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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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朝廷欢声雷动的一天。

朝臣闷心里高悬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天下目前至少是安宁的了!

连不相干的后宫也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激起了波澜,妃子闷低笑着耳语,猜测皇帝今日高兴,总应该翻翻牌子了吧。

久卧在床的太后也被皇后扶着出来晒晒太阳,后宫妃子闷都来奉承伺候,吃喝一番。

被歌颂赞美包围的皇帝,却独自一人向隅。

皇上怎么了?臣子闷窃窃私语,转眼就抛之脑后。帝王的心思,总是不可测的,没有人明白,也是寻常。

“万岁爷大喜!主子您洪福齐天啊!”

耳边来来回回都是喜悦的刺耳的嚷嚷,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焉然升起的,却是夜里对着苍诺狠踢的画面。

到底踢了多少脚?那些血,是伤口裂开了,还是受了内伤,口里吐出来的?皇帝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自己。

没有人懂他的心思,臣子闷兴冲冲的准备盛大的凯旋,鼓乐赏赐,全要体面堂皇,奴才闷一个个喜上眉梢,连说话声音都上扬了一个声调。

只有皇帝心情不好,匆匆上朝,心不在焉地夸奖两句,又匆匆回去蟠龙殿,关上房门。

难得后宫大放晴天,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被捷报振奋得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小福子奉太后旨意过来请皇帝小聚。不料在房中闷不吭声的皇帝竟然走到书桌前,拿起朱笔就是龙飞凤舞一张圣旨,抛在小福子脚下。朱红的笔墨,主子一向苍劲有力的字迹,清楚写着——征战苗疆,随胜而耗费巨大,非国家之福。后宫侍奉帝侧,也应体察民苦,从今日起,令诸妃节俭衣食,按制添加新衣,不得无端增加;无节庆不得浓妆艳抹,浪费脂粉颜色,空虚国库。除太后外,各宫用度节俭一半,银两施与京城内将士遗孤,以慰帝心。小福子拿起一看,脸都黄了。

这。。。。。。这可怎么拿去给正高高兴兴吃喝聊天等着皇帝过去的太后和各位娘娘?

皇帝却懒得理会可怜的小福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惹了谁,也当然知道这样做后患无穷。精明如他,不该如此的,却偏偏忍不住。谁让他的心那么疼呢?被爪子无情地不间断地挠着,刺着,戳着淌的血怎么也止不住,疼的他直想在地上打滚。从来不知道人会这样心疼的。

他向来,只是默默的,孤独的觉得心酸罢了。

为什么那个野蛮人的几滴血,会让他心疼的发疯?天大的消息也无法让他高兴起来,让他只想狠狠地发泄,破坏,要是眼前有一个马蜂窝,他也会不顾一切地用手去捅。只要可以稍减心里的痛楚就好。。。。。。

“朕。。。。。。不是明君。。。。。。”他苦笑着,终于忍不住在无人处落了泪。

明君不是这样的。明君知道轻重,懂得大局,永远理智高于情感,睿智英明。

他不是。

礼部的官员也兴奋的昏了头,竟然入宫屁颠屁颠的呈报,准备给契丹使者团带上路的各色礼物已经齐全,请皇上过目。

皇帝不动声色地,用阴鸷的眼神瞪着眼前一盘盘的奇珍异宝。

“少了一样。”

嗯?还请皇上指示。

契丹送了我们弓弩,我们天朝,也该回送一样精巧的武器才是。

听见说的是这个,礼部官员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回答:“皇上说的是。我们也准备了一把最好的宝剑,回送契丹大王,就在这里,皇上请看。”完全不知道奉承错了的官员,把宝剑从一堆礼物中挑选出来,恭恭敬敬地献上。

皇帝又抿了唇。

这个动作显得他的轮廓分外倔强,让他的眉目看起来清秀的让人心动。

苍诺,真的要走了?

多日不见,他真的是去了苗疆?真的一人敌百,取了叛敌的首级,救了我天朝一个大难?

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见了我却一个字也不提

“摆驾。”

等待着皇帝回答的官员们,都突兀的太起头。

皇帝平静的吩咐,“朕要亲自去一趟契丹行馆。”

天子出门,惊动了不少人。这次可不是微服,而是正大光明的出宫,亲视契丹使者,难得的天恩啊。

前面快马传报契丹行馆,招呼他们立即更衣摆香案准备,皇帝在侍从太监们前呼后拥下,威仪万方的大驾

光临。

“恭迎天朝皇帝!”契丹大汉们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开口说话,嗓门一个天朝十个。

皇帝急切地扫了一眼,眼睛暗淡下来。

”怎么不见……契丹王子?”

“回禀天朝皇帝,我们王子出去了,还没有活来。”

“出去了?”

“对。出去很多天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本以为来了会心里舒服一点,结果却更糟。

苍诺竟然一直没有回来契丹行馆,路上伤重倒地了吗?

疼心,变成了担心。

移驾回宫后的皇帝,更加闷闷不乐。

他一定疯了,堂堂天子,为个男人纡尊降贵。什么江山社稷都不管了,皇帝的脸面都丢尽了。

可他,只有想着他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心就算疼着,至少还在跳。

想见苍诺,很想。

失望而回,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跨入蟠龙殿,一个声音忽然钻入耳膜。

“给我倒杯水。”

皇帝猛然止步,片刻后,心就扑腾扑腾飞上了天堂。

苍诺!

这该死的回来了!还睡在他的龙床上。

根本就没想他怎么有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这里,皇帝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忽然出现。快步走到床边,忽然想起他刚刚开口要水喝,又匆匆去倒了水来。

努力喂他喝下,才知道自己又做了皇帝不该做的事。

“铮儿。我回来了。”一口气把杯里的水喝光,苍诺喘了一口长长的气。轻轻地说。

皇帝觉得心脏的血都被他一句话给抽干了。

“你受伤了?”皇帝不敢掀开他的衣服。那里面,一定有许多他踢出来的与淤痕。“最近你一直没来,到哪里去了?”

苍诺坏坏的贼笑,“我一直没来,你很想我,对吗?”

“你有没有去苗疆?”皇帝正色。

“我好想你,亲我一口吧。”苍诺哀求似的啾着他。

这个混蛋,倒很会扮可怜。

“苗疆王的首级,是你取了挂在天朝大军旗下的?”

苍诺叹气,“唉,我就知道,你从来不肯主动亲我一口。”

皇帝气结,还是追问,“苗疆王真的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着两个问题似乎又犯了苍诺的心讳。

他一直满脸幸福的挨在皇帝肩上占便宜,夹三带四的纠缠的要皇帝亲他。连着被皇帝追问了几遍,笑容渐渐散了,悻悻的说“是我杀的又怎样?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打算夹恩求报,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竟然推开皇帝的肩膀,径自躺在枕上。

皇帝生平头一次心甘情愿的把肩膀让出来让男人靠,满怀柔情蜜意,居然被不留情面的推开,半晌无法作声。

他瞪着那个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苍诺。

得寸进尺,该死的小人。

想狠很打他一顿,又担心重蹈昨天的覆辙,杀入苗疆腹地取敌帅首级,哪是演戏那样轻松的事,苍诺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处正在流血。

他盯着苍诺,一口气吞不下去,故意挑个要命的话题,“契丹使者团,也该走了。”

苍诺闭着眼睛装睡。

皇帝心里冷哼,只管自说自话,“礼部都把事情安排好了,公文过两天也可以发放。你们走的时候,可以带上天朝的礼物。其实,契丹使者团早就该起程了……”停了一停。

混蛋,每次都开口亲亲热热死皮赖脸的要缠者。

现在怎么没声了?

“咳,回去见了你父王,带朕转达天朝友好之意,要是……”

“你想我走吗?”

“什么?”

“你,想我走吗?”

蟠龙殿出奇的寂静。

皇帝装做漫不经心,垂眼看着床单边缘明黄色的流苏,又徐徐道,“契丹和天朝,希望永远都是友好之邦……”

“开口要我留下。”苍诺缓缓坐起来,看着他,“铮儿,你开口,就说一次。”

皇帝愕然,半天蹙眉,“你这是要朕求你?”

“我要你说一句,一句就好。”

“皇帝是不求人的。”皇帝不假思索的答了。

凭什么?

是你千里迢迢来撩拨我,是你霸王硬上弓,把我逼上贼船。

凭什么,到头来毫无尊严的求你留下的人,是我?

绝对不行!

“铮儿呢?”苍诺脸上温柔的表情僵了一下,不一会,又暖暖的笑着低声问。

被人小心翼翼奉承惯的皇帝骄傲的冷笑,“铮儿也不求人。”

苍诺的眼睛暗沉下来,黝黑的瞳光闪烁着,仿佛温和的火焰熄灭了,再升起的,是另一把蕴怒的无声的烈火。

“铮儿?”

苍诺的心,有点发冷。

身上的伤真多,一处一处开始疼了。他的血一定在回来的路上淌了太多,不然,为什么轻易就觉得冷呢?

“我肯为你放弃一切,你却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你要走就走,我不求你。”皇帝听见他语气不善,更加恼火,和苍诺直直对视,挺起腰杆,“我没那么贱……”

“是我贱?”苍诺仿佛忍无可忍的高喝一声后,又压抑似的缓缓地,低声地问,“我再怎么对你,难道在你心里,仍不过只是一条狗,一个奴才?”直射皇帝的视线,暮然锐利,那是被刀刺中心脏的野兽的眼神。

连空气也变的锐利,隔空传来得每一个字都冷得可以割破肌肤。

皇帝心里暗暗一颤,逞强的梗着脖子,“朕并没有要你对朕怎样。”

“朕朕朕,我不想听你说这个字眼!”

“你是在对朕说话吗?”听见苍诺怒喝,皇帝也拔高声调,倔强地挺着,“朕是天下之主,是皇帝!”

苍诺忽然冷静下来。

他斜眼啾着皇帝,仿佛第一次看清楚皇帝。

种种冀盼憧憬,原来只是自做多情。

那么多的心血,这么多得体贴爱慕,到头来自取其辱。

他像个傻子一样,口口声声唤他铮儿,为他每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小亲昵欢欣鼓舞,为他日夜兼程奔波千里,流血受伤,自以为是的盼望着自己终能修得正果。

可笑!

苍诺脸上的冷淡轻蔑,皇帝从未见过。

皇帝不知道,这个人脸上也会出现这样高傲冶漠的表情。

“你是谁的主?”苍诺冷笑着,不高的声音更显刻薄,“你连自己的主人都不是。”

“你!”

“我怎么了?”

“你……”皇帝磨牙,恶狠狠的把指往房门一竖,也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你给朕,滚。”

苍诺静静的瞪着他。

这种安静而轻视的眼神,简直让皇帝发狂。

“滚,滚出朕的蟠龙殿。”皇帝咬着牙,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遵命,天朝皇帝。”苍诺讥笑着,转身就走。

推开房门,光线直射进来,刺得皇帝眼际一阵白花花的晃动。

苍诺大步跨了出去。

小福子正过来传报消息,抬头一看顿时楞住,好一会才记起这个不速之客的来历,“啊?契……契丹王子?您这是……”

“本使者,是过来向天朝皇帝告辞的。”苍诺扬着头,平静的声音中,仍有让人听的出来的嶙峋锐利。

“哦,哦……”小福子莫名其妙地点头。

恩,虽然是契丹人,不过挺知道礼节的嘛。

不过……怎么没看见他进门,就瞧着他出来了?

“您见过我们皇上了?”

“见过了。”苍诺头也不回,唇边冷冽的扯着笑,“话说清楚了,本使者要回去准备启程,告辞。”

“哎!哎!”

走的真快啊……

小福子奇怪地盯着苍诺的背影,刚一转头。

暮地甩门声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妈呀!主子怎么……又动肝火了?

此时绝不宜禀报任何消息。

关上房门,灿烂的阳光立即被隔绝再外。阴阴暗暗中,遗留的冷清不安分得飞舞起来。

皇帝还保持着苍诺离去时的站姿。

像经年累月被风霜侵蚀的雕像一样,良久,垂下的手,不经意的颤抖一下。

真好。

他呆若木鸡地,勉强勾了勾薄唇。

走了。

对,就应该这样。

这个……这个男人,要来就来,要去便去,区区手段,能让他忽欣喜不已如上天堂,忽心如刀绞如坠地狱。

明明是不愿意的,明明是被迫的,明明让他胡搅蛮缠,拖着拉着一步步走向深渊,差点就堕落到丧失最后一点尊严的地步。

还好,倒是这个苍诺,自己走了。

当皇帝吧!

皇帝没那没多伤心,有时候孤独一点。孤独就孤独,比每夜每夜忐忑不安的等待要好,至少没有心疼的快裂开的时候。

总比,每次回到蟠龙殿,都不由自主期待而失望的卑微好。

讨厌卑微,他明明,是那么骄傲的帝王,却几乎被一个契丹男人给毁了。

惯了酸酸的麻痹的孤寂的痛楚,而不是那种,被活生生撕开的,根本无法忍受的等待和被人控制的感觉。

什么铮儿啊?一句空话。

他这个蠢材,为了一个名字发疯,这下可好,丢够了脸,尝够了苦头,被人玩得越发下贱,竟沦落到要开口求人的无耻境地。

报应!

活该!

该死的……该死的,苍诺。

你走!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宁愿,要那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木头妃子,谄媚奴才。

至少他们,不会让我这样难过伤心。

不用我,开口求他们留下。

皇宫笼罩在阴沉的气息下。

皇帝英明神武一如既往,对即将凯旋的大军将领赏赐公道,顾及阵亡将士和低级士兵的利益。不但如此,连沿途供应粮草的几个大省总督以下官员也没忽略。战时不尽力者,也处理得当。

没什么不对劲的。

明堂之上,天子的脸清清冶冷,和所有人隔着的看不见的墙,在一场大胜之后更厚了,说不出的庄严尊贵。

犀利的目光扫视一圈,众臣比往日更心悦诚服。

两天后,礼部尚书再次请旨,契丹使者团起程的一切准备已经做好,何时准备送行宴。

“都准备好了?”皇帝默默听着,问礼部尚书。

“回皇上,礼物,还有送行宴的功能表,礼乐,都准备妥当。这里是礼单,功能表和乐曲目录,请皇上圣阅。”前车之鉴还在,对于契丹使者团礼部可不敢疏忽,务求一切小心,从怀里掏出几张密密麻麻的纸张,奉给皇帝。

皇帝怔怔看着手上的东西,喉咙轻轻咽了一下,轻声吩咐,“不必了……就照你准备的去办吧。什么时候启程?”

“要是皇上恩准,明夜宫里赐送行宴,后天午时就是吉时。”

“后天?”

那么快……

“是,皇上。臣请旨,送行宫宴……”

“你去办吧。都说了,你全权负责。”

“那皇上是否要出席呢?”

出席?皇帝埋在很深很深的土壤里的心暮地一跳。

但微微发亮的眸子,不过瞬间就冷静的黯淡下来。

不,不要再见了。

想好了永不相见,永不要再尝那种不能掌握的,随着别人的一举一动牵肠挂肚的痛苦。

不要再发疯了。

报应的还不够吗?还要低贱成什么样子,才心满意足?

皇帝闭起眼睛,仿佛处理太多政事,被这些鸡毛酸皮的小事烦透了。“朕已经见过了他们的使者,上次龙驾亲至契丹行馆,给他们的面子够大了,这次,就不出席了。你代天子送行吧。”

“是,臣谨尊圣旨。”

上路的通关公文已经盖发,皇帝在下面用玺,眼光滑过上面熟悉的名字,那人要去的地方如此遥远。仿佛在天边尽头。

眼眶干涩。

礼物已经备好,契丹使者团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送行宫宴依照惯例再皇宫内举行,礼部尚书代皇帝招待使者团,无巧不成书,天朝皇帝未到,使者团最尊贵的契丹王子,也不见踪影。

“怎么不见契丹苍诺王子?”

“王子他病了。”回答的时候,爽朗的契丹大汉也露出一点哀愁。

英俊勇猛,想雄鹰一样的王子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离开他们多日后,浑身带伤的回到行宫,竟然疯的似的拼命灌酒。

那可不是天朝甜甜的酒,而是草原男儿常喝的烈酒。

唉,再高强的武功,再壮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乱来。他们从来没想过一向强壮的王子也会病倒,病中的王子,竟没有回旋余地地拒绝推迟行程。

御花园中歌声喧沸,火光摇曳着照亮半个天空,送行宴的热闹,突显蟠龙殿的孤清。

皇帝坐在蟠龙殿内。

他很累了。今天故意将国务拿来压榨自己的体力,一刻不歇的勤政,到了现在满眼金星,头昏眼花,却没有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御花园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明白,要在这里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那个人说的一个字,也不可能。

这是,很傻的念头。

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只是在默默的等。闭上眼睛,猛然睁开,压抑着跳动的心转头。一次一次,皇帝的眼底。倒映出空无一人的龙床。

疯子……皇帝自嘲。

没人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疯子,不会迷途知返,到最后一刻,还在毫无尊严的傻等。以为一回眸,又能看见那个令人人切齿的身影,听见那把熟悉的声音,说这让人又爱又恨的动人情话。

真下贱!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下贱的一天。果然是报应,好好的天子不当,却要当什么铮儿。看,人家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你三千后宫,弃若旧履,现在何尝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许哭,”皇帝无人得漆黑房中,咬牙对自己低声警告,“不许哭!”举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要掉泪,你是皇帝,不是铮儿。

别当铮儿,别再被别人若即若离的折磨蹂躏,那份心疼,你受不了。

他用指尖,一下下刺入自己的掌心。鲜血带给他一丝暖意,虽然一小会后,就会冷淡的凝固成伤痕。

他不想等的,却懵懵懂懂等到送行宴的人声渐渐散去,等到天变灰白灰白后,橙色的太阳从东边跳出来。

小福子过来伺候更衣,大惊小怪之前,就被皇帝扫了一眼,“不许作声。”

小福子果然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帮他包裹了受伤的伤口,供送失魂落魄的皇帝上朝。

上朝时有用的,坐上龙椅,见到臣子们,至少当皇帝的那部分自己活过来了,收起失魂落魄的表情,仍然从容自若的听着奏报,信手拈来似的处置调停。下了朝回蟠龙殿,皇帝忽然打开门,把小福子叫了过来,“午时到了吗?”

小福子惊讶得看着皇帝,挤着笑脸轻声轻气地说,“主子,您看看这天色,午时早过了。”

“过了?”他迷惘的抬头看天。

一瞬间,明晃晃的阳光射的眼前金光乱闪。恬静端庄的九五之尊僵硬得站着,刹那后如山峦崩塌班无声颓倒。

“主子!主子!啊,来人啊!来人啊”皇上晕倒了!”小福子尖锐惊恐的叫声穿越皇宫上方的云层。

侍卫太监宫女,从四面八方惊惶的涌来。

午时以过。

他,这次真的走了。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是天朝臣子百姓极欢庆的一年。秋收粮食大熟,百姓安居乐业,虽然有苗疆王叛乱,差点引起大乱,但也只是差点而已。

在当今天子的从容领导下,问题迎刃而解,不但一举平定苗疆,使东南西北得以安定,同时,也和契丹这个强大的令国达成盟约,互不相犯。

无论从国内民生吏治还是外邦上而言,都令人欣慰而放心。

第四年,承接上一年的强劲势头,年轻有为的皇帝开始大肆改革,奋发图强。吏治、税治、水治共七十二道发送全国的条陈,全部由皇帝亲选的人才弹精竭虑的而出,并经过皇帝亲自的反复斟酌考量,针对国家目前的种种问题,有的放矢,一针见血。

仅仅半年,朝廷气象大改,上下焕然一新。

没有人不为天朝这位勤政而有能力的新君感到骄傲。现在,让所有人暗暗担心的是,这位皇帝,太勤政了。

每日风雨不改的上朝,议政,不但大省公文逐一细看,通宵达旦,甚至乡县小吏的操守品行,略有风闻,也必过问。

勤政当然是好事,皇上处置果断,睿智不减当日,但天朝疆土辽阔,事情多而繁杂,血肉之躯,怎能长期这样熬夜,挥霍心血?这位君主又是不听人劝的,整夜整夜,朱批不断,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还常常天未亮就起床,饮食清淡,用量少得让人心惊。

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众人忐忑不安中,宫内封闭多时消息终于走漏,像入骨的斜风一样穿过大街小巷,各处王府。

皇上,有了咳血的症状。

小福子被太后急诏过去,严问详情,小福子吓的两腿之打哆嗦,跪下一个劲的猛磕头,边哭边回,,奴才也是没

有办法,主子不让我说,

其实老早就咳了.恐怕去年冬天的时候就有了症状,有时后奴才也奇怪,怎么主子身边的手帕总是不见踪影,

后来才知道,是咳出

血弄脏了.主子就偷偷的仍掉,不让奴才们看见,奴才奴才该死,瞎了眼,好久才察觉

太后吸了一口气,半天才回头问怎么连你也没有瞧出来

皇后在太后身边做着伺候着,也是一脸煞白,咬的嘴唇都破了,颤抖的声音,轻轻道:"额娘也不是不知道,着些日子

,皇上难得到我这里来'

偶尔来一次,也是做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但是我,就连其他妃子那,他也是不去的,整天就在蟠龙殿.

后宫要见一面也不容易

"他到是常常来哀家这里请安.哀家只是觉得他每次都瘦的厉害,人也憔悴 了,想是国家事太繁重了,"太后

担忧的回想着,用手绢擦擦

眼角不料竟是大病,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说

"不要吞吞吐吐的,直说."太医说,主子是体弱心焦,要慢慢的调养身子,着身子骨伤了的根本症状,比一般的

猛症状更难调养,一定要小心啊

"还有呢?别的人,说了什么没有

"还有没有了

小福子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瞧太后.

太后冷哼一声,皇后在一旁柔声道:"说吧,有什么说什么,不怪罪你

小福子这才唯唯诺诺的抬起头,答道:"还有的就是一些糊涂话,什么调养什么的,宫里什么好药都有,这倒不用怕,

就是就是主子总是这样

千方百计的糟蹋自己的身子,整夜的不合眼,拿着笔批阅奏折,一批就是几个时辰,也不好好的用膳这都是

奴才门嚼舌头的话,主子处理的

是国家的大事,奴才们不敢多嘴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下去吧

等小福子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过身子来,一脸不解的摇头,"你说这皇帝,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天下都是他的,

要什么没有?听说国事也顺利,

没有人起兵造反的,怎么就这样老是不如意,存心糟蹋自己呢?哀家真不懂,过去说我管后宫的事情,惹着他了.

现在我可是一个字也不敢乱说的

"媳妇媳妇连见皇上都难,更不敢惹皇上生气了

"你别多心,哀家不是说你,只是和你说两句贴心的话."太后疲惫的揉揉眼睛,转过身让皇后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

没一下的敲着,,边缓缓道:"臣子们

都说他是好皇帝,后宫他一丝也不亲近,皇后,你说,是不是后宫的脸他都看熟了该选一些新的秀女近来了

"这

"不要这这那那的,你是六宫之主,要有肚量,不要垂了,你先回去吧

皇后辞别了太后,郁郁不乐的回了宫,却迎来侍女通报娘娘,国舅爷来了."皇后奇怪,跨进门,弟弟敏男从椅子

上一越而起:"姐姐

"说了多少次了,后宫有制度,外亲不可以随便的入宫,你怎么又来了

敏男笑嘻嘻道:"我可没有,姐姐,以后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拉,后天开始,我统令后宫侍卫,正式上任

二八宫侍卫都是保护皇宫的,你要好好任职,不可以随便的乱来,要见我,还是要按照礼仪做才可以."皇后规劝了两句,

想着弟弟开始有出息,心里也

有一点的高兴,寒暄了两句,便又扯到皇上的身上来.

敏男问:"听说皇上病的很厉害是真的吗

"正为这个头疼呢."皇后探口气,把今天去太后那的事情说了一遍.

敏男一听要选秀女,皱起了眉这可不妙,那边的淑妃就要临盆,姐姐至今无孕,已经是输了一局.要是在弄几个新面

孔近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万一来个狐狸精把皇上迷惑住了,那姐姐的皇后的位子

"嘘!"皇后低喝着,看看左右无人,小声责骂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信口胡说,我怕了你,你不许在来

"回去就回去."敏男转着眼珠子,站起来翩然一笑附耳道:"姐姐别怕,娘家人多 好办事,我回去见父亲,包你弄的神不知鬼不觉

九王爷接到消息,飞冲去皇宫,不找皇帝,首先拽了小福子到暗处,压声问:"皇上真的病了?前几天不是说小恙,咳了两声,

没有大碍吗?今天怎么

传出咳血的消息了

"奴才告诉九王爷,九王爷可别到处外传啊."小福子小心翼翼的看看四周,才回过头来,悄悄的说:"确实是咳血了,太医们都

吓了一跳,前一阵子

诊脉,因为没有确定症状,太医们不敢笃定,只是隐隐约约的说了两句恐怕严重,要保养,少劳心国事,被主子骂的狗血临头,

说他们妄图乱政,这

一次,诊脉的时候支子就一直的咳,血忽然就涌出来了,主子还想用手捂着,哎,你说,这怎么能捂的住呢

九王爷听的肠子好象要绞起来似的,"皇上现在在哪

小福子朝蟠龙殿一指,九王爷放开他,就网蟠龙殿走,到了门外,朝里面一楸,忍不住推门进去皇上,你怎么还在看奏折

把奏折从皇帝手中取走,砖头吆喝道:"小福子,你过来,谁把奏折搬到这里来的?都拿走

皇帝正在专心致志的看奏折,抬起头皱眉道:"九弟,你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朕手上的奏折你也敢抢,拿过来,这是浙江灾情

的奏折,朕还没有朱批呢

"皇上,你要好好的养病,不能再这样的操劳了

皇上晶莹的肌肤白皙的吓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憔悴俊美,扬唇道:"你也和那些奴才一样的见识?一点小病,大惊小怪成这样

九王爷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急的浑身直冒汗:"都咳血了,还是小病?皇上,你不可以在这样的糟蹋自己了,有什么不痛快,

你告诉弟弟一声,你照

照镜子,你都瘦的

"谁说朕糟蹋自己了?皇帝唇边的笑意收敛了,朕专心治国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怎么就糟蹋自己了

九王爷看他动了颜色,就知道皇帝哥哥又犯了脾气,换在平时,决不和他顶嘴,但都这个时候了,要是连他这个兄弟都不说话,

旁人更不敢劝.九王爷

沉思了片刻跺跺脚,咬牙道:"二哥,你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可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蓦然拔高了,盯着九王爷,尖利的问:"朕怎么对不起自己了

"你心里只有政务政务,一天到晚拼命的处理国事,不把自己当活人看勤政也不可以这样!从去年底开始,臣弟就没有看你好

好休息过一天

皇帝盯着怒气冲冲的弟弟,犀利的眼神瞬间温和起来,半响,轻轻失笑你啊,从来只有倦政的皇帝挨骂.你倒好,来骂我勤政了

"二哥,你才登基四年啊,臣弟真的很担心您的身子,这样下去

"不用担心,朕早有准备."看九王爷愕然的表情,皇帝象往常那样自信的抿了抿嘴徐徐道:"淑妃快临盆了,要是男孩,朕就立他

为太子,国家有了

储君,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应变

"皇上在说什么 呀?您还年轻,而且太子出生,年纪还很小

"所以,朕准备拟一道日后当作遗旨的,命你为摄政王,辅佐太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只是未雨绸缪,作个准备,未必就到那个分上

"为什么

"不是说了吗?只是做个准备

"不臣弟今天一定要问出个为什么."九王爷放慢了声调,反而更显出一丝伤痛:"二哥,你心里,真的就那么苦吗

皇帝仿佛被激中,定在当场

九王爷轻声问:"你贵为天子,为什么要和自己日日夜夜的过不去?往死里糟蹋自己

"朕没有

"皇上你

"不要在说了!"皇上截住弟弟的话,心里一年前被硬生生折段的苗子又开始戳的胸口阵阵发疼,他别过脸,声调没有起伏的

吩咐:"出去吧,

折子,朕今天不看了,听你的,休息一天

"二哥

"走吧"皇帝用没有温度的手掌抚着自己的额头"走吧."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累,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龙床上,品尝着属于皇帝的寂寞.

不错,他对得起天下,对得起父皇,却偏偏对不起自己.

怎么能对得起?

他连自己在哪,都找不到了.

苍诺离去的那天下午阳光似剑,在他胸口上留下的伤口竟是那么的深,连时间也无法愈合.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报应还未结束,

苍诺走了,他无时无刻,反反复复不想起这件事.

从前憎恨的每分每秒都异常的清晰,在回忆中,一切都幻化为仙境,让人疼不可忍的美好.

"我肯为你放弃一切,你却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再没有机会听见苍诺的声音,皇帝记得苍诺说这句话的眼神,那个异族王子定定的看着他,在分离之后,在午夜梦回,他终于

发现那里面深藏着期待和一抹

绝望.

"我要你说一句,一句就好

多简单的要求.

他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吐,从此,天朝出了个勤政的好皇帝,天地间,少了一个铮儿.

"呵呵皇帝楞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苦笑.

没有国务的时间反而难熬,他竟又呆坐在床边,又静静的抚摩着手边柔滑的床单.

也好,快到头了.

咳出的血越来越多,他失去色彩的生命也快到头了.

万里江山,锦绣如画,他会成画上最亮最亮的色彩,那是他用肺腑里的血一口一口咳出来的.

很快,他再也不用闭上眼睛就回忆起去年秋天的点点滴滴.

不用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每一个呼吸间,都问自己!!假如.

假如时光倒流,我还会用刀扎他吗?

我还会把水不留情的泼在他脸上吗?会对他恶言相向?会骂他是狗,是奴才?会把受伤的他一脚蹬下床?会狠狠的踢他?

指着大门叫他滚?

假如

假如重来一次,我会留住他吗?

"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皇帝痛苦的按着自己的肺,蜷缩着,无力的挨着床角.

血喷在洁白的垂帘上,宛如精致的梅花.

苍诺,我说过永远不再相见的.

幸好,这个永远,就快结束了.

新帝登基第四年的四月,不安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各地。

就连百姓们也知道当今圣君病了。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的百姓们,开始忧心忡忡,民间形形色色的自发的

祈福,渐渐多起来。

“求求菩萨,保佑我们万岁爷平安吧。”

“王母娘娘,你发发慈悲,让我们再过几年安乐日子吧……”

那时多好的皇上啊。

杀贪官,护百姓,不打仗,不乱收税,他还那么年轻,却比天朝任何一个皇帝都得人心。

京城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

官员们四处奔走,各地的偏方源源不断送进太医院,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个人都惴惴不安,打听着宫内的

消息,左右丞相竭力安抚百官,不要太担心,皇上是病了,但没有传言的那么严重。

皇帝在静养了半个月后,不顾后宫,皇弟,左右丞相等人的再三劝阻,一意孤行的决定恢复上朝。

当他静静的,带着和往常毫无一样的表情坐上最高处的龙椅,扫视群臣时,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第一件处理的事情,就是停止后宫紧锣密鼓的大选秀女等等活动。

瘦削的皇帝脸色苍白,眉目中还是原先那股从容尊贵不容人质疑的神色,简单一句话,给了不选秀女的原

因,“朕的皇后妃子都很好,用不着。”

中断管理国政半月又多的皇帝,仿佛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一样,又开始了令所有人不安的日夜劳作。

小福子简直是哭着把一堆堆的奏折送到皇帝面前。

他看着主子的手越来越细,渐渐骨头包着一层皮了,但拿着朱笔的时候,却还一笔一划稳稳慢慢的批。

“主子,您就歇一会吧?您昨天才睡的两个时辰,就一点也不累?”

“累。”

“主子?”

“很累,累极了。”皇帝拿着奏折,在烛光下仔细看着,淡淡地说,“别担心,朕很快就能好好歇息了。

听出话里的不祥之音,小福子死咬着牙,跑到蟠龙殿前面的荷花池边,捂着嘴嘤嘤呜呜的哭了很久。

才过了半月,举国震惊的的移宫案发生了。

六宫侍卫总管以清理宫掖为由,一夜之间挪动后宫各妃宫殿。这个皇宫历来有惯例,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不料仓促的移宫,却惊吓了即将临盆的淑妃娘娘。

连惊带吓之下,成形的男胎落了,淑妃虽然保住性命,却以状若疯狂。

病中的皇帝大怒,严令彻查。

九王爷亲自主持这次滔天大案,从六宫侍卫总管敏男开始,一路顺藤摸瓜,事态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然

牵制到母仪天下的六宫之身上。

经过两个月,轰轰烈烈的移宫案以天朝第一位废后的自尽而告一段落。皇帝雷厉风行的处置的皇后一族,

用闪电般的速度从皇族中选出一名男童过继膝下,立为太子。

顿时,所有人都嗅到了不祥的味道。

一股可怕的风暴在京城上方集中,谣言再度传开来了。

“外面,都在传些什么?”皇帝被宫女们从床上扶起来,喝了药,艰难的靠在枕上喘息。

“在传……皇上病了。”

请减过甚的皇帝轻轻笑着,“大概,是传朕已经死了吧?”

“没有。”

“不用隐瞒,朕只是病了,还没有糊涂。”皇帝勉强的喘息。这蟠龙殿真闷,空气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也

钻不进鼻尖,时时刻刻窒息般的难受。

浑身都冷,可肺,却又热得发烫。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胸膛里滚烫的肺叶在慢慢腐烂。

“立国周年大庆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嗯,吏部和兵部都准备好了,东西也备齐全了。太子会代皇上在宗庙前祭拜。”

“不必,朕要亲自去。”

“皇上!”九王爷猛然抬头,“皇上您病成这样……”

“朕的病不要紧。”皇帝云淡风轻的笑着,“谣言,可以乱国。朕要露面,让百姓知道,朕还活着。九弟

,太子还小,你也刚刚开始跟着朕主管全局。朕希望自己还可以拖上一年,至少,半年。”

“二哥,二哥你在胡说什么?你才二十出头,正当盛年,病一病,休养几天好了,何必说这种让人难过得

话?你……你要让弟弟我心疼死吗?”

“别心疼,朕命不长,是活该的。”皇帝不在乎的笑着,缓缓转头,看着窗外远远的地方。

枝头花,又开了。

等到花瓣落下,秋天也该到了。

他记得秋天的平原,长草匍匐,枯枯黄黄。风筝在云上高高飞着,线一断,铮儿远远的飞走了。

没走……在我怀里呢……

当初拥抱着自己的宽阔胸膛,也不在了。

皇帝含笑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忽然问,“九弟,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哦……没什么。”

“又是玉郎弄的?”

九王爷似乎生怕皇帝怪罪玉郎,一手慌慌张张地掩了,一边笑着道,“他最近说要好好练武,抓着我去陪

练。皇上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没大没小,出手没轻没重,臣弟一个不留神,脸上就挨了他一下。皇上……

你盯着臣弟干什么?”

皇帝回了神,怔怔的。

病中的他总有点恍惚,情不自禁的想说一些话。这些他从前总不曾开口的,到了现在,有真的很想知道。

“九弟,他会让你生气吗?”

“怎么不会?一天到晚被他气个半死。”九王爷难得见皇帝不醉心政务,有情绪闲聊,撩起下摆在床头坐

下,笑笑,“好像小猴子似的,屁股底下有钉子,一刻也不能停,稍微不看紧,就不知道他又会惹出什么

事来。”

“那怎么……不换一个听话点的呢?”

“换?不行不行!”九王爷一愣,紧张的表白,“惹事也好,生气也好,反正就这么一个。要是有一天会

去见不着他,我还不如死了痛快。皇上,你不会又想逼臣弟娶妻吧?”帅气的脸上有点惊惶。

“没有。”皇帝淡淡否认了。他收回目光,唇边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你说得对……”

不能相见,还不如死了痛快。

不想活了,这幅躯壳,慢慢糟蹋吧。

让它从里面,无声无息的腐烂,一点渣子也不剩,再也不会疼,没完没了地疼。

苍诺。你还在恨我吗?

我……好像在见见你。

你还记得铮儿吗?

他那么那么的难过,那么那么的绝望,那么那么痛不欲生。你在遥远的契丹,一点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在你离开的最后一天晚上,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了你一夜,等着你,或许来看他最后一眼。

可你到底还是没有来。你生气了,绝望了,对吗?

你知道吗?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等你的人,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已经死了。

这年的立国周年大典,经理丧子之痛的皇帝终于重新出现在百姓的面前。

巡游的龙辇上年轻的君主单薄得让人心寒,周围伸长脖子观望的人们只记得被那双深邃的眼睛扫到时,仿

佛沐浴在秋色中的感觉。

为什么,年纪轻轻的皇帝,俊美而充满英主气势的皇帝,却宛如西下的夕阳,憔悴得让人伤心。

可他,仍然淡淡笑着,用最后一分快消耗殆尽的力气,尽者天子的责任。

人群中,一个高的身影在看见他的第一刻就已经僵硬了。

不可能,那不是他的铮儿。

他的铮儿俊美骄傲,像一只被五彩光芒笼罩的凤凰,总是神采奕奕的。

不过一年,不,还不到一年,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天朝的皇帝积劳成疾,病重甚危——那些传到契丹的无聊谣言,竟然是真的……

苍诺站在人群中,远远凝视着龙辇上孤寂的身影。

憔悴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枯瘦的肩膀,连眼睛,也被折磨得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只有唇边的那丝帝王的浅笑,还隐隐约约藏着当初的影子。

“不……不!”苍诺低沉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是夜,蟠龙殿一如既往的安静。

带病出席祭奠的皇帝筋疲力尽,让太医们请脉后,被劝着喝下安神入睡的中药,终于不再执著于批阅奏折

,沉沉睡去。

九王爷等静静站在床前,很久,才脸色沉重的离开。

像往常那样,小福子吹熄了房内的蜡烛,蹑手蹑脚关上房门,在不远处随时听候吩咐。

皇上,是睡的很浅的。

有一点光,就醒;有一点声音,也会被惊醒。

午夜,矫健高大的身影从墙头簌然出现,片刻后没入蟠龙殿后的竹林中。苍诺顺着熟悉的路线,潜入房内

,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垂下的纱帘。

只看一眼,胸膛总是强壮骄傲的心,似乎就已经碎了。

那么瘦弱,憔悴得似乎已经没有呼吸的人,真的是他的铮儿?

苍诺伸出手,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地触摸冷冰冰的脸颊。

一年,苍诺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满一年的。

一年不想铮儿,一年不提起铮儿,三百六十五天,绝不,绝不没骨气的收拾行李,走进天朝,溜进皇宫。

忘不了离开时那种刺穿胸膛的失望和屈辱,他也是堂堂契丹王子,也是堂堂男子汉,他也不下贱,不是天

朝皇帝眼里不起眼的一条狗,一个奴才。

他只是,喜欢铮儿。

他只求,心上人哪怕一个微小的示意。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契丹最得人民爱戴尊敬,最多美女爱慕的苍诺王子,在自己心上人的眼中,不但根本不重要,甚至不

值得开口作出一句简单的挽留。

他生气了,做了最混蛋,最该死的一件事,转过身,把曾经发誓要好好爱护的人扔在了身后。

天啊!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让铮儿好好的当他的皇帝,什么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他在活受罪,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为什么!

“铮儿……”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依然滑腻的肌肤下,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

你真的只是一个皇帝吗?

哪个皇帝,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不过从那秋到这秋,是什么,让你凋零如斯?是我吗?

苍诺,苍诺,你真是该死。

他俯下,温柔的吻着冰冷的唇,心碎的感觉从接触的那一点泛出涟漪,传递到每一角落。

碎了,碎了。

他的心疼地,全碎了。

“不要这样……”他哀求着,轻声在铮儿耳边哭着,“我错了,是我不好。苍诺随你大,随你骂,你看不

起我也不要紧,把我当大黑狗也不要紧。铮儿,求你不要这样吓我……”

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是他,一转头,就跨出蟠龙殿的大门,就连属下要求延迟启程,也毫不犹豫地拒绝。

明明知道,他的铮儿永远口是心非,永远那么倔强而骄傲。

那个孤独的皇帝,已经受够的折磨,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竟然到头来,还要伸手,狠狠推那个步履艰

难的身影一把。

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暗中窥见,天朝皇帝在自己弟弟王府中,呼唤自己的名字,对着花,对着树,对着

空荡荡的花园,那样寂寞。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心。

我要疼他!我要让他快活!

苍诺,你当初决定了什么,最后,又做了什么?

皇帝在深深的睡梦中努力浮上水面。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已经到来了。他必须醒过来,拼了命也要醒。

耳边听到低沉压抑的哭声,在睡梦中也让人听得心痛,很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哭泣的如此上心的男人

重病的身子一点也不听使唤,太医喂下的药,使他脑中昏昏沉沉,只有胸膛糜烂处的滚烫灼烧着,一点若

有若无的心酸,游走其中。

“铮儿,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谁,谁再叫他的名字?

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害他想落泪。

“要打要骂,随便你……”

“你喜欢踢我,就让你踢;你要我滚,我就滚……”

“想起我了,叫我来,我就来……”

不要哭,不要这样让人难过得哽咽。

不要,这般温柔的抱着我,让我变得暖和,又忽然消失。

皇帝努力挣扎。他隐约知道,自己并没有挨在枕上,那种温度不是锦被可以给予的。只有一个人,能在将

气息传递给他的同时,让他如此安心。

很想,看一眼……

用尽身上残余的力气,慢慢地,将重若千斤的眼睑,掀开一丝,再一丝。

进入眼帘的还是漆黑,皇帝一阵失望,缓缓转着眼珠,渴望的找着。

苍诺,苍诺,我那一天,一个字没说。

我不知道,你会真的转身就走,不再回头。

我不知道,你也会绝望,也会沮丧。

大概真的快死了,忽然那么,那么想见你。

说过永远不要见面的。

丢脸,还是忍不住想见。

很想……

“铮儿,你醒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

缓缓转动的眼珠,终于定住了。

流星一样耀眼的美丽的光芒,从无力的眸中掠过。

心,忽然就在电光火石间,满足了。

“苍诺……”

“是,是我,我在这里。”

“是你?”

“是我。”

皇帝轻轻叹息。

不错,是他。

棱角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抱着自己的肩膀,还是那么沉稳。

可是,你桀骜不驯的眼睛,为什么蓄满了泪水?

一点也不像,那个无法无天的你。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你…..你要赶我走吗?铮儿,你不想看见我吗?”

气诺游丝的皇帝笑了,勾起唇,轻轻淡淡地笑着。

谁,要赶你走?

皇帝吗?皇帝快死了。

铮儿吗?铮儿舍不得。

皇帝仿佛找到了一点力气,指尖一点一点摸索着,终于,摸到苍诺衣裳上的一角,缓缓拉过来。不一会,

也找到了自己细长的衣带。皇帝摸索着,抓着,吃力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明白吗?”

皇帝仿佛完成一件极艰难的大事,胸躺无声地起伏着,眼睑轻轻覆上,底声问。

没有回答。漆黑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像承受不住这三个字中疑结的期待喜悦,所有生灵都在瞬间失去了言语。

皇帝浅笑未消。

他不需要回答。

他已在唯一的答案里。

铮儿没有飞走,

在那个男人的……怀里。

尾声

新帝是天朝著名的英主,同时也是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新帝登基第四年,移宫案发生,新帝大病之中于丧子之痛,处置皇后一族之余,差点病危丧命,后来病情

转安,修养年余,终于重新临朝听政。

这段期间,天朝改制更弦,国力增强,百姓安居乐业,边疆也无战乱。

新帝在位期间唯一让臣子觉得疑惑的就是,中宫自皇后被废后,一直空虚,奉两年一次的选秀,被皇帝屡屡下旨中断。

新帝十五年,皇帝医身体不适为理由,禅位给太子蔚霖,从此不再理会朝政,专心养病,退隐朝局之外。

太子蔚霖聪慧、果敢,少年登基后,称号霖帝,随之展开的,就是天朝历史上,最为人乐道的!!蔚霖大治时代。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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