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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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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居正出面指正夏云侯贩卖战备军粮之后,太尉陈天亮一党顿时官司缠身,陷入了被动的境地,朝中摇摆的势力纷纷悖离了陈太尉一方。保持中立观望的态度(= =|||怎么跟炒股票似的),端看夏轻尘一案究竟如何收场。

就在皌连景袤发愁无人出面上奏,请他收回诏命释放夏轻尘的时候,朝议的朝阳殿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位稀罕的人。一身正黑的朝服,上面是赤金的龙腾花纹。蝉衣扬起,露出大红的绸裤和金绣的云海皂靴。

“臣,拜见主上。”皌连琨一掀衣摆,迈出的一条长腿慢慢屈下,眼看就要跪到地上。这时却听上座的玉珠帘后,传来冷冷的声音:

“皇叔免礼。”

皌连琨嘴角一扯:

“谢主上。”

“皇叔告病多日,今日上朝,是否有要事上参?”

“臣斗胆,请主上下旨释放阮无尘。”

“嗯?”

皌连景袤一声疑惑,朝堂上下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王爷,你……”陈太尉一步上前,面带愠色。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阮世子既是无过有功,长禁牢狱之中,未免有失礼仪。臣以为,当即刻释放阮无尘,论功行赏。”

“王爷,夏云侯虽犯死罪,也应由主上降旨削去爵位与封地,押送廷尉府定罪。私自处刑,于情于制,皆属僭越。”

“阮钦差乃代天巡狩,所至之处如圣驾亲临,代天行令,并无不妥。”

“若身为钦差便可擅用职权,私动刑律,不受约束,实有滥用职权之嫌。”陈太尉步步不让。

“事有殊异,难道夏云侯心存反念,也要等到钦差被杀再由廷尉府审理吗?”

“这……”

“请主上明鉴。”皌连琨不再争执,对着龙位轻轻一躬。

“众卿家以为如何?”隔着玉珠帘,皌连景袤轻轻勾起了嘴角。

“启禀主上”萧翰出列“南王之言合乎情理。阮无尘实无重罪,不宜再监禁狱中。纵然有过,也应保释出外,听其述职,考其功绩,将功抵过。评量其行为,施以赏罚。”

“萧将军”陈太尉忿忿地说“因为萧少将涉身其中,所以也想护短吗?”

“陈太尉一心袒护罪臣,欲陷忠臣于不义,不知是何用心?”

“你……”

“主上”司马正秀上前“臣以为,南王之言在理,请主上诏阮无尘出狱。”

“臣附议。”甄颖垂着眼,往司马正秀身边一站。堂上官员见此情形,纷纷附议。

于是,皌连景袤就这样顺水推舟收回先前的诏令,下诏将夏轻尘无罪开释。

皌连琨见目的已达成,便不再多言,退至一边,等朝会散后,兀自出了朝阳殿。陈太尉自后面紧跟着追了上来,在殿外的屋檐下拉住他:

“王爷,你今日作何解释?”

“陈太尉”皌连琨摇着桃花折扇“注意风度,少动肝火。”

“王爷是想出卖下官保全自己吗?”

“非也,本王正是在保全我们啊。”

“哼。”

“你难道没见甄颖插手了吗?”

“那又如何,他参倒过不少人,但未必参得动我陈天亮。”

“我听说,主上近来对皇后十分冷淡。倘若甄淑妃先诞下皇长子,陈太尉的处境,恐怕就尴尬了。”

“嗯?”

“别小看甄颖,他和萧翰表面不和,实际上却是交情非浅。本王劝你别为自己招揽麻烦。”

“但夏云侯的旧账若是被翻出来,会有怎样的后果,王爷应该知道。”

“本王自有打算”皌连琨收起了扇子“账册已经没有了,别为了一个羽翼未丰的外来小子,乱了自己的阵脚。”

“王爷是舍不得美人受苦,一时心软,当心养虎为患呐……”

“哈,美人生来就是脆弱的花朵,理应该受到呵护。”

“王爷当心护花反被刺伤手啊”陈太尉一背手“下官告辞。”

“请。”

诏令下达之后,夏轻尘很快从监狱里被放了出来。自担任钦差出巡中州以来,就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回蹲了十来天监狱,先前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又消瘦了下去,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

皌连景袤从后面拥住泡在温水里的身体,轻柔的动作,让怀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阿袤……”

“抱歉,让你受苦了。”皌连景袤低头嗅着夏轻尘潮湿的发。翠娘在洗澡水里浸泡了祛邪的柚子叶,微微苦涩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一如他等待两人此刻的心情。

“宣读圣旨的那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轻尘!”皌连景袤一把搂紧他。

“我这样为你,你怎么能下旨说我有罪,怎么能说抓我就抓我……”夏轻尘用力地一拍平静的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两人身上。

“轻尘,原谅我。我将你关起来,是为了保护你不受暗箭所伤。聪明如你,连这也想不通吗?”

“我就是想不通!我为什么要想通!无情最是帝王家!你说翻脸就翻脸!我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你一句抱歉我就不能怪你,你一句保护就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夏轻尘吼叫着,双手胡乱在桶里拍着,激起漫天水花。皌连景袤也不制止,只静静搂着他的肩,任他发泄到筋疲力尽,才伏在他的肩头轻声地说:

“我知道你受的委屈无处倾诉,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有气有怨,都打在我身上吧。”

“你……你又这样!非逼得我无话可说!你可知我吃了多少苦头,你可知坐牢是个什么滋味……”夏轻尘难受地闭上眼,握住皌连景袤的手贴在脸上“我怕,我真怕……”

夏轻尘感觉自己仿佛硬撑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自离开京城开始,一路劳苦艰辛、忍饥挨饿。遭逢变故,心里往往恐惧怯懦、彷徨无助,然而却要坚守着冷静与清醒,给众人一个可以期盼的指望。每每脆弱无助,快要坚持不下去时,心中就盼着早一日回京,守在皌连景袤身边,搂着他美美睡上一觉。哪想一回来,匆忙的温存过后,情话还来不及说,转眼就被人打入大牢。他就算性子再冷,也禁不住想哭想回家。若不是后来有剑师陪着他,他也许早就屈服在陈太尉的淫威之下。

“轻尘,我错了,你还太年少,我不该这样强求你……”

“阿袤”夏轻尘低低地看着他的手“我关了那么久,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

“轻尘!”皌连景袤心中顿时有什么崩塌了一样,一肚子安抚的话语顿时成了最苍白无力的辩解,随着那决堤的心口,溃散得无影无踪。他长叹一声,捧起夏轻尘的下巴,低头吻住了他。

水汽蒸腾的室内,两人修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仿佛皌连景袤衣袍上金绣的龙和云彩,缠绵难解。

每年春季的赏花会,是后宫一年之中罕有的几件盛事。在这一天,主上会在御花园宴请国举三甲的新仕,以示恩泽。后宫的女眷也能在这一天,见到主上以外的其他男人。

对于这些女人来说,主上是他们全部的感情与归宿。但久居深宫,又值妙龄,内心深处总也会有风花雪月的向往。那些偶尔在宫中进出的青年官员、朝中享有风雅之称的名士、以及从宫外流传进来的,某位名流或侠士的风流韵事,便成了她们憧憬的对象。

她们渴望主上的垂爱,但主上只有一个;她们美丽的妆容、精致的服饰,往往就如同深宫中的宫殿,成为不为外人所见的华丽摆设。所以每年数次的盛大宴会,对她们来说,是比过节更隆重的大事。

渴望被看见,渴望那些陌生男子惊艳的一瞥,渴望被人注意到的那种存在感,是宫中女人慰藉自己寂寞的一种虚荣。

阮洵是数不多的,被后宫女子爱慕的男人。他凭着一手好画,深得太后的喜爱,每月初一,得以出入禁宫。他那俊秀的容貌、斯文如书生般的气质,让无数的宫娥婢女每月精心梳妆,早早地守在的通往永安宫的回廊下,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你们知道吗?这回花宴,阮少将的弟弟也在邀请之列。”清早布置宴会酒果的宫娥聚在一起讨论着。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听说文科新状元,是阮少将的族弟,样貌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阮少将长得英俊,待人又温柔。上次他为太后画完像出来,顺道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的话,又好听又让人难为情。”那名宫娥说着就红了脸“不知道他再来还认不认得我……”

“是啊,也不知道他弟弟是怎样一个人。是不是和他一样讨人喜欢……”

几个宫娥正说得面红耳赤,冷不丁四宝举着拂尘抽打了起来:

“你们几个懒骨头,在这儿想男人想得不用干活儿了!”

“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都给我利索点儿!叫我看见哪个盘子摆不好,我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

众宫婢连忙动了起来,小心又利索地将金玉食器摆在精准的位置上。

而在这宫城偏西角的建桂宫里,红若终于如愿地穿上了那件老早就准备好的牡丹绣裙。那是她老早以前,专门为今日裁制的襦裙。牡丹刺绣的宫缎外罩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宽松飘逸的裙摆巧妙地遮住了她有些发福的腰身。

“娘娘真美……”两三名宫娥拿着花钿与脂粉围绕在她身边装扮着。

“这裙子还是两个月前做的,前几天我还担心自己穿不进呢。”红若在铜镜前细细查看着自己的妆容。

“娘娘的身子一点儿也不显怀,这身衣服,一定能抢尽眼光。”

“再打扮,也不能比皇后抢眼”红若的眼中有一丝无奈“抢了凤座的风头,会招来皇后的不满,对我们建桂宫没有好处……”

“娘娘放心吧,奴婢已经和排座次的四公公讨了一个好位置,我们不用挨着凤驾,隔着贤妃与贵妃娘娘,我们这回做在龙座下第二张椅子上,正面对着新状元的座位。保证比谁都看的清楚。”

“新状元……”

“是啊是啊,就是经常进宫为太后画像的阮少将的弟弟。主上前些日子不还跟娘娘提过他的遭遇,后来娘娘还体恤他的窘境,修书让甄大人多帮帮他呢。”

“哈,等会儿奴婢去告诉他,是娘娘替他在甄大人面前说了好话,才保得他周全。他一定会感激在心,过来向娘娘请安道谢,嘻嘻……”

“万万不可……”红若轻声制止着,心里却有一丝惦记夏轻尘了。今日宴会,来的一定是他;倘若见面,他应是会假装初次见面,不让别人看出破绽吧……

冷香净苑的后院中,夏轻尘穿着新裁的春衫,快步走在回廊之下。身后翠娘和四个丫鬟端着胭脂粉盒碎步追赶着。

“公子,公子……”翠娘追得气喘吁吁。

“哎呀,不能画……”夏轻尘跑到转角,猛一见她们兵分两路包抄过来,立即把脸一捂,跑进院子里,一群人绕着梅树转了起来。

“公子,你就画上吧……”

“不要。死也不化妆!”

“别时是私宴,如何随意都无妨。但今日是主上设宴,后宫的娘娘都要去的呀。表少爷一再嘱咐,一定要给你打扮分毫不差。”

“阮洵他是猪!我是去赴宴庆功,又不是去选美,大男人跟女人有什么好比的,不画!”

“公子!你就听话吧,现在京中王侯,哪个不擦粉呢。听姐妹们说,宫中妃子,最是注重外表。若有人少簪一朵花,尚且要被笑上几个月,你这样素颜去了,叫娘娘们看见,还不围着看你笑话。”

“不擦!我——不——擦——”

“公子,你就擦上吧。这粉是南王亲手为你制的,又白又细,擦上就像羊脂美玉一般。她们四个昨日抢着要试,我都没让。”翠娘端着粉盒,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那好,这粉发你们了,你们全部擦白了到南王府门口蹲着去,看他喊不喊见鬼。本公子说什么也不擦。”

“这……这怎么办呀……”翠娘为难地看着他“您要是不擦粉抹脂,进宫去被人笑了,满京城传开来,那该怎么办……”

“是啊,公子……”四个丫鬟围了上来“当日主上将我们送给公子的时候,我们还跟宫里的姐妹炫耀自己找了个好归宿。要是让她们知道公子原来这样土气,肯定要在背地里偷偷笑我们……”

“你们……唉!”夏轻尘无奈地大叫一声,大步走到游廊下的栏杆上一屁股坐下,叉开两腿,对着五个女人招了招手“擦吧!”

五个女人奸计得逞地相视一笑,捧着胭脂水粉一拥而上,围住夏轻尘。一番叽叽喳喳,七手八脚将那些东西抹上,然后万分成就感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真——丑!”夏轻尘颤抖地看着面前的铜镜,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这回你们全都满意了——”

“嘻嘻……”

“”夏轻尘看看天,估摸着时间所剩无多,自己必须动身进宫去侯旨了,于是对面前五个女人摊了摊手“这样可以了吧?”

“哎呀,我差点忘了还有扇子。”侍书猛然记起,赶紧碎步跑进屋去

士族男女,逢春末转暖,便开始便佩戴扇子,一来扇风解热,二来也是炫耀身份与品位的装饰品。

侍书捧着折扇出来,夏轻尘看也没看,一把接过展开来,挡在脸上。

“我去丢人现眼了……”说着,一边遮着脸,一边低头出门上了轿子。

一路上,他脸部抽搐地看着手里那面光亮的小铜镜,每看一眼都觉得惨不忍睹:

“真是……越看越像鬼……”

遮起来不给你们看……

前几天跟编辑申请上首页图推,但是被告知这部书是没希望上了。

忽然间感觉自己被判了死刑,有种写得再好也没戏的感觉。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大致猜想是因为本书看的人少,又V得太靠后的原因。(别人的好像20多章就开始V了。那也不怪我呀,我原来的编辑离职的时候一个信也没给我,我直到觉得自己字数够开V了联系她的时候才知道她走了。由于之前一直没人管,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去要推荐,导致这书错过了最佳的宣传时机T_T)

也许是我太贪心了,首页那么几个位置竞争一定很激烈。

我上一部《月之舞》上过一次首页,也许是因为那时刚刚有这个推荐形式,少人去争吧。

这部我自己感觉写得更好,所以希望这部也有机会上。

没想到,唉……死刑啊死刑,感觉一下就没动力了……

可我不能弃坑啊,我要弃了,乃们这么多人不都掉坑里了么?

顺喜是御花园的采花侍女,四岁进宫,已经在宫里生活了十几年了。所以她年纪虽不大,辈分却不低。算起来,她和龙主身边的四宝差不多是同时进宫的,只是她没有削尖了脑袋往后妃娘娘的宫里跑,所以待了这么多年,还只是在这御花园里每日采摘鲜花,装束成瓶,交给各宫的婢自,给所有娘娘送去。

但顺喜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失落,这后宫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更乐意在这不常碰见主子的御花园里待着,虽然日常的打赏少了,但起码不用每天提着脑袋干活,每年换季采购花草的时候,还能小捞一笔油水,比起起早贪黑的四宝来说,她悠闲得多,也安全得多了。她也不想像有些宫娥那样,巴望着哪一天被主上临幸,飞上枝头作凤凰。她和这宫里多数的奴婢一样,只盼着平平安安待到离宫的年纪,出去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儿育女过完一生。

在顺喜模糊的记忆中,主上还是王子的时候,时常被南王牵着,到这御花园中摆弄花草。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在他登基之后,除了每年必要的庆典,他几乎不曾踏入御花园半步。相反地,南王倒是和过去一样,热衷于园艺,这御花园中大大小小的花匠,几乎都是经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在顺喜看来,南王是一个特别的王爷,没有架子,也不嫌栽花刨土脏手,每回来都系着围裙,手把手教新来的奴婢栽种花草。

“哎呀,好一副悠然雅致的图画。王爷真是好兴致。”

皌连琨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就见阮洵握着扇子站在御花园外围的圆石小径上,对着他工工整整地一揖:

“见过王爷。”

“怎么?今天你也来了?”皌连琨手里翻动着花土,一点一点铲起来填在盆里。

“奉旨作画,奉旨赏花赏美人。”

“哈,看来让你从汴州出来是正确的,你已完全适应了宫中。”

“承蒙王爷提拔指点,阮洵心存感激。”

“你该心存感激的人是你的弟弟。如果不是因为你有这个弟弟,你现在早已是廷尉府的阶下囚,哪里还穿得上这身衣裳,风流潇洒地在此等着会女人。”皌连琨压了压花盆,丢下手里的小铲子,用力拍了拍手上的泥,细长的眼角扯出一丝深沉的笑意,语气依旧如春风般和煦。

“哎呀,我这都是在替王爷着想啊。”阮洵打开扇子,轻浮地扇着。笑容可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敬畏。

“我叫你看着他,你却频频失职。”皌连琨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拿过布巾擦干了水。

“无尘是活人,又是国舅爷的高徒,早已不是一般的孩童了。”阮洵一合扇子“就像他杀夏云侯,快得让人想拦也拦不住。”

“是拦不住,还是没警觉去拦?”皌连琨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看进他心里一般“洵,你是个聪明的高手,莫让愚蠢的自负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阮洵依旧是笑成弯月的眼,对着皌连琨微微一笑:“多谢王爷提醒。”

“无尘来了吗?”皌连琨收回手,解下围在身上的围裙,露出下面白底羽绸的深袍。那袍上用红色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他穿在身上,领口宽松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胸膛,看起来既张狂,又带着几分魅气。阮洵在心底笑了一声,回答道:

“刚才在宫门口看见,这会儿应是在御花园外候着了。”

“你没去陪他?”皌连琨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呵……”阮洵用扇子遮住了口,轻笑一声。

“怎么?他的怨气还没消吗?”

“非也,是他今天擦了粉,遮着脸不敢见人。”

“哦?”皌连琨勾起了嘴角“那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我刚才想逗逗他,还让他给骂了。”

“哈……害羞的美人完全有恼羞成怒的资格。”皌连琨抽出腰间的扇子,握在手中把玩着。

“你不想去见见吗?”

“比起脂粉,无尘脸上的笑容更让本王期待。”皌连琨抬手一振宽大的衣袖,迈开步子从阮洵身边走了过去。阮洵动着扇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王爷对无尘,当真是关怀备至。”

皌连琨听了,轻轻将扇子敲在掌心里,同样不咸不淡地说:

“阮少将对自己的弟弟,却是相当地不上心啊。”

皌连琨说完,轻笑了一声,兀自走了开去。阮洵看着他翩翩远去的背影,捏着扇柄的手心,渐渐渗出一层凉汗。他耳边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动静,知道已有后宫女眷陆陆续续地来到,于是不再逗留,往花园门口走去,等待召见。

照惯例,赏花会将在午后眼光最为舒适的时候举行。时间没准,大约就是让主上和后宫的娘娘睡足了午觉才能开始。然而奉旨赴宴的官员却不能这样舒服,他们几乎是清早便沐浴熏香,然后早早入宫等候宣召。

由于宴席会一直持续到入夜,为中途突然要行方便,有辱圣驾,他们自前一晚灌肠清洗过后(阴笑,我为什么打到这里要阴笑┐(^~^)┌),便不再进食;正午更衣过后,便不再进水,全部从西宫门进入,到御花园门外侯宣。不单是夏轻尘一行文武国举的新仕官,就连阮洵这等陪行也是同样。

反倒是顺喜这样里外忙活的宫娥,可以提早用膳,进出摆花布膳还能偷吃果子和干肉。

这日正午过后,顺喜单手提着小木桶,从御花园里走了出来。那桶是黄杉木做的,外围用凿着花纹的金条箍成,里面搁着一把柄上雕俑的木勺,是专门摆在花圃旁,供赏花的人一时兴起,浇两手花用的。

这事原本是浇花太监的任务,但顺喜今天偏想看个热闹,瞧瞧这些天众人议论纷纷的阮无尘到底长什么样。听四宝说,那可是将主上和南王迷得团团转的人物。又有传闻说他杀了世袭的封臣,又失手烧了廷尉府,非但没有获罪,反勾得众人心疼他坐牢,想着法的将他保了出来,想来定是一位样貌与心计绝顶出众的人了。得千万别让后宫的娘娘介意才好。

她提着木桶出了御花园的大门,斜眼一憋那群聚集在路上铜雕旁边的新官,除了阮洵之外,倒也没几个出众的样貌。但阮洵她是认得的,以前赔太后在园中散过步。她听说阮无尘比阮洵长得更俊秀,但门口的那群人里,正反没看出哪个像是阮洵的亲戚。她心里暗说:这阮无尘果然好大的架子,人人在此等候宣召,他却迟迟不来,果然是不将后宫放在眼里了。这要当真惹怒了后宫的各位主子,宫墙之内还不醋海汹涌、翻天覆地,到时,娘娘们见啥啥不顺眼,她摘下的花定然也要成为迁怒的对象了……

她这样想着,提着木桶随便转了一圈,也没打水,就抄近路往回走。御花园外围有一条长廊,因为流经花园的活水从这里引出,所以沿途也布置了假山和池塘的景观,很是静谧幽雅的。顺喜哼着小曲在回廊下走过,准备在这里打了水回御花园去。这时,水边一抹沉静的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极少能在宫中见到这样素雅的衣裳:白色的绸,天青色的纱,返璞归真的花纹,还有那人绾起的青丝上,玲珑优雅的簪——这样不该是富丽堂皇的皇宫应该出现的衣裳。顺喜好奇地打量着那个人,只见他面朝水站在廊下的石台上,手握着折扇背在身后,有节奏地轻轻晃着。

顺喜正想问他是谁,就见他忽然提起一脚朝水面倾下身子,顿时惊得大喊起来:

“哎——别跳!”

“嗯?”那人手握扇柄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她。

顺喜看着那张脸就是一愣。那是怎样一张如梦似幻的脸呐?她那贫乏的脑袋里竟想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

面前的年轻的男子,像脱胎瓷一般细腻纯净。白皙无暇的脸上晕染着淡淡的红脂,在被她定定地看着,不由得更红了。

“怎么了,我的脸很奇怪吗?”夏轻尘抬起扇子挠了挠自己的脸。

“啊,不是……奴婢……奴婢适才以为……以为公子要跳入水中……”顺喜被他看着,不由自主地结巴了起来。

“我只是想洗洗脸。”

“这的水是御花园养鱼的水,不能洗脸。公子要洗,前面有一口井,那里的水干净。”

“劳烦姑姑带路。” (太监叫公公,宫女叫姑姑,应该没错= =)

顺喜欠了欠身子,带他到前面围墙下的水井边替他打了水。夏轻尘撩起衣袖掬起木桶中的凉水,洗净铅华,露出原本澄净的肤色。

“唉,总算是干净了。”夏轻尘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水“多谢姑姑,不知姑姑如何称呼?”

“奴婢顺喜,是御花园的采花侍女。公子是在找宇光阁吧,书阁不在这边。”

“不是”夏轻尘笑道“我只是今日在御花园外等候宣召。”

“啊,你,你是阮大人?”顺喜惊道。

“姑姑认识我?”

“奴婢失礼,适才误以为大人是宇光阁新来的伴读。”顺喜侧身屈下腿去“言语怠慢,请大人见谅。”

“无妨,你起来吧。”

“是。”

“我该回去侯旨了。今天多谢你帮忙,不然我这张脸,当真不敢见人。”

顺喜听得一阵糊涂。只见夏轻尘对她微微一笑,扇子一摆,极温和地向她说了告辞,款款沿着回廊走远了去。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兀自莫名地出神,这样清灵的一个人,果真是那个惊天动地的阮无尘么?

牡丹初开,春华由盛而败。接天连地的艳丽,是这一年春天最后的美景。

当孔雀羽毛的团扇拥着雍容华丽的后宫鸾驾,跟在皇驾的后面,停在御花园门前的时候,那些期盼已久的后宫佳丽纷纷在精致的肩舆上优雅地探出身来,期盼而又含蓄地看着御花园外整齐伏礼的年轻官员。

当队伍前方清俊的少年直起身来,抬起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众人先前各怀想法的脸上,无一例外地被惊艳与爱慕所取代(其实就是花痴- - |||)。

而对于皌连景袤来说,宫里千篇一律的酒宴与歌舞终于有了趣味。虽然皌连琨一出现便肆无忌惮地霸占了所有侍女,让其他的陪宴官和青年官员在一旁寂寞地干瞪眼;虽然皇后和近身的妃嫔不停地献媚邀宠,但他飘忽的视线,终于有了寄托的对象。只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他和夏轻尘之间的距离是这样遥远。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手可及。

夏轻尘静静地坐在彩锦帐下,静静看着面前飘如飞天的舞姬,脸上时而无助时而忧。每逢人多的宴会,他总难免有些排斥。这满园都是皌连景袤的妃嫔,即使亲眼所见,夏轻尘仍难以将她们与皌连景袤联系起来。就像他对面的红若,怎样看,都不像是阿袤的一家人。但事实上她却是,她们全都是阿袤的妻子。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上座,不期而遇地与皌连景袤的视线相碰。四目相对,胶着难解之时,身边温润的嗓音惊醒了他:

“美丽如花的脸上,不该被愁云遮了光彩呀。”皌连琨那戴着宝石戒指的美丽手指,端着酒盏,绕过他的肩膀搂着他举到他的唇边。

“你……”回头一见是皌连琨,夏轻尘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又变。想一把推开他,却见四周围宫娥妃嫔都偷着眼往这边瞧。心里一犹豫,皌连琨就已经贴上了他的耳朵,柔和的嗓音像丝绸一般拂过他的耳际:

“还在生本王的气吗?”

“啊……”夏轻尘捂着耳朵一红脸,对面几个偷看他的宫娥就捂着嘴笑了起来。他尴尬地地用手挡住那酒盏,拒绝道:

“我不能喝酒。”

“放心,这是蜜茶。”皌连琨在他耳边低笑着。

“放手。我不是你轻薄的对象。”夏轻尘小声地说。

“都说美花多刺,本王甘心摘花伤手。”皌连琨慢慢将杯盏贴上了他的唇,在他耳边吹气道“喝一口,我就放开你。”

碍于场面,夏轻尘被动地张嘴抿了一口。就见周遭的宫娥妃嫔,一掩脸聚在一起窃笑起来。(腐女哪都是= =)

见他面红气喘,皌连琨颇为满意地松了手,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候在那里的侍女们一拥而上,围绕在他衣襟鲜艳的牡丹旁。他就像是偷吃得逞的猫,轻摇着扇子,言语温柔地与宫娥们说笑。

席间小憩,皌连景袤假装退席,避开朝臣眼光,只身绕过假山石壁,来到僻静的园角。上前一把搂住面前单薄的身子,捧起他的脸一口堵住他的嘴,用力吻了起来。

“唔……”夏轻尘吃痛地推了推他。他索性将他的腰也揽过来,按在石壁上狠狠吻了个够。

“南王竟敢当着我的面轻薄你,真是气死我了……我要替你将嘴擦干净……”皌连景袤说着,重新吻住他,用舌头在他嘴里仔仔细细舔了一遍,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将夏轻尘抱住,又搂又摸:

“想死我了,真是想死我了,什么赏花会全都见鬼去,他们全滚了才好,我此刻只想和你单独在一起……轻尘”皌连景袤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清澈的眼底“你今天真美,满园的春色都不及你的光彩。我看你静静的出神,像是随时会飞走了一样,只恨不得将你紧紧抓住,绑在怀里。”

“阿袤……”夏轻尘把头挨在他的肩头蹭了蹭脑袋“今天好累……”

“怎么了?怎么一直无精打采的?是身子没歇息好,还是又病了,哪儿不舒服?”皌连景袤抚摸着他的额头,查看他的身体“还是见了我的嫔妃,吃味了?”

“哈,我是堂堂男子汉,未来的国之栋梁。要是连几个女人都容不下,如何能容天下?”夏轻尘一开扇子,在胸前扇了两下。

“轻尘”皌连景袤一把拥住他“你果真我的好轻尘。你知道我迎娶的人只有你,她们都是后宫延续香火的摆设而已。”

“但我不是你的妻”夏轻尘用扇子敲了敲他漂亮的额头“我是男人,我想要有自己的家。”

“什么意思?”

“看见你有这么多老婆,我也想娶她几房姨太太,放在家里赏花开宴会。”

“你!”皌连景袤一声大吼,用力在他腰上掐了起来“你你你,好啊你,还敢说你不吃味,你根本就是打翻了醋坛子,酸海翻腾!朕不准你成亲,你谁也不准娶!”

“咿——我回去就把小翠和你送我的四个丫头收了房,再省吃俭用买五六个豆蔻少女,养在家里每晚翻牌子玩儿。”

“不准!”

“哼,人道是,只许州官点火,不准百姓点灯;到了京城,就成了只准主上立妃,不准大臣纳妾。你倒好,有家国有老婆;我连屋子还是人家南王送的,真是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皌连景袤本想发作,听他这样说,不由地一愣,仿佛一根鞭子抽在心上,一把抓过他的手捏在掌中:

“轻尘,你还有我,我是这天下的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只想在你身边,和你单独在一起。”夏轻尘靠在他身上“今天,我觉得自己离你好远……”

“轻尘”皌连景袤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就在这儿,今天只陪你。”

“你,你不回去坐着了?”

“我刚才随便指了一个女人到天心阁去,他们都当我去那寻欢作乐了。让他们全都等着吧,我们俩就在单独这儿呆着。”

“哈,两个人偷偷地幽会赏花吗?”夏轻尘伸手拨弄着身边的花丛,

“你赏花,我赏你……”皌连景袤勾过他的下巴,再度吻了下去……

赏花宴中,龙主离席之后,在场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成群的宫娥开始绕着南王和阮洵,大打听起夏轻尘的事情来。还有很多外围伺候的婢子,不能进入席内,只能三三两两扎堆儿议论着:

“咦,怎么一转眼阮无尘就不见了。”

“一定是害羞躲起来了。你们刚才那样盯着人家看,人家都让你吓走了。”

“真想不到他这么年少,这么俊秀。我刚才送蜜饯给他的时候,他还在脸红。”

“哈哈,是啊是啊,刚才王爷喂他喝酒,他羞得就像擦了胭脂一样。”

“他这么害羞,这文弱,怎么可能杀得了封侯,看来先前的传闻也未必是真的……”

……

在宴会的上座,后妃们虽是怀着同样的好奇,但毕竟碍于身份,没法像宫娥们一样缠着皌连琨和阮洵问长问短,只能含蓄地议论几句。

“娘娘”陈皇后身边的婢女梅香自台阶下走上来“刚才主上召去更衣的,是重华宫的婢女。”

“这有什么好禀报的”陈皇后剜了她一眼,故意放大了嗓音“难道你认为本宫连一个小小的宫婢也容不下吗?让内务府照规矩,该赏什么就赏什么吧。”

“是。”

“娘娘真是宽厚仁慈。”坐在下排的贵妃欠身奉承道。

“妹妹过奖了。本宫掌理后宫,自当为皇室延续香火,主上恩泽宽厚,是天下之福,本宫理当尽力安排。”

“娘娘贤德。”

“嗯……”陈皇后发了一通威风,颇有成就感地挺了挺那因为怀孕而酸痛的腰身,身旁的梅香立即蹲在地上替她揉了起来。陈皇后看了看座下空着的酒案,偏头问道:

“诶?怎么这一会儿不见新仕官的阮大人了?”

“回娘娘”梅香答道“刚才奴婢听其他宫人说,他是不胜酒力,去凉亭那边歇息醒酒去了。”

“原来是这样。难为他小小年纪要应付这样的场面。本宫先前听说,他是能文能武的奇材,一入京便闯出了名声。原以为是阮洵那样风流轻狂的人物,今日一见,才知道这样羞涩斯文,果真俊美纤细得出人意料。”

“是啊,臣妾也觉得他是内敛沉静之人。只是今天,他却未免内敛地失了身份,竟然穿着一身素衣,参加皇家的宴会。”

“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贤妃在一旁插话“臣妾听人说,阮大人平时就偏爱素衣,出仕之后,仍就如此。现在已经成了京中的一道风景,有很多士家子弟、青年俊杰,竞相效仿。”

“哦?”陈皇后讶异了一声“我倒觉得,这素衣非是什么人都撑得起来的。衣着少了装点,倘若那人再没有出众的容貌和气质,穿上就跟市井庶人没了区别。就得像阮无尘这样白净贵气,穿了才不会下了身份。”

“是啊。说起这阮无尘,真真是白得让女人嫉妒。”贵妃摇着团扇说道“臣妾刚才看了好久,也看不出他究竟擦没擦粉。”

“娘娘”梅香转过头来对她说道“适才下面的丫头都猜半天了,后来才拥着九王爷去。王爷敬完他的酒,回来就说,阮世子脸上没有抹粉。”

“哦?真的吗?我还是不太信”贤妃在一旁摇着头“我看应是擦了。入宫饮宴,何等隆重,就算是身着素色衣衫,也总归是要装扮一番啊。”。

“我看着也不分明”陈皇后继续说道“若说是擦了粉,又怎么一脸红就看的透彻;若说是没擦,寻常男人哪有这么白。”

“娘娘之言不无道理。”

“淑妃,你怎么看”陈皇后转眼看向一直沉默在下排的红若。红若正听她们说着夏轻尘,忽然被这么一问,心虚地一愣,仿佛被人看穿心事一般,有些紧张地答道:

“臣妾,臣妾觉得,阮大人不喜逡巡潮流,应该不会抹粉。”

“哦?淑妃对阮无尘颇有了解?”

“啊,不,不是……臣妾也只是根据传闻猜测而已。”

“淑妃”陈皇后不满意地看着她“你已怀有龙种,言行举止应有为人之母的仪态。无事紧张,慌乱失体,你要龙胎如何安稳。”

“是。娘娘教训的是。”红若赶紧欠身行礼。

“唉,见到你,我就替你腹中的孩儿不爽快。你这个模样,将来如何能教导好他。”

“是……”

“娘娘”贤妃在一旁打圆场“淑妃自有孕以来,就一直纤细敏感,不想谈论男人的事。”

“唉,真是扫兴。”陈皇后轻叹了一声,晃了晃团扇继续欣赏歌舞。

台下皌连琨举着酒盏,静静地听那些婢女轮流在他耳边轻语,眯起的眼角,含笑地看着远处摆弄丹青的阮洵。

众人嬉闹了一阵,就见夏轻尘低调地回了座位。又过了不久,皌连景袤“更衣”过后,也回了主位。这时已到了傍晚,但光线依旧明亮。

陈皇后在舞乐声中倾过身去,靠近皌连景袤低语了几句。就听皌连景袤“噗”地一声,朗声大笑了起来。

不光是夏轻尘,几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他。皌连景袤也不说缘由,只挥了挥手道:

“让御膳房做一碗片鸭汤饼来。”(注释:汤饼=面条)

传令太监遵旨跑了出去。皇后和诸位嫔妃皆是一脸疑惑,座下诸官面面相觑。夏轻尘困惑地看了皌连景袤一眼,就见他对自己深深一笑,当下心里一噗通,也来不及疑惑什么,触电般地转开了眼。

“嗯?哼哼……”九王爷用扇子遮住弯起的唇,眯着眼看着宴席上下这两人。

过了一会儿,四宝端着热气蒸腾的汤饼来到了皌连景袤面前:

“启禀主上,片鸭汤饼做好了。”

“赏给阮无尘吃了。”皌连景袤大咧咧地一叉腿。

“是。”

“这……”夏轻尘犯急地看着他。自己刚才在背地里向他诉苦早起没有进食,想不到他竟这样大张旗鼓的给自己做了一碗面,这是爱他呢,还是戏弄他?但皌连景袤只一个劲儿地暗笑,对他摊了摊手说:

“爱卿请慢用。”

“臣……谢主上。”

满腹的狐疑无解,夏轻尘无奈举箸,动手一捞那热气扑面的面条。心里虽有些踟蹰,但饿了一天的胃却咕噜噜地叫嚣着。唉,丢人就丢人吧。

“尘弟……”阮洵脸上露出一个不妙的神情,想要提醒,无奈自己的位置离得太远,夏轻尘已张口试那面条的温度,闷头吃了起来。

春末气暖,再逢上这么一碗热汤,夏轻尘吃了几口,头上就开始冒出汗来。在座妃嫔见此情形,忽地眼前一亮,纷纷用扇掩着嘴,双眼盯着夏轻尘细看起来。女人们交头接耳传到了座下,那些一脸疑惑的官员顿时挂上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盯着夏轻尘看了起来。

“呵……”

“哼哼……”

只有皌连景袤与九王爷不以为然地低笑。

钦赐御膳,必须全部吃完。夏轻尘满头大汗地将那碗汤饼吃了个底朝天,一张白脸热乎乎地泛着粉红。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他放下碗筷,从怀里掏出绢帕,上上下下抹着潮湿的脸。

“哈哈哈哈……”突来的一声大笑,满座男女紧跟着皌连景袤开怀大笑了起来。

夏轻尘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又是哪里不对了,难道说自己不该将这碗汤饼全数吃光?

皌连景袤在上位看着他慌乱无主的模样,便不忍再蒙他,朗声说道:

“好了,这回都看清楚了。朕可以向天下人作证,阮无尘确实没有抹粉,哈哈哈哈——”

这算什么事!夏轻尘讶异到了极点,看着皌连景袤开心的模样,心里暗骂道:你真无聊。

“主上”皌连琨在一片笑声中起身,慢慢走到龙座前,手合扇子行礼道“臣以为,阮无尘率真坦诚,以本色示君,毫无粉饰、虚伪之心,实乃忠诚刚正之典范。臣代阮无尘向主上讨赏。”

“主上,阮无尘诚实可嘉,确实该赏。”诸臣见南王出面,纷纷附议。

夏轻尘更加蒙了,他化不化妆、擦不擦粉怎么会扯到忠诚上来?

“哦?”皌连景袤看了看身边“皇后觉得阮无尘是否该赏?”

“臣妾以为,阮大人少年俊杰,又诚实率真,确实该赏。”陈皇后察言观色,顺水推舟地说道。

“那朕该赏阮爱卿什么东西呢?”

“这……”陈皇后想了想“臣妾以为该赏他一个上等的官职。”

“哦?南王以为呢?”

“臣启主上,阮大人少年出仕,已是铸造间协办,后封钦差、代天巡狩,擢升官阶乃例行公事,怎能作为额外的赏赐。”

“嗯,言之有理”皌连景袤勾起一边嘴角“那朕赏他良田美宅、金玉珠宝如何?”

“田地宅院、金玉珠宝乃是寻常赏赐,纳贡有功,办事得力,甚至逢年过节,皆可作为赏赐。用来赏赐一位至真至美的人,未免过于寒酸。”

“看来皇叔心中已有属意之物。”

“不敢欺瞒。臣以为,家奴之忠诚,可得赐终身的自由;田户之忠诚,可得赐永久的田地;地官之忠诚,可得赐繁荣的属地;武将之忠诚,可得赐精锐的部队;文士之忠诚,可以得赐世爵与家徽;而阮无尘乃汴州世子,原本就是封主的继承人,身份尊卑与诸侯无异,理应获得更丰厚的赏赐。”

“皇叔”皌连景袤在龙椅上倾下身来,单臂支在腿上,眼神深沉地看着南王“我们两人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默契了。”

“臣失礼。”皌连琨依旧是春风不改。

“哈哈哈哈……”皌连景袤开怀大笑“阮无尘听封。”

“啊?”夏轻尘低低地一声疑惑,走上前去伏好“臣阮无尘恭听圣谕。”

“撤去阮无尘宗族世子名号,自即日起中州境内所有封地、庶民,由阮无尘继承。敕封阮无尘一等州侯身份,族地赐封初夏,赏国姓为‘夏’,世袭爵位。其余分赏,一律按礼制施行。”

“什么……”夏轻尘呆在原地。

“阮大人,还不谢恩。”皌连琨在一旁提醒道。

“臣……谢主隆恩。”夏轻尘心不由己的一句话落地。身后所有官员立即跪下身去,齐声贺道:

“恭喜侯爷!”

“爱卿,平身吧。”看着夏轻尘久久撅着屁股跪在地上,皌连景袤好笑地看着他发呆的窘像。

夏轻尘彻底蒙了。他自问最近是不是都在做梦,为何突然从钦差跌入了大狱,又一步登天成了侯爵?这大起大落来得太快了,他到回家的时候还坐在轿子里回不过神来:

不就是没擦白粉吃了一碗面么?他就这样成了历史上第一位因为脸白,而被封爵授地的大臣。

这天下,为何会在这几个荒唐人的手里,翻来覆去地玩弄?

发几张故宫御花园的图让大家感受感受宫廷的气氛……

御花园的大门。皇宫之内,为了防刺客,只有花园里才能种植高树。

后宫的女人们,仅有的娱乐场所,就在这几里围墙之内。

也许是宫中的一切都太过讲究,所以才会将这相对无关政事与礼制的御花园,刻意布置得像是自然原本的模样。

那蜿蜒清幽的长廊。(这应该是颐和园的)

活水泉边,轻尘脱俗的背影……

讨厌,盯着人家看什么?

美女,借点水来洗洗脸如何?

嗯……总算洗白白了,赶紧回去……

莲叶破淤,不染污泥立。缘何冰肌肤尤带露,欺人满挂珠玉。

罗衣新成春已暮,一袭花繁,独对空枝树,抚衣遥忆盛时景,奈何春归无觅处。

天黑了,夏轻尘坐在那顶绿呢软轿里,已经完全傻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路边大排档吃了一碗面,吃完一看电视机,发现自己开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头奖。他就这样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中,险些压死。

他动手拧了拧自己白嫩的脸蛋,确定不是在做梦。心说,不是做梦,那就是阿袤喝多了。反正手谕还没下来,明天睡醒一觉,他就该收回成命了。

他这样一路想着,待轿子走到了家门口,他抬腿迈了下来,就见自己那小眉小眼的门庭前黑压压等着一群人。见他下轿,齐齐整整当街一拜:

“恭迎侯爷回府。”

夏轻尘心里咯噔一下子,就见翠娘和四个丫头走上前,满面春光地对着他整齐地一福身:

“恭喜世子拜官封侯。”

“哎呀……”夏轻尘一把捂住了自己冰凉的额头。

他怎么就忘了,四宝太监的两条腿,跑得比谁都快。

夏轻尘封侯的消息一传出,朝野上下一片震动。内朝权臣有反对谴责的,有左右逢源的,也有趁时机媚上邀宠,一寐替夏轻尘歌功颂德的;但更多的,是私下紧密地巴结拉拢夏轻尘,适时囤积筹码。

夏轻尘一只手了结了夏云侯,草草为此案盖棺定论,傻子都知道主上和南王在这件事上,暂时放下了以往的分歧,一同维护他。能讨上他的好,便能同时讨了主上和南王的欢心,又两边都不得罪。这样的好机会,谁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几天,夏轻尘家中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这些上门来道贺的大臣给踏坏了。

夏轻尘背着那身双鹤菱纹的大红绣袍和一大堆沉重而繁琐的饰物在家里发了三天的傻,终于慢慢从这个巨大的震惊里恢复过来,开始收拾皌连景袤丢给他的大馅饼的残渣。

“公子,你看,这是近畿统领、太常寺各位大人的贺礼,还有东南各州的侯爷,也派人送了礼物来。还有太尉和萧将军,一人各送了一棵赤红的珊瑚树,我们瞧来瞧去,也看不准到底哪一棵更漂亮。”

翠娘兴高采烈地拿着礼品清单站在他面前。四个丫头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轮流将那些盛着礼物的箱子打开了探究里面的宝物。现在夏轻尘虽然封了爵,但翠娘这几个丫头跟他跟久了,突然改称呼彼此都觉得不习惯,所以夏轻尘便让她们还是按原来的叫。

看着她们这般开心,夏轻尘也不忍心扫了大家的兴。翠娘自小穷苦,却被他连累,痛失亲人、流离失所。后来虽然跟着跟着他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但一个不懂享受,一个生性淡薄,这个家的生活一直简简单单,平时也只知道储存些银两,过节宴会时做些好吃好穿的,几时见过这许多奢侈华丽的财物。

看着满屋满院的金银财宝,奇珍玉石,翠娘只觉得,这清幽雅致的冷香净苑一下子变得像皇宫一般;又看着夏轻尘穿上了上等士族的装束,峨冠博带,轻慢高贵,一种久违的安全感顿时袭上心头:

“公子,这些礼物我们放到哪里才好?”

“放西厢去吧。”

“公子,西厢已经住人了。”

“哦……”夏轻尘差点忘了,他现在身份不比从前。皌连景袤新赏了他两百名婢女家奴,现在他这小小的冷香净苑,前院后院能住人的房间全都住满了。他现在就算去后院上个茅厕,路上也有成队的婢女跪迎,就连马桶周围,也有四五个捧香端草纸的丫鬟在伺候。

“唉,这几天没下雨,把柴房里面的柴禾搬出来,都放到柴房里去吧。”

“是。对了,公子,主上下旨敕造宅院,营造间的工匠已经将烫样送来了,听说是在我们这个院子的外面扩出一个大院子。烫纸的小样式就摆在前厅,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待公子选定样式,我们过几个月就能住上宽敞的宅院了。”

是啊,他现在是侯爷了,奴婢人数、住宅车马都要有相匹配的规格才行,再不能像过去那样能省则省。现在连翠娘也有了自己的婢女,不用再洗衣做饭——这都是因为他。他既然出人头地了,就有责任让自己的家人过上舒适安逸的生活。将来找到了阿得,也可以让他不必再疲于奔命。

“好,一会儿去看,你们整理好了东西我们一起去看,选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样式。多盖几个院子,记得要留一个给阿得。”

“阿得要是知道公子现在做了侯爷,一定非常高兴。”

“唉,就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我们现在也算是有钱有人脉,怎么使了那么多银子,找了那么久,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公子别急,阿得身板那么硬朗,一定能照顾好自己。说不定哪日就跟我一样,偶然地就遇到了。”

“哈,是啊……”

“公子,别想多了。来,看看这儿的东西吧,公子想把哪一个摆进房间里?”翠娘拉着他走到院子里。

夏轻尘走马观花一样,在那些打开的木箱前路过。他现在才知道,黄金白银原来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那些宝石玛瑙攒成的装饰品、惟妙惟肖的彩玉石雕、来自天南海北的奇地异珍,巧夺天工的技艺让他过去的见闻显得那样苍白;还有数不清的上等药材、绫罗绸缎,见所未见的飞禽走兽,甚至还有人——美妾娈童。

“唉,又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口……”夏轻尘倍感养家糊口的压力。

他在礼品箱子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盒五彩缤纷的圆球。于是拿起来捏了捏,只觉软硬适中,得好像橡皮泥一般。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是甄大人的管家送来的,礼单上也没有写名字,只留了一张字条四个字。”

“什么字?”

“随意品尝。”

“这,嗯——”夏轻尘一把将那圆球扔回盒子,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你们吃了吗?”

“我们?公子没吃,我们哪里敢先吃。”翠娘看着那圆球“公子要现在尝尝吗?”

“不用,我不吃,你们千万别吃。”

“为什么?”

“这一定是甄大人炼的丹,吃了,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这个甄大人,怎么送这恐怖的东西来害公子,我将它扔了。”

“诶——不能乱扔,万一被人拣去吃了是要出人命的。”

“那……”

“藏起来”夏轻尘坏笑道“将来谁敢欺负你们,你们就骗他吃这个。”

“哎呀,公子你真坏。”翠娘捂着嘴笑起来。

“公子,你看这个是不是放在房间里?”侍书抚摸着一面巨大的绣花屏风问道。

“这……”夏轻尘盯着那屏风上古怪的图案看了半天“这是谁送的?”

“好像是萧少将。”

“还真好看呢”翠娘歪着脑袋端详起来“这上面有松树、乌龟、鹿仔、磐石、桃子……诶,那是什么鸟?怎么脚这么长?”

“翠姐姐,这叫做仙鹤。是北域才有的稀罕玩意儿,太后寝宫的池塘边上,就养着两只,就跟这上面绣的一模一样。”

“所有象征长寿的东西都绣在上面了”夏轻尘满头黑线“又不是过生日,他送什么寿礼……”

“萧少将大概是想提醒公子操劳的同时莫忘保重身体,希望公子健康长寿。”

“这创意真是……蠢到可以!”夏轻尘苦恼地说“哪里缺少屏风就摆去哪里吧。”

“哈,我看公子沐浴的浴桶外围就少这个这样的绢屏风。”抱琴掩着嘴笑道“宫里的娘娘沐浴的时候都围一个这样的屏风,晚上一点灯,这后面的人就若隐若现。公子要是有个这个,专等主上要来的那天,熏灯沐浴,我们几个将主上引过去。主上这样一开门,嘻嘻嘻嘻……”

说着,四个丫头捂着嘴,红着脸笑了起来。

“你们四个,不准乱说。”翠娘心情复杂地嗔了一句。

“哈……本来就是这样嘛。这在宫里,就叫——情调。”司棋和入画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你这群女色狼,竟敢取笑本侯,全部该打板子。”夏轻尘又羞又好笑,随手抓起一个玉如意在她们四个身上轻打了几下。然后选了两个漂亮的玉熏香自己留着用,又将那些钗钿首饰给女人们分了,剩下的让人全部堆进后院的两间柴房,懒得去清点了。

“主上,南王此举实是陷主上于昏庸之名。臣斗胆,恳请主上收回成命。”熏风殿内,司马正秀一拜到地。

“司马,连你也觉得朕是个昏君吗?”

“臣,不敢。只是,主上若真喜欢夏无尘,便不该这样溺宠他。”

“司马,朕问你,夏无尘是不是人才?”

“论文采与头脑,确实不负状元之名;斩杀夏云侯虽是鲁莽,但足见其敏锐与魄力。可是主上,夏无尘年少单薄,纵有才华,资历犹不足承担一州之重任。主上就算有心提拔,也应让他再历练一段时日,循序渐进……”

“等他历练完了,朕的中州恐怕已经从皇朝的地图上割出去了!”

“这……”

“司马,不是夏无尘需要这个侯爵,而是中州需要一个宗主。照常理,封侯的土地无人继承时,该由朝廷收回管辖,委派新主人。但放眼四海,身份足以担当者,又有几人?朕若让别的州侯继承这块土地,势必引来其他封侯的不满,到时私斗一起,天下又岂会太平?

夏无尘是世子出身,继承州地本属该然,朕只不过是让他提早了一步脱离那个虚假的名分,让他有自己真实的地位。”

“可是主上,夏无尘并非真正的世子……”

“司马”皌连景袤严肃地说“忘了这件事,永远别再提起。从今以后,世上只有夏无尘,不再有阮世子。”

“是……但如此一来,主上是将夏无尘放在了浪尖上。”

“这一点,朕也想过。但由此回他出巡之事看来,之所以他会那样轻易被弹劾,就是因为根基不够。有了中州作为根基,他将来在朝中说话做事也能有分量。而且,满朝皆知他是朕的人,哪个敢动他,就是跟朕过不去。相信下面的封主,不会冒着被讨伐的罪名,暗中使坏。现在朝臣不服,有朕替他压着;等到压不住时,相信他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主上虽然用心良苦。但臣担心……夏无尘是真能担此重任。”

“让他在朝中学习一段时日的治世之道,必要时,你、甄颖还有萧及时提点。”

“主上这是在为夏无尘寻觅同盟了。”

“哈……司马,你不喜欢扎堆儿但终究还是需要朋友。一个夏无尘并不会让你有太大的麻烦。”

“单元入主上所料。”

“对了,这几天夏无尘府上贺喜的人一定不少,你去看热闹了吗?”

“臣去了。夏府宾客之多,不下于朝会。”

“哈……轻尘平时过得太寒酸了,这回正好让他发发财。对了,你去,送了他什么东西?”

“一套笔,一盒墨。”

“哈哈……果然是司马的作风。”皌连景袤一摆手“你去吧,催促廷尉府将夏云侯的案卷整理出来。贩卖军粮一事非同小可,朕担心,西苗地界此举意义非常,务必查到最清。”

“臣遵旨,臣告退。”司马正秀行礼退下。

西苗族地,族长与上层贵族居住的族寨暴晒在夏季炽热的阳光下。香藤穿着轻巧的手编凉鞋,跑过大寨下铺着圆石的滚烫地面,肩上的白银流苏哗啦哗啦作响。她快步走上大寨的木梯,染着蔻丹的脚丫将木板踩得蹬蹬作响。

“阿爹!”香藤一步冲进屋里,撩动门上白玉珠帘一阵劈里啪啦作响。

“香藤你怎么来了?”赫炎长河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怒气冲冲的女儿。香藤也不管两边正在议事的长老,用力地踩着地板上前去,冲着他大喊:

“我问你,你为什么又让阿得去金沙滩了!”

“哦……原来是这件事。”

“他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又让他走。万一他这回又心痒痒,跳上船再跑去中原怎么办!”

“香藤,不可这样与族长说话。”一旁的长老劝道。

“我偏要说。”香藤气得一跺脚“阿爹,你明明说过要让阿得娶我,怎么又把他弄走了!”

“香藤”赫炎长河走上前去拍拍自己女人的肩膀“我是想让阿得娶你,自打你们还是娃娃的时候我就这样盼望。但让你嫁给他的前提是,他得喜欢你。”

“笑话,他当然喜欢我!”

“是吗?”

“阿爹你是什么意思。难道阿得他还能喜欢别人不成?”

“香藤,你是族内最高贵最漂亮的公主,阿爹最疼爱的女儿,我们全族的男子,都希望能娶你为妻。但是阿爹看得出来,阿得的心不在你身上啊。”

“你乱说!”香藤一把甩开他的手“阿得他喜欢我,他一回来就来看我,他还总说我长得好看……”

“但他有时常看着你吗?”

“这……”

“香藤啊”赫炎长河叹着气说“他不想看你,你长得再美也打动不了他的心。他每次来大寨,不是商量族令,就是禀报军备,从来不曾向阿爹问起你。阿爹几次想劝他娶你过门,都被他转开话题,可见他无心娶你。”

“阿得他就是这样啦。心里的事从不表现出来,明明喜欢却说不喜欢,一说到我他就害羞。”香藤身上的银饰摇得哗哗作响“我不管,我要他娶我。阿爹,你快叫他回来娶我。”

“香藤,别任性。阿得和你都是我从小看大的,他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阿爹绝不同意你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

“阿得他爱我,他爱我!”香藤恼怒地大叫着。

“香藤,你若能让阿得来向我提亲,我就将你嫁给他”赫炎长河无奈地说“要是他不肯,你就别再胡闹,老实嫁给阿岩吧。”

“哼,别指望我会看上阿岩。阿得一定会答应娶我。”香藤骄傲地晃了晃身子,撅着下巴走了出去。

赫炎长河看着自己的女儿,无奈地摇头叹着气。身边诸位长老劝说着,他这才重新提起精神来,继续整理族内的事务。

香藤不服气地出了大寨,越想越觉得气恼。想到族长的话,心里不由地一阵怨言与焦急。她索性自己的住处也不回了,径直往寨下牵了小花马,骑着冲了出去。

马蹄急急地出了上寨,途径演武场的时候扬起了一路尘土。原本在场上与族内孩子过招的一名成年男子抬起头来,远远看着那跑远的马蹄。

“香藤……”那男子愣了愣,随后丢下手中的兵器飞跑着追了上去“香藤你去哪儿——”

然而香藤骑远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一路奔出了族寨的范围,一路上见到她的下层族民纷纷让出路来、伏在地上,她不耐烦地叫着“滚开”,抽打着□的坐骑,一直奔到了河边。

“给我摇船来,快!”香藤挥舞着马鞭对趴了一地的码头船工叫嚷道。

那些船工害怕受罚,立即摇过一艘带篷的小船来。

香藤满意地一笑,刚要上船,就听身后远远有人叫她。她回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亲哥哥阿岩。她当下将脸一拉,冷哼了一声跳上船去,不耐烦地催着摇船的:

“走!快走!”

“香藤!”阿岩急奔而来,见小船已经离岸,心急之下双脚踩着马刺一蹬,自马背上高高跃起,在空中翻出一个跟斗,稳稳踩在那船头。

“啊……”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香藤一个不稳,向前跌了去。

“小心……”阿岩一把扶住她。

“不要你扶!”香藤一把推开他“你来干什么!”

“你要去哪里?”阿岩淌着汗轻喘着,黝黑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我要去金沙滩,我去让阿得娶我。”

“不可以。”

“为什么!你凭什么拦我!”

“你这样乱跑,阿爹会担心的。”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公主,这族地之内谁敢把我怎么样!是阿爹担心,还是你存心不放我走!”

“香藤,阿长是为你好。”

“谁稀罕你这种阿长!”

“阿爹和长老已经确定了我们的婚事。再过些时日,你就是我的妻子了……”阿岩认真地说。

“住口!”香藤大喊道“谁要嫁给你这种窝囊废!”

“香藤,我是你的阿长。”

“哼,只有我们西苗有这种亲兄妹通婚的坏习惯。阿得说,中原将我们这种风俗,叫做乱伦。

就因为你是我的阿长,我才更加讨厌你。从小你就没出息,什么都比不上阿得。你知道中原人管我们这种亲兄妹的婚事叫什么吗?”

阿岩叹了口气:“香藤,西苗有自己的做法。中原人道貌岸然,一个男人能娶几个妻子。”

“你是在暗指阿得也会跟他们一样吗?”香藤嗔道“你背后说他坏话也没有用。我明白告诉你,我只要嫁给阿得,而且他一定会娶我。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哼!”

说完香藤猛地伸手一推,将阿岩推得掉下船去跌进水里,对摇船的船工喝道:

“开船。”

“香藤——”阿岩跌在水里,怔怔地看着她乘着小船远去。

云河流过了哭山狭窄峻峭的落魂口,河道就会豁然开朗。流经在西苗地界之内的这一段水路,被当地人称为云水。

云水蜿蜒绵长,盘曲地流经整个地界高低不平的绿地,最后注入西苗的尽头——娑婆山谷的深渊之中。

皇朝的驻军占据着落魂口以南大约两百里的疆界。过了划分将于的界口,就有一片平坦宽阔的金色沙滩。来往两族的黑市商船,极小心在此地停靠,卸下赌命贩运的食粮与杂货,换取最精纯的白银。

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句话用来形容那些顶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摸黑夜渡落魂口的商船来说,真是再贴切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条商路的艰难与危险,让许多利益者望而却步。这一边境的集市,也异乎寻常的清冷。

张千帆坐在捆缆绳的墩子上,肥厚的嘴里嚼着盐渍的风干猪肉,飞扬跋扈地用破布擦着他那口明晃晃的金背大环刀。伸出那又壮又短的腿,挡在上船的木板前面。

“张老板,你这是坐地起价。”火枭带着手下的十余名前来搬运的士兵,怒气冲冲地站在船边,看着张千帆无赖的模样。

“老子拼了性命过来。昨天晚上差点在落魂口撞个窟窿,多收它三百两压压惊又如何?”

“你以为我们好欺负吗?”火枭那锤子般的拳头紧紧地握着,。

“怎样?想动手啊?”张千帆不以为然地抠着牙“我是不怕打。就怕这艘船打起来一翻,满船的白盐沉到河里,你们是想捞也捞不上了。”

“你……”

“唉唉,我看,队长你还是快回去拿银子吧。要是晚了下起雨来,这一船的盐袋子可是没遮没挡,到明天剩下多少我可不敢保证啊。”

“回去。”火枭忍着气转身。

“队长……”身边的西苗士兵纷纷看着他“盐怎么办?”

“这船盐是惊鸿仙子买的,让她来善后。我们走。”

“是。”众人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沿河的丛林中走去……

金沙滩的尽头,是绵延茂密的丛林。自此向内,便是西苗地界驻军的地方。天然的地形、弥漫不散的致死瘴气,是西苗驻军坚固不破的第一道防线。火枭和士兵们掏出墨色莲花瓣塞进鼻孔和口腔,缓缓步入丛林。

丛林之后,相对开阔的平原之上,西苗驻军的棕叶营寨放射状地扎在微潮的地面上。中军巨大的高帐内,阿得一脸不悦地看着面前骚首弄姿的女人。

“哎呀呀,奴家回来了,也听不见将军说一声想念,真是好伤心好伤心啊……”惊鸿仙子贴身裹着黑色轻纱,透明的布料下,曼妙的身体一览无遗。她假意捂着自己千娇百媚的脸,晃动腰上精致的银铃,柔弱无骨地靠上了阿得宽阔的肩膀。

但下一秒,她妖娆的眼神立刻变成了恐惧。因为,阿得的手,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铁钳一般的力道几乎要让她窒息。

“未动干戈便损兵折将,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呃……呃……我们中了埋伏……”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阿得低喝一声,一把将她丢出几步远。惊鸿仙子委身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又蛇一般地爬了起来,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地笑:

“别将责任推在我一人身上。要不是半路遇煞星,杀得我措手不及,我绝不让族人死在中原。”

“煞星?哼,你的占卜术也跟你的脑袋一起失灵了吗!”

“这一回真是怪事,我确实占不出煞星……”

“够了!”阿得不耐地一挥手“他是谁?”

“阮无尘。汴州阮氏的世子,却因为在我们展开追杀之时救了龙主的性命,一步登天,如今已是皇朝最大的红人。呵呵……”惊鸿仙子掩着嘴笑了两声“也是龙主和九王爷捧在掌上的明珠。哈哈哈……”

“汴州阮氏?”阿得皱起了眉头“年及弱冠的世子?”

“对啊——”惊鸿仙子再度靠了上来,蹭着他的胳膊柔声赞道“你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我并无消息。只是我清楚地知道,汴州世子已经死了,死在我的摧心掌下。”

“嗯?”

“当时龙主离宫,我们依照画像,一路向雍津的方向寻找刺杀。我曾经在汴河的驿馆外看见一个人,样貌气质皆高于常人,脸上特征也与画中吻合,于是我便趁夜进入驿馆的房间,杀了他。无声无息的一掌,让他死得不露痕迹。”

“啧啧啧,真是冷酷又狠毒的男人。好端端一个孩子,就这样被你杀了,哈……”惊鸿仙子兴味盎然地说道“那你如何知道自己杀错了人。”

“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我发现了国举科考的诏令。”

“原来是这样。那现在出仕的这位阮世子又是谁呢?”

“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哎呀,你真凶。说就说嘛,我见过这个假冒的阮无尘两次,那个容貌啊,真是俊美又纤弱,白皙水嫩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疼爱他。”

“遥惊鸿,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阿得威胁地说道。

“哟哟,别生气,这都是奴家的真心话。听说他拜师投在了剑师门下,国举头甲出仕,刚一出仕就委任为钦差,巡狩中州。明察暗访,就撞破了夏云侯谎报灾情、偷卖军粮的事实。结果呀,朱颜一怒动干戈,侯爷就这样身首异处了,呜呜……”惊鸿仙子假哭了起来。

“夏云侯死了!”

“怎么?讶异吗?”惊鸿仙子用脸在他胳膊上蹭着“我也真奇怪,他是怎么发现我制作肉人参的事情……”

“我早就叫你别做这桩无谓的买卖。”

“无谓?一盒死孩子换一百担军粮,没有我的在中原奔走,你的征战大计能这么快准备好吗?再说,我选的种,都是先天健全的男胎,皇朝将来的战力,也是为你做长远计议啊。”

“惊鸿,这是我的大计,也是你的,是西苗全族的大计。我会带领西苗的军队,开拓世上最广阔的疆界,成为最强的部族。”阿得推开惊鸿仙子朝屋外走去“夏云侯之死,对我们是一种损失。中州无主,势必引起各路诸侯的纷争,这却是我们难得的机会。我不想再见到失败,所以你最好别再让我见识你的无能。”

“哈哈,说吧,要我怎样做?”

“去查查那个冒名顶替的阮世子。倘若这个阮无尘不是九王爷的有意安排——杀之。”

“属下遵命——”

惊鸿仙子轻吟一声,千娇百媚地拜倒在地。

上宝贝……

海藻纹双层镂空茶壶。(注意哦,这不是塑料的粘上去,是一块玉一点一点抠成这样的。)

镂刻真是一种巧夺天工的技艺。

白玉熏香炉。看到这个,才知道为什么要用“玲珑”形容玉器。

(袅袅的熏香从里面蒸腾而起,我们的尘尘就酱□地睡在它旁边凌乱的床上,哦呵呵……)

整块彩玉雕成的如意(尘尘用它来打女人的PP,那如意头上是个鸟窝吧……)

花簪,非常漂亮的玛瑙做成的,是不是像真的花一样?(尘尘家的女人们真是幸福啊……)

还是花簪。这个很值得介绍,中国古代的首饰工艺里有一项叫做“点翠”,指的就是制作这种翠蓝色首饰的手法。

大家可以在许多明清的遗物里看见这种蓝色的首饰和工艺品,它们不是用蓝色的燃料涂上,而是用翠鸟的羽毛粘在金银的底托上。因为翠鸟的羽毛光泽感好,色彩艳丽,再配上金边,做成的首饰佩带起来可以产生更加富丽堂皇的装饰效果。

宝玉和玛瑙雕成的树~做得跟真的一样啊。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这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拥有的东西啊。

萧猪送的长寿屏风ORZ……大概是这个样子……

金沙滩外的西苗驻军营地,火枭那七尺高的壮硕身子,一身大汗地冲进中军大营:

“阿得,不好了。”

“何事?”

“船帮的盐船坐地起价,盐价一番数倍。我争不过那姓张的奸商,正想回来找仙子。结果在营寨外面遇到了阿岩。他一听就起了火,带着人过去,这会儿已经跟船帮打起来了。”

“哎呀,你怎么不拦住他。”惊鸿仙子晃着身子说道。

“阿岩这个蠢货。”阿得站了起来“带上几个步兵跟我来。”

驻军营寨后方出口之外,守卫士兵拦住意欲入内的香藤。

“让开!”

“公主,营地不准女人进入,请离开吧。”

“大胆!我是西苗的公主,你们将军的妻子,让我进去。”

“将军有令,族内女人不能进入。”

“你们——”香藤正要发作,忽地看见远处大帐里阿得走了出来,带着一行人从前方寨门出了营地。她张口欲呼,倏地看见队伍中惊鸿仙子扭扭捏捏地挨在阿得身边,心里顿时腾起怒火:

“那不是惊鸿仙子吗?她怎么会在大帐里?”

“仙子有将军的特许。”

“她……可恶,可恶……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香藤咬牙切齿地一跺脚,沿着营寨外围追了过去。

金沙滩上,张千帆带着船帮的水手,与阿岩打成一团。厮斗之中,拳脚无眼,货船摇摇摆摆之间,张千帆一下被撞在船舷边的货堆上。捆盐的绳索一松,几个装满盐的麻袋眼看就往河里翻了下去。

此时就见一条人影,从树林里蹿出,一脚踩着船舷跃上半空,凌空几脚将要落水的盐袋踢上船去。身形一沉站在甲板上,左右压了一下,硬是将船稳在了水中。

“够了,住手。”

“阿得……”阿岩收起手中的武器。

“阿岩,这事不该你管。”

“小子,想打坏生意是吗——”张千帆恶狠狠得说。

“哎哟哟,别生气,别生气……”惊鸿仙子娉娉袅袅地走上船来“各位壮士暂息雷霆啊……”

“仙……仙子……”张千帆见到衣着暴露,款款靠近的惊鸿仙子,顿时嘴张得老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阿得冷哼一声“阿岩,下船。”

“阿得,为何阻止我?难道你认为,我打不过那个矮胖子?”下了船来,阿岩在身后唤住他。

“战备的事,无需你插手。比起你来,惊鸿更懂得怎样和狡猾的中原人打交道。”

“连你也说我蠢吗?”

“阿岩,你是西苗强不可挡的勇士,但皇朝不是单凭武力便能撼动的对象。你是未来的族长,做许多事之前应该先动动脑筋。例如要对付狡猾的狐狸,派出同样滑头的豺狼就可以了。”

阿得说着,回头看了看船上的惊鸿仙子。她与张千帆拉拉扯扯一阵之后,揽着透明的纱裙走了下来。纤手一摆,岸上的士兵便走上船去开始卸货。

“谈妥了?”

“这是当然。”

“价钱呢?”

“和原来一样。”

“做得好。”

“哈,难得听见你的称赞”惊鸿仙子一下贴在他的身上“我累了,你要怎样奖励我。”

“让你去中原玩弄男人可好?”

“哎呀,将女人推向敌人的怀抱,真是薄情又冷漠的男人。”

“夏云候因罪而死,皇朝势必会封任一位新的州候。”阿得伸过手去,勾起她的下巴,将她精致的面孔捏在手里“按照龙主的脾气,绝不可能让辈分过高的老臣担当。一位年轻出众的侯爷,你难道没有兴趣吗?”

“哎呀——”惊鸿仙子抬起手背掩自己嘴“比起俊美优雅的侯爷,我更喜欢硬朗粗犷的将军你呀,哈哈哈……”

“贱人!”

笑声未落,身旁忽来一声轻喝,惊鸿仙子错愕间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掴中脸颊,后退一步离开了阿得的胸膛。

“啊……”

“香藤,住手。”阿得用眼光制止了意欲上前的香藤。

“啊……真疼……”惊鸿仙子捂着自己被扇红的脸颊,双眼含泪,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般。

“贱人,你假哭什么!”

“香藤,你来这儿做什么,随我回去。”

阿岩走上前去,却被香藤狠狠剜了一眼。她转过身去,乖巧地要扑进阿得怀里,却被阿得冷冷的目光所震慑。

“在我的面前,动我的手下。”

“阿……阿得,这个贱人勾引你……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住口!”阿得背着手一握拳,身后忽来一股强悍气劲,震起身后半天沙土。

“阿得”阿岩挡在吓傻了的香藤面前“香藤性子急,没想那么多,她也不是冲着你来的。”

阿得松开手掌,伸手指着香藤:

“因为你是族长的女儿,才能可以免受惩罚,但我不会饶你第二次。”

说完,阿得一转身,带着部下往营地走去。香藤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半天,突然指着惊鸿仙子又哭又骂起来:

“他凶我,他竟然为了这个下等女人像我发脾气!”

“哼……”惊鸿仙子摸摸自己被掴的脸,跟在搬盐的队伍后面进了林子“愚蠢的女人,男人的眼中只有利益。你有这个时间哭泣,不如多想想如何让自己成为对他有用的人。那样,他才会正眼瞧你呀,哈哈哈……”

“可恶,可恶,我要让人杀了你!”香藤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却被阿岩一把拦住:

“香藤,香藤啊,别去了,你去了只会更生气。”

“哼!”香藤用力推了阿岩一下“你就是这么没用,看着自己的妹妹被人欺负,还不帮我,呜……”

“香藤”阿岩拍拍她的脑袋“再等等,再过一段时日,我就会让你见到,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没用……”

“轻尘,怎么还在看,我都来了整整一刻,你还不理我,你就狠心这样冷落我。”

“我不是招呼你坐,招呼你喝茶吃点心了吗?”

冷香净苑的正房内,皌连景袤百无聊赖地倚在榻上,看着榻边伏案看书的夏轻尘。夏轻尘一边翻着卷轴,一边用笔在一旁勾勾画画。全神贯注的模样,让皌连景袤撑着头,心痒痒地眯起了眼睛:

“你在看什么呢?”

“在看我现在有多少财产啊?这是田亩、这本是士族封地、还有庶民、奴婢、牲口、林木、山石、屋舍与粮仓……呼,我就要去巡视领地了,要是连自己有多少财产都不知道,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哎呀,爱卿真是勤勉尽职呀……”

“你还敢说风凉话,还不都是你害的。现在整个朝廷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我这个侯爵是睡出来的。”

“谁敢这样说,朕砍了他。”皌连景袤轻斥一声。

“难道不是事实吗?”

“连你自己也这样说”皌连景袤在榻上打起滚来“冤枉啊……你我总共才温存几次?你竟然……你竟然也认为我是如此昏庸。你可知我为了让你不再被人叫做‘软柿子’,动了多少脑筋?”

“你要是圣明,就不会封我的侯。明明知道中州是一个空壳,早已千疮百孔,还偏要捡个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得了多大的好处。”

“就是因为中州不乐观,我才会将它交给你。你对中州的情况比其他人更为了解,而且有沈明玉甘愿辅佐你。依你的智慧和胆识,重建中州的秩序,做出点功绩,让朝中的老东西看看你的能耐,封住他们的口。”

“说得容易。我连正经官职都没做过,又不谙治理之道,突然将一个州交到我手上,只怕还没等到出成绩,臣民就已经造反了。”

“诶,爱卿不懂治理之道,朕可以教你嘛”皌连景袤从身后一把拥住他“教治世之道,还有谁比朕更能胜任。治理天下第一条,就是要让百官臣服。来,朕现在就告诉你让人乖乖听话的方法……”皌连景袤在他耳边舔了舔,伸手抹进他的衣襟里。

“嗯……你别影响我学习。”夏轻尘抬起胳膊推开他。

“诶——爱卿你不好好听朕讲习了。”皌连景袤手指轻轻一扯,夏轻尘的腰带就这样松了开来。

“啊……”夏轻尘拢着自己敞开的衣襟“我不要你教。我今天一定要看完,这是司马大人留的作业,明天他还要考我呢……”

“唔——爱卿是要抗旨不尊么?”皌连景袤一把扳过他的身子压在榻上“抗旨应该受到惩罚。”

“你,啊……你还说教我怎样管理封地……”

“教呀……掌管天下,首先要制人,朕现在就教爱卿如何制人……”

“嗯……住手……”

“朕有备而来,怎能轻易住手?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爱卿每次见朕都毫无准备,所以只能制于人。”皌连景袤看着夏轻尘的脸深深一笑,嘴唇一撅,罩住他的双唇尽情吻了起来。

……

第二天,没有温习功课的夏轻尘在国子学被司马正秀严厉地批评了一顿,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一进门又见满满一走廊婢女跪迎,双肩猛地一沉;进了内院换下外衣,往浴室里一站,又是一群捧香端茶的丫鬟,当即一口气沉重地叹了出来:

“唉……生活的重担啊……”

夏轻尘将自己连脑袋一起沉入温暖的水中,屏着气感受着水的浮力,想象自己的压力也能像身体一样,在这水中减轻一点儿。

“嗯……”

他浸在水里冒了两个水泡。刚想冒出水面,忽来得地一股强悍力道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水里提了起来。

“啊,哎呀……师父……”夏轻尘美丽的脸扭曲着,把着自己被扯疼的头发,看着面前的剑师。

“受不了重任就寻死,你还真有出息。”

“我不是寻死,我在洗澡啊……”

“哼……”剑师一把松开他,扯过一旁的布巾扔在他身上。

“师父,你怎么来了?”夏轻尘从桶里迈出来,将布巾围在腰上。

“徒弟飞黄腾达了,我当然要来沾一点光,顺便带些礼物来看你。”

“唉……连你也觉得我是暴发户……”

“别废话,我既然来了,就顺便验收你的功课。你现在就给我出来。”

“哦。”

梧桐带妆,月照如雪。夏轻尘腰上只围一幅白布,沾水的肌肤在皎白的月光下轻轻起伏。

“拔剑。”剑师品着酒靠在院中的树下。

“喝——”青锋出鞘,萤光耀眼,铮鸣之声转眼已至剑师面前。不料:

“臭小子啊……”剑师抬脚一踢,正中夏轻尘手腕。轻尘剑顿时脱手飞出,插入回廊下的柱条,吓得几个偷看的婢女作鸟兽散。

“你几天没练习了!”

“这……”夏轻尘愣了愣,为难地抠抠脸“好久没练了……”

“还敢说——”剑师怒喝一声,伸手一挥腰间长带,骤地缠上夏轻尘光裸的腰身,反手握着另一端一掷,径直将夏轻尘吊在了树枝上。拔出嵌进柱子里的剑,扔给夏轻尘。

“师父……你干什么?”

“你偷懒不练功,我就打你呀。”说着肩一耸,铁剑出鞘,掌剑开动,朝夏轻尘攻去。

冷香净苑的后花园里,开始持续地传出夏轻尘挨打的声音。夏府的女人们心惊胆战地在院子外偷听了一个小时,那动静才渐渐小了。众人偷偷爬墙去看,只见夏轻尘吊在树下,已经不动弹了。于是女人们一阵哭天怆地,鸡飞狗跳地跑去唤翠娘了。

“呼……”夏轻尘动动酸痛的胳膊,剑身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知错了吗?”

“知道了。多谢师父提点。”

“知道什么了?”

“我不该因为身份的改变,迷失了自己;不该因为生活的改变,丢下自己该尽的本分。”

“嗯……现在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路,就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诸侯。我说过,我会努力走到阿袤的身边。而现在,我有机会可以在他的身边,就要用自己的双脚站稳这个位置。”

“哎呀,我说徒儿啊,你真聪明,一点就通,师父爱死你了。”剑师捧起他的脸揉了又揉,忽然捏着他停下了手“对了,为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提醒你。”

“嗯,嗯……你先放手再说……”夏轻尘悬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刚才因为打斗松动的浴巾冷不丁地滑落下来。他只觉臀部一阵清凉,低头一看,已是全身真空了。

“呃……”剑师看着他的裸体愣愣地眨了眨眼“为师去打酒,你自己好好呆着,记得每天练剑啊……”

说完,扛起铁剑,跳墙而走。

“师父,师父啊——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先把我放下来呀!”夏轻尘胡乱扯着那条勒人的腰带“来人,来人啊——”

“一群没用的东西!”

永安宫内,容太后一声嗔怒,屋内众多嫔妃吓得纷纷低下头去。

“一个两个养在宫中,全都脑满肥肠了不成?封侯拜将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由着主上儿戏!那么多人在场,没一个劝的!主上让阮无尘给迷了,你们也都让他给迷了吗!全部回宫去,罚抄十遍女则!”

“臣妾遵命。”那群妃子战战兢兢地行礼退下。

“娘娘,气多伤身,请息雷霆吧。”陈太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沉声劝道。

“你也是一样。”容太后瞪了他一眼,让他不由地僵了僵身体。

“太后,赏花当日,老臣不在宫中。”

“你不在,你的女儿身为六宫之首,却带头附和。我听说,送往夏府的贺礼也有你一份。”

“娘娘……”陈太尉背上冒了一身冷汗“老臣糊涂。”

“你该不会忘记,哀家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以色惑君的妖孽。”容太后严厉地说。

“老臣明白。”

“皇长子尚未诞下,一个阮无尘就将整个皇城给迷得神魂颠倒。听说京中名门公子,个个学他的打扮,就连女人都中了他的毒,这比当年的月霜华更让哀家不安。”

“娘娘过虑了,皇后与淑妃娘娘皆已怀有龙种,前朝往事,主上心中也有警戒。”

“自律与警戒哪里敌得过一时的心动。两个都是我亲儿,主上的性子比他的大哥更容易沉迷。哀家不想再见到第二个月霜华。”

“那……娘娘的意思……”

“让他远离宫城,最好是……永远没有机会再回来。”容太后高挑的眉眼里透出一股寒气。

“但夏无尘是阮洵的族弟,太后……”

“无妨。”

“是,老臣明白了。”

“去吧。”

“老臣告退。”

陈太尉出了一身冷汗,行礼退出永安宫之后,径直往皇后的凤仪宫去见自己的女儿。将今日太后的警告尽数说给皇后,让她务必留意自己的言行。

“娘娘,今日是因为你有孕在身,才没被叫去领罚。那天在赏花会上议论过夏无尘的后妃,全都受了责备。挺熟只有甄淑妃没有多嘴,太后才没有言辞责备。娘娘千万要谨慎,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太后她老人家的法眼呐。”

“哼,淑妃这个狡猾的狐狸精。上回找人对自己行凶,意图嫁祸本宫,挑拨本宫和主上的感情,借机勾引主上。想不到这回,竟然和本宫同一步怀上了龙种……”陈皇后忿忿地说“万一太后因为阮无尘的事恼了本宫,转而喜欢她,那本宫这皇后还怎么当下去……”

“娘娘”陈太尉近前安慰道“别忘了,你腹中同样怀有龙种。”

“是啊,本宫也有……”陈皇后低头抚摸着自己尚未鼓起的小腹。

“只要娘娘保好龙胎,抢在那贱人前面诞下皇长子。娘娘的地位,恁谁也撼动不了。”

“可是……那天梅香在宫里听人说,我这种体态,怀上的是女婴,淑妃那个,才是龙子……”

“胡说八道!”陈太尉沉声打断她,靠近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子诞生前,谁说都无用。娘娘将来诞下的,只能是龙子。”

“啊……你是想……”陈皇后惊了一跳。

“嘘——”陈太尉将手指压在唇上。

“这是龙种啊……”陈太后捂着自己的肚子“万一是女婴,万一走漏了风声,万一淑妃她……”

“这一点,不劳娘娘操心。为父自会处理妥当。”

“混淆龙种是谋反的死罪……本宫……本宫要是能生下龙子,就不用冒这个险。”

“这是当然。臣刚才的话,只是有备无患。娘娘大可安心保胎,一如往常。”

“啊……好吧……”

“时候不早,臣当告退了。娘娘请保重。”

“父亲也要保重。”

陈皇后坐在凤榻上看着陈太尉退出房间,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肚子,只觉一阵恶寒自脚底升起,小腹仿佛也跟着抽筋般地疼痛起来。

“啊……肚子疼……本宫的龙子……本宫动了胎气了,来人,梅香……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来……”

爱卿,乖乖听朕讲课……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正午过后的西花园,是宫城内最僻静的所在。各宫各院的娘娘们都在睡午觉,随侍的宫娥和太监也会趁机打盹儿;更没有花匠会在这个时候浇花。只是这个午后,顺喜却没能如愿睡上午觉。

因为早晨皇后发怒打翻了花瓶,凤仪宫的鲜花必须赶在娘娘午睡醒来之前补上。所以她只能丢了那温暖又舒适的午觉,提着盛水的桶来西花园摘花。

顺喜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在西花园里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靠外墙的假山后,隐隐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

夏轻尘身穿火红的王侯官衣,骑在墙头上,嬉笑地看着墙下的红若:

“怎么样?这点翠的凤头簪子漂亮吧?这可是我从一大堆女人首饰里挑出来的。”

“这簪子真美,我要是戴上,主上一定会多看我几眼。”红若手里捏着夏轻尘送她的凤头簪,微微低着脸。

“嗯……这凤头簪只能是你这种后宫娘娘戴,换了我家里那群女人,戴上不伦不类的,活像傻丫头。”

“你不下来帮我簪上吗?”红若在墙下抬起偷来看着他

“呃……”夏轻尘看看前后“我还是不下去,不然一会儿来人了,我跑都来不及。”

“也对……你现在贵为侯爷,一举一动比过去更加不便……”

“嗯,别人要是问起,千万别说这簪子是我送的,免得解释不清。”

“嗯,我知道……你自己也要多加谨慎,太后对你封侯一事十分不满,前几天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宫中很多姐妹都挨了罚。”

“她罚后宫的妃子做什么?”

“这……因为她们那天在赏花的时候,议论你……”

“啊?”夏轻尘低吟一声“这回麻烦了……太后这回一定把我当成眼中钉了……”

“我倒觉得奇怪,先前上苑位列的时候,太后不是还很喜欢你吗?怎么突然就厌恶你了?”红若摇了摇头“也许是什么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你的坏话,才惹得太后动怒。我听说那天陈太尉也在太后寝宫,说不定就是他向太后进的谗言。”

“这件事……复杂了。”

“无尘,你何不去求阮少将帮帮忙?”

“阮洵?”

“是啊。你们虽然现在不做一家姓了,但他仍是你的表兄不是吗?我时常见他出入永安宫,可见太后依旧欣赏他。你让他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也许太后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这种方法……好吧,我试试。”夏轻尘动了动身子“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国子学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平时别在这花园里乱转,免得让人看见了起疑心。”

“嗯,你好自保重。”

“走了,再见。”夏轻尘摆摆手,踩着围墙外侧的梯子爬了下去。

顺喜从花丛里退到了月亮门后,看着红若静悄悄地离开西花园,这才捂着心口粗喘起来。

刚才暧昧的一幕,确实是甄淑妃无疑。这样沉静端庄的娘娘,竟然会与人私通!而且对象还是主上最宠爱的夏无尘——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知道还了得!她该怎么办?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罢了,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顺喜整理心情,匆匆在园中阴凉处采了几捧还算精神的鲜花,插在水里匆匆往凤仪宫去了。因为刚才的事情耽搁了许久,待她匆匆赶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已经睡醒了。但奇怪的是皇后非但没有因为她手脚慢了儿责备她,反而破天荒地宣她入内,赏了她许多财物。

“顺喜呀,听说你跟四宝是一道进宫的?”

“回娘娘,奴婢与四宝是同一年进宫的。”顺喜趴在地上,内心忐忑地望着头顶上那双金线飞凤的花履。

“那在宫里的辈分也算不小了,怎么干了这么久还是在御花园伺候呢?”陈皇后叠着手,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回娘娘,奴婢脑子蠢笨,不如四公公聪明伶俐,伺候不好主子。自己又甘愿种花养草,所以就一直在御花园做事了。”

“听你口齿伶俐,不像是蠢笨之人。是不是让哪一宫的娘娘压着你了?”

“回娘娘,绝无此事。奴婢是喜欢花草,才一直自愿留在御花园。”

“我看你在御花园待着也难有什么出息。你都进宫这么些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明儿个我跟内务府说说,让你到淑妃宫里去伺候着,你可愿意?”

“啊……”听到“淑妃”二字,顺喜心中猛地一惊。

“怎么了?”

“没……回皇后,顺喜蠢笨,唯恐伺候不好主子。”

“诶,又不是叫你做她的贴身内侍。”陈皇后扶着有些酸胀的腰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御花园的位置,本宫还给你留着。你每日过去那么一会儿,她捏捏肩,揉揉腿,就可以了。”

“是,奴婢遵命。”

“这就对了。”陈皇后垫着手绢托起她的下巴来“淑妃娘娘怀的是主上的龙胎,你务必要万分小心,她外出活动,你都要随身伺候。若是伺候得好了,本宫和淑妃将来一定会好好赏你,你就不用担心被别人取笑位置不如四宝了。”

“是……”顺喜低下头去,心中竟是一阵莫名地绝望。原本再过两年,一直没有升迁的她就可以离宫了;可现在,她的命,就这样留在了宫中。

甄淑妃呀,难道皇后已经知道那件事,要她去监视她了吗……

洗笔堂——阮洵的住处。在京城东郊的小山丘下,拥开接天连地的一片青竹林,层层密密地深入进去。夏轻尘三分厚的高履踩着黄昏的雨,缓缓步上高低起伏的石阶。走过漫着活泉的水中石台,就听两侧竹林飘来高低不一的萧声。

夏轻尘正在讶异那此起彼伏的萧声是如何一时间齐奏,忽然看见近身处的的竹子上,不规则地钻了许多孔。风吹过,气流在竹管中引起震动,发出吹奏一般的声响。

“哈……”夏轻尘用袖子挡着雨滴,一路过了竹林,就看见林中空地上,坐落着一处宽阔的竹制屋宇。朝南的屋檐下,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阮洵就坐在幽静的廊下,靠着冰凉的栏杆,低垂的手握着沾墨的笔,好似打瞌睡一般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走近,也不睁眼,只一抬手,柔软的笔尖蹿出一道刚硬的起劲,划破屋外的雨帘,一条水柱朝夏轻尘脸上射去。

“哎呀……”

“乱闯别人的住处,无礼。”

“我来走亲戚窜门子,你就拿你洗笔水来招待我。”夏轻尘抖了抖身上的水,走上竹板的台阶。

“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你从来也不说来看看我,怎么今天突然想起兄弟了?”阮洵依旧闭着眼,将笔往一旁画案上一扔,回手端起身旁花几上半暖的酒杯,轻轻呷了一口。

“司马大人在国子学被气成内伤,还没等到给我上课,就提前回家休息去了。”

“哈……一定是南王府的小王爷又捉弄人了。那个孩子讨厌读书,每次都将训导师整得半死。”阮洵仰起头,枕在廊柱上“你没有功课,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在城里闲逛饿了,过来讨一顿晚饭吃。”夏轻尘走到他近前,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

“那我唯有说抱歉了。此地没人做饭。”

“咦?不染人间烟火吗?”

“清圣浊贤,悲风寂寥,不问世情老。”阮洵爱理不理地转过脸去“我就是这么孤高。”

“正好啊。红尘路嚣,水月静好,一杯共无聊……”说着夏轻尘走上前去,自斟了一杯举到唇边。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包住了他握杯的手。夏轻尘偏过脸去,就见阮洵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他微笑,那双总是弯成月牙形的细长眼睛,此刻有些许忧伤,

“这酒烈,你别喝。”

“哈哈,终于理我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一直闭着眼睛跟我说话。”

“我真不想看见你。”阮洵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夏轻尘猛地一愣,慢慢垂下眼睑:“那我先回去了……”

“别走。”阮洵握着他的手用力一带,将他整个带进自己怀里,强行举起他握杯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洵!”

“为什么你这么好运?”阮洵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我自幼勤学苦练,自问才貌双全,文韬武略不下于人,却始终位居次席。而你明明泥沼里的一只乌鸦,却能够能飞上枝头作凤凰。为什么我苦心经营想要得到的位置,你却能凭着一张脸,轻易地到手?”

“洵?”夏轻尘有些惊讶。

“我一直以为,我所遭受的白眼和不公,皆因为我是庶出。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甘愿做一个陪衬。直到遇见你”阮洵那细腻修长得不像武官的手抚上夏轻尘光滑的脸颊“你样样比不上我,无论是出身还是才能,甚至容貌,我自认也不输你。可是为什么,你处处受人注目,处处受到礼遇。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心甘情愿为你造桥铺路。别人用毕生的努力想要得到的权势与名利,你甚至不用自己开口,便有人双手奉上。”

“洵,我也是在歧视与白眼中长大的人,我曾经也与你有过同样的心情。”

“你说什么?”

“洵,你比我幸运,至少你还有家。官场失意,混不下去了,还能回去,但是我回不去了。我承认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阿袤给我的。但是我既然得到了,就不会放弃。”夏轻尘慢慢拿开他的手“有机会成为凤凰,谁会甘心做泥沼里的乌鸦。这是私欲,也是愿望。被孤立也罢,被唾弃也罢,没有权势就会被人踩在脚下;有权势,才可以让自身不受到伤害。要常伴君侧,就要有万人之上的地位。而我能做的,就是证明自己有能力守住这一切。”

“你就这样喜欢他?不惜为了他遭受满朝的议论,冒天下之大不为?”

“我……”夏轻尘看着廊外的雨“这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你,你还会这样执着吗?”

“我会让自己有能力成为他割舍不去的左膀右臂。”

“轻尘”阮洵低垂着眼看着他浓密的睫毛“我不会让自己输给你。但倘若真如你所说,有么那天,阮洵会甘愿臣服于你。”

“你何必跟我比,你本来就比我强。”

夏轻尘伸出手去,在屋檐下接着滴滴点点的雨水。

红尘路嚣,水月静好,一杯共无聊。

“真是如此吗?我的尘弟……”

曲径通幽

不爽!凭什么人家就比轻尘差!

请尖叫#(╰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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