得的影子。但他没看清,他不敢确定。

“死人全在这儿了?”夏轻尘虚弱地问。

“回侯爷,让拦河栅挂住的就这些,先前有些落水的,恐怕早已沉在河底或是让水冲走了。”

“岸上的呢?”

“回侯爷,也在这儿了。”

“好……好了……”没有一个是阿得,果然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夏轻尘擦擦头上的冷汗,似是找回了几个魂魄来。

此时支援人马已上了运兵船,整装待发。

刘清河站在岸上,询问清理拦河栅回来的士兵:

“拦河栅可有破损?”

“启禀主将,没有。”

“铁链可有被砍断?”

“没有。”

“好!”刘清河高呼一声“升起拦河栅!”

一声令下,岸边二十名士兵摇动峰下转动的机关,缓缓拉动牵引拦河栅的铁链。随着一声声暗哑沉重的声响,拦河栅哗然从水中拔起,如吊桥一般,升向高处。

那截被阿得砍伤的链环,极细的刀痕在拦河栅巨大的重量下,慢慢被拉宽。终于在拉至半空的时候,不堪重荷,崩溃断裂。只听清脆一声响,巨大的拦河栅缓缓停在了空中,随即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顷刻向下沉塌。

“不好……”刘清河轻呼一声,只见拦河栅失了牵拉,河中部分受水力冲击,逐渐偏移了原来的轨道,整个向旁一歪。轰然一声,砸在了西边峰壁之上。顿时地撼山摇,碎落的岩石落入河中击起万丈水花。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全都震惊得目瞪口呆。

夏轻尘在闷热的空气和噩梦中醒来,眼前依然是火把昏暗的光线。

“啊……”

“醒了?”张之敏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用白布擦着他脖上的汗。

“敏之,我睡着了?”

“你是累昏过去了。”张之敏端过水来,扶起他的头喂了他两口。

“我昏了多久?”

“有一个时辰了。你接着睡吧,明日一早咱们再走。”张之敏替他打着扇子。

“哦……”夏轻尘有些迷糊地闭上眼,突然,他猛地坐了起来“不对,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睡觉。呃……”

猛地一下坐起,夏轻尘有些头晕地晃了两下。

“你看你……”张之敏一把扶住“身子才几两肉,怎么就不端着点儿呢?你可知你为什么昏倒?”

“为什么?”夏轻尘心不在焉地披着拢着有些松散的发。张之敏在一旁吞吞吐吐地说:

“肾虚阳亏……”

夏轻尘猛吸一口气,脸唰地一下红了。张之敏也跟着红了脸,他一把握住夏轻尘的手,尴尬又急切地说:

“轻尘,外面的人,不干净……今后你要是想要,我,我可以……”

“敏之,都什么时候了!”

“我,我,我……”

“敏之,你是督赈钦差,边关战事你还是不要介入的好。平了那些土匪,你就赶紧回城去吧。”

“我……那你呢?”

“我是中州侯,边关有事,当然要管!”

“轻尘,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戍守边关也用不着你呀……”

“敏之,连你也小瞧我?”

“我,我没有啊……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从此刻起,谁也别想左右我的行动。”夏轻尘推开他的手,起身走出营帐。

“哎!”张之敏一掌拍在榻上,随即满榻滚着乱挠起来“张之敏的张之敏,你平常也是风流倜傥的情场高手,怎么关键时刻就成了白痴啊……”

夏轻尘走出帐外,只见阮洵远远站在岸边,看着斜倒在双藐峰下的拦河栅。

刘清河正在指挥手下人马,摇着船靠上落魂口,企图自下向上,顶起拦河栅。船上士兵举着粗长的铁棍,架在落魂口下的礁石上,一头撬向倾倒的拦河栅栏,一头压向船身。另一边岸上,士兵们牵动手中粗绳,绑在拦河栅的另一头,奋力向后拉起。

“准备,压下——”

只听“喀喀”的闷响声自礁石上传来,船身慢慢向水面压下。东岸士兵齐声一喝,绷紧手中绳索,拦河栅却依旧不动如山。这时只听一声碎裂的声响,用以座位杠杆支点的礁石竟不堪千钧重负,铿然碎裂了。拦河栅再次向下一沉,绳索也随之崩断了。

兵船一下失了压力,在浪中猛一反弹,剧烈倾摇间,数人跌入水中,被急流卷走。幸亏船上之人及时抛出绳索将他们套住,方才避免了刮到拦河栅上撞死的危险。

“这样不行。”

“侯爷?”刘清河回身行礼“侯爷怎么不在帐中歇息?”

“尘弟,你怎么出来了?”阮洵走上前来拉了拉他。

“刘将军,拦河栅破损程度如何?”

“回侯爷,拦河栅基座的石壁已碎,底轴偏离了原本的槽道,不能再转动了。”

“这道拦河栅必须保留吗?”

“回侯爷,拦河栅是落魂口退敌的防守要筑,一旦,金沙滩阵地失守,只有它能挡下西苗背上的船只。而且眼下前线急待支援,末将唯有将它升起,才能发兵支援。”

“那你今晚已经失败多少次了?”

“这……末将没有计算。”

“连你也数不清,若是到明早依旧升不起来,你又当如何?”

“这……”

“轻尘,你可有良策?”

“有,拆了它。”

“这……”

“侯爷,不可啊。”

“有何不可?”

“拦河栅乃先祖所立,与落魂口的险要浑然天成,它是中州最后一道防线,不能拆呀。”

“可它已经坏了。”夏轻尘打断它“坏了的拦河栅只是一堆阻碍援兵前进的废铁。就算我现在从城中找来最好的铁匠,要他补上断裂的铁环,又岂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情?你难道要看着南方驻地上的将士活活战死不成?”

“末将绝无此意。但……”

“守住落魂口的是戍军将士,不是一道损坏的拦河栅。”

“这……”

“尘弟,戍边军事,不可胡乱干涉。”阮洵在他身后劝道。

“刘将军,现在命军中力士,砸开嵌套铁枢的山壁一角,用不了半个时辰!”夏轻尘步步紧逼的陈述。

“好”刘清河反复看了山下损毁的机关轴很久,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军中刀斧手听令!准备大锤,砸开山脚。”

“将军!”刘清河手下卫官企图劝说。

“我说砸!”刘清河怒吼一声,伸手一接下属扛上的重锤,大步走向峰底嵌套着铁梁的山壁,大喝一声,狠狠向岩壁砸去“王古,撑住啊,兄弟马上就来助你……”

金沙滩外,阿岩一掌王古打翻在地,抡起手中战斧,朝他头上砍去。王古急忙向旁一侧,然而避过了致命一击,半条左臂却生生被砍了下来,顿时血如泉涌。

“将军!”李琨岭大呼一声,手中长枪猛挥,两下逼退陌桑,冲上前去奋力一挡紧接而来的一斧,一把拖起王古,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向后撤去。嗜血白虎踏过满地残尸,似是感应到前方主人的气息一般,凶猛朝前狂扑,西苗大军趁势大量涌入营地。

“撤,撤……”王古咬着牙忍着丧臂之痛,手握剑柄不放。

“全军退回营地死守!封住出口,抵住鹿寨!”

戍边守军全营退守,李琨岭架着王古,单手长枪开路。将将踏入驻地范围,忽见后方火光大作。

“启禀将军,北面粮仓有敌军偷袭。”

“什么……”李琨岭一惊。

“有敌人自后方偷袭,落魂口一定出事了”王古翻出自己的里衣,用牙咬着撕下一条来,用力在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一扎“刀斧手随我护住粮仓——”

“将军!”李昆岭拦着他“你受伤了,不能去!”

“你去守住南面!不能让他们前后汇合!”王古一把握住他的手“万一粮草被毁,阵地失守,你就带着剩下的将士,突围退回落魂口,奋力死守。”

“那将军呢?”

“我会掩护你。”

“将军!”

“这是命令,快回答!”

“是……”李昆岭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全军听令,拼死杀敌,守护疆土!”

“得令——”

说着,王古一把推开李昆岭,带着刀斧手朝营地后方冲去。李昆岭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悲愤之情满溢出来,当下长枪一挥,大叫一声,扑向战团。

驻军营地之内,已经突围的陌桑带领西苗快刀手,一路向北挺进。金睛白虎开路,所过之处,漫天碎尸血雨。但见白虎身形庞大,但动作却十分敏锐,箭矛刺来,竟也能闪避自如,不死不伤,步步逼近北方粮草仓库了。

王古率众杀来,见仓库上方已然起火。但大敌当前,前往救火的军士被涌入的敌人拦阻。王古独臂提剑而上,劈开战团,招招凌厉直取陌桑而去。

陌桑弯刀飞舞,以快打快。无奈王古拼死搏斗,不计后路,陌桑招式虽勇,难抵一剑强过一剑的攻势,渐渐落于下风。一招不慎,对方一剑刺来,正中肩头。

“呃……”陌桑猛退两步,一把抓住剑锋。

“死来,啊——”王古大喝一声,一剑抽出,直挑向他的咽喉。取命一瞬,身旁忽来洪然一掌,正正击中王古右胸。王古猝不及防,当场受创。

“呃……”王古一口血喷出来,弓步一扎硬硬撑住身体。一旁白虎啸然一吼,自他面前扑过,拉开两人距离。

“阿得!”陌桑回手一扯手下扛上的长长布裹,手臂一扯,一杆方天画戟抛向天空。顿时金戈映火光,战火饶凤凰。阿得双手一接方天画戟,反勾劈倒一片围兵,半空骑上虎背。落地一瞬,如战神临世。画戟所指,一呼百应;雄武之势,一撼对手心旌。

“将军,前线守不住了。”

王古吐着嘴里的血,回头一看金沙滩方向,李昆岭已受伤,渐渐招架不住阿岩的攻势,步步后退而来。

“鸣金回营,全军后撤!”

“撤得了吗?”

阿得画戟一指,阵地以北已燃起熊熊火把,西苗大军已经顺利穿过防线,将戍军团团包围了。

“将军……”李昆岭退回驻地大帐,急急忙忙地为自己和王古裹伤。

“昆岭,我们守不住了。”王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听我说,我等一下,会带着一队刀斧手冲锋,牵住北面拦阻的敌人;你带着营里最精锐的骑兵和弓箭手,伺机突围,撤入落魂口……”

“将军,昆岭誓死守护营地和将军。”

“你傻呀,骑兵和弓箭手是军中价值最高的精锐,岂能轻易牺牲……”

“末将不能丢下将军一人。”

“我已断一臂,已是废人……”

“将军……”李昆岭抓着他的手,恸哭起来。

“你听好,戍边守军的职责,就是最大限度的抵挡和拖延敌人的进攻,让落魂口有充足的时间备战。眼下防线已破,他们却没有立即北上,说明落魂口尚在我军掌握之中。只是不知何因,无法发兵增援。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如实禀报战况,请来援兵!”

“末将……遵命……”李昆岭欲再次抓住他的手,然而却只抓住了一只空空的衣袖。

“答应我,保住性命。”王古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一紧腰带,凝住周身气劲,拔起地上的长剑,缓缓走下大帐。

王古带着军中步兵,慢慢走出长矛手戒备的人墙。剑一指北面骑白虎之人:

“你,报上名来。”

“赫炎苍弘。”

“赫炎姑苏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父亲。”听见记忆中的名字,赫炎苍弘微微变色。

“哈哈哈哈……”王古笑道“昔日守将在此地败了你的老子;今日,本座就在此取你首级。”

“残缺一臂,你不是我的对手。”赫炎傲慢地抚摸着□的白虎“念在你还记得那个名字,我赐你军人最体面的死法。”

画戟微转,轻轻指向王古的头颅。

“狂妄小儿,啊——”王古大喝一声,提剑冲上。

只见虎上之人,身不动,神不动,面对逼眼而来的剑芒,眼神一变的瞬间,方天画戟猛然一旋,清脆一声震开对手。

“冲啊——”一声将令,戍军步兵如潮水般奋勇杀出。干戈再动,便是誓死不归的决心。

而驻地的另一侧,李昆岭率领军中最精锐的骑射战力,看准混战时机,同时突围而出。

“将军,坚持住。末将一定会带着援兵回来救你……”

落魂口下,驻军中的力士,砸碎山脚穿插拦河栅铁轴的石壁。依照夏轻尘计算的受力点,岩壁上慢慢出现裂痕和缺口。

“众人退开——”

只听数声闷响过后,山壁下方的石壁崩裂开来,迸射的石块四溅。拦河栅失了下端的制衡,缓缓顺着水流歪倒下去。河口两艘大船及时抛出钩锁,勾住被河水冲下的拦河栅,滑动船桨,将它拖离落魂口。

“起锚——”只听刘清河一声令下,早已在船上整装待发的将士,升起沉重的锚。缓缓操纵船帆,顺着风向与水流。缓缓驶过落魂口而去。

“来人,清点粮仓剩下的物资。将黄粱寨未死之人交给张大人,带回县城审讯。”夏轻尘转过身来,正色命令道。

“轻尘,你要做什么?”阮洵一步挡在他面前“你还不跟我回去?”

“洵,厢军明日就到,你要是不配合我,这场战,我会自己打。”夏轻尘一把推开他“立即召集留守的军需官与军参,到大帐议事。”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金沙滩上,冲天的火光映照遍地血染的铁甲。燃烧的粮仓冒出滚滚浓烟,昭示战事无法挽回的败亡。

王古缓缓地低下头去,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戟尖。震撼,是死前唯一的心情。无力握紧的剑,最终

“你尽力了。我会让你死得体面。”

戟一动,逆向一抛。只见王古的身体被甩出半空,胸口鲜血喷涌出来,顿成一天血雨。

“将军啊——”

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喊,已然突围的李昆岭回头惊见相伴多年的主将惨亡,极端悲愤冲上头顶。不顾众人拦阻,回马直扑过去。

“将军,将军啊——”一把接住王古落下的身体,怀中却是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赫炎偿命来,啊——”

李昆岭暴怒而起,手提长枪朝着赫炎苍弘猛刺过去。赫炎苍弘冷笑一声,画戟一倒,从容挡开,回戈劈下,直取李昆岭性命。一瞬间,头顶一声大喝,

“蛮夷休得放肆,啊——”

半空飞来的长枪,挡开致命一击。只见刘清河策马冲入战团,隔开双方,长枪飞旋拉开距离。李昆岭同时借势而退。赫炎收势抬眼,只见突围复返的骑兵身后,落魂口赶来的运兵船已靠上河岸。

“重整队形。”手一摆,西苗大军即刻一字列开。趁守军尚未整好队形,赫炎戟尖一挥:

“冲!”

号角再起,吹响新一轮的战斗。西苗大军呐喊着,冲向队形未齐的援军。

援军仓促迎战,被迫退回岸边。这时刘清河轻蔑一笑:

“你们中计了。”

骤然,沿岸一字排开的运兵船上,突然站起无数中枪矛手。刘清河枪头一挥,枪矛手同时将短矛投出,无数利刃从天而降,西苗前锋顿时穿体而亡。

赫炎苍弘见状,方天画戟飞旋,舞出一天金光火影,护住身边部众。

“退。”

“哪里逃!”刘清河大喝一声,提枪策马而上。

赫炎苍弘不懂声色,身旁火枭横冲而上。手中血刺正面直招相挡。初交手,是对彼此实力的试探。兵交一瞬,刘清河握枪的手一震,已知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回挽枪花,止住攻势,收兵退至落魂口外。

日照当空,但天空依旧如同黄昏般残红似血。炎热炽考的空气让营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濒临窒息的痛苦。

临时搭建的营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赫炎苍弘紧闭双眼躺在棕藤榻上,一旁火枭怀抱着自己的武器,稳稳坐在马扎上打盹。

“阿得!”阿岩怒意腾腾地掀帐进来“为何停止进攻,为何不趁着援军还没站稳脚跟将他们一举歼灭!”

“因为”赫炎苍弘睁开眼睛坐起来“我累了。”

“什么?”阿岩手握拳头,几欲发作。

“我累了,将士们打了一夜,也累了。我不能让他们带着疲惫的身体作战。”

“就因为这样,你就放弃了一次重创敌人的机会?!”

“敌军怀着愤怒,有备而来。而我们的军士,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这种情况下交战,你认为我们有几成的胜算。”

阿岩一怔。

“我不会让西苗的士兵做多余的牺牲。”

“那你现在又作何解释。已经过了一夜,外面的士卒早就起身戒备了,你却还在此酣睡!”

“我在等。”

“等什么?”

“等探子查探回来,解开我的疑惑。”

“嗯?”

言语间,西苗探子归来:

“将军,落魂口两侧山壁皆有破损,拦河栅似已被人拆除。”

“哦?”赫炎苍弘眼神深沉起来“拆了皇朝先祖所立的拦河栅,刘清河一个戍边守将,他没有这样做的胆魄。是谁借了他这个胆子?”

“管他是谁”阿岩心中一喜“拦河栅一除,落魂口就失了障碍,这是绝好的机会。”

“未必然。”赫炎苍弘光着膀子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上,盛起一瓢凉水临在自己壮硕的前胸和后背上。他小麦色的身体在绯红的光线中狂野地一震“落魂口虽然失了拦河栅,可还有皇朝的最精锐的弓箭手,还有易守难攻的地利之险,在这种河水泛滥的季节,我们没有顺利通过这道屏障的把握。”

“你是在指责我发兵的时机不对吗?”

“指责又有何用?”赫炎苍弘慢慢擦干身体,火枭在一旁为他披上衬衣和精铁铠“你明知水战对我们不利,要冲破落魂口的防线,只有在秋季枯水期之后,云水枯竭,我们方有最大的胜算。而你却趁我不在,擅自发兵……”

“我为何要等你回来!”阿岩打断他的话“你以为自己是谁?我赫炎洪石是长老会认定的族长继承人,在说话”

“我是西苗的战将,外面千万士卒的首领。”

“然而我是全军的主帅,长老会认定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

“阿岩”赫炎苍弘沉着穿好铠甲“我知道你急于立功,但我不会让你随意挥霍族人的性命——西苗族民的每一滴血,都必须流得有意义。”赫炎苍弘罩上头盔,缓步走出营帐。

帐外的士兵正蹲在奄奄一息的炭火旁边烤边吃自带的干肉,一手吃,一手依然按在腰间的刀把上。这就是西苗的男人,就算是休息,也不会放下戒备。赫炎苍弘自负地笑笑,毫无疑问,这是世上最强的一支军队,他多年的理想就是带领他们跨过面前的峡谷,开拓远方广阔的土地。

“阿得,你又在想未来了?”

“嗯,不久的未来。”

“不久是多久?”

“最多三日。”赫炎看着远处的山脚 “粮草被焚,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自行败亡。”

“他们可以上奏州侯,从临近的州县调派官粮。”

“哈……”赫炎嘲讽地笑道“他们哪里来的官粮?云水河岸的战备粮草都让夏云侯卖给了惊鸿仙子。眼下中州饥荒未解,赈灾的粮食都不够供应,你觉得皇朝那群迂腐的州官,会胆大到打赈粮的主意吗?更别提那个新上任的侯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货。”

“我不懂。落魂口一旦失守,他们个个岂能安守?怎会袖手旁观?”

“火枭,你不了解皇朝的官员。他们每个人只为了自己,想着如何敛财、如何升官进爵;至于疆土边关,就算失守,也是军部的责任、朝廷的事情。没有人会傻到冒着杀头的罪名,做无谓的好事。”

“我还是不懂。”

“你不需要弄懂。一旦中原成为我们的土地,这一切都将改变……”赫炎苍弘抬头看着漫天赤霞“只是不知为何,自昨夜起,我心中就隐隐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是因为阿岩提前发兵,乱了计划吗?”

“也许吧。要超越地形的限制,只有借助有利的天时,但现在不是枯水期,要从水路突破落魂口,会平添许多障碍。”

“将军”正说着,营地外观察敌人动静的士兵来报“赫炎将军,敌营有异动。”

“嗯?”

“落魂口以北,又有一队敌军渡过落魂口,进了敌军营地。”

“是谁的军队?为首者何人?”

“启禀将军,是中州厢军。军中未挂将旗,首领是何人尚不可知。”

“再探。”

“是。”

“阿得,中州的厢军收到战报,前来支援了。”

“不可能。厢军军部远在初夏,没有州侯的命令,不会擅自行动。前几天,惊鸿仙子说中州侯在川县一带出现,也许只是随行的护卫。”

“将军”士兵再次来报“敌军援兵是运送军粮而来。”

“什么!”赫炎微微一惊。

“粮仓已烧,战备粮仓早就空了,他们哪里来的粮食?”火枭不解道。

“他们运来多少军粮?”赫炎苍弘继续问道。

“整整一船都是,而且不是生粮,是熟干粮。”

“将者何人!”

“军中没有将旗,前方请示,是否再探?”

“不用了。”赫炎苍弘一摆手。

“阿得……”

“计划被人察觉了。敌人的援军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我们没有拖延的时间了。传令各营,整队待令,准备进攻。”

双藐峰南面,刘清河带着戍军倚山扎寨,镇守落魂口内外。夏轻尘一身戎装,腰挎宝剑在营地上来回走着。

“怎么样,够今天吃吗?”

“多亏侯爷送粮,否则今日将士们真要饿着肚子打仗了。末将代戍军将士,叩谢侯爷恩德。”刘清河合手跪地。

“你们守的是中州疆土。本侯既是中州领主,岂有袖手观战之理。”夏轻尘大声宣布道“告诉军中将士,戍军粮草虽然被焚,但只要有本侯在,军中一切后勤就不必担心。朝廷的援军与战备军粮到来之前,本侯保证所有将士有饭吃!”

“谢侯爷!”身旁众将士齐齐跪了下去。

“刘将军,前面战况如何?”

“回侯爷,金沙滩失守,驻军主将王古战亡。”刘清河沉重地说。

“什么?一夜失守?”

“侯爷,西苗蛮族操纵野兽开路,致使军中战马无法上阵。同时又有奸细自落魂口逃出,内外夹攻,王将军拼死抵抗,无奈……还是败了……”刘清河悲恸地说。

夏轻尘抬眼望去,只见营地一头,一群将士垂着头,半跪在盖着白布的尸首前。于是他摆摆手,示意军中伙夫提着粥锅和面饼跟在自己身后过去。

“将军,将军啊……”面对王古的尸体,李昆岭纵然已是壮年男子,仍忍不住恸哭不已。

“这就是王古?”夏轻尘看着地上的裹尸布。

“是……”李昆岭沙哑地应道。

“你是他的副将?”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李昆岭。”

“我知道你难过,但现在不是哀痛的时候”夏轻尘拿过一个饼递给他“来,先吃东西。”

夏轻尘挥挥手,示意伙夫将口粮发下。

“这……末将吃不下。”李昆岭为难地看着夏轻尘递到面前的饼。

“但现在不是你闹情绪的时候”夏轻尘将饼递到他嘴边“你想为王将军报仇,就要吃。吃下去,才能有力气上战场,才能杀敌报仇。”

夏轻尘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昆岭一怔,顿时觉得自己满脸泪水无地自容。狼狈揩了一把脸,接过面饼,哽咽地咬了一口。

“这就对了”夏轻尘满意地看着每个人都吃到了粮食“你是前线退下来的人,与敌军交战时间最长,跟他们的将领交过手,可以说是这里最了解他们的人。你知道多少,务必要每个细节都说清楚。”

“末将明白。”

“西苗军中是谁在挂帅,军中可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

“回侯爷,西苗主帅名叫赫炎洪石,是此役方才听闻的人物。但他们的前锋统将,是前任族长赫炎姑苏之子,赫炎苍弘。此人号称西苗第一勇士,天生神力,武力雄横霸道。昨日在战场上,无人可挡。王将军……就死在他的手上。”

“赫炎苍弘……”

“轻尘”阮洵走了过来“好人做完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夏轻尘看了他一眼,小声与他交谈:“谁说发完粮我就回去呀?”

“你……”阮洵一把将他拉到一边“别闹了,战场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着玩儿。”

“你还没告诉我,你跟敏之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吃的?你们是不是……”

“诶,没有啊,我们可没挪用赈粮。”

“你!好啊,你不打自招了。”

“我才没有。”

“那你说,如此数量的熟粮,你哪儿弄来的?”

“诶,律法规定不得私自挪用赈粮,可没说不能向百姓募捐啊。”夏轻尘颇为得意地看看他“这些可都是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声泪俱下劝说川县的百姓,一人一份捐给咱们将士的。”

“你!贵为侯爷,居然像庶民乞讨粮食!”阮洵暴怒而起,引来众将士的侧目。刘清河一听粮食是侯爷乞讨得来,当下震惊得如雷轰顶,带着众人跪拜下地,痛哭流涕。

“末将无能,怎堪侯爷如此关爱。侯爷大恩,末将虽九死也难报……”

“干嘛说那么难听。是募捐,不是乞讨啊。”夏轻尘一把捂住阮洵的嘴“戍军将士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家园,我让大家自愿捐粮支持戍军,是为他们自己呀。这是制造团结,同时稳定军心和民心,你乱讲什么!”

“张之敏这个蠢材,他就由着你胡闹?”

“哦,你说敏之啊,他已经跑到晴县去募捐明天的口粮了。”

“哈哈……”阮洵狡黠地笑着“侯爷如此爱惜军士,谁还忍心留你冒险留在前线呀。”

“你故意的。”夏轻尘冲着他咬了咬牙。

“跟我回去。”

“不回。”夏轻尘站出一步,举起那套着沉重铁甲的胳膊,振臂一护“众将士听着,西苗犯境,是前所未有的危机。然而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家卫国!当酝酿已久的战争使命降落在你们的肩上,你们就注定背负皇朝史上最壮丽的功勋。生者荣耀、死者壮烈。看看你们身后的落魂口!这是皇朝唯一的防线,你们的父母妻女,全都在这道关卡之后,在家里等着你们荣归故里!所以,擦干你们的眼泪,收敛你们的悲伤,用你们的勇武与胆魄,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本侯会跟你们在一起,与全军将士一同并肩作战,不退蛮夷誓不还!”

“誓死守护疆土!”战地呼声排山倒海。夏轻尘张开双臂,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激情溢满胸怀。这一刻,他感觉到无上的荣耀与骄傲。阮洵在他身后动容地转过脸去,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帅旗都没有,你拿什么领兵?”

“这还不容易。”夏轻尘走上前去,在王古的尸体前蹲下:“就用王将军的敛布作旗,让他站在高处,看着咱们怎么杀退敌军。”

“判官,拿笔来——”夏轻尘一把扯起裹尸布,双手一抖铺开在地上,接过判官递上的大笔,踩在布上,豪情满怀地一挥“挂起来!”

沾着些许血渍的白底大旗挂上杆头,夏轻尘铁画银钩的“夏”字大旗在风中鼓了起来。

“待击退敌军,本侯再用这帅旗,为王将军裹尸送葬!”

此话一落,李昆岭麾下众将士,纷纷感激涕零。众人随着李昆岭长长一拜:

“全军誓死杀敌,为将军报仇!”

“轻尘你……”阮洵的笑脸都僵了“我不想支持你,追风营也不趟这道浑水。”

“哦……原来追风营只能打打山匪草寇,遇上正规的大军,就打退堂鼓了。”

“你说什么——”

夏轻尘凑近他的脸,万分狡猾地笑道:“你不帮我,我就乱打乱指挥。到时厢军死光光了,看你的追风营能在后方躲多久。”

“你……”

“哼哼……”夏轻尘洋洋得意地背着手走开“洵,我又赢了你一把哦~”

“我知道了——”阮洵有些不甘地咬咬牙。

夏轻尘挂上了帅旗,立即号令厢军升帐点兵。就在此时,营外忽然来报:

“启禀侯爷,赫炎苍弘集结大军在营外叫阵。”

“哦?”夏轻尘深吸一口气“来得正好。三军听令,即刻列队随本侯出阵迎战!”

“是!”

“刘将军、李将军。”

“末将在!”

“重甲上阵。让赫炎苍弘见识见识本侯的军威!”

“是!”

“洵……”夏轻尘扭头看向身后。阮洵无奈中有些忧郁,他沉默了片刻,慢慢从夏轻尘身边走过:

“跟在我身边,不准乱来。”

“嗯!”

营地之外,赫炎苍弘身跨白虎,头戴鬼面怒目黄金盔,肩挂朱凰吐火烈焰袍,身披饕餮张口薄轻铠,腰系勒甲银丝狐尾带,弓箭随身,画戟指地,傲立于万军之首,睥睨之姿,是傲视群雄的张狂。

夏轻尘身骑白马,缓缓踏入在沙地赤红的日光中。一身戎装在窒闷的空气中反射出清寒的银光。炽热的风吹起他盔上飘扬的帽缨,他手按腰间的“轻尘剑”,在汗臭和血腥弥漫的沙地上站定。身边喊话的士兵扬声沉喝:

“中州侯夏无尘在此,蛮族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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