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VIP]
比肩叠迹的街头,不闻喧哗之声,只闻遍地叹息与哀嚎。义诊摊子前,长如盘蛇的队伍中,垂死之人多于病者,每隔不久就会有人倒地不起。看着地上的人很快被拖走,夏轻尘知道这些人将永远不会再醒来。根据昨日外出查探的武卫回报,城中尸体一旦发现,就必须由官兵快速运送出城,等待天黑的时候在城外河边火化。
他可以认为这是有人在故意销毁尸体,掩埋灾情;但火化尸体却是预防瘟疫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只是,在古代坚持“死者入土为安”的观念下,这种的做法,无疑是要犯众怒的。因此,夏轻尘一时也猜不准,到底是谁下了这个命令。
“大人,您昨日已经站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萧允替你看着。”萧允全神戒备地紧跟在他身后,用一个带帽的薄披风将他从头到脚密密实实地裹住,千叮万嘱地让他罩上口罩,随时准备一把抱起他,远离这容易染上疫病的地方。
“萧,你昨日都看见了什么?”
“遵照大人的安排。萧允昨夜守在县衙附近,到深夜时分,那女人果然出现,一声不响进了县衙大狱,停留不过两刻就空着手回去了。”
“空着手?”
“是,天黑路暗,萧允无法判断她身上是否还带有其他的东西。”
“怪事……你有没有试着查探一下,县衙大狱里都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人?”
“回大人,大狱由差役把守,并无异状,只是萧允细看了一下,那女人进的是女牢。”
“嗯……回去吧。”
“大人,不再看了?”
“你不是催着要回去吗?”夏轻尘转向来路“我也正好回去看看小翠。”
“是……”萧允愣了一愣,垂下眼去,跟在他身后回了客栈。
夏轻尘推开翠娘的房门走到床边,看着依旧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小翠,伸手摸了摸她额上已经有些温暖的湿布,拿下来重新在水里绞了,重新给她敷上。
“公子回来了……”
“嗯,你吃药吃了吗?”
“吃了……公子累不累,吃了东西没有。”
“我挺好,你呢?吃了药好些没有?”
“嗯……”翠娘看着他带着倦意的脸,难过地抿着嘴唇呜咽起来。
“唉,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你想哭就哭吧……”
“公子……”翠娘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哭了起来“小翠没有用,拖累公子了……”
“小翠,你不是没有用的。”夏轻尘任由她握着手,扶了扶她额上的布巾“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公子?”翠娘懵懂地抬起眼,看着夏轻尘满是愁容的脸。
熙熙攘攘的巷子里,一名女子面带伤痕、衣衫褴褛地冲散了等待队伍,跌跌撞撞地跌倒在义诊的摊子前,绾发的簪子落入泥土中,一头秀发蓬乱地沾上了灰尘。身后一名男人紧追着冲了上来,举起手中的粗绳,在她身上抽了几下。
“啊!啊……”
“臭丫头,让你跑!”男人手中挥舞着鞭子追着她跑。众人集在一旁低声议论着,没人敢出言阻止。
“不要,不要啊,大哥……啊……”女人在地上滚着躲闪,那男人却冲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啊啊,不要,不要卖掉我,求你了……我不要嫁给七旬老翁……”
“你不嫁人,谁给我们钱买米呀!谁给你钱治病!给我回去!”男人说着,一把揪着她的头发提起来,扯着就走。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句纤细轻柔的女声:
“住手。”只见那黑纱覆面的女医站了起来,踏过人群让出的道路走了过来。
“嗯?”男人一回头“做什么?”
“放了她。”
“这是我妹子,关你何事!”男人一把拉起全身瘫软的女人“走!”
“不要,不要,神医救我,神医救我……”女人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虚弱地乞求着。
“哼,女人,好好看你的病,别管别人的闲事。我妹子收了聘礼明天嫁人,你管的着吗你!”男人上前来,凶巴巴地说道。
“不是,不是啊……是他们收了胡老爷一斗米,要将我送给他做妾……我不要回去呀,哥,求你,求你呀……”
“少废话,走!”
“啊……救命,神医救命啊……”
“我说放了她。”女医揽着裙子上前两步,扔出一块金子砸在那男人身上,将他砸得捂着肚子跌倒在地。
“哎哟——”
“这些钱够你买一斗米了?”
“哎,够了够了”男人捂着怀里的金子,吃痛地说“妹子,你不用嫁了,跟哥回家去啊……”
“我说过让她回去了吗?”
“那,那不然你想怎样?”
“人我买下来了,你可以走了。”
“你……”
“还不走!”声微嗔,长袖微扬,看似极轻极柔的丝巾,却带着千钧之力,扫在男人身上,一举将他打得飞出半丈之外。那男人哇哇大叫,捡起金子屁滚尿流地逃走了。那女医上前两步,扶起地上吓瘫了的女人,白嫩柔荑托起她的脸蛋看了看:
“好了,别怕,从今以后没人会逼你嫁人。”
“多……多谢神医相救……”女人说着,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嗯?”女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伸手一搭她的脉搏,回头对身后站立一旁的女婢说道“窒闷发热,疲惫所致,扶她回去歇息,醒了给她喝些解热清火的汤药。”
“是。”两名女婢上来,搀扶起那昏迷的女人,回身进了院门。女医回身在水盆里洗了洗手,又坐下继续为人看
“盯上。”远处转角的巷子口,夏轻尘一声令下,身周十名乔装改扮的武卫兵分五路,穿过人群,跳上房檐,很快守住了那女人被带进的院子四周。
“大人。”萧允扒下身上沾满尘土的衣服,抖抖袖子,在夏轻尘身后站定。
“让你扮演流氓,真是好险,我刚才真怕你露馅。”夏轻尘头上盖着斗篷帽子,转过头来看着他。萧允心中没来由地一阵豪情,声色激动地说:
“既是大人的命令,萧允定会让自己身、心全部变成流氓!”
“嘻……你刚才受伤了没有?”夏轻尘一声轻笑,伸手摸摸他腹部刚刚被丝巾抽中的地方,萧允轻轻后退了一步避开来:
“无妨,唔!”
“还装”夏轻尘轻斥一声,上去按住他被打痛的地方,轻轻揉了起来。萧允红了脸,抿着唇忍着腹部的痛。
“我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厉害,能将人打出去那么远。你估计,她的功夫跟你比如何?”
“若论轻功,确实是顶尖之列。刚才那一下,好比巨掌之力层层叠加,初时不觉得多痛,时间一过,才痛得直不起腰来。我刚才若没有运气护体,跑出几丈就会肝肠寸断而亡。但若真正单打独斗起来,萧允自认不输她。”
“对不起。”
“大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冷酷”夏轻尘揉着他的肚子“这城里每个时辰都在死人,我却丝毫不觉得痛心;小翠病了,我却要她冒险去做饵。我只在乎我的疑问,不管别人的生死。”
“大人若是不在灾民的生死,就不会留在靐县;若是不担心翠娘的安危,也不会让所有的弟兄监视那女医的住所。萧允以为,正是大人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才能在这种情形下沉得住气,将这回的事情查得彻底。”
“悲天悯人……”夏轻尘苦笑了一下“我从来不想悲天悯人。别人的死,看在眼里,只是有些不忍心。其实我和所有人一样自私,只在乎那些真心待我好的人……”
“心有不忍便是恻隐,庶民不忍,谓之良心;富者不忍,称为善心;王者不忍,是为仁慈。大人贵为钦差,代天巡狩,一念之仁,便可挽救千万性命。不忍也是一种私心,萧允不认为大人的私心与仁慈矛盾。”
“萧……”夏轻尘停下手来,如梦初醒,忽然如释重负地一笑“哈……多谢你。”
“大人?”
“没什么。是我自己绷得太紧了。前些日子一直努力着通过国试,好不容易过了,就立刻要出巡,连自己下一步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地着急操心.我几乎忘了自己的手中,现在握着权力。哈,我真不是当官的料。”
“不,在萧允眼中,大人的为人作风,可为百官表率。”
“萧,你真好,总是鼓励我,你们大家都对我真好……”夏轻尘掏出帕子递给萧允“我们这回一定要把这差事给办得漂漂亮亮,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这个状元,不是只有一张脸的花瓶。”
“萧允全听大人差遣。”
“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大人,去哪儿?”
“县衙大院” 夏轻尘一把拉起他“去质问重居正这个县令到底怎么当的官。”
靐县衙门之外,已经连续两日没有放振。但面带饥色的灾民,依旧个个手捧碗钵,祈盼地看着空荡荡的县衙大门,表情木讷,眼神呆滞,一片了无生机的绝望。大门外并无站岗的衙役,大街上也不见当差的捕快。
“这县衙就像空了一样。”萧允和夏轻尘走到门前台阶下站定。
“萧,去击鼓。将那个重居正给敲出来。”
“是。”萧允走上台阶,伸手拿起县衙门前架子上的鼓锤,对着面前的大鼓擂了起来。震耳的鼓声响起,四周饥饿的灾民发出一阵低微的骚动,眼光迟钝地转过眼来望着县衙大门。
鼓声持续了一会儿,衙门里慢慢走出两名捕快,指着萧允道:
“什么人击鼓?”
“卫尉都统萧允护送钦差大人到此,靐县县令重居正还不出来迎接!”
“啊?这……”两名捕快一时愣了。
“让你们大人出来见我。”夏轻尘摘掉披风的帽子,露出清俊的容颜。在场众人,除了萧允,纷纷大惊失色。两名捕快仿佛见了鬼一般,四肢发抖地看着面前的夏轻尘,双膝软跪在地上,对着夏轻尘磕起头来:
“重重重……重大人……”
“重大人饶命,重大人饶命……大人你是人是鬼呀……”
四周灾民见了夏轻尘,纷纷蹒跚着跪地求饶起来:
“重大人饶命啊……”
“重大人,你行行好饶了我们吧……”
“重大人,这事与我们无关呐……”
“冤有头债有主,重大人明鉴,您就好好地去吧……”
“大人饶命啊……”
“嗯?”一声疑问,夏轻尘看着一地叩拜的人,原本清醒的头脑顿时疑雾重重。萧允慢慢挡在他身前,宽厚的手暗暗握紧腰间剑柄。
雕梁画栋的华屋之中,描金凿刻的八步宽榻外,落了一地的绫罗绸袴。一阵细微的声响,红红罗鸳鸯帐轻轻动了几下,从缝里钻出张之敏古灵精怪的脑袋来。他用帐子围住自己的脖子,瞪着两只大眼在屋里环视一圈,然后不声不响地双手一扯,缩回榻上,回头看看身后□的男子,淫-笑三声:
“哼,哼,哼……”张之敏爬到他枕边掰过他的下巴“喂,大美人,外面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俩了。”
“……”
“哎,你这脾气怎么又臭又硬的?我好心替你解了媚药,你连个谢字都不说。换了我们轻尘,可不会像你这么讨厌。”张之敏看看他身上插着的一排针灸,又侧看看他紧闭双眼的脸,沉静的模样确实与夏轻尘与几分相似,于是玩心又起,上去捏住他的鼻子,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来“嘻嘻……理我了吧?哎,你要是再不说话……”张之敏贴在他耳朵上心怀不轨地说道“我就用常人的方法替你解媚毒。”
话语一落,枕边那张脸猛地转了过来,愤怒的双眼用力地瞪着张之敏。张之敏得意地笑道:
“怕了吧,嘿……快讲!你是谁?夏云侯是你什么人?那有那个,长得像你的那位,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清秀的男人瞪着他,平坦的胸膛起伏着,但红润的唇颤动了几下,依旧没有开口。
“好啊,你还跟我装哑巴。我告诉你,我可是神医,刚才已经仔仔细细给你查过了,你根本不是哑巴。你给我说话,说……话……”说着张之敏坏心地用手捻动他腹部的针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下-体渐渐充血,脸上露出忍耐的痛苦表情“再不说,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张之敏拔掉他身上的针灸用布卷裹好,摩拳擦掌地爬到他身上:
“啧啧啧,爷在京城里什么好模样的男人碰过,可这长得像轻尘的男人我可是头回试。嗯……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就跟见了轻尘似的……”张之敏捧起他的脸,俯身下去,响亮地亲了一口。
那男人顿时又气又怒,恶狠狠瞪了他几眼,恨不能跳起来咬他两口。
“你再不说话,我就让你好看。”张之敏认真地威胁道。
那男人先前被针灸压制的药性又泛滥起来,下身欲火难忍,他不甘而渴望地看着张之敏,湿润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之敏一时错愕,那种柔弱又倔强的眼神,一瞬间与夏轻尘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张之敏心里一颤,一把将他抱在怀里,赤-裸相拥,轻吻着他的额头,喃喃地说道:
“轻尘,姓萧的呆瓜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你啊……”
靐县府衙花厅之内,钟师爷双手齐眉,长揖跪地:
“学生钟毅,拜见钦差阮大人。”
“起来吧。”夏轻尘看着手边的一杯白水。有多久,他坐下的时候人们都不用白水招待他了。如今风水轮转,他成了钦差;那个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他一碗水喝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谢大人。”
“你自称‘学生’,是有功名在身吗?”
“回大人,学生少时受推荐,曾参加过乡举。”
“你在县衙所任何职?”
“回大人,学生乃是县衙的师爷。”
“那我问你,中州十县涝灾,灾民聚集靐县可是实情?”
“回大人,千真万确。”
“那县令重居正和州牧沈明玉人在哪里?靐县饥荒已久,随时都会发生暴动,为何不见他们放粮赈灾!”
“回钦差阮大人”钟师爷难过地闭上了眼“非是县太爷与州牧大人渎职,而是上有苛政,二位大人,无力回天啊——”钟师爷跪倒在地恸哭了起来。
“大胆,竟敢诋毁主上仁政!”萧允在一旁喝道。
“萧……”夏轻尘轻声制止。
“学生不敢。学生所言,句句实情。中州酷吏当道,纵然主上仁爱,恩泽被一人独享,万民依旧在水火之中,惶惶不见天日。”
“你所指,是中州封主夏云侯?”
“正是。”
夏轻尘与萧允对视一下,沉住气问:
“夏云侯是世袭封主,你身为县衙师爷,可知刚才的话已经犯了死罪?”
“学生知道。但今日钦差大人驾临,学生便是丢了性命,也要将这实情说出。”钟师爷抹了抹脸上的汗与泪水“大人想必了解云水贯通南北三州,却在南端与西苗地界接壤处被哭山峡口阻挡,河道变窄,每年入春上游化冰之际,都面临水位暴涨、云河泛滥的危险。前年主上下令督造和河工春逢大雨,又逢上游化冰,中州西南十县”
“不错。但自十年前主上登基之后,便下令修筑河堤,以防泛滥之灾。这回的涝灾是否与此有关?”
“大人明鉴,筑堤修防,每年拨银千万两;夏云侯勾通上下,延工怠料,苛扣河工,十年来中饱私囊、贪得无厌。今春雨水暴增,云水水位暴增,河堤不固,一夕溃塌。西南十县三面环山,地势低洼,云水决堤,一朝覆没。成千上万的灾民,流离失所,逃难至地势较高的靐县。重大人集结乡绅,发放估衣、组织义诊、清理草棚与空屋接纳灾民。不曾想,夏云侯与县内粮行勾结,非但拒不防振,反而趁机哄抬粮价。致使赈灾乡绅不堪重荷,纷纷离乡而去。重大人不忍灾民受苦,前往州府为民请命,不料回县之后却被人暗杀在县衙之内。”
“什么?重居正死了?”夏轻尘惊道。
“是。重大人死后,夏云侯下令粮行关门,待城中饥民饿到受不了了,他就以发放口粮为条件,煽动灾民将重大人的尸体分食殆尽……”
“什么?一县长官被谋杀,事态何等严重,为何没有奏本上报朝廷?”
“回大人,报了。沈大人九次上本朝廷,请求拨粮赈灾、严惩封主,但递上的折子不是中途被劫,就是没了音信。主上前几回派来的钦差,都被夏云侯挡在了州府,看不见靐县的灾民。沈大人出面主持大局,开仓防振。眼看着官仓一日日变空,附近县城听了夏云侯的命令,紧闭城门,拒不援助。沈大人无奈,命李捕头带着密函往京城求援,却不料此事被侯爷发觉。李捕头路遭不幸,信没送到反而丢了性命。大人也因此惹怒了侯爷,被借故押了去,过两日就要问斩了……”钟师爷哭得趴在了地上。
夏轻尘听后猛一愣,随后沉下心来,深深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这事,我会查证。”
“大人……”萧允难掩心中的义愤,被夏轻尘抬手制止。夏轻尘看着地上的钟师爷,继续问道:
“刚才在衙门外,众人见了我为何跟丢了魂似的?”
“那是因为……大人的样貌与已故的重县令颇为相似。”
“原来如此。我再问你:近日县城之内,可有孕妇失踪的案件发生?”
“这……先前沈大人在时,确实曾有数人到县衙报案,说自己家中有妇人走失。但如今县衙无人掌管,官仓的粮食也撑不了几天,外面的灾民全在等死,哪里还有人报案。”
“嗯……最后一个问题:县衙大狱现在由谁人把守?”
“沈大人被侯爷擒走之后,府兵就接管了县内治安,不准灾民出城。衙门里空着,就剩学生和数名捕快守着。”
“大人,是否立即前往大狱查看究竟?”
“不”夏轻尘喝了一口白开水“其他地方都要查,唯独大狱不管它。眼下灾民的温饱是首要问题。钟师爷,官仓里的粮食还剩多少?”
“回大人,开仓放赈,撑不过三日。”
“靐县连着西南疆界,地处行军要道,除了官舱,还有战备粮仓不是吗?”
“大人,战备粮仓只供战备之用,没有主上的手谕,谁也不敢擅开。重大人便是向侯爷上请打开战备粮仓,才遭遇不测……”
“好,好得很”夏轻尘站起来“钟师爷,让县衙的所有捕快归位。放出布告,自此刻起,县衙由我接管。传令我命令,开仓防振。”
“大人,私动军粮,罪名非同小可。”萧允在他耳边提醒道。
“萧,你当我没背过律法吗?人命关天,边疆又无战事,战备粮仓开了又何妨?本钦差代天巡狩,今天就开这一次金口。”
“大人!”
“我说——开。”萧允刚想站起,却在夏轻尘眼中看见了难得一见的骄傲与怒气,他被那眼神所震慑,缓缓低下头去:
“是……”
“学生叩谢钦差阮大人!”
云府的后花园内,一天一地的桃花如同染天的春霞,飞扬在柔风中,不经意地一瓣落在了夏云侯杯中的酒里。他妩媚的眼细细眯着,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将拿桃花瓣含在口中,搂过怀中艳若女人的童子,嘴对嘴将口里的酒喂给他。逗弄着他的小舌,碾碎口中那一瓣芬芳。
“唔唔……嘻嘻……”那娈童笑着与他热吻,随后一把推开他娇嗔道“侯爷这会儿才疼着小五,前些天那个张钦差没来的时候,侯爷可是一天到晚跟那个重县令关在房里。”
“重居正是中州第一美男子,完全有让你嫉妒的资本。”
“侯爷既然这样喜欢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去陪那个钦差大人?侯爷就不怕他在钦差大人面前告您一状?”
“哈……”夏云侯轻笑道“不让他去,难道让你去陪客不成?”
“小五才不要……”那童儿在他膝上撒娇地噌着。
“哼”夏云侯手轻摸着他光滑的脖颈“他的声音,叫西苗的蛊毒师给锁住了,别说是开口说话,他就是想写字也抬不起手来。不过,张之敏可不比寻常的钦差,他自幼便是宫中侍读,与主上一同长大。他对主上的忠心,可不是几名绝色胡姬能收买得了的。昨日席上,他连那几个舞姬的脸都没有正眼瞧一下,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眼高于顶,寻常美色,怎么能入得了他的眼。”
“侯爷是在嫌弃小五长得不好看了……”小五憋着嘴说道。
“重居正的样貌可不仅仅是好看而已。”夏云侯手中的扇柄勾起他精致的小脸“他是美——脆弱又不甘沉寂的美。容颜会老,但美丽不会,即使青春不再,也依然能够动人心魄。”
“小五不懂啦……”小五乖巧地坐在他怀里。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懂得怎么伺候本侯就可以了……”说着轻轻将他搂进怀中。这时,云府总管进了院门,从桃花树下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侯爷……”
“嗯?”夏云侯见他欲言又止,知他是碍于怀里的小五在场,展开手中的扇子扇了扇,宠溺地看了一眼怀里“什么事儿,说吧。”
“是。”管家顿了顿“靐县新送来的一批肉人参已经烘烤干燥,铡切整齐。惊鸿仙子让人带话来,这一次全是难得的上上品。”
“好,即刻让人装盒封好,快马送到王爷府上。还有上回的紫河车和西苗送来的黑色莲花也一起送去。”夏云侯扇着折扇“事关王爷玉体安康,谁要是不小心给弄丢了一件,我要你们脑袋。”
“是。”
夏云侯眼角眯出一道淡淡的细纹,复又低下头来,继续逗弄怀里的娈童。
“侯爷,这扇子都破了,怎么还不扔啊?”小五看着他扇面上那道狭窄的裂口,那是前几天沈明玉那一剑刺偏的结果。夏云侯看着那扇面,原本柔情似水的眼中突然腾起杀意。
“侯,侯爷……”小五被他的眼神吓得直哆嗦。
“破了?你竟敢说这扇子破了!”夏云侯反手一抽,小五便滚了出去,白嫩的脸上顿时肿起一道发紫的扇痕。他惊恐地捂着脸不敢吭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来人!拖下去割掉他的舌头!”
“侯爷,侯爷饶命啊!侯爷饶命啊——”小五哀求着,被府丁拖了下去。
夏云侯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似的,跌坐在地上,捧着那扇子心疼地抚摸着,慢慢将脸贴在那绢画的扇面上。东风微扬,吹起漫天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大红的衣袖上。
雾气蒸腾的室内,重重轻纱垂地,一方玉石砌成的浅池内,重居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冒着热气的水里,双眼紧闭的脸上毫无表情,任由着身旁两名侍女在他身上擦擦洗洗。
忽然,帘外传来一阵骚动,张之敏那腻腻歪歪的声音紧跟着在面前响起:
“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下去。”
“是。”
“哎嘿,我来陪你一起洗。”张之敏腰上围着一块布,一脸坏笑地看着池中的重居正“哼……不理我?”
“哗啦”一声巨响,张之敏一下跳进浴池里,激起的水花泼了重居正一头一脸。后者睁开眼睛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依旧不发一语。
“瞪。你瞪什么瞪啊。”张之敏掬着身边的水往他头上泼了几下“脸红什么?不就是没穿衣服么。本钦差是个大夫,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见过……不过,长得像轻尘的男人,还是头一回见……”张之敏挪到他身边靠着,忽然捂着嘴笑起来“姓萧的看得见吃不着,我这回带你回京去,一准儿气死他。”
重居正愠怒地喷了一口气。
“嘿……你还不说话?”张之敏戳戳他的脸“你闷着也没用了,刚才侯爷已经答应把你送给我了,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实话告诉你,你的侯爷命不长了。他欺君罔上,罪不可赦,本钦差这回就是查办他来的。我劝你还是早日弃暗投明,有什么说什么,免得落个共犯的罪名。”
重居正听到他的话,猛地睁开眼来,死死盯着他。
“怕了吧?怎么样,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保证在主上面前替你美言,封你个士籍,你往后的日子就不发愁了。”
重居正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有强烈的愿望想要开口,但脸上抽搐着,依旧是发不出声音。
“哎——你是真不会说话呀……”张之敏看着重居正眼里的急迫的神情,百般纳闷道“难道说,你本来会说话,让夏云侯给整得说不了了?”
话音刚落,重居正用力地眨了眨眼。张之敏吓了一跳,猛地在水里打了个挺儿,正色道:
“这么说,你浑身不能动弹,也是他害的?”
重居正又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谁?夏云侯手上还抓了什么人……嗨呀,问你不是白问么!”张之敏一把拉起他的手腕,号起脉来:
“脉相平稳,不是中毒。哎呀,你到底什么毛病啊……”
张之敏丧气地一拍水面,两个人赤身露体,在水池里眼对眼干着急。
县城以外,官道以西。滚滚烟尘之中,夏轻尘身骑白马,跨剑而来。
身后十余骑跟着萧允和县衙捕快旗。
“什么人!”驻守府兵在营寨之外举手喝道。
“钦差大人在此,众将士跪迎龙旗。”萧允一声沉喝,反手一抛,高高扯起藏在怀中的青幡白龙旗。
驻地仓吏一见龙旗,登时变色。
“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话语未落,萧允坐骑已经暴卷而过,佩剑出鞘,眨眼已是提头在手,那仓吏的脑袋在他头上动动嘴唇,说出了最后几个字“靠近粮仓……”
“拿出钥匙,开战备粮仓。”夏轻尘一把勒住“妖狐”的缰绳,双腿一夹,站稳在马上,高声喝道:
“阻拦者,杀无赦。”
“拜见主上,拜见钦差大人——”营地府兵一见长官丧命,齐齐跪下身去,伏贴在地。
随着一声漫长而低沉的木枢声响,尘封已久的战备粮仓缓缓开启。阳光透过仓门照进粮库的一瞬,夏轻尘突然快步冲上前去,双手一扒渐渐开启的门扇。轻声惊叹:
“啊……”
“大人”萧允追赶上来“怎么会这样!”
“打开所有仓门!”夏轻尘急急下令。
低沉而拖沓的响动一声又一声地响起,夏轻尘两眼空洞地看着眼前景象
战备粮仓,常年来为不可预测的战事储备军粮的战备粮仓;只能凭皇朝龙主亲笔手谕才能开启的战备粮仓,里面竟然空荡荡没有一粒粮食。
夏轻尘立于高大的仓门之外,看着空无一物的仓库,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恐惧。
偶棉尘尘今天很威风吧?
翠娘在铺着轻纱的香榻上睁开眼来。她只记得自己喝下那两名女侍递上的汤药之后就不堪困倦睡着了,抬眼看看窗外,日头已经西斜。
“公子……”心里忽然记起自己的任务,一惊之下坐了起来。
“醒了?”悦耳动听的女声在屋里响起,翠娘扭头一看,只见一名美貌女子静坐桌前。翠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她乌黑的头发低低地绾在脑后,露出她细致的鹅蛋小脸。她柳眉轻染,胭脂淡匀,眉目流转之间是勾魂摄魄的妖。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绣襦裙,言语之间,鬓边的白银流苏钗钿就跟着摇摇曳曳,衬得她白皙的脸愈发美艳动人。即使是身为女人的翠娘,见了这样的面容,也不由得红了脸。
“看什么?我的脸很好看吗?”那女人扇着香木扇,一阵阵桂花香油的味道悠悠飘来。
“你……你是谁?”
“哟哟,刚才还求我救你,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啊,你是神医”翠娘急忙起身上前,跪下磕头“多谢神医命之恩。”
“哈,不用跪了。看你口齿清楚、行动灵活,应是烧退了。”女医掩着嘴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
“小翠,我叫惊鸿仙子。这儿的下人都称呼我一声‘仙子’。”
“是,仙子。”
“嗯,你也算是聪明伶俐。我不想骗你,其实今天在街上救你实属意外。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得已插手,并非一心救你,所以你也不用感谢。”
“不,仙子对小翠有再造之恩,小翠就算赴汤蹈火,也要报答仙子的恩情。仙子若不弃嫌,小翠愿意为奴为婢,终身伺候仙子。”小翠一边磕着头,一边把夏轻尘教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背的时候心里不由地担心起夏轻尘的处境来,语气中自然带上了几分凄楚焦急,演得倒跟真的一样。
“你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我爹娘都被淹死了,唯一的大哥为了活命,要将我卖给临县的七旬老翁做填房。我已是无家可归,求仙子别赶我走。我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你。”
“起来吧”惊鸿仙子扶起她来“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是我已有侍婢,不需要更多的人侍候。”
“仙子,求你行行好”小翠哀求道“你收留我吧,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哦?什么事都愿意?”惊鸿仙子伸出她春葱般的手指,拨了拨她额前的发,端起她的脸看了看“可惜了,你如果再生得美貌一点,也许可以派上用场。”
“我可以做粗活,砍柴挑水煮饭我都会。”翠娘急了。夏轻尘交给她的任务,就是今天无论如何,就算死缠烂打都要留在这座院子里。
“哈……我也不需要人替我砍柴挑水。”
“那仙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会乖乖听你的吩咐。”
“这嘛……”惊鸿仙子掩着嘴,心机深沉地看着小翠,眼光狡黠而挑剔,思量着翠娘的去留。这时女侍紧张地推门进来,贴在她耳边秘密说了几句。翠娘站在一边,看她那美貌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她的随后眼光在翠娘身上停留了一阵,摆了摆手让女侍退下,拉过翠娘来坐在桌子边,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翠娘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就听她说:
“留下你倒也不是不可……”
“多谢仙子,小翠一定听从仙子吩咐。”
“哈,口说无用。帮我做些差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帮上忙。做得好了,我就留下你,如何?”
“是是是,小翠一定好好干,听仙子的差遣。”
“嗯……”女医满意地点点头“刚才你说,你会做饭?”
“会。”
“后院有一框入药的鸡仔,我已经命人剥净了皮。你今天连夜将它们用铁锅炒干,明天一早我要做急用。”
“是。”
“今夜我要出去一会儿。你关好前后院门,别让人进入。”
“是。”
“呵……不用这样怕,我又不是坏人”惊鸿仙子捋了捋她有些乱的头发,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插在她发髻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到厨房吃点东西,自己再好好梳洗一番,我喜欢下面人整整齐齐,你也要学会打扮才是。”
“是,多谢仙子。”
惊鸿妖娆地一笑,转身出了房间。
暗夜时分,县衙大牢之外,静静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
对面高处,萧允倒勾在屋檐之下,一弓三矢,全神瞄准大狱牢门。
夜雾起,薄云蔽月,细微的风声,暗送阵阵桂花幽香,悦耳如银铃般清脆的响声由远及近。一道黑色身影如惊鸿掠影,瞬间跳过数道屋顶,无声无息落在县衙大狱门前。守门府兵见她来到,立刻打开铁门。
不一会儿,牢门再度开启。出来的竟是十几名被绳索缚住、塞住口腔的的少妇。
“快。”两名牢头用腰刀押着那十几名妇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萧允扣紧弓弦屏息以待,只见牢头赶着那十几名妇人,上了那辆预先备好的马车。此时,大狱牢门之内,忽现红色火光,一条黑影随之飞蹿而出。萧允看准一瞬间的机会,三矢齐发。
羽箭破空,如撕纱裂帛。覆面之人始料未及,惊觉之下,侧身急旋,避过两箭。不料肩头一声闷响,已然中箭。同一时间,萧允下蹿冲出,直冲牢门而去。
黑衣人眼见有人来袭,足踢门框,飞身上梁。手捂肩头,提气疾奔。萧允足下一踏,借廊柱而起,紧追而去。
外面赶车之人听得身后动静,已知事情有变,连忙举起鞭子,猛抽马匹,驱赶马车狂奔着朝城门吊桥逃去。殊不料迎面忽来一阵疾风,震天吼声划破空中暗雾。前方道路之上,忽现数十松明火把,白马英姿傲立桥头。拉车马匹被声响与火光震慑,一时乱了蹄子。两名府兵急于回转,身后来路已断。
“下车就擒,可以免死。”
不料两名府兵竟是心生鱼死网破之计,拿起车前火把,朝车内一扔,顿时车内呜咽哀声一片。眼见两人举刀欲回身灭口,夏轻尘猛一勒□“妖狐”。只听一声,一声马嘶,“轻尘”剑划破其中一人握刀的手腕,随即刺入苇席搭就的车棚,青锋一旋,车棚应声而散。夏轻尘一剑刺入成群的妇人怀中,挑起熊熊燃烧的火把,反手一挥直将它扔在另外那名府兵脸上。两名府兵翻身落车之际,公堂衙役的腰刀同时架上脖子。
“钟师爷!”
“学生在。”
“灭火拿人。所有人回转县衙!”夏轻尘还剑入鞘,看了一眼车上女人,一勒缰绳,双脚猛地往马肚子上一刺,策动白马直奔夜色而去。
白色“妖狐”撒开四蹄,狂奔在黑夜无人的街道上。夏轻尘绷紧双腿,颠簸在马上,心如火焚。
“小翠,等着我……”
月照当空,一派凄凉的靐县城上,毫无树影可以遁形。黑衣人足运轻功,身姿依然不改轻灵飘逸,无奈肩中羽箭,负伤难敌十成功。萧允紧追其后,丝毫不落距离。情急之下,黑衣女子拔下头上流苏钿,反手一投。细银流苏顿时拆作牛毛细针,星星点点朝萧允射去。
萧允追在半空,黑暗中忽见前方银芒一闪,竟是无声无息。当下猛地一仰,脚擦着房顶瓦片向下沉去,只听头顶清脆数声响,尽是银针打入瓦片的声音。他手一抠房檐边缘,翻身再起,待要追时,那黑影已没了踪迹。于是足下轻点,往惊鸿仙子住处追去。
“摘星、念月!”惊鸿仙子捂着不断流血的肩头,猛地一脚踢开自家院门,急急地呼唤自己的婢女。谁料不见自己的婢女,反听后院一声大呼:
“仙子,救命啊——”
“啊。”忽闻救命之声,惊鸿仙子惊诧之下,急急奔入院门,不料院子上空忽来一阵轻微响动,四名神策军武卫张开方形剑刺网铺天盖地而下,一举将她罩在网中。
“啊……”剑网瞬间被收紧,犀利芒刺割破肌肤,她娇呼一声,手扯着网布奋力挣扎。
“再动,你的手下就没命!”
惊鸿仙子一抬头,只见四名神策军武卫用刀架着她的两名女侍,站在回廊下。
“仙子!”两名挣扎着就要上前,无奈周身被制,动弹不得。眼见主人被擒,不忍她被人要挟,于是将心一横,对视一下,看着惊鸿仙子说:
“仙子,记得替我们姐妹报仇,将我们的灵魂带回家乡。”
说完两人眼一睁,唇中缓缓流出鲜血,已然咬舌自尽。
“摘星!念月!”眼见常年追随的女侍惨亡,惊鸿仙子又悲又怒,割出血痕的玉手紧握,低着头,娇媚入骨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什么。绑起来!”
“哎哟,奴家好痛,”说着,惊鸿仙子扯掉了覆在面上的黑纱,惊世的美貌就在那张丑陋的网下绽放光彩,让身周撒网的武卫一瞬间的错愕。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空当,惊鸿仙子大叫一声,暴冲而起。不顾皮肉疼痛地双手一挥,两把白色粉末夹带掌风袭向众人,缠身剑网应声撕破
“啊!”神武卫掩面倒地之刻,惊鸿仙子拔下头上发簪,反手一甩。也不管倒地众人,脚一踩,往后院跳去。“砰”地一声踢开厨房的大门,只见昏黄的灯光中,翠娘抱肩缩在墙角里,见她进来,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别怕,是我。”惊鸿仙子一把拉起她的胳膊“她们都死了,你要是想跟我,现在就随我走。”
“我,我跟……”
“我让你炒的东西呢?”惊鸿仙子急急地掀翻厨房里的框盆“那盒肉人参在哪里?”
“在,在这儿……”翠娘指指自己身下的盒子,站起来,转过身去把盒子捡起来抱在怀里。
“藏得好。带上跟我走!”惊鸿仙子在灶上抓了一撮盐,放进嘴里舔了舔。刚一转身,猛地对上了翠娘无畏的脸。自己腹部一阵冰凉,低头一看,竟是翠娘握着一把尖刀刺进了她的身体。
“你……”惊鸿仙子的瞳孔骤然缩小,未及反应,身旁水缸中猛地跳出两名武卫,抄刀架上她白嫩的脖颈。
“翠姑娘退下,这女人交给我们。”
“你跟她们是一伙的。”惊鸿仙子震怒地瞪着翠娘,眼里猛地腾起一股杀意“你们是什么人?”
“跟我们回去见大人,自然什么都明白。”神武卫的刀往她脖子上紧了紧,反手绞住她的手腕。不料惊鸿仙子轻蔑一笑,十指微屈,尖尖长长的指甲往两人手上一抠。两人顿觉手上被蜜蜂蛰了一般,又痛又痒,无法控制地松开手来一看,整个手掌竟已发黑。
“不好,有毒!”
“哈……那是当然啦。”惊鸿仙子轻描淡写地拔出腹部的尖刀,伸手点了自己的穴位,再看那两个武卫已经痛得滚在了地上。于是她狠毒地一笑,朝着翠娘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翠娘被眼前的景象吓住,惊恐地一步步后退。
“我早该想到是你。她们都被擒了,怎么就你能逃脱。”惊鸿仙子一步步逼近她“你真是太平常了,我居然这样轻易地被你骗过去了!”
惊鸿仙子飞起一脚,直将翠娘踢得飞了出去。
“咳……”翠娘跌在院子里,捂着肚子爬起来“你这狠毒的女人,那不是鸡仔,全是未足月的孩子啊!”
“呵……你这么可怜他们,就陪他们一起去死吧——”惊鸿仙子肩上丝巾一动,卷起落在一旁的钢刀,准准往翠娘身上掷去。
翠娘咬紧牙关,闭上眼等死。忽然只听面前“叮”地一声,整个身子向旁一歪,耳边随即传来熟悉的呼吸。
“公子!”
“是你!”惊鸿仙子眼中流露震惊。
“快走……”
“走得了吗——”惊鸿仙子一声喝,手上丝巾缠住夏轻尘手腕,用力一扯,将他向后拽起,重重甩在一旁台阶上。
“啊……”夏轻尘只听肩头咔嚓一声,手臂顿时脱力。
“公子!”
“为我的姐妹偿命来——”惊鸿仙子五指一收,举掌往夏轻尘身上劈去“啊——”
“喝——”头顶一声大喝,从天而降的一道身影挡在夏轻尘身前。萧气运十成功,全力一掌对上惊鸿仙子。
“呃……”惊鸿仙子受伤在先,内力不济,当场口吐朱红,借力一退,翻墙而走。
“大人!属下来迟”萧允跪到夏轻尘面前,将他扶起抱在怀中“大人,大人……”
“追……别让她跑了……”夏轻尘闭着眼咬牙道。
“大人……”
“啊……”夏轻尘捂着肩膀,不甘心地大叫一声,痛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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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院花厅,夏轻尘坐在正面榻上,衣襟解开挂在腰际,萧允的大掌握住他淤青的肩,猛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闷响
“啊!”夏轻尘大叫一声,满头大汗撑住身体。
“大人……”萧允接过一旁衙役递上的冷布巾,敷在他撞得淤青的肩上。
“啊……”夏轻尘按着布巾,活动着自己刚刚复位的肩关节,疲惫地喘着气“弟兄们伤得怎样?”
“这个……”
“说啊!”
“是。在院中埋伏的其中两人毒发身亡;在后院埋伏的两名弟兄手上染毒,无药可解,只能削去手臂。其余兄弟,被暗器所伤,所幸无毒。”
“哎!”夏轻尘重重一拳捶在椅子上。
“大人,身为武士,早就有了死的觉悟。英勇战死是一种荣幸,大人不必太过伤心。”
“萧,如果今天死的残的是我,你也会这样说吗?”
“这……大人身份尊贵……”
“够了。他们都是你的兄弟,我知道你的心在哭,不要这样残酷地虐待自己。”
“大人……”萧允难过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是萧允无能,连累大人与众兄弟受创,请大人责罚。”
“害死他们的不是你,是我。”夏轻尘纤细的指搭上苍白的额头“我不知道惊鸿仙子除了轻功还擅长暗器与用毒——是我让大家去送死。是我的轻率害了他们。”
“大人”萧允看着一旁的微温的汤药“多想伤身,大人还是先喝药吧。”
“唉”夏轻尘接过药碗喝了一口“我真想一头倒下,就这样睡到明天。可一想到明天起来,成千上万的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我放赈,可战备粮仓依旧是空空的……啊,我该怎么办。现在该向谁要那被偷的军粮……”
“大人,赈粮一事,请大人交给萧允处理。大人连日劳累,还是早些就寝吧。”
“你?”夏轻尘看看他“你有什么办法?”
“大人不必操心,萧允可以保证,明日一早,所有的灾民都能吃上东西。”
“萧,你要去做什么?”
“请大人相信萧允。”萧允合着拳请求道“大人今日太累了,就让萧允替你分忧吧。”
“好吧……”夏轻尘想了想,无奈开口“你……注意安全。”
“是。”萧允站起来“萧允扶大人去歇息。”
深夜的县城,一派沉寂的萧条之中,方家大院的正房内,弥漫着酒肉的气息。打翻一地的杯盏之后,杏白的纱帐后面,隐隐传来男女嬉戏调情的笑语。
宽大的榻上,肥头大耳的方老板搂着自己新纳的妙龄小妾,贪婪地又抱又亲。
“唔——小宝贝儿……”
“啊哈哈哈哈……老爷,不要……哈哈……”那侍妾浓妆艳抹,整个粘在他身上,红肚兜遮不住的白花花胸脯,蹭着他肥肉横生的脸。方老板压着她的脑袋往□去,猴急猴急地说道:
“小妖精,你再给我舔硬了,老爷我好再让你舒服一回……嘿嘿嘿嘿……”
“嗯哼……”那侍妾娇媚地哼了一声,撅着屁股趴了下去。
“啊……哦呵呵,嗯哼哼,再使劲儿……嗯……真舒服……”
“舒服吗?”方老板正享受着,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男声。他愣了一愣,感觉脖子上一凉,狐疑地睁开眼,低头惊见自己脖子上的白刃,顿时吓得一抖:
“啊……”
“啊——”那侍妾抬起头来,见了兵刃,立即尖叫起来。
“住口!”萧允掀开帘子站了进来。那侍妾抬头一见萧允英挺俊朗,登时住了口,掩着嘴缩回身子,骚首弄姿地跪坐在一旁,斜着眼角,勾魂似的看着萧允。萧允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用剑抵着方老板的脖子轻笑道:
“方老板,还认得我吗?”
“阁,阁下是……”方老板紧张地眨着眼。
“好记性啊,这么快就忘了?”
“啊,啊哈……是,是壮士。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方老板光着身子,一身肥肉筛糠一般地抖着“我屋里的银票,随您拿,您要是嫌少,我上库房里再给您提去。”
“谁稀罕你的脏钱!”
“那壮士想要什么?”方老板看了一眼身边几乎□的侍妾“女人,珠宝,还是别的,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说……”
“老爷,奴家不要……”侍妾在一旁娇嗔地哼道,言语虽是不愿意,但心里却巴不得英俊精壮的萧允将她给掳了去。于是她故作媚态,抖动着让自己的身子更多地暴露在肚兜下。
“哼”萧允轻蔑地笑道“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五日内,要让粮价降回六钱。”
“那,你是要我降价卖米?可米价是协商好的,侯爷也同意了……”
“少废话!”萧允把剑往他脖子上挨了挨,直接在他那浑圆的脖子上割出一条血印子,那胖子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啊……啊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降是不降?”
“降!降!我明天就降!明天就降!”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十县的灾民都眼巴巴地等着救济, 你方大老板经营一方粮行, 忍心袖手旁观?县里的乡绅都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了,方大老板宅心仁厚,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你,你是要我拿粮出来义赈。那,那都是我花钱进的粮啊……”
“我只是劝你,你可以不拿啊!”萧允大吼一声,手中宝剑往方老板两腿中间刺了下去。
“啊——”方老板大叫一声,登时尿了一床,然后低头看看,那剑冰凉凉地贴着自己的大腿根部,扎进了床板里。萧允拔出剑来戳着他油光满面的肥猪脸问道:
“方大老板有两个粮仓,借一个仓库的钥匙来用用如何?”
“开!开!明天就开!明天一定开!”
“很好。”萧允剑一扬,干脆利落地削下了他头上的发髻“这一剑就当做你的信诺,明天我若没见到你的赈粮,割下的,就会是你的人头。”
说完一掀帘子,抽剑而去。
方老板屁滚尿流地爬起来钻出帐子,哪里还有萧允的人影。
第二日,靐县的市集的米粮行前,密密麻麻地排起了长龙。从县城各处前来领赈米的人,层层叠叠将街道挤得水泻不出。
方大老板站在自己的粮行前,看着白花花的大米一斗一斗被人领走,自己的眼皮一下抽心里一下痛。
“多谢方老板。”
“方老板你真是大好人……”
“方老板你功德无量啊……”
“哎呀,走走走,都走,都走,赶紧走……”方老板不耐烦地轰着人,嘴里恶狠狠地叨念着“可恶,可恶,这些该死的贱民……”
方老板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源源不断的灾民,猛地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见一张面熟的脸,顿时身上一僵,脸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只见萧允在人群中抱着剑,极有礼貌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方老板,这十车快放完了,还要不要再去运来?”粮行掌柜在一旁请示道。
“运,运,运吧!”方老板挥舞着手嚷嚷道“有多少运多少来!”
“是是是……”
看着掌柜地跑下去,方大老板忿恨地回头看了一眼,萧允早已经走得没了踪影。于是他万分不甘地一甩袖子,回到粮行里坐下,闭上眼不再看那米缸一点一点变浅。
而城中另一端,县衙书房之内,夏轻尘靠在太师椅上,脸色比昨日更加青白。撞伤的肩头隐隐作痛,他全身酸痛地撑在书案边,安排一天的工作:
“在领赈的灾民中征召志愿者,由钟师爷按十人一组编排成队,每队由一至两名捕快带领,分日夜在城中巡逻治安。最近有趁乱作案的,一律从重处罚。汇集城中愿意参与义诊的郎中,搜集可用药材,在东南西北分点设摊,救治病患。强制灾民清扫自己的居所,不打扫者,不予发放赈粮。将所有灾民分区编组,轮流将废弃物与粪便运送出城掩埋。在人口密集的路段泼洒石灰,及时清理尸体。城中动物必须全部管制,无主的鸡鸭猫犬,状似有病的,全部屠杀焚烧,以免造成瘟疫”
“是。”钟师爷看了看夏轻尘疲倦的神色“大人脸色不佳,是否让郎中过来看看。”
“不用了,睡不够而已。”夏轻尘抬起手指,揉着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请大人保重身体。”
“钟师爷,你是靐县本地人?”
“是。”
“你上次说,这回的涝灾除了天雨还有云河决堤的原因?”
“是。此事千真万确,大人可到县里随便查问那些灾民,悠县,雨县有不少人,都曾其纳言所见。”
“修筑云水河工的银饷,由银库直接拨至州府,再分派各县征集劳工前往修筑。而县衙人手有限,往往包给县内工头承办,可有此事?”
“回大人,确实如此。”
“那西苗地界之外的河工当年是由谁承包的?”
“这……本县米粮行老板方仁义与侯爷有裙带关系,当时的县令就包给了方老板。”
“什么裙带关系?”
“就是——侯爷府上的一名侍妾,是方老板的妹妹。”
“乱来。当时的县令是谁?”
“回大人,当时任职县令的,是反贼沈崇的父亲,沈修。”
“沈崇”夏轻尘皱着眉头“当时的州牧又是谁?”
“这……”钟师爷面露难色。
“嗯?”
“回大人,十年前中州的州牧,便是现在朝中任职的陈太尉。”
“县衙内可还存有当年修筑河工的开支账册?”
“回大人。重大人死后,沈大人曾与学生彻查过文库,但有当年修筑河工的账册开销,一无存档。”
“哈……”夏轻尘嘲讽地笑笑“明白了,上下串通一条龙,怪不得派了这么多钦差都查不出究竟。你下去,刚才交代的事情办完就再往文库去一次,找找当年曾参与修筑河工的所有劳工的名册,设法查访数名,询问当时的情况。”
“是。”
钟师爷应声下去。夏轻尘正想趴在桌上瞌睡一会儿,萧允就提着剑进屋来,脸上难得地带着轻松。
“大人。”
“萧,你回来了。”夏轻尘示意他坐下“小翠刚刚用地瓜干煮了水,你去吃一点,很顶饿的。”
“大人不必再担心大家饿肚子了。”萧允信心满满地说道“城里的米粮行今日开仓放赈,米价也已调回六钱一斗,可以支撑不少时日。加之大人坐镇靐县,开仓放赈的消息传出,相信临县的县令和乡绅也会有所表示。”
“太好了。我正在苦恼怎么让那个无良奸商吐出粮食,你就让他自己双手奉上了。”夏轻尘一拍手“萧,你用了什么办法?”
“这……”萧允心中顿时一股得以“不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别逗了,重居正与沈明玉两人都说不动的奸商,就凭你的口才,能让他觉悟?”夏轻尘笑道“你快说,你用了什么招。”
“呃……其实是大人官威赫赫,属下去了之后报上大人名号,那方记粮行的老板立即吓得全身瘫软在地,生怕大人下令抄了他的粮行,所以跪地求饶,自愿捐出粮食抵过。”
“啊?不会吧……我入住县衙不到两天,又没带仪仗,哪来的官威啊?”
“嗯……属下认为,定是那胖子听说了大人昨日单枪匹马夺下战备粮仓,一夜侦破两案,寻回失踪妇人,捣毁毒女窝点。因此一时被大人的雷厉风行震慑,心虚之下,甘愿俯首。”萧允有板有眼地答道。
“是吗……我这么厉害……”夏轻尘心里有一阵小成功的喜悦。
“大人应当对自己多一些信心。”萧允看了看他轻揉的肩膀,柔声问道“大人的伤势如何?”
“啊,活动自如,就是撞淤的地方很疼。”
“恕萧允唐突,大人准备何时回京?”萧允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这……我也不知道,这涝灾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夏轻尘将刚才与钟师爷说道的河工一事向他说了。萧允听完,忧虑道:
“大人,此事牵连重大。倘若真与陈太尉有关,势必牵出更多朝中的高官。到时莫说讨一个公道,只怕还没下手查证,众人就会联手对付大人,那时大人就危险了。”
“唉,我刚才也是这样想。可这么大件事,阿袤一定不会放过,这事是我沾上了手,想避恐怕也难避了。”
“大人,大人初入仕途,当思明哲保身,这件事实在不应再查下去。”
“这事……我再想想吧。眼下军粮不见了。这事要是报上朝廷,不翻天了才怪。”
“大人,怪属下昨日一时冲动,杀了那廪仓令。”
“不,留着他,他也未必肯说什么。夏云侯不会让一个会反叛他的人把守粮仓。但我想不出,那么多的军粮,足够三千精骑吃一个月。根据粮仓的记录,去年冬天封仓的时候,仓库还是满的。也就是说,粮食是这个春天丢的。就算方记米粮行与夏云侯串通一气,这个春天他囤粮居奇,无论如何也消化不了这么多粮草。那么多军粮,都卖给谁了?”
夏轻尘与萧允一时陷入愁思。
昨晚忘记把打了一半的稿子存网络硬盘里带回家,导致昨晚接不上无法更新
今天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