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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今宵梦醒何处?琵琶舞翩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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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楼榭,海棠春坞;流觞曲水,茂林修竹。

水波倒影,回廊起伏;蜿蜒曲折,掩映藏露。

花影雪月明,暗香动浮浅。

洛王府中张灯结彩,灯光辉映,照得夜晚盛装的王府犹如海市蜃楼一般浮现于朦胧水雾中。

房中。

晴影为我套上一袭淡紫色的纱裙,而青青忙着为我梳起了高髻。打扮停当,她们上下打量着我,不由抿嘴笑道:“小姐,今日你可真美。”

我淡淡一笑,正待要说话,房门开了,出现了洛宸天颀长挺拔的身影。

洛宸天背负着手施然走了进来,一身暗色素纹长袍更称得他目如朗星,面容俊秀,华贵威严。

洛宸天看着正在往发髻簪上珠钗的我,眼神有一丝亮光闪过,他低声道:“好了没?”

我点了点头。

洛宸天颔首转身让青青与晴影先出去到外面帮忙。

青青与晴影应了一声,便凫娜地退下。

洛宸天上前,揽住我的腰,低声命令道:“那随我去见客人吧。”

见我面无喜色,洛宸天又道:“对了,欢喜阁的人已到了。”

“真的么?”我仰脸看他,脸上不由露出了喜悦的微笑。

他看着我从心里发出的真心笑容,有刹那间的失神,但随后便恢复了他一向平静无波的表情,他颔了颔首。我看着他,不由又掩袖而笑。

洛宸天低头看我,俊脸上有一抹微红,他低声道:“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他竟然有点腼腆。

眼前的一切让我感觉仿佛又回到了我们相识的最初,他依然是我最爱的那个英俊少年,我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多的仇恨、屈辱与折磨,有的只是单纯的喜欢与爱惜。

也许是我们都共同想到了过去那段曾经甜蜜的日子,洛宸天看着我,眼里有着炽热的光芒,他突然将我用力揽在怀中,道:“我就喜欢这么看着你笑……不喜欢你哭……”

“是么?”我窝在洛宸天的怀中低声道,却感觉有点泪湿于眶。

他怎么突然转性了,虽然还是霸道,但竟然对我多了那么一点温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还是因为我的自残才换取来他对我的一点良心发现么?

若是之前没有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一切如往昔,该有多好。

我将脸贴在洛宸天的怀中,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

洛宸天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脸,凝望半晌,他火热的吻便印了下来。

我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嘴,不让他吻我。洛宸天的剑眉一挑,目露不悦之色,但还是松开了我。

半晌,他拉着我的手,低声说道:“走吧。”

这次我没有拒绝。

洛宸天带着我刚转出门,便看见阮绿珠带着一众女眷迎面而来。

远远地,阮绿珠便眯起凤眼审视着我,初看到我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与错愕,之后她面色一整,恢复了镇定与自然。

她在我和洛宸天停了下来,身边站着江馨兰与程倩伊。

阮绿珠直直盯着我,却问洛宸天道:“她就是你新收的侍妾?”

洛宸天点头道:“是的,二娘。”

阮绿珠瞟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江馨兰,眼波一转,笑道:“宸天,虽说你现在是王府的当家人,不过,这娶妻纳妾,也算是人生大事,你好歹也禀明长辈一下才是……”

洛宸天颔首道:“二娘说的是,本想带她过去见二娘的,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她身体不适,所以就耽搁了,请二娘见谅。”

阮绿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长大了总归有你自己的打算,二娘也管不了你了。”

她望着我,试探着问洛宸天,道:“那宸天,你——可否要举行个收房典礼?”

洛宸天犹豫片刻,道:“此事暂缓吧。”

阮绿珠狐疑的目光在我和洛宸天的身上来回逡巡,她看着我,问道:“王爷,怎么这个九姑娘和小蝶如此相像?”

洛宸天转脸看我,正待答话,江馨兰已冷冷接话道,“就是因为像所以才收的她吧。”

洛宸天没有答话。而江馨兰已涕然欲泣。

阮绿珠见状忙道:“咱们赶紧去漱芳阁吧,客人们都等着呢。”

程倩伊也拉着江馨兰低声劝慰道:“是呀表妹,走吧,今晚可有许多达官贵宾呢,别让人看了笑话。”

江馨兰甩开程倩伊的手,看了洛宸天一眼,见他神情漠然,便盯着我咬牙恨道:“我不去,我才不和她一起呢……”说着一跺脚,扭头就走。

阮绿珠望望江馨兰的身影,又瞥了我一眼,眼里有着一抹冷然与寒森。

……

又见漱芳阁。

漱芳阁是王府宴请重要宾客的地方。古朴的雕花格穹顶,宫灯如梦如幻,藤萝彩绘装饰,地面磨砖对缝、气势恢弘。

厅阁内清一色红木桌椅,即使加座的座椅,都是异常精美的皇家梨花木雕花椅。

今日邀请的客人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非富即贵。

客人们大都已来齐,见洛宸天进来,忙站起行礼。洛宸天颔首,道:“都免了吧。”随后示意大家就座。

众人坐定,我一眼便望见了汝嫣与青瓷,正要去找欢喜阁的姐妹,却被洛宸天一把拽住袖子,他低声道:“别走,坐我身边。”说完手中稍加用力,我身不由己地便在他身边坐下了。

而同坐一桌的阮绿珠娥眉一皱,似是不屑与我一桌,而一旁的程倩伊即使没有表示什么,但也是面色冷淡。

让我庆幸的是,竟然没有看见那顽劣阴狠的三哥洛宸夜,否则他见了我估计一番冷嘲热讽也是免不了。

满桌只有已先到的坐在洛宸星身边的静挽朝我微笑。我看着她也回礼微笑,而神情落寞的洛宸星看着我,眼中依旧有困惑与痛楚之色。

我避开洛宸星的目光,不去看他,但却突然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神,竟是白将军。他微笑地望着我,很是喜悦。

白将军玉树临风地站在厅门口,原来他也带着他那两位美丽的夫人一起前来参加王府的宴会。

静挽看见白将军与阮静桥,忙站起迎上前去,笑道:“姐姐,姐夫——”

我有点讶异,原来静挽竟是阮静桥的妹妹。

阮静桥和妹妹静挽好久不见,自是十分欢喜,两姐妹有说不完的话。

言语之间,阮静桥美目流转,已看见了我,忙向我招手。

待得我上前,她一把拉住我的手,低声道:“阿九妹妹,今日你也来了?那日你走后,可把我们担心得紧,那个——洛王爷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阮静挽低声对姐姐道:“姐姐,阿九如今是王爷的如夫人了——”

阮静桥大吃一惊,与身边的绝绝对视了一眼,一起望向白将军。只见白将军面色一变,望着我的眼神瞬时黯淡了下来。

阮静桥拉着我的手不由松了,她低声道:“没想到洛王爷的动作这么快。”

我苦笑一下,正要说话,洛宸天已站起身来,朝着白将军走来。

洛宸天走到白若愚身旁,用力一拍他肩膀,懒洋洋地笑道:“白兄,你果然给本王面子!”

白若愚躬身道:“能为黎民百姓造福,也是白某的荣幸。”他说着,恭谦地低垂下头,掩去了他眼中毕露的锋芒。

洛宸天颔首道:“白将军果然深得本王之心,来,请上座!”两人笑着一起走向正中的大座。

随着充当了宴会大司仪的周管家宣布赠灾晚宴开始,大厅里顿时歌舞升平,美酒佳肴频叠送上,客人们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我凝望着欢喜阁的姐妹们一个个在场中飞舞,心绪恍惚。

青瓷隔着很远向我微笑致意,而汝嫣则在歌舞的队伍中向我送来担忧和关切的眼神,我点头微笑,无声地告诉她们别为我担心,我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暂时我还死不了。

酒过三巡,洛宸天叫过周管家,对他低语了几句。

周管家点头会意后面向众人道:“欢迎各位贵客光临洛王府!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大伙儿叙叙旧,二是共同商议一下关于江南水灾赠灾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看了请帖上的说明,江南水患造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生,不少难民已向我城涌来,势必会带来一场混乱。”

众人听周管家如此一说,不由低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周管家转头看向洛宸天,洛宸天微微一笑,站起朗声道:“各位,本王今日请大家前来,也就不再客套了,如今江南水灾损失惨重,灾民遍野,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座的各位平日里都是善主,还望各位能够慷慨解囊,助江南灾民度过此次难关。”

周管家见洛宸天说完,便道:“那现在就募捐吧,我家王爷说了,就先由他开始,洛王爷为江南灾民捐2万两白银。”

众人一片怔然,这2万白银可不是小数目。

洛宸天观察了一下众人,笑道:“这只是本王的意愿,请各位随意,并不拘多少,看大家的心意了。”

白将军笑道:“既然王爷都开了好头了,那白某也捐赠白银2万两!”

洛宸天望向白将军,道:“将军果然慷慨大方!”

白将军笑道:“彼此彼此。”

众人见王爷与白将军已开了头,便也开始捐款。

不过虽说平日里大家都是一掷千金的主,不过真要白白捐出来,还真让他们有点心疼,于是他们动作磨蹭,犹豫不决。

却听得场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慈悲为怀才是正理,我们虽是渺小卑微草贱之人,却也愿为江南灾民捐赠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

说话的人竟是青瓷。

她边说着边将手中的一个锦包递给周管家,道:“这里是今日我们欢喜阁姑娘所得的赏银,就全捐了吧。”

周管家拿着锦包,踌躇地看着洛宸天,见洛宸天含笑颔首,方才朗声道:“欢喜阁姑娘捐白银两。”

见一个区区风尘姑娘都捐了自己的赏银,场面上顿时热闹了不少,捐款的人开始多了。不过今晚唱重头戏的商贾们却仍是反应冷淡。

我正远远朝着青瓷做了个好样儿的手势,突然粗短的大手握着一个酒杯猛地凑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惊,连忙抬眼望去,原来是之前在白将军酒宴上曾经见过的城中首富柳康。

想及柳康之前对我的毛手毛脚,我不由往座椅上一缩。而柳康则笑嘻嘻地端着酒杯,道:“九姑娘,咱们真是有缘分哪,没想到又见面了。”

他那张红通通的脸上醉意盎然,看样子来洛王府之前不知在哪已经喝了不少酒。

柳康看着薄施粉黛、纤眉如画,秀发如云的梅廿九,不由得呼吸急促,自从上次一别,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朝思慕想。

虽然上次被洛王爷给搅了好事,今日却见梅廿九就在眼前,因为多喝了几杯,色心欲火腾升,让柳康眼里只有梅廿九千娇百媚的模样,急切地意图对梅廿九染指,哪还顾得上看梅廿九身边坐的是什么人。

柳康涎着脸道:“九姑娘,可否为柳某献歌献舞一曲?”

却只见佳人面无表情,似没听见他说的话。

柳康头脑一热,急欲引起美人的注意,便道:“若是今日九姑娘能为大伙儿跳一曲,柳某愿,愿为灾民捐款10万两白银!”

话一出口,众人一片哗然。有人在高声起哄,“柳大人,你想得倒好,只怕九姑娘不愿呢,人家的绝妙风姿又岂是你我能轻易见到的?”

还有人在背后拉着柳康的衣服,示意他看看洛王爷已然变得森冷的表情。

柳康这才转眼看到洛宸天那张不悦的俊脸,心里一个咯噔,酒已醒了大半,他赔笑着正要反悔自己说的话,却听到梅廿九柔美的声音响起:“柳大人不是说笑的吧?”

柳康连忙道:“不敢不敢。”

梅廿九施施然站起,莞尔轻笑道:“那好,今日阿九就为在座的各位献丑了,阿九无德无能,藉此一舞只希望江南灾民能早日度过难关……”

洛宸天蹙起剑眉正要说话,却见梅廿九已示意汝嫣将她们平日里用的琵琶拿来。

梅廿九一把琵琶在手,婀娜出场,她身材窈窕,体态极其轻盈,举步间翩然若飞,似仙子凌波。

她手持琵琶,双臂反别在背后,时而表现“轻捻慢拢”,时而显示“骤雨乍泻”,再加上旋、跳、蹲、卧各种舞姿与技巧的使用,“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反弹琵琶伎的美仑美奂的意境和造型尽情展示在了众人眼前。

满场只见梅廿九的眼波含情,流畅飞动,颇有“吴带当风”的韵致。

梅廿九歌声娇脆,舞姿柔美灵动,她无限诱人的风情与醉人的魅力,顿使众人沉醉在其中,尤其是柳康,早已不知该怎么形容他如痴如呆的神情了。

当琵琶弹得兴起时,梅廿九将琵琶一抛,轻轻抛给正在她身边的汝嫣!汝嫣顺手一抄,便已接住,接着为梅廿九伴奏。

梅廿九则从欢喜阁姐妹手中牵引过一条长绸,旋身便飞舞起来,长绸被梅廿九挥舞得洒脱灵巧,其肢体曲伸、拧旋,其动势奇幻、飘逸,表现出飞天浮游、翻飞、腾跃、回旋的姿态,长绸的气势以及婉转婀娜的飞动之势,使每一个观看者心驰神往。

梅廿九淡紫色的纱衣色泽美丽,其上缀有珠链,宽袖舞动,只听得一片珠玉之声,很是悦耳。

而欢喜阁姐妹的群舞也更为灵动,满场歌声悠扬,倩影舞动,美不胜收。

在舞曲的终了处,竟然还降下了浪漫的花雨!

花匠的女儿花朵朵正提着一篮鲜花尽心尽责地为舞动着的她们撒着花瓣,她的俏脸上闪着调皮和兴奋的光芒。

没有人发现花朵朵是怎么进来的,不过即使发现了,谁也不会去注意这个满脸纯真的小姑娘的,因为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场中飞舞的梅廿九身上。

梅廿九旋转在花雨中,恍然不知身处何方,她一个旋身,正巧和洛宸天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隔着花瓣雨都有点怔神。

那年那月那日,那人,你还记得么?!

梅廿九浴着一身月的光华,悄然结束了一曲,却赢得满座惊雷般的喝彩!

柳康半晌才从如痴如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低声叹道:“这10万两,花得值!”

梅廿九的10万两一舞,顿时让场面热闹起来,众商贾开始积极热烈地捐款。

许多人捐完款后,都围在梅廿九身边,敬酒于她,不迭声说着赞美的话语。

捐的人高兴,计数的人也高兴,周管家喜孜孜地看着收到募捐款项数目一直上升,不由崇拜地看了梅廿九一眼。

看不出来,这九夫人,竟然这么有能耐和来头,难怪连洛王爷都要被她迷倒了。

同桌的阮绿珠早已看不下去,她带着程倩伊先行离场了。

而围在梅廿九身边的狂蜂浪蝶越多,洛宸天的一张俊脸则就越臭!

终于,他站起身来,淡然笑道:“多谢各位今日前来献爱心,本王暂且代表江南灾民感谢在座各位的一颗拳拳之心。那,今日晚宴便先告一个段落吧。”

有人却不识趣道:“王爷,我们还没敬九姑娘酒呢,没有尽兴我们是不走的。”

洛宸天冷然道:“是么?那本王陪你喝如何?”

众人见洛宸天的脸色不好,倒也不敢再说。有人偷偷问周管家,九姑娘与洛王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王爷为了她竟然破了他一向不动形于色的例!

周管家笑呵呵道:“九姑娘也是你们随便叫的?现在她是王爷的如夫人啦,王爷没把你们打出去就算好的了!”

众人一听,顿时噤声不语,一个个排着队,就如脚底下抹了油般,比赛谁比谁跑得快。

……

终于曲终人散了。

洛宸天将周管家呈上来的捐款名单与明细查看完毕,便点头道:“周管家,你辛苦了,早点去休息吧,叫下人们明早再来收拾。”

见周管家应了,下人也都退下,洛宸天随后转过脸来,看着已面泛绯红,醉意醺然的梅廿九,道:“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

周管家小声道:“阿九夫人应酬,这是难免的……”

洛宸天冷然道:“周管家,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赶紧睡去吧。”

周管家连连称是,忙不迭地立刻消失了。大厅里顿时空荡荡一片。

而梅廿九睁着醉眼,美目已是一片迷离,她嘻嘻笑道:“再,再来一杯,不醉不归!”

今日宴席上的美酒都是醇厚的佳酿,酒后劲很大,梅廿九虽然有些酒量,但被大伙一围攻,也不知喝了多少杯,已是不胜酒力。

她只觉得自己全身娇软,脸红耳热,心也突突乱跳,她蜷缩在自己的座椅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洛宸天居高临下地看着梅廿九,眼前的她光洁如玉的脸庞含羞微偏,一头青丝因为云髻松动而散落下来,半遮半掩着她那欲语还羞的娇美脸蛋,益增艳媚,有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动人。

她露在纱衣外那雪白皎洁、没有一点儿缺陷的莹白肌肤,早已染上了醉酒后的娇媚晕红。

洛宸天不由砰然心动,他俯下身来,犹豫片刻,终于低头吻住了梅廿九柔软而丰润的樱唇,他灵巧的舌头在梅廿九柔嫩芳香的口中恣意搅动着,索取着她那份甘甜与芬芳……

而梅廿九酒后全身无力,虽然娇羞无限,却也只能任洛宸天含住吮吸,恣意缠卷。

洛宸天则被梅廿九的羞怯媚态勾得心跳加速,血涌如潮,他只觉浑身有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洛宸天的心旌摇荡,今夜他也喝了不少酒,被酒劲刺激得本就高挺的欲望顿时变得更为无坚不摧,胀硬得仿佛快要爆裂开来。

洛宸天急促地喘息着,一把抄起了柔若无骨的梅廿九,径直便往他们的卧房走去……

……

章节今宵梦醒何处?此恨哪堪语[VIP]

罗帐香帏鸳寝,银釭烬落犹慵寝。

宝钗摇翡翠,香惹芙蓉醉。

春情满眼脸红消,娇妒索人饶。

她,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

粉靥如花,媚眼如丝。

洛宸天看着梅廿九,眼里是炽热的情火和压抑不住的欲望。他将她平放在宽大的床榻上,只觉得她的腰肢柔弱无骨,触手处雪滑冰肌。

他端详着她良久,在她身旁坐下,伸出手去,轻抚她那张美丽无暇的脸庞。

慢慢地他的手轻滑到她的紫色纱衣胸襟间,在她所露出的那一片雪白柔滑的玉肌上,温柔地爱抚着,摩挲着,像生怕太用力就把一件稀世珍宝碰碎一样……

他蹙起剑眉,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如今她已日日夜夜都在他身边,却为何,他的冷酷无波的心中竟有一丝害怕失去她的感觉。

“轻敛翠蛾呈皓齿,艳色韶颜娇旖旎。”酒后的她,全身娇软无力,面色绯红,她迷离着美目,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绵软地仰躺在床榻上更显妖娆与妩媚。

他看着她,终于按捺不住内心对她的渴望,俯身低头吻住了她。他的唇印在她柔嫩的樱桃小嘴上舔弄吮吸,辗转反复,似乎要将她整个都吞噬下去……

慢慢地他已不满足对她的浅尝辙止,他的舌顶入她芳香的小嘴中,她的舌头被他卷起勾向他的口中,他吸吮着她嫩软的小舌,同时啜取着她口中香甜的香津。

洛宸天热情急切的吻让梅廿九在恍惚间发出了娇吟声,而梅廿九无意间的轻嗔娇吟却引得洛宸天浑身绷紧,压抑了已久的欲望在瞬间火热觉醒。

他顾不得她意识并不完全清醒,还是将他结实健壮的身体覆盖上她柔软纤细的娇躯,他抵在她下腹上硬挺的勃起,昭示出他对她火热的渴望。

他压在她身上,被她滑软身上芳香的气息激发得更加无法控制。他的舌激情地在她口中翻搅舔弄,已顾及不了她在迷糊间的挣扎。

而洛宸天的激吻让梅廿九呼吸困难,胸口闷得让她急促喘息,她在朦胧中伸出小手推搡着洛宸天沉重而滚烫的身体,一张小脸已涨得通红。

洛宸天终于觉察到他身下的人儿快被他狂吻地窒息过去,于是便慢慢送开了对梅廿九檀口的钳制,他火热的嘴唇向着她白皙的玉颈吻去,将她而小巧的耳垂含住,不住舔弄。一只大手也移到她的胸间揉捏抚摩着她高贲起的双峰……

梅廿九在昏睡间被洛宸天挑弄得敏感得缩起了身子,她低吟着,下意识地要躲开洛宸天对她全身上下的摩挲,但他有力的温热舌头将她的意识与理智搅得更加昏乱。

洛宸天低声在梅廿九的耳边呼唤着她的名字:“阿九……九儿……九……”,他抚摩着她,他温柔的低唤声让她在他胸怀中放松了身子。

“哥哥……宸天……”梅廿九迷糊中伸出小舌跟他纠缠舔弄,生疏地迎合着洛宸天霸道而甜蜜的吻。

梅廿九的反应鼓励了洛宸天,他放肆地舔吸着她口中的津液,火热的唇舌顺着她的下颚、颈项滑直舔到她高挺而圆润的胸乳上……

不耐她身上布帛的碍事,他用手在她纱衣上用力一扯,她身上的衣裳应声而落,她曲线优美、玲珑浮凸的身体若隐若现。

他迫不及待地褪去了她身上剩余的衣裳,看着她裸露出来的绝美身体。

她丰满成熟的胸部高耸挺起,纤细的小蛮腰和光滑柔软的雪臀之间形成美妙无比的曲线,修长的双臂与双腿举手投足间都令人心动,眼前的梅廿九,已是个美丽如水蜜桃般成熟甜美的女人,她是天生的尤物,勾得洛宸天心旌荡漾,欲望如沸。

洛宸天离开梅廿九的身体,用最快的速度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他赤裸着全身结实健壮的肌肉,颀长完美的体态及线条蕴含了无限强劲的爆发力。

洛宸天喘息着压上梅廿九那柔软娇滑、粉嫩美妙的雪白胴体,他炽热的肌肤贴在她的清凉的身体上,烫得她无意识中也瑟缩了一下,让她发出柔媚蚀骨的呻吟声……

洛宸天怀抱着梅廿九那柔软曼妙的身体,大手迫不及待地火热地抚在那如丝如绸般的雪肌玉肤上,在她盈盈一握的如织细腰和那微隆浑圆的娇翘粉臀爱不释手地轻柔地上下抚摸游走……

洛宸天看着梅廿九昏睡中那线条优美的秀丽桃腮上,一抹醉人的晕红正逐渐蔓延到她如玉的耳根上,他不由得心旌一荡。

他修长的手指逐渐收拢,轻抚梅廿九傲挺的玉峰,打着圈地轻抚,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她那娇软柔小的嫣红峰尖,温柔而有技巧地一阵揉搓、轻捏。

洛宸天听着梅廿九的呼息渐渐急促起来,握在他手中的如玉滑凉的肌肤已变得灼热,他线条优美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邪魅的微笑。

他用双手慢慢分开她那修长纤美的秀腿,低头伸出舌头从她晶莹剔透的脚指、脚踝开始轻吻逆舔而上,火热的嘴唇不停来回细咬着她光洁笔直的小腿,一直沿着她大腿的内侧向她双腿之间的神秘地带吻去……

“唔——别——”已是如溺春水中的梅廿九在迷糊中轻轻挣扎抗拒,本能地想尽力阻拦洛宸天的动作,可是她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她一双雪白修长的美腿却酥软无力,就连移动半寸都不行。

随着他放肆而狂野地在她腿间亲吻挑逗,梅廿九娇靥绯红,如兰气息急促起伏,如云秀发间香汗微浸。

渐渐地她在昏睡中感到口干舌燥、五内俱焚、嗓子火烫得像体内在烧着一把灼热的火,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嘤嘤娇喘,“哥,哥哥……”

而压在梅廿九身上的洛宸天早已被他的手下及唇间的丰美曲线以及她娇软甜腻的声音,逗引得下体早已勃发直挺的男性更是肿胀疼痛。

“阿九,你醒醒,如果你再不醒,我也忍不住想要你了……”看着眼前曲线窈窕、雪白软绵的诱人躯体,洛宸天浑身沸腾的热血全都直直涌向小腹,身体窜起的熊熊欲火激荡起无比疯狂的情欲,他那张英俊的脸已满是克制的汗水,他已快要忍不住想迫切深入她身体中的欲望了。

终于,他咬着牙,分开她雪白修长的双腿,腰一挺,臀向前一顶,勃起的欲望前端便撑开了她的紧窄,让自己热烫的硬挺尽根没入她的体内。

这段日子每当在夜里抱着她,却因为她身上有伤不能爱抚她,他炽热的欲火每每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今日终于他又重新尝到了和她欢爱时的那种奋不顾身、销魂入骨的感受了。

洛宸天深入在梅廿九的甬道中,感觉自己被她的紧窒与嫩滑重重包围住,他满足地呻吟了一声,先是慢慢地试探性地开始抽动,接着便如野马脱缰一般狂野地律动起来……

“宸,宸天……”醉酒昏睡中的梅廿九迷离地想睁开美目,却被洛宸天如狂风骤雨般的撞击肆虐得语不成声,她颤抖着身子,发出了娇媚而又带着一丝痛楚的娇吟声……

她无意识中从樱桃小嘴里逸出口的呻吟声,是那么婉转动听,娇软甜腻得让人全身酥软,让压在她身上的洛宸天听了,更是血脉贲张、欲火高涨。

他坚挺的欲望深埋在她的体内,如烙铁般灼热的坚硬就像发狂似地在她下体进出,与她体内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紧紧纠缠,如风中柳般摇摆颤动,宽大的床榻随着他们的起伏撞击而震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更给这温暖春色无边的夜增添了暧昧氤氲的气氛……

梅廿九绵软地平躺在床榻上,玉体横陈,她修长浑圆的雪白双腿张开,屈曲固定在洛宸天的身前,她连动都不能动,只有高耸的胸部在剧烈起伏着。

洛宸天的俊脸上流着汗,一刻不停奋勇地肆虐着梅廿九柔弱的娇躯。他的上身向前伏在了她身上,双手又一次抓住了她洁白挺拔,鼓胀浑圆的雪腻双乳,舌头也深入到她鲜润的樱桃小嘴中,四处舔吮,吞津饮液。

她白皙柔嫩的雪腻胴体上下都处在他绝对的控制之下,更加动弹不得,欲罢不能,沉沦欲海,无法脱身。没过多久,她全身娇嫩白皙的冰肌雪肤已经渐渐变得白里透红,胸前随着急促呼吸剧烈晃动的双乳也渗出了细密的晶莹汗珠。

在洛宸天狂野的撞击下,屋里响着他们粗沉的喘息和难耐的呻吟声,不论是清醒的他,还是半昏睡状态中的她,都已彻底地迷乱沉沦了。

半睡半梦之间的梅廿九已经忘了挣扎,她攀附在洛宸天的身上,纤纤十指无意识地掐入洛宸天健壮结实的肌肉里,面色绯红,本能地感受下体处辐射开来的酸麻快感。

“啊——”那极致的销魂高潮扑天盖地般朝她袭来,让她的呼吸变得短浅急促,她娇呼出声,全身剧烈地战栗,幽深的花径紧缩得像似要把他的硬挺永远留在体内。

那种蚀骨销魂的激情快感,让洛宸天极度敏感的欲望很快地也要被触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力在她体内抽送,当他以最后一击之姿插进她身体时,他弓着健壮的身躯紧闭着双眼,口中不禁低喊出狂野男性的呻吟。

他纳劲吐气,将下腹紧抵在她腿间,让粗长的坚硬深埋在她深处,结实的小腹猛力缩放,任由悸动鼓胀的欲望喷射出火烫的液体,满满地灌进她的花园深处……

……

云消雨散,梅廿九俏脸绯红,娇喘吁吁,香汗淋漓,冰肌雪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宛若一朵饱含露水的海棠花,令人心动。

她依旧在昏睡中,她紧闭着如水灵动的美眸,静静地躺在洛宸天温暖宽厚的怀中,也许在睡梦中她没有了所有的烦恼与忧伤,她的嘴角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洛宸天望着梅廿九清丽绝伦的娇靥,她桃腮上高潮后的红晕,为她平添了几分媚色,他满足地抱着她,双手抚摸在她滑如凝脂的赤裸玉体之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阿九,不许你再逃开我……”

为了完完全全得到她,他已等了太久。

……

夜已深,无人入睡。

洛宸天与梅廿九独有的一片洞天里。

没有仇恨与悲伤,没有猜忌与妒恨。

只有,他们压抑而迷乱的呻吟声,妖艳了彼此。

洛宸天肆意地灼烧着他的欲火,他永不餍足地将舌头顶进梅廿九的红唇,下体坚硬勃起的欲望一次又一次地再次挺进梅廿九混杂着他的爱液以及她的热液的甬道中,他奋不顾身,犹如天崩地裂,也要与她抵死缠绵……

他,怎么也要不够她……

春宵苦短,他只愿从此以后再不要和她分离。

……

窗外鸟叫声,莺喃燕语。将梅廿九从昏昏沉沉中吵醒来。

她迷沌间转动着身子,却觉得整个身子沉重而倦怠,尤其是腰肢酸软欲折。

一夜间,她都在做着让她羞赧的春梦,梦见她攀附在一个男人身上不停地和他在欢爱,而那个男人仿佛是她所熟悉的恩客。

因为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的动作与节奏,以及凭着女人对占有过自己的男人天生有一种敏感,她只觉得那个恩客她很是熟悉,但她又说不出来,喊不出声……

是一场梦么?却又是那么真实与心悸。

因为在她和那个男人欢爱到了最后,她在迷糊中,仿佛感觉到恩客那张模糊的脸竟和她脑海中洛宸天的脸重合在了一起,让她惊出了一身的汗!

她的心脏突突地跳着,带着宿醉后的眩晕,她强迫自己从昏沉状态中醒来。

她勉力睁开眼,已近午后、刺目的阳光从窗棂外洒进来,让她睁不开眼眸。

尽管只是一瞥,但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的心猛地抽紧了。

她的触目所及,被褥凌乱,满床狼藉,而她的身上遍布着欢爱之后的痕迹。

原来她,并不是在做梦!

昨日彻夜的缱绻欢爱,肆意妄为的放纵全都发生过!

她颤抖着在枕上转过头去,赫然发现躺在她身边的,竟然真的是洛宸天!!!

梅廿九的纤手紧抓住锦被的一角,心绪混乱。她忍着头昏与晕眩,怔怔望着眼前熟睡中的男人,他有着挺直的鼻梁,漂亮的嘴唇,面部线条完美。

锦被下他健壮结实的身躯紧紧熨贴着她的身体,即使此刻他还在沉睡着,但他一双有力的臂膀依然紧紧揽着她的腰背,不让她离开他的身体。

梅廿九动了动,想将洛宸天的手移开,洛宸天却一个翻身,将她密密压在了他的身下,随后他慵懒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九儿,醒了么?”

梅廿九面色苍白地想要推开他,但他火热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的脸庞和脖颈上……

“别,别这样——”梅廿九张开嘴想阻止他,可干涸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洛宸天的嘴堵住了她的唇,他不让她说话,尽管昨夜要了她那么多次,但醒来后见到她柔软雪白的胴体又点燃了他如火的欲望。

他吻着她,不顾她绵软无力的反抗,将她的双手握住,压制在她的头顶上,这个动作让她丰满的胸部更加挺拔与魅惑,引得他全身绷痛。

“走开——”梅廿九终于沙哑着哭出声来,她用小手抵着他狂野的肆虐,内心里一片恐惧,她不仅害怕现在他对她的侵占,更害怕自己发现事实的真相。

但梅廿九嘤嘤的哭泣就像欢爱时的呻吟让洛宸天欲念高涨,而她的扭动更是直接加强了他们身体摩擦时的销魂程度,让洛宸天本来就炽烈的欲火更加翻腾。

洛宸天一把握住梅廿九粉嫩的胸部开始揉捏起来,顷刻后他将大掌移下掌住梅廿九的细腰,稍一使力就将她扭动的身躯固定住。

“阿九,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不论你要不要,就是得在我身边……”

洛宸天一说完,向前挺腰顶臀,便长驱直入进入了梅廿九的身体内。

“啊——”梅廿九痛呼了一声,昨晚与他彻夜的欢爱,已让她敏感的花径红肿不堪重负,如今又被他撑开,一阵刺痛袭渗到了她的骨缝里,让她口中发出痛楚而又羞怯的呻吟声,泪水不由从她的眼眶中流了出来,滴落在绣花枕上……

抽送了两三下,洛宸天听到梅廿九的痛呼,觉察到她幽深的甬道内确实不够湿滑,她因疼痛而反射性收缩起花径的动作,都让他急欲驰聘的欲望难以畅快地抽动。

为了不伤到她,于是洛宸天紧绷着身子,强迫自己暂停了抽送。

他用大掌握住她的一只椒乳挤压揉搓,极尽温柔地加以爱抚,他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阿九,放松点好么,让我好好爱你,我,我很想要你……”

但梅廿九看着他那双深邃而隐忍的俊脸,却是面如纸白,他对她说的话,她竟似没有听见。

洛宸天的坚挺就像烙红的热铁般在梅廿九的身体深处冲刺,他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以不同方向的插入与抽动来撞击她,刺激她,想要勾起她炽热的情火。

昨晚她在他身下不是很热情的么?那种销魂入骨髓的感觉还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急切想要再尝到和她欢爱时那种飘飘若仙,欲生欲死的感觉。

但梅廿九躺在洛宸天的身下,对他的热切与挑逗无动于衷,她睁着眼睛,泪水不停地涌出,她的心,仿佛在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就彻彻底底地死了!!!

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让她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里。

她在恩客身下的颤抖与恳求,她在黑暗里摸索与挣扎,那些痛楚与恐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差点要晕厥过去。

原来,竟是他!

恩客竟真的是他!!!

难怪她一直觉得恩客给她的感觉是那般熟悉,难怪她会在恩客身下承欢时想着的是洛宸天,难怪恩客要用锦帕蒙上她的眼睛,难怪恩客从来不吻她的唇,因为他怕她认出他!!!

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难言的心痛与绝望不停在梅廿九的心中翻涌,有什么最深爱的人欺骗了自己更让人心灰意冷的事情?!更何况是如此的伤害与隐瞒?!

从那年那日梅花林中的初次邂逅,她一颗芳心便牢牢牵系的人是谁?!

她投奔在这纷杂无奈的世间里,苦苦挣扎是为了谁?!

她沦落风尘,自甘下贱,忍辱偷生,一心舍不得的人又是谁?!

无论他是如何肆虐她,她却一再退让一再心软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因为这凄清的人世间有他,他曾经是她全部的天,她为了他放弃了跟井景姬姐姐离开,为了他,她不愿当回花妖,却当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脆弱的人,为的只是能留在他身边多陪他一秒钟。

虽然她是个人,但她却以花妖爱人那种不顾一切的一腔柔情,来真心对待她所爱的人,甚至爱得是那般的卑微,那般毫无尊严。

可是她的爱人却是怎样对待她的?她得到的又是什么?!

先是冤枉她,不听她的辩解,然后将她送到了肮脏污垢的烟花之地,可笑的是她竟还一直执迷不悟,一直以为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以为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住了眼睛,她还在幻想有遭一日他还能回头与她重叙前缘!!

如今才明了,原来他谁也不爱,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都不是与他平起平坐的人,她只是个异类,也只配当他的玩偶与泄欲的工具!!!

他玩够她了没有?!

梅廿九闭上眼睛,面色惨淡,心如枯井。

罢了,罢了,梅廿九,你就是你用花妖的一腔真情爱上所谓这些聪明人所得到的下场!

你,你是活该!

梅廿九流着眼泪惨笑起来。

洛宸天觉察出了梅廿九的异常,他停住了动作,低头吻着她,低声道:“阿九,别哭,忍忍好么?我,我很快就好了……”说完他那张俊脸上有着一丝挫败的暗红。

他握着她如织的纤腰,用力加速了动作,在一番如暴风骤雨的驰骋过后,他终于深埋在她体内释放出他对她的火热的欲望…….

平静过后,他喘息着揽着她的身体,将脸贴在她芳香的秀发间,吸取着她身上的幽香。

慢慢地,洛宸天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看着梅廿九,他身下的梅廿九神情漠然,眼神疏离,原本柔软的胴体是僵直的。

洛宸天抬起她那张俏脸,低声问道:“阿九,你怎么了?”

但梅廿九根本没有看他,她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帷幔,一动不动。

“九儿,阿九,阿九?”洛宸天问着她,语气里有一丝担忧与焦急。他扳过了她的脸,要她看着他。

但梅廿九看着他的眼神竟是没有焦距的。她看着他,却隔离得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梅廿九将自己的脸扭过去,摆开了洛宸天的手掌,她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拿开你肮脏的手,别再碰我,你这个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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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今宵梦醒何处?抽刀断前缘[VIP]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

恨到尽头,是什么?

梅廿九无神地凝望着床角的一隅,伤极,倦极,再不发一言半语。

洛宸天难得温柔细致地替梅廿九擦拭干净身体,接着他顺手拉过锦被,覆在她光裸的娇躯上。

他看着梅廿九那张倦怠而伤心的小脸,以为她是对他昨夜强行要了她而不满。于是他小心地梅廿九将揽进怀中,低声道:“阿九,我……”

他看着她,眼里还是有着一丝歉疚。毕竟他是趁她酒后昏睡而占有了她。

自从那次逼得她挥刀自戕后,他便不敢逼她太急,惟恐她又出意外。

但怀中梅廿九却面色苍白,神色漠然,拒他于千里之外。

相较于过去梅廿九对他激烈的抵抗,此刻洛宸天倒更希望她骄横野蛮点,也总比现在毫无生气的模样儿要强些。

现在的木然且毫无反应的梅廿九,让洛宸天的心中腾升起了一股犹如又见到她奄奄一息时的那种惶恐与纷乱的感觉。

洛宸天用力地将梅廿九紧抱在怀中,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熨贴她。

洛宸天亲吻着梅廿九的脸,想对她说些抚慰与低软的话语,但一向冷酷暴戾的他却放不下人的自尊,也说不出什么你侬我侬的言语来。

洛宸天叹息一声,将脸埋进梅廿九如云的青丝间,在她脸侧含糊低声道:“阿九,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你,那我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梅廿九仍旧还是一动不动。

洛宸天见她还是不曾抬眼看他,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有着挫败与羞恼,道:“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了,难道还不让我碰你么?”

“妻子?!”梅廿九转过俏脸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费力地推开他,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坐了起来。

她用被子围住自己裸露的身体,吃力地挪到床边想穿上衣裳,却被洛宸天从后面连着被子将她一起抱住。

他焦急地问她:“你要上哪儿去?”

“你放开!”梅廿九挣扎着身子,拼命想挣开他。

“你究竟是怎么了,梅廿九?!不要再闹了,别惹怒我!况且我们,我们又不是没有这样过……”洛宸天抱着她说道,但话刚说了半截,便咽了回去。

“是么?你也记得曾和我同床共枕过么,爷!”梅廿九凄冷地一笑,她回头盯着他,满是泪光的眼眸里有着痛彻心扉的绝望。

她惨笑着问他:“我可清清楚楚记得爷好象很喜欢与我捉迷藏呢……”

说着,一股委屈与辛酸顿然涌上她的心头,她哽咽道:“你,你不是经常用帕子蒙住我的眼让我和你这样么?”她用贝齿紧咬着颤抖的唇,抑制住自己想要疯狂痛哭一场的冲动。

“你——”洛宸天望着梅廿九,慢慢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知道了?”

“你,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洛宸天?”梅廿九看着洛宸天,一字一字缓缓道:“你要伤我到从此对你心灰意冷才甘心么?”

梅廿九说着,闭上了眼,将眼中的泪咽了回去,她低声道:“你成功了,我放弃了还不成么?我知道我爱上你是我的犯的最大一个错,我错了,我不爱了还不成么?!”

梅廿九全身颤抖,面色如纸,摇摇欲坠。

洛宸天连忙从背后重又抱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梅廿九靠在床榻上,不再看他,她喘息了一会,道:“不要再碰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人,也请你,收回你曾经说过的话……”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初次在梅花林中,对她许下的诺言,“若是让我再见到你,你就是我的……”从此她的一颗心便随着他霸气的宣言而无止境地沉沦了下去……

时光若是能倒流该有多好,她宁可就在记忆中保留和他初次相见的美好,而绝不会再企盼与他有第二面之缘。

不知道母亲在灰飞湮灭的那一刻可曾后悔过,但梅廿九她自己,却头一次开始后悔爱上了人!

这么多年她爱的这个人,却是从头至尾一直在伤害她的人!枉费她的一片真心,满腔柔情!

他,他不配!他不配自己再爱!!梅廿九靠在床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万念俱灰。

“不,不能——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洛宸天低沉但坚定地说道。

梅廿九抬手拭去眼泪,看着他讽刺地笑道:“随你便是,反正我一直都是受你钳制,由你说了算。”

她话锋一转,“但,从今往后,我梅廿九与洛宸天你,再无兄妹的情分,我们的前缘往事一刀两断!我们之间,再不存在任何诺言之说了!”

梅廿九一字一字说道,一张苍白憔悴的玉容上是要和他彻底决裂的悲伤。

“不,你休想!”洛宸天看着梅廿九,上前不顾她的反抗,一把抱住她,道:“你是我的,从你的人到心,都属于我,永远都是!你休想逃开我……”

梅廿九在洛宸天的怀中任他抱着,但却是面色凄清,麻木无反应。

……

洛王府的莲花浴池。

浴池中立有一对用白玉雕成的莲花,莲花上喷出清澄的泉水,似碎琼乱玉,四季恒温。

青青帮着梅廿九在沐浴。

青青往梅廿九如凝脂般的玉背上拂水,水珠顺着梅廿九白皙柔滑的肌肤滚落下来,碎成了几瓣,转瞬消失在水中。

水雾氤氲中,梅廿九闭着眼眸,那张美丽的脸庞挂着水珠,看起来竟像是泪珠。

青青看着梅廿九,小心翼翼地唤道:“小姐,小姐——”她直觉到了梅廿九的不对劲。

梅廿九没有应声,半晌她睁开眼眸,疲倦地问:“何事,青青?”

青青低声道:“小姐,出了什么事么?”

梅廿九没有答话,只是盯着莲花浴池的雕花池沿怔神,一会儿突然道:“青青,那年的事,是谁逼你那么做的?!”

青青的纤手一颤,手中的方巾没有拿稳,一下子掉进了池中。

青青嗫嚅着,眼里含着泪水,她跪在池边,忏悔道:“小姐,请你原谅青青,青青知道错了,我,我,对不起小姐……”

青青这些年来一直为当初所犯的错耿耿于怀,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梅廿九转过螓首望着青青,如水的眼眸中也有泪光在闪烁,她对青青轻语道:“青青,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知道你对我的心的,当年那件事,必定是有人指使你那么做的……你,你告诉我,那人是谁,好么?”

青青只是哭泣着没有答话。

梅廿九看见青青一直默不作声,便道:“你不肯说,那就是真有此人了?”

见青青还是不吭声,梅廿九突道:“那人,就是洛宸天,我说的对么?!”

青青身子一震,忙趴在地上,哭泣道:“小姐,你原谅青青吧,是青青害得小姐恢复不了自由身,让小姐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小姐,你惩罚我吧,随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梅廿九看着青青,道:“难道你也害怕他么,也不敢指认他么?!”

这么多年,梅廿九一直思忖当初青青为何会从背后刺了自己一针,她怎么也没料到会是青青背叛自己。她一直回忆当时的情景,觉得洛宸天指使青青的可能性最大。

洛王府内只有一个人可以让青青听从于他,那就是洛宸天。一来他是王府的当家人,二来只有青青知晓自己与洛宸天真正的关系。

本来梅廿九还不能确定,但自从发现洛宸天就是自己的恩客时,梅廿九就确认无疑当初青青背叛自己的事件必与洛宸天脱离不了干系。

不知洛宸天和青青说了些什么,竟会让青青从背后刺了她一针,让她永世不得再成为花妖。

他好狠!

梅廿九疲惫地看着青青道:“青青,你,你也和他们一样,让我失望…….”

梅廿九不再说话,便从池中站起,自己擦干身子,披上衣裳,准备走出去。

青青见她要走,连忙飞扑上前去,跪在梅廿九面前,拉住梅廿九的纤手,哭着道:“小姐,请你相信青青对你的一片心……当初,洛,洛王爷说,若能让小姐留下来,他,他就对你一辈子好,会好好善待你,保护你……青青也舍不得小姐离开,因为相信了王爷,所以就……就……”

“果然是他!!呵呵,对我好?!”梅廿九笑着,眼中不住流出泪水,道:“对我好,就将我送到青楼么?对我好,就是这些年来一直欺瞒我凌辱我么?”

梅廿九望着青青,道:“青青,你,你好糊涂,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生不如死么?”

青青早已哭成了泪人儿,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小姐,从我知道王爷把你送到欢喜阁,我就后悔了,我,我罪孽深重,请小姐处罚我吧……”

梅廿九满面泪痕,她哽咽着道:“处罚你有什么用,追溯往事,早已于事无补了……”

青青抱住梅廿九的双膝,哭道:“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梅廿九蹲下身来,抱住青青,不由也哭泣道:“青青,我,我并不怪你,我,我只恨他,恨他,好恨……”

…….

洛宸天看着梳妆台前的梅廿九,见她面无表情地摘下晴影刚给她戴上的首饰,褪下手腕上之前自己给她的玉镯,然后褪下华服,换上一身素衣,然后从他面前走过,向着门口走去。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站住!你要上哪儿去?”洛宸天叫住了梅廿九,她甚至连她一向最珍爱的梅花镶玉珠钗都不戴了。他的内心不由升起一丝不安与忐忑。

他拿起那支梅花镶玉珠钗,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望向梅廿九,放缓了语气道:“怎么连这支钗子都不要了?”

梅廿九没有回话,立在屋子门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青丝在风中飘舞着,乱了。

而她低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洛宸天走上前去,便要将手中的珠钗帮她簪上,但梅廿九螓首一偏,避开了他的手,她冷然道:“这支钗子,就物归原主罢……”

“物归原主?”洛宸天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珠钗,才发觉钗上的梅花瓣中的明珠有点眼熟。他有点迷惘地问道:“这珠子?”

“是的,这颗珠子就是当初你送给我的那颗夜明珠,我叫母亲帮我镶在这支簪子上了,现在还给你——”梅廿九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洛宸天一把抓住梅廿九的衣袖,道:“还给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请你放了我,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瓜葛了——”梅廿九回首看了洛宸天一眼,道:“我要回欢喜阁去。”

“你休想!”洛宸天闻言面色一变,他望着她怒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只要我在,你就休想离开洛王府!”

“那你是不想放我了?”梅廿九望着洛宸天,面色平静。

“你已是我的侍妾,便只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洛宸天冷然说道。

“好!”梅廿九说着,突然挣脱开洛宸天的手,便朝一旁的墙上一头撞去,洛宸天见状连忙一把抱住她,喝道:“梅廿九,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洛宸天你记住,我是被你逼疯的!”梅廿九仰起头,直视着洛宸天道:“你如若不放我,我会一直寻死下去,反正我也不想再苟且偷生了!”

“你!——”洛宸天望着梅廿九,两人互相怒瞪。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我的命令!你不怕我迁怒于你身边的人么?!”洛宸天森然道。

“你手中掌握生杀大权,谁又主宰得了你?!随你如何便是了,不过若是你动了我身边的人,那我就跟她们一块死!”梅廿九看着洛宸天,眼眸里更是决然与坚定。

“你,你反了!”洛宸天怒道。

“我若反了,也是被你逼出来的!”梅廿九望着洛宸天,说道:“你究竟放是不放我?!”

“不放!”洛宸天冷声说道。

梅廿九俯下头,一口咬在洛宸天拉着她的一只胳膊上!

她咬得又狠又重,直至她的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她也不松口。

但洛宸天一动不动立着,任由她咬着。

洛宸天知道梅廿九恨他,恨他一直欺瞒她污辱她,但若是能让她解恨,他愿意让她咬他。

他不否认他当初送她进青楼是想惩罚她,当了她的恩客是有一点想报复她的感觉,但多年后她因不堪他一再的羞辱,自戕后在他面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却让他冷酷暴戾的心变得混乱,还带着难以承受的心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又有了过去的那种怜惜与喜欢,或者应该说,这种感情一直便是存在的,只是他一直把它深压在心底,强迫自己无视它的存在么?!

洛宸天看着梅廿九道:“不许走!”说着用力抱住了她,狠狠将她揉进胸膛,道:“你是我的,不准走!”

不顾梅廿九的挣扎,洛宸天将头埋进梅廿九的肩脖处,声音疲惫地道:“阿九,你不能安静一点么?怎么你回到洛王府就成了小野猫了?”

梅廿九却一把推开他,道:“洛王爷,请你别再碰我!若你想让我留在洛王府,也成,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你说。”洛宸天望着梅廿九道。

“第一,你不能再碰我;第二,你不得再拿我身边的人威胁我,你要向我保证她们的安全;第三,你不得干涉我的私事。你,做得到么?!”

“我不能!”洛宸天怒道:“你这才是威胁我!”

“那你就让我离开,若是不让我离开,我便死在你面前!反正我已生无可恋了……”梅廿九凄然而又绝然地说道。

“你休想!”洛宸天望着梅廿九无计可施。

他对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更不敢去逼她,好不容易他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当然更不愿意让她再离开他!

半晌,他咬牙用力一挥拳,将门扉竟给砸破了一个大洞!

……

梅廿九将洛宸天床榻上的锦被卷起,打成一个铺盖卷,让青青与晴影给洛宸天拿到书房去。

青青与晴影捧着一堆东西,面面相觑,道:“小姐,这——”

“你们送过去便是,王爷在那等着呢。”梅廿九低声说道,面无表情。

原本是她想搬到别的院子去住,但洛宸天怎么也不肯答应,他坚持她要留在他的屋子里,至于他自己,则退让了一大步,他暂且就在书房里住着。

梅廿九对此也没有意见,没有他在一旁,她倒没有了压力。

如今的她,只想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快些做好,然后便离开洛王府。

这个无情而复杂的人世间让她心生倦意,毫无留恋之处。

她倚靠在宽大而空旷的床榻上,只觉得哀伤无依的孤寂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将她笼罩在其中,无法挣脱。

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山盟海誓已属微尘,而况尘中之尘;爱恨情仇已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

……

窗外的雨下得大了,风将未关好的木窗吹得啪啪作响,院子里的树叶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树影憧憧。

青青与晴影去书房还未回来,梅廿九站起身来,凫娜地走到窗边,想将木窗关上,却赫然发现,窗外回廊一处的墙边,赫然贴着一条黑影!

“是谁?!”梅廿九忍住心悸,颤声问道。

那条黑影立即迅速地贴着墙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在黑暗如墨的夜色中……

院中的风雨更大了,更给这无边的夜,增添了几许神秘与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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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今宵梦醒何处?风枝惊暗鹊[VIP]

清晨,雨停了。

下了一夜的雨,王府后花园里一片湿漉漉的。

一夜未入眠的梅廿九独自一人徜徉在幽静的小径上。花园里的水汽很大,氤氲得到处白茫茫一片。

远远地,又见那片梅花林。

梅廿九迟疑了一下,还是凫娜地往前走去。这片梅花林已是一片死气沉沉,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将其烧得面目全非,仅留存了一些残桩树根。

但如果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这些残根竟然开始冒出了一些新芽。雾茫茫的林子里有一个纤细苗条的影子在晃动着。

走近了,才发觉是花匠的女儿花朵朵。她正聚精会神地拿着花剪子给树枝嫁接、捆扎,一双灵巧的小手忽上忽下,忙个不停。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花朵朵停下手中的活,回过头来,见是梅廿九,便朝她展开一个如花的笑靥。

梅廿九被她天真美丽的笑靥感染了,她也蹲下身来,问她,“花朵朵,你在护花么?”

花朵朵笑呵呵地应道说:“是哩,小夫人,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咦,没看见王爷陪着您呢?”

梅廿九避开她的询问,只是低声道:“我睡不着……”

“,”花朵朵望着梅廿九,吐吐舌头笑着说,“我从来就是一躺下就睡着了,我家主…,我爹爹经常就说我是头小猪,天天不是睡就是吃。”

“是么?”梅廿九被花朵朵的话逗笑了,她看着花朵朵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由有点怔神。如此灿烂纯真的微笑,让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梅廿九低下头,将心头突然涌起的感伤压下,伸出纤手抚弄着梅树的躯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细嫩的手指,勾起了她无限的回想。

这片梅花林有着她多少美好的回忆,却也发生过一幕幕悲伤与惊惧的故事,不论它是如何绚丽灿烂还是诡谲多变,如今,终于一片死寂。

梅廿九看着花朵朵熟练地替残存的梅树捆扎完毕,接着开始浇水,便上前欲接过花朵朵手中的木桶,道:“我来帮你吧。”

“可别,小夫人,你可是千金之躯,哪能让你干这种粗活呢?”花朵朵连忙阻止道。

“我可以的,以前我就是干粗活的。”梅廿九说完,便麻利地舀水浇在梅树根上。

花朵朵见状只好拎着水桶,跟在梅廿九身后,两人绕着一棵棵梅树桩一起浇水。

梅廿九见一些树桩上已冒出新苗,不由赞道:“花朵朵你好手艺,这么快就将梅树护理得起死回生了!”

花朵朵倒也不谦虚,她仰着头骄傲地说,“这些都是我爹爹的功劳,他可神通广大了!只要他肯施手,天下没有他救不活的花呢!”

“是么?”梅廿九笑着,却也对花朵朵的花匠父亲充满了敬意。

梅廿九问着花朵朵:“怎么都没有见到你爹爹?”她回到王府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一直没见过这个手艺非凡的花匠,梅廿九还真挺想见见这个神奇的花匠。

花朵朵却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父亲,因为好多大户人家都请他去侍弄花草,所以他没有空,偶尔才能到王府来一趟,平日王府里的花草就由我看着……”

梅廿九笑了笑,道:“这么说,朵朵你父亲竟是很有名的花匠了?”

花朵朵得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一个浑厚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朵朵,你又在偷懒了?”

那个声音说不出的好听,但如若看见说话的人,却会发觉人比声音更出色。

梅林尽头,站着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一袭白衣称得他挺拔俊逸,飘飘若仙,端的是一个出色的人物。

他的目光在梅廿九的身上流连,一双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怜爱。

花朵朵一见此男子,惊喜地呼唤了一声,雀跃地扑上前去,道:“爹爹,你来了?”

那男子微笑着颔首。

花朵朵围着那男子撒了一会儿娇,然后牵着那男子的手,走到梅廿九的面前道:“小夫人,这位就是我爹爹。”

梅廿九忙颔首行礼。

那男子笑道:“该小的给阿九夫人行礼才对,小的失礼了。”话虽如此,挺拔的身形却并不动。

而花朵朵对自己父亲的行为却也不以为奇。

梅廿九看着这一对有趣的父女,他们不拘世俗礼节的言行举止让她的心里倒有了一种亲切感。

梅廿九微笑地望着花匠,轻声道:“闻说花师傅手艺非凡,今日见此梅林中梅树得以起死回生,真要感谢花师傅的妙手了。”

花匠朗声笑道:“手艺非凡倒不敢当,梅树能得以起死回生,是因为花某觉得天地间的一花一树皆是有生命的,就如人将命看得很珍贵一样,在我眼里花与树也是万般金贵的,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希望所有花树都能永开不败。”

“花师傅所言极是!”花匠的一番话,让梅廿九得有遇见知音之感,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却见花匠也正盯着她看,眼神却似乎隐藏着一丝怜惜与痛楚。

梅廿九看着那个男子,心里涌起了一种熟悉与亲切的感觉。

她诧异于自己心中对那男子的特殊感觉,忙低头道:“花师傅您先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阿九期待着花师傅您能早日让这梅花林恢复回原貌。”

那男子却望着眼前一片萧条的梅花林,叹道:“长亭离歌,香尘已隔犹回面;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海角寻思遍……”

他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悲凉与痛苦,梅廿九心里一酸,她望着那男子,听着他的话语,不由有点痴了。

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梅廿九想起了在这片梅花林中惨死的江依依,还有灰飞烟灭的母亲,以及自己在梅林大火中痛不欲生的挣扎,不由泪凝于睫。

半晌,梅廿九才回过神来,她朝花匠父女深施一礼,便失魂落魄地往梅花林外走去……

花朵朵望着梅廿九远去的背影,问着花匠,“主人,阿九姐姐好可怜,你……”

她说着转身望着花匠,却发现花匠默不作声,而一双俊目里竟似也有水光。花朵朵见状不敢再说,只是默默提起水桶,继续给梅树浇水…….

…….

梅廿九步履零乱地在后花园中行走,心里充满着酸苦的伤感。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风景变了,人也都变了,她所爱的和爱她的亲人都走了,只留下她孤单的一个人。

她走到一处亭台处,坐在石桌边,将一张粉脸埋进手掌中,半晌,有水滴从她的指缝间渗下。她在头靠在亭柱上,不由呜咽出声。

她自顾自伤心着,突然感觉身旁有一个人贴着她坐下,同时一只有力而沉重的臂膀揽住了她。

一个邪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刚从外地回来,我好不容易起个大早,就见到美人伤心。是哪个小美人受了委屈在这里哭呢?让我安慰安慰你一下吧?”

说着,他抬起梅廿九的下巴,想看她是谁。

梅廿九连忙羞怒地拍掉眼前登徒子的禄山之爪,她抬起眼来瞪着那男子,两人打了个照面,都不由惊呼出声,“是你?!”

眼前的这个男子竟是梅廿九的三哥洛宸夜!

洛宸夜惊讶地看着梅廿九,低声道:“你,你是谁?小蝶么?”他想了想,突又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欢喜阁的九姑娘吧?”

梅廿九早已站起身,离得洛宸夜甚远,她不卑不亢地朝洛宸夜施了一礼,道:“正是,阿九见过三公子。”

洛宸夜笑眯眯地道:“免礼免礼,美人何必多礼。你说,我这刚回来的,就在这里见到你,是不是表示我们有缘呢?”

梅廿九淡淡笑道:“若是都按三公子这么说,那阿九岂不是和天下人都有缘分呢?”

说着,她轻声道:“三公子,阿九还有事在身,容阿九先行告退。”

洛宸夜却一下子站起身来,挡在梅廿九的身前,道:“别着急着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来王府干什么?是来找我的么?”

梅廿九没有吭声,避开洛宸夜就要往亭外走去,冷不防却被洛宸夜一把抱住!

洛宸夜紧紧抱住梅廿九,低声恼道:“你为何长得像小蝶,连对我的态度也跟她一样?!你是和她一样看不起我么?嫌我没有权势么?!”

洛宸夜皱着眉头道:“我告诉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在王府也说得上话了,大哥已经将所有矿山桑田都归我管,你小小一个歌舞伎,跟了我,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样,现在就陪我如何?”

出门在外许久,所处的地方都是荒山郊野,可入眼的女人根本不多,洛宸夜这阵子过的可是苦行僧的生活,洛宸夜早已按捺不住对梅廿九的欲念,不待她同意,抱着她就要一通猛亲,手还不住地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摩挲。

“放手,滚开!”梅廿九在洛宸夜怀中拼命挣扎。

洛宸夜充耳不闻抚摩着梅廿九的身体,正陶醉在她那芳香而又柔滑的手感里,却觉得手臂上一痛,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衣袖被割去了半截,而手臂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丝!

洛宸夜瞪着梅廿九手中的一把短剑,低声说道:“你,你怎么有这把短剑?是,是谁给你的?大哥么?!”

梅廿九用短剑指着洛宸夜,道:“是的,洛王爷给奴家这把短剑,就是让阿九用来防狼护身之用的!你赶紧走,否则别怪这刀剑无情了!”

洛宸夜看着梅廿九,倒有几分忌惮梅廿九手中的短剑,洛宸夜已认出了那把短剑正是大哥随身佩带的“青虹”,照这副样子看,这九姑娘应与大哥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他再怎么色胆包天,也不敢和大哥抢女人,大哥洛宸天对他一向有威慑力。

“你,你——好,算你狠!九姑娘,你等着!”洛宸夜悻悻说道,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拂袖而去。

梅廿九望着洛宸夜远去的身影,这才垂下短剑,吁了一口气。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方帕将剑擦拭干净,刚要将手中的短剑收起,却见面前伸过一只修长的手来,一个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将剑还我。”

梅廿九没有吭声,她继续将短剑收好,并不去搭理面前说话的男人。

洛宸天看着面前与往日性情大相径庭的女人,叹了一口气,道:“把短剑还我,这把剑太锋利,伤到你自己或是伤了别人,都不好。”

梅廿九站起身来,越过洛宸天便向亭外走去。洛宸天跟在她身后,道:“梅廿九,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梅廿九站住了脚,回身道:“洛王爷,我们协议第三条,不得干涉我的私事,请你记住。”说着,转身快步离开,只剩被噎得哑口无言的洛宸天立在原地发怔。

而梅廿九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梅廿九,你既是从此再做不成花妖,那从今往后,便要好好做人,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不要再软弱无助下去,任人欺凌了。”

她边想着,边向着远处的梅花林望去,在心中默念,“大娘娘,母亲,你们放心,重回洛王府,我会为你们洗清冤屈,还你们一个公道的!你们若是在天有灵,请保佑我顺利达成这个心愿……”

梅廿九睁着一双如水的美眸,她那张原本苍白的俏脸瞬然间焕发出一丝光彩,让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

洛宸天的书房内。

阮绿珠皱着娥眉看着书房一角的床榻,对着洛宸天道:“宸天,不是二娘要说你,你,你也未免把你的小侍妾宠得太过火了点,她都已经爬到你的头顶上来了。长此以往,那可如何是好?”

洛宸天低头在看着帐本,只是淡然道:“二娘,您别管了,我自有分寸。”

阮绿珠道:“宸天,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宸星都已娶亲了,而你身为洛王府的当家人,却只收了一个小小的侍妾,也该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了。你若有喜欢的姑娘,二娘就替你说说去。”

洛宸天从帐本中抬起头来,笑道:“二娘,您就别为我操心了。”

阮绿珠也笑道:“你可别嫌二娘我罗嗦。对了,王爷,馨兰表小姐借居在我们王府也有几年,如今她也长大出落成千里挑一的大姑娘了,王爷对她可有什么安排么?”

“安排?”洛宸天不解地问道。

“是呀,虽说舅老爷前年因连夜滥赌太激动猝死了去,但表小姐却是端庄贤淑,而且也可怜得招人心疼呢。不如这样,”阮绿珠偷眼看着洛宸天,道:“表小姐对王爷的心想必王爷是知道的,不如王爷就娶了她罢,也好早日让我抱上孙子…….”

洛宸天哈哈大笑,站起身,他道:“二娘,您也想得太远了,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不过我也知道馨兰已经长大了,那就请二娘替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好了却我的一番心事。”

“宸天,你——”阮绿珠急道,“难道你不喜欢馨兰小姐么?”

“我只把她当表妹看。”洛宸天收敛起笑容正色道。

阮绿珠还待劝说,洛宸天已拿起桌上的帐本,道:“二娘,我还要看宸夜带回的帐本,宸夜的这些帐本有些混乱呢……”

阮绿珠见状只好先行退下,在她转身背对着洛宸天的瞬间,她那一双美眸,竟放射出恼恨的绿光!

而洛宸天看着阮绿珠远去的背影,脸上轻松的表情也已不见,换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谨慎以及如临大敌般的提防表情。

半晌,洛宸天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也狼与锦衣来。

也狼恭敬道:“王爷——”

洛宸天看着也狼道:“我叫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也狼回话道;“启禀王爷,属下已查到了一些眉目。”说着他上前一步,附在洛宸天耳边说了几句话,洛宸天脸色一变。

他立在那里,思忖了片刻,叫过锦衣道:“你去保护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是!”锦衣应道。

洛宸天又想了想,对着也狼与锦衣道:“千万不能走漏了口风,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也狼与锦衣一起抱拳应道。

洛宸天点点头,负手踱步走到书房门口,看着外面阴霾的天空,他那张英俊冷冽的脸上有着迎接山雨欲来前的镇静与坚定。

……

章节今宵梦醒何处兰若生春夏

金碧上青空,花碧帘影红。

玉钩双语燕,蝴蝶上阶飞。

天气已渐渐热了。

慵懒的午后。梅廿九,浓睡海棠。

沉睡中的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那双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秋水剪眸,却被眼前的一张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

“洛,洛宸天,你,你做什么?!”梅廿九慌忙推开他,坐起身,她扯过锦被掩住自己只着薄轻里衣的娇躯。

“我,我看看你,不成么?”洛宸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暗红。

虽然她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但洛宸天火热深邃的目光还是让梅廿九不由绯红了俏脸。

梅廿九瞪了一眼洛宸天,冷冷道:“请洛王爷回避一下,我要起来更衣……”

但洛宸天却往床榻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待她起身,他的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微笑,“需要我帮你更衣么?”

梅廿九羞红着脸,她怒视着洛宸天,但洛宸天却被她绯红玉容上薄怒娇嗔的风情所吸引,他情不自禁伸出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却被梅廿九一掌拍开!

“你,你出去——”梅廿九看着洛宸天,沉声道。

洛宸天回视着梅廿九,一双俊目里有着一丝黯然,他低声道:“阿九,别再生气了好么?”以他不顾大男人的自尊与面子,放低姿态主动向她示好,但她却是如此不领情。

梅廿九扫了一眼洛宸天,没有说话。突然间她将被子猛地一掀,被子便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将洛宸天的头和脸蒙盖住!然后她赶快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自己的衣裳。

她刚系好衣带,回过身,正好见洛宸天拉下蒙住他眼睛的被子,正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在诧异面前的女人是否还是过去那个娇怯的任由他肆意索取的梅廿九。

但梅廿九并不等洛宸天回过神,便款步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纤掌,道:“给我……”

“给你?给你什么?你想要我么?”洛宸天挑起剑眉,不解地看着梅廿九问道,嘴角隐隐有笑意。

“我需要银两。”梅廿九言简意赅,故意忽略洛宸天俊脸上的坏笑。

“你需要银两做什么?”洛宸天望着梅廿九。

梅廿九却道:“今日你触犯了我们协议的第一条不得碰我,和第三条不得干涉我的私事这两条戒律……”

洛宸天瞪着梅廿九半晌不语,而后朗声大笑。

他看着她,逗着她:“那好,你不许我问,我不问好了。不过你不说借钱的原因我就不给。哪有借债者对债主态度如此恶劣的?”

梅廿九看着面前不知悔改的霸道而自负的男人,恨得牙痒痒。她冷声道:“你不给我银两也成,那我找别人借去……”

“你,找谁借去?”洛宸天收敛起脸上的微笑,正色问着梅廿九。

“你不借,自有别人借我……好歹我在欢喜阁也待了不少日子,这点人情薄面估计还是有的。”梅廿九轻描淡写道。

洛宸天那张本是神采飞扬的俊脸顿时黑了下来,他冷然道:“我倒是给忘了,欢喜阁九姑娘的裙下之臣倒是不少,多的是要为你一掷千金的恩客!”

他无情的话语一出口,梅廿九顿时粉脸煞白,她看着洛宸天,直感觉到心里一直无法痊愈的伤疤又被掀翻开来,鲜血淋漓,痛得她无法呼吸。

梅廿九紧咬着下唇,将颤抖与哽咽逼回咽喉,她冷笑一声,道:“当然,阿九更要感谢洛王爷您这个大金主,谢谢您对阿九的慷慨,让我们欢喜阁上下也过了不少好日子……”

她满意地瞥见洛宸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接着说道:“只可惜,阿九没来得及多找几个恩客,就被洛王爷逮进王府里来,今后若是有机会,一定遵从洛王爷的教诲,让裙下之臣再多几个,尝尝鲜也不错……”

“你!”洛宸天面色铁青,“梅廿九,你住嘴!”

但梅廿九看了他一眼,却冷笑一声,继续道:“也许,我现在就该请洛王爷放我出府去,找找看有无合适恩客的人选?……唔……”

洛宸天粗暴地拉过梅廿九,用嘴堵住她说出放肆话语的小嘴。

别说她与别的男人上床,就连她与别的男人眉目传情多说几句话,他都无法接受,更是绝不允许别人再染指于她。她只能属于他!

洛宸天用手捏住梅廿九的下颚,强迫她张开嘴接受他舌头的探入。洛宸天有力的舌头深入梅廿九的口腔中舔舐她柔滑的湿热,硬是追逐着她不住躲避的香舌,执意夺取她的芳香与甜美。

他一直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若不是因为她对他那么抗拒,他又怕逼她太急,否则换成以前的他,真想霸王硬上弓,强行就要了她,哪还需要像现在这般忍耐得如此辛苦!

被洛宸天突如其来的强吻,梅廿九狂乱地用小手捶打他的肩膀及手臂,口中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声,却总无法挣脱。

忿恨的情绪让梅廿九不曾多做思考,她不顾疼痛的下颚,狠狠地朝洛宸天强行探人她口中的舌头狠狠咬了下去,意图逼退洛宸天火热唇舌的狂野进攻。

“哎……”一股鲜甜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在两人的唇舌之间,洛宸天痛哼了声,不顾舌上的痛楚,更加强硬地顶开梅廿九的牙齿,固执地在她口中纠缠,强制地要她品尝他舌上的鲜血。

“唔,不……”梅廿九虽然存心伤他,却也被洛宸天的骛猛给吓着了,所以挣动得更加激烈。

梅廿九的反抗让洛宸天控制不住血液中狂流的征服欲望,无法再用之前的温柔对待她,他将唇舌从她唇间撒开,双臂一使力,就将她压倒在身后的床榻上。

他强壮的身体覆压上了她柔弱的身体,将她牢牢固定在床上。他居高临下望着她,低声道:“你为何总要惹怒我?!我,我原是想好好对你的……”

梅廿九怒视着洛宸天,并不说话,她张开檀口不住娇喘着,她的嘴角还带着洛宸天口中的血丝,刚才他狂野强行的吻让她的胸腔极度缺乏空气,差点窒息了过去。

而洛宸天看着梅廿九仰躺在床上,她衣衫不整、发丝散乱的娇美,以及未来得及掩上而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因挣扎而微红的妖媚,让他那颗强硬的心不由一荡,砰砰直跳。

洛宸天趴在梅廿九柔软的身体上,全身因情火的燃烧而绷紧,他火热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脖颈以及耳后……

炽热难耐的吻已经无法满足他对她的渴望,他用颤抖的手解开她的衣襟,直到她美丽而高耸的胸部映入他的眼帘。

他看着她半晌,将脸埋进她贲起的双峰间,她身上的气息依旧是如此幽香,依旧是如此温暖,但如今的她,却冷若冰霜,僵直麻木,拒他于千里之外。

是他伤她在先,但她现在也成功伤了他。

他伏在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他一向骄傲强硬的心,竟有一丝伤痛。

他翻山倒海如火的欲望,遇上她的寒冰冷意,终于,渐渐退了下去。

半晌,洛宸天抬起头来,将梅廿九胸口的衣襟合上,然后直起身来,对着木然僵直着身子,闭上眼睛的梅廿九,低声道:“你需要多少银两,自己到帐上去取。你如今是我的妻子,王府上下都知道,你吩咐一声,他们自然就替你办到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心绪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梅廿九听到洛宸天的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慢慢睁开了眼眸,正好看见洛宸天高大而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屋子的门口……

她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门口,重又闭上了眼睛,半晌,一颗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

“来,卿卿师傅,请往这边走……”晴影带着绣坊师傅卿卿一路向着院子这边走来。

而梅廿九早已等候在院子门外。

卿卿一路走近,乍一见一身淡雅衣裙美丽如昔的梅廿九,不由惊得花容失色,“你,你是——?”卿卿指着梅廿九颤声问。

梅廿九浅浅微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晴影忙道:“卿卿师傅,这是洛王爷的如夫人阿九,今日请您来是专门要讨教关于绣坊的事宜的。”说着忙朝卿卿打了个眼色。

卿卿虽是万分震惊,但还是会意地随梅廿九及晴影进了屋子。一进门,卿卿便急切地一把握住梅廿九的纤手,道:“你是小蝶么?你,你没有死么?”说着喜悦与激动的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流淌了下来。

“师傅——”梅廿九忍不住心头的百感交集,她搂住卿卿纤弱的肩头,与卿卿一起哭出声来。

二人哭了半晌,晴影劝道:“两位小姐不要哭了,能再见面应该高兴的啊,不要彼此再添伤心了……”

卿卿闻言边抚着梅廿九的脊背,低声劝道:“是呀,小蝶,咱们还是别再难过了,师傅今日真是高兴,竟然知道你没有死。你知道么,当年得知王府梅花林中起了大火,人们又都纷纷传说你是妖怪,已然被火烧死。我像个疯子一样跑到王府里来,唉呀,别提了,说起来,我这心还是疼着呢……”

晴影红着眼眶内疚道:“卿卿师傅,那时看你一连哭了几天,我却没敢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不过小姐虽然没死,但是生不如死……”

“是么?”卿卿抬起美眸望向梅廿九,却见梅廿九一脸凄清的微笑。梅廿九低头擦拭去眼角的泪水,拉着卿卿的纤手,道:“师傅,以前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再提了。今日徒儿请你来,是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到。”卿卿反手握着梅廿九的手,热切地说道。

梅廿九朝师傅投去感激的一眼,道:“师傅,说来你别吃惊,我原是欢喜阁青楼的老鸨,如今进了王府,不得再回去,但难以放下欢喜阁的那些姐妹。沦落风尘卖笑的行当不能长久,所以想请师傅能教我欢喜阁姐妹绣花的手艺,我投资些银两,最好开个绣坊,让姐妹们后半生也有个依靠……”

卿卿还不待梅廿九说完,便已惊得目瞪口呆,“你,你是说,这些年,你,你竟沦落了风尘?!”

梅廿九苦涩地一笑,没有吭声,只是黯然地点了点头。

“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人将你送去青楼的?!”卿卿怒道。晴影扯了扯卿卿的衣角,低声道:“卿卿师傅,那人,那人是洛宸天洛王爷——”

“什么?!”卿卿吃惊道,她看看沉默不语的梅廿九,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握着梅廿九的手,道:“你让师傅帮你的事情师傅一定为你做到。师傅虽然不知道你和洛王爷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如何能闹成那般严重的境地。但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罢,你,你还是要向前看,这人世间的路还长着呢……”

梅廿九将头靠在卿卿的肩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师傅……”

……

送走卿卿,梅廿九让晴影先回去,去帮青青整理出一些梅廿九以前绣的绣品来,好给欢喜阁的姑娘们送去。

而梅廿九自己则沿着湖边慢慢走着,堤岸绿柳随风吹拂,婀娜多姿。湖水如一颗绿宝石,微风粼波,将湖面的景物投影在湖面,镜像静止了,又破碎,周而复始。

举目远眺,湖对岸就是那片颓败的梅花林,梅廿九远远地望着,不敢近前,不忍卒睹。

她低叹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无意中她往湖面望了一看,却看见湖水沿着流向竟然飘下不少鲜花来,五颜六色,很是美丽。

梅廿九抑制不住好奇,便沿着湖堤向上游走去,远远地,她便看见一个颀长的男子身影立在堤岸边,身边有一篮子刚采撷下来的鲜花。而那人拿起一朵花便喃喃说几句话,随后将花放入湖水中,目送着花随着水流一路蜿蜒而去……

隔着一段距离,梅廿九隐身在那人身后的一块巨石边,听着那个男子在对手中的花说:“你们带着我的想念代我去陪她,她肯定很寂寞……去吧,虽然我知道你们也和她一样,是不会再回来的了……”说着,将花抛入水中,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他就这样将一篮子的花瓣抛光,然后坐在岸边的岩石上,怔怔地望着湖水,喃喃自语道:“小蝶,你走了三年了,是二哥对不住你,我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你别原谅我,就让我这样自己惩罚自己一辈子吧……”

说完,他将头埋进自己的衣襟里半晌也不抬起头来。只听得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衣裳里传出:“他们都说,人死后魂魄都会回来的,但我夜夜都等着你来入梦,你是怪我么,所以我从来都等不到你……求你,求求你,来和我见一面好么?……我,我很想你……”

湖边巨石前的人自顾自的说,而巨石后的人却早已泪流满面。

梅廿九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她低声抽泣着,正想走出与二哥洛宸星相见时,却听得一个柔美的声音响起,“相公,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妙曼的身影靠近了洛宸星的身边,她伸出纤手抚摩着洛宸星的肩膀,低声劝慰道:“相公,别再自责了,小蝶妹妹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原谅你的。”

“她会么?”洛宸星低声问道。“会的,相公,你对小蝶妹妹的一片心意,她一定能感受到的。来,咱们回屋吧,天色已晚了,湖边风大……”阮静挽说着,搀扶起洛宸星,半哄着他离开了湖边。

待得他们离开了很远,梅廿九才从巨石后闪身出来,她凝望着远处一对伉俪的背影,心里又是酸苦又是安慰。

风吹着她一头柔顺的秀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梅廿九低叹一声,便欲往回去的方向走去。

但刚转过身,梅廿九便全身一凛,不禁低叫一声,往后倒退了几步!

因为在梅廿九面前,正悄无声息地站着阮绿珠!方才她正贴在梅廿九的身后,不知已经呆了多久。

暮色中,阮绿珠的脸变得不像常人,竟像死了一般惨白,而那双眼睛,竟然隐隐有着绿光。

梅廿九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望着面前的阮绿珠,道:“二娘,你也来湖边么?”

阮绿珠阴森森地回答道:“你是洛尘蝶吧,我就知道你没死!洛宸天竟然又把你找回来了……”她的声音奇特而尖锐,说话间舌头好象也越变越长,呈现出鲜红色。

梅廿九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但阮绿珠步步紧逼,梅廿九的眼一花,阮绿珠如幽灵般的身影已鬼魅地贴在了梅廿九的身前。

阮绿珠看着梅廿九嘿嘿冷笑,因为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就喷在梅廿九的脸上,她对着梅廿九说道:“你赶紧滚出洛王府,否则的话,你就等着再死一次吧……”

梅廿九颤声道:“二娘,你,你怎么了?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阮绿珠没有回答梅廿九的话,却突然手一挥,顿时方寸之间腾起一股青烟,梅廿九被青烟笼罩着,身子一软,慢慢地便倒在了地上!

朦胧间,梅廿九仿佛看见阮绿珠惨白的脸朝她贴了过来,同时小径上似乎也有脚步声响起……梅廿九伸手想推开什么,但还是无力地垂下头,昏迷了过去……

今宵梦醒何处三更枕上蝶

“小姐,小姐——”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声,梅廿九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锦衣的怀里,而锦衣蹲在她身边,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锦,锦衣……”梅廿九撑着虚软的身体想坐起身来,锦衣连忙将她搀扶起来,让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锦衣问道:“小姐,你怎么会在这湖边昏倒?”

锦衣方才奉了洛宸天的命令来找梅廿九,刚沿着寂静的湖边走了没有多远,便看见梅廿九躺在湖边的小径上,没有了知觉。锦衣慌忙将梅廿九抱起,连声呼唤她醒来。

“我,我也不知道……”梅廿九伸出纤手揉按着自己的额头,轻靠在锦衣身上,她还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中。

但定下神来不久,惨白,青烟,血红……那些残余的记忆片段便闯进了梅廿九的脑海中,她揪着衣襟面色苍白,嘴里喃喃道:“二娘,二娘……”

“二夫人?二夫人对你怎样了?”锦衣连忙问道。

“不知道,我只觉得她变得不像我平日里见到的二娘了……”梅廿九低声说道,想起阮绿珠逼近的那张惨白的脸,依然还心有余悸。

“小姐,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四处行走,幸好王爷叫我来找你,否则就像刚才那样,我若晚来一步,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锦衣看着梅廿九说道。

梅廿九点了点螓首,锦衣拉着梅廿九冰凉的纤手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么?”

“不碍事,就是有点头晕。”梅廿九回答道。

“没事就好,王爷让我带你去用晚膳,你能去么?”锦衣问道。

“我……”梅廿九正想说不去,她不愿再看见洛宸天,但转念一想,还是去看看吧,阮绿珠刚才的面貌举止都太奇怪了,不由让人心存疑窦。

“那我们就过去吧。”梅廿九对锦衣说道。锦衣点头,便搀扶着她,两人一起前行而去。

刚进用膳堂,便看见王府的一家人都围坐在一起,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将洛宸天围在正中间。

红木的圆桌上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酒香菜鲜,油亮华美,风味别致。此时的季节正是海鲜大上的时候,桌上的各色海鲜香气扑鼻,色泽诱人,让人食指大动。

洛宸天抬眼望见梅廿九,便颔首示意梅廿九坐到他身边。梅廿九踌躇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

洛宸天倒是很满意梅廿九今日温驯的表现,他在桌下伸过手去,握住她的纤手,道:“方才去哪儿了?青青和晴影都找不到你,我让锦衣又去找你,才算把你带了回来。”

梅廿九低头不语抽开了手,洛宸天也不勉强她,他为她夹了几筷子的菜,道:“快吃吧,菜都凉了。”

梅廿九端起面前的瓷碗,悄悄向对面的阮绿珠望去,却见阮绿珠正与身边的江馨兰以及程倩伊谈笑风生,美目顾盼,气色红润,哪还见得到方才那种阴森恐怖的鬼魅模样。

梅廿九低头暗忖,难道是我在做梦么?亦或那些都是幻觉?!

正自想着,对面有一股锋利的眼光扫向梅廿九,那眼神是冷漠、嫉妒与愤恨的。

梅廿九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馨兰的目光。但梅廿九低头看着手中的碗,动作优雅且缓慢地吃着菜,并不去望江馨兰。

梅廿九无意与江馨兰争风吃醋,故也不想接受她的挑衅。

同桌而坐的洛宸夜自打梅廿九进来后目光便没离开过她,他转向洛宸天道,“大哥,你果真是好样儿,不愧是咱家做惯主的,竟然把欢喜阁的九姑娘给娶进家门来,有魄力!哈哈……”

洛宸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来瞥了一眼洛宸夜,洛宸夜被洛宸天冷冽的眼风一扫,忙低下头,往嘴里扒饭。

阮绿珠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不由在心里暗骂洛宸夜没出息。人家一个眼神他就没声音了,这个孬包,将来还怎么指望他能继承王府的家业?!

难道真有龙生龙凤生凤一说么?阮绿珠叹了一口气。

众人皆不语,埋头吃海鲜,饭桌上只听得杯盏与碗筷碰撞的声音。

洛宸天停下手来,望望坐在自己左手边颓靡的洛宸星,问道:“二弟,你怎么了?最近好似精神不济?”

洛宸星抬眼看了看洛宸天身边的梅廿九,低声道:“没什么大哥,我最近可能有点疲累了。”

阮静挽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夫君,低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洛宸星自打见到酷似洛尘蝶的梅廿九,便触动了他长期抑郁的心病,让他终日精神恍惚。

阮静挽亲手为洛宸星盛了一碗靓汤,关切地端到洛宸星的面前,道:“相公,还是喝碗补汤提提神,别想太多事了,顺其自然吧……”

话音未落,却听得阮绿珠吃吃笑道:“看吧,还是静挽懂得心疼人,宸星可有福气了。”

洛宸星接过碗,低声对阮静挽道:“静挽,谢谢……”静挽对洛宸星嫣然一笑。

一向不爱说话的程倩伊也笑道:“宸星表弟,你和静挽真是天生一对,羡煞旁人了……”说着眼波一转,又望向另一旁的洛宸天与梅廿九,嘴角更是挂起了玩味的微笑。

正低头亲自剥着红膏母鲟的洛宸天将剥出的红鲟肉放进梅廿九的碗中,雪白的红鲟肉点缀着橙红色的蟹膏,很是好看。

洛宸天让梅廿九将红鲟肉蘸着姜醋吃,随后在丫鬟端过来的鎏金铜盆中用花瓣水洗了手,拿过方巾擦干手,笑着对程倩伊与江馨兰道:“你们也别羡慕旁人了,赶明儿我叫二娘给你们寻个好人家,也给你们找个如意郎君去。”

程倩伊笑道:“我可不要嫁人。”而江馨兰却脸色苍白,她幽怨地看了一眼洛宸天,眼中水光盈盈。但洛宸天并不去在意江馨兰眼中的乞求,他的一门心思只在梅廿九的身上。

江馨兰的纤指用力捏着筷子,差点将手中的象牙筷拗成两截,一旁的程倩伊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江馨兰,示意她不要随意发脾气。江馨兰咬着银牙,望着洛宸天和梅廿九,美眸里闪过一丝怨毒。

而梅廿九边吃着边发怔,她偷眼又望向阮绿珠,桌上的众人皆在低头吃东西,阮绿珠觉察到梅廿九的目光,便抬眸朝她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阴惨惨的笑容。

梅廿九一个激灵,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洛宸天看着梅廿九,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

梅廿九摇摇头,洛宸天顺着梅廿九的视线望向桌子对面,却见阮绿珠一脸平静地道:“九姑娘来王府这么久了,可否习惯?”

梅廿九回视着阮绿珠,道:“还好,多谢二夫人关心。”

阮绿珠笑了一下,道:“别这么见外,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跟着她们叫我二娘就好了。王爷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你在他身边服侍,可要尽心尽力,我也就放心了。”

梅廿九低垂下眼帘,道:“是,二娘。”

阮绿珠看了一眼梅廿九,不再说话。

此刻,无人瞥见的桌下,竟赫然有着一条黝黑丑陋的长尾在蠕动!

菜过五巡,洛宸天环顾四周,道:“过几日我便要到塞外边关去了。”

“塞外边关?去打仗么?”洛宸夜问道。

洛宸天点了点头,道:“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江南水患还未彻底解决,边关又有胡人入侵,朝中的阮丞相向圣上举荐,命我随时待命增援边关。”

“可是出征塞外不一直都是我姐夫白将军带的兵么?”阮静挽不解地问道。

洛宸天蹙起剑眉,思忖片刻,并没有答话。末了,他道:“若是我出征塞外,二弟三弟,你们都已长大成人了,原本我也教过你们,如今王府里的各项事务也上了手,我走以后你们便要多担着点。”

洛宸星焦虑道:“朝中不能换人么?我们王府可少不了大哥。大哥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洛宸天站起身来,一张如刀斧石刻的俊脸上是冷冽的神情。他缓缓道:“既是要去便去罢。”说完,他望向身边的下人,道:“你们要尽心尽力服侍好各位主子,若是我回来发现你们伺候不周,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王府下人齐齐应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洛宸天又转向阮绿珠道:“二娘,还要请你多照顾王府中的众位家眷……”

阮绿珠笑道:“若是二娘照顾不周,是不是你回来后也要惟二娘是问呢?”

洛宸天道:“不敢,”锐利的目光却在阮绿珠的脸上逡巡。

阮绿珠被洛宸天一看,心中微微一凛,忙道:“你放心去吧王爷,王府里有我呢,放心,亏待不了你的小娇妻的。”

洛宸天笑了一下,道:“那要多谢二娘了。”

阮绿珠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

夜了,书房内。

洛宸天背负着双手在书房里踱步。也狼在一旁看着主人难得地露出忧虑且深思的表情,便道:“爷,真的要出征边关么?”

洛宸天点了点头,道:“圣上的旨意不得不从。”

“阮丞相为何此次要请爷出征?白将军不是在么,况且还是他女婿。”也狼道。

洛宸天没有说话,半晌低声道:“也狼,此次你可以随我回你的故土一趟了。”

也狼点头道:“也狼心中也很激动。”

洛宸天看着也狼道:“重回故土家园,你的仇还报么?”

也狼闻言,虎目睚眦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也狼若不报满门被灭这仇,无颜见九泉之下屈死的爹娘与全族父老!”

洛宸天道:“此次去往塞外,便是去铲除杀你全族夺你家园的叛贼逆子!你报仇心切,却不可轻举妄动。”

也狼躬身抱拳道:“是!”随即又向洛宸天说道:“爷,属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爷让锦衣随我一同回去,报仇雪恨!”

洛宸天剑眉一蹙道:“也狼,恐怕这次不成,我需要锦衣留在王府保护阿九。三年了,我担心……又是一次劫难……”

也狼低声道:“爷是说潜伏在王府里的那个妖怪又会出来作祟么?”

洛宸天点点头,本来三年前他已查出了蛛丝马迹,但苦于无证据,因此只好一直将此事压着。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暮蔼沉沉的广袤夜空,一张俊脸是冷峻的表情。这如墨的夜色下笼罩着多少罪恶与黑暗,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只希望他所推测和怀疑的最好都只是出于他的猜想。

洛宸天站立了一会儿,又踱了几回步,突然下定了决心对也狼道:“我到阿九那一下。”

也狼点头道:“爷,您早该去了。”

在洛宸天身边多年,也狼还是头一次见着洛宸天如此在意一个女人的感受。九姑娘说不想见爷,爷竟然也就忍着窝在书房里,这哪还像过去冷酷暴戾的堂堂洛王爷哩?!

洛宸天走到门边,突然转过头对也狼道:“也狼,等我们从塞外回来,我会安排让你和锦衣成亲的……”说着,线条优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离开。

也狼愣在原地,半晌兴奋地在地上欢呼雀跃,只差没满地打滚了。“锦衣,你等着,很快你就是我老婆了!哈哈!”

……

洛宸天刚转过回廊,便看见江馨兰正倚在回廊的柱子上等着他。

一见洛宸天,江馨兰连忙上前拉住洛宸天的手,道:“大表哥——”

洛宸天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拿开,道:“馨兰,这么晚了有事么?”

江馨兰痴痴地望着洛宸天道:“大表哥,我,我想请你帮我给我娘写封信……”

洛宸天道:“明儿你叫帐房帮你写好么?”

“不,大表哥,我就想让你帮我写,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写起话来可以随意些。难道,难道你现在一点都不在意我了么,不管我了么?”说话间江馨兰眼眶儿已经红了。

洛宸天沉默一会儿,道,“那好吧,我去书房帮你写一封。”说着便要回身向书房走去。

但江馨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大表哥,去我那儿吧,我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点心……求你了,好么?”江馨兰看着洛宸天,委屈可怜得眼泪汪汪。

洛宸天看着江馨兰,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他点头道:“那赶紧去吧,我还有事,写完后还得忙。”

江馨兰喜出望外,连忙扯着洛宸天的衣袖向兰心阁走去。

兰心阁里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宣纸与笔墨,桌子上也摆放着各式点心。女子的闺房,整齐雅致,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江馨兰早已将丫鬟都谴退了,屋里只剩下她和洛宸天。

江馨兰含情脉脉地看着洛宸天,但洛宸天无心逗留,只想帮这个娇滴滴的表妹赶紧写完家书便离开。他铺好纸,蘸好墨,道:“表妹,你说吧。”

江馨兰却不语,半晌,她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洛宸天,道:“表哥,你就这么讨厌我么?一眼都不愿多看我么?”

洛宸天一惊,连忙回过头,想叫江馨兰放手,但刚一回头,江馨兰那张嫣红的小嘴便贴了上来,堵住了洛宸天的嘴。

洛宸天伸出手去,将江馨兰的脸扳开,沉声道:“馨兰,你这是干什么?!”

江馨兰哭泣道:“表哥,我,我喜欢你,我不要嫁给别人,我只要你,我一直都喜欢你,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洛宸天被她如八爪鱼般紧抱着,扯也扯不开,他蹙眉冷声道:“馨兰,放手,你这样成何体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但江馨兰抱着他不放,洛宸天正待还要将她推开,却觉得自己突然心血翻涌,一股热气从小腹下升起,眼前的江馨兰仿佛间变得如一朵盛开的娇艳的花朵,千娇百媚,迷人魅惑,就等着他去采摘。

洛宸天心跳如擂,他身不由紧紧抱住了江馨兰,低头吻着她的脸,而江馨兰如条蛇般缠上了洛宸天,她牵引着洛宸天来到了床榻边。

江馨兰媚眼流波,褪去了自己身上若隐若现的薄纱,现出了她白皙柔嫩的胴体。她满意地看着洛宸天那双已经失去神智的眼眸里燃起了熊熊的情火,她轻轻一拽洛宸天,两人便一起倒了下去……

旁边桌几上的青花瓷烛台被他们的衣带一牵,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

三更。

阁楼内,一灯如昼。

青青与晴影还有锦衣围着梅廿九,睁大眼眸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梅廿九,道:“小姐,你的绣花手艺这么好!”

身边的床榻上、桌子上、条几上都摆满了梅廿九的绣品。绣品针脚细密、绣法细腻、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博得青青与晴影好一阵赞叹。锦衣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梅廿九看见锦衣她们满心的喜欢,便笑道:“你们若是喜欢,就每人挑一幅去吧。”

“真的?”“太好了!”三人简直喜出望外,连忙伸手去抢自己中意的绣品。

梅廿九看着她们争先恐后的样子不由笑道:“你们别急呀……”

青青笑着对梅廿九道:“你看锦衣丫头的这股疯劲儿,估计是想抢来当嫁妆用呢。”

锦衣不依,娇嗔道:“青青,你再胡说我可要恼了!”

晴影笑道:“锦衣姐姐,你可别恼,我们还等着喝你和也狼哥哥的喜酒呢。”

锦衣红了一张俏脸,但随后神色有点黯然道:“这次他要随王爷出征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哪还能想那么远的事。”

青青道:“是呀,他们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梅廿九,却见梅廿九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绣品,并不答腔。

锦衣望着梅廿九道:“阿九,王爷这几日便要走了,你,你怎么还让他在书房里待着呢?”

梅廿九依然没有吭声。

晴影急道:“小姐,王爷此次出门不比寻常,是上疆场的,这刀枪不长眼,万一王爷他,他回不来咋办?!……”话一出口,她忙吐了吐小舌头,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吉利。

青青一瞪眼,道:“呸,呸,胡说八道。大风吹去,童言无忌,小狗放屁!”晴影嘟起了小嘴。

锦衣看着如木雕像般沉默寡言的梅廿九,轻声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结打不开的呢?有什么比好好和对方相守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么?可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梅廿九一心一意看着手中的绣品,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但拿着绣片的纤手却似乎颤抖了一下。

……

今宵梦醒何处零落花无语

“啪当”一声,青花瓷烛台碎裂的脆响声将床榻上昏沉的洛宸天拉回了些许理智。他咬牙抑制住自己已经不受控制的欲火,挣扎着从江馨兰身体上支起身来。

屋里的薰香更浓了,带着一股甜丝丝火辣辣的味道,挑得屋里的两个人更加心血沸腾,情火燃涌。

凭着多年习武的直觉,洛宸天用残余的理智意识到自己着了别人的道了,他暗责自己的大意,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向纯真的江馨兰竟然对他使了这样的招数。

洛宸天蹙起剑眉望着身下的江馨兰,全身被欲火逼得冒出了汗,他用压抑得颤抖的声音道:“馨,馨兰……你……”

江馨兰在洛宸天的身下扭动着,她面色绯红,眼波妖媚,今儿她存心就是要他爱她的,因此连后路都不给自己留,让自己也在这来自西域的厉害无比的催情迷香中沉沦下去。

江馨兰伸出藕臂,抱住了洛宸天,娇声呻吟道:“表……哥,宸天,爱……爱我……我,好热……”

洛宸天被江馨兰一抱,意志差点全线崩溃。他伏在江馨兰身上粗重的呼吸着,突然一咬牙猛地坐起身来,他的一张俊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眸里燃烧着野兽般的欲火,他下了床榻,如同一头发了狂般的狮子冲出门去!

江馨兰感觉身上一轻,她睁开了双眸,眼神却已经无意识地溃散,“表哥,别,别走……”她呻吟着,扭动着,一双纤手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摩挲……她好热,好想有个人来填满自己的空虚……

不知什么时候,江馨兰的床榻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看着江馨兰撩人的媚态与赤裸的身体,眼里有着火热的渴望。终于,他忍不住呻吟一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江馨兰。

而被欲火主宰了身心的江馨兰反手抱住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两人相互摩擦着身体,缠绕贴合,屋里顿时充溢着男女欢好的呻吟声与喘息声……

……

夜已深了。

梅廿九还在收拾着散落的绣品,青青她们都已经去休息了。

梅廿九细心地将绣品收好,纳入一个包袱内。赶明儿她就让人给欢喜阁的姐妹们送去。

好久不见姐妹们,不知她们可好?梅廿九望着那一叠的绣品发怔。她曾记得,她还为某个人精心绣过一幅梅花图,估计他早已丢掉了吧?

梅廿九嘲讽地朝自己一笑,她笑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她让自己不要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她站起身来,走到房门边,想将房门关好,也早点休息。

她刚凫娜地走到房门边,没关严的房门便砰地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携着夜晚清凉的风撞进门来!

梅廿九惊呼一声,连忙后退了几步。待得看清面前的人,她不禁愠怒道:“洛宸天,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

洛宸天没有回答梅廿九的话,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张俊脸被欲望燃烧得通红,双眼里有着血丝,整个人已处于爆炸的状态。他紧紧盯着梅廿九,恨不得将她吞噬下去。

梅廿九见到洛宸天反常的神态,不由地又往后退了一步,道:“你,你想干什么?”

蓦地洛宸天已经向前一步,猛然地抱住了梅廿九!

还未等梅廿九惊叫出声,洛宸天已伸手到梅廿九的胸前揪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随着布帛的撕裂声,梅廿九的衣裳一分两半,梅廿九连忙用纤手遮掩着自己暴露出来的酥胸,一边瞪着洛宸天怒声道:“洛宸天,你疯了么?你这个混蛋!”

但此时的洛宸天早已被情欲烧红了眼,他一心直想占有眼前这个他想要的女人来熄灭自己全身燃烧的情火,他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疯狂的行为了。

洛宸天三下五除二,便把梅廿九肃了个精光,随后着急地只来得及将自己昂扬勃发的欲望解放出来,连自己身上衣裳都来不及脱,便抱着梅廿九将她压在墙上,迫不及待地便进入了她!

洛宸天挺臀一抽一送地将硬挺送进梅廿九柔嫩的身体深处,眼见自己快要爆炸的昂扬逐渐吞没在她神秘花园的入口,被她纳入体内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还好,他在迷香药效完全发作时赶回了这里,他,洛宸天只想要她——梅廿九!

梅廿九修长白皙的双腿被洛宸天强行扳开,感觉有个炙热的硬物顶在她的双腿间,自己的私密随着异物入侵而渐渐地被扩张开,她却毫无办法抵抗,只能无助地任他欺凌。

梅廿九双手握成拳,捶打着洛宸天宽阔结实的脊背,她哭喊着:“混蛋,洛宸天你这个坏蛋!滚开,滚开……”

但洛宸天充耳不闻,他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理智,他不顾梅廿九的哭叫声,下体炽热的坚硬不停地在她温暖的甬道里抽动进出。他喘息着,将梅廿九悬空顶在墙上动弹不得,疯狂地飞快撞击着她,沉浸在欲望终于得到缓解感官的极度愉悦中……

疯狂抽送了好一会儿,稍稍平复了腹内的急切后,洛宸天低下头,一边吸吮着着梅廿九柔软的嘴唇和舌头,一边用手在梅廿九高耸的的双峰之间游走,用力地搓揉,狠狠地蹂躏着,他的掌心里满是柔软与滑腻,美好的触感更是让他觉得销魂蚀骨,欲仙欲死。

只可惜怀中的美人在他粗野的爱抚和热吻下并不屈服,她柔软美丽的身体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扭动,她骂他咬他踢他,推搡着他结实健壮的身体,但她的哭喊与挣扎却更摩擦着他激扬着他,反而让他更加膨胀与凶悍。

洛宸天将梅廿九不停下滑的娇躯接住,他将她柔软的双臂挂在自己的脖颈上,随后抱着她离开了墙壁,他边走边狂野地在梅廿九身体内抽动,把她折磨得语不成声,娇喘着哭泣连连……

“放……放开我……不要……”梅廿九抽泣着无力地推拒着洛宸天的疯狂入侵,眼前的他是一只猛兽,疯狂野蛮得让她无法承受……她如柔弱的小羊羔,无助地攀附在高大健壮的他身上,被他狠狠地占有……

洛宸天抱着梅廿九走到床榻边,将她背对着他压在床边,用腿顶开她修长笔直的大腿,随后将窄臀挤进她的腿间,从背后猛地贯穿了她!

梅廿九痛呼一声,羞辱的眼泪不停地掉落下来……她全身无力,呜咽着怒声骂着洛宸天,但被欲望迷惑了身心的洛宸天已经无暇顾及到她的感受,他咬紧牙根,闷哼着狂速挺动,让灼热的坚挺快速地在她的花径中抽插,驰骋……

他用手提着她柔软如织的纤腰,一手伸到她的胸前,握住她高耸娇软的饱满开始揉捏起来……她被他固定压制在床前动弹不得,胸前的花蕾被他捻弄,让她敏感地弓起了美背。

由于弓起了身子,她胸前美丽的乳房更加挺进他手中,饱满的胸部在他掌中更加胀大沉实,如同朵娇媚至极的花,在他手中绽放开来……她被他顶得娇躯不断向前晃动,为了不被他强大的力量推撞到床榻边的柱子上,她只得撑着手臂试图扶着床柱,娇弱地承受着他狂野的掠夺……

时间仿佛都已静止了,只剩下狂野的律动与起伏,尽情展示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与火热……

终于,无边的膨胀与销魂让洛宸天进入了情欲的巅峰,一股热潮倏地冲上,直击他的腰椎,他低吼一声,在梅廿九的身体里深深释放……

尽管得到了满足,但催情迷香的强大药力仍还在,洛宸天将梅廿九向前压倒在床榻上,很快地欲望重又开始抬头,他脱去身上的衣裳,裸露出肌肉结实的身躯,他用双手握住梅廿九的两条长腿,跪在她的双腿间,下身的昂扬在她神秘花园的入口处徘徊逡巡,蓄势待进……

梅廿九挣扎着拼命踢着洛宸天,洛宸天却一手搂住玉人那柔若无骨的纤纤细腰,用力提起,自己则坐在床上,双腿伸展,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将她娇软无力的赤裸胴体拉进怀里,用胸膛紧贴住她那一对坚挺滑软的椒乳,感受着她那两颗敏感的蓓蕾在他健壮胸膛前的碰触,他呻吟一声,拉下她柔软的身体,让自己火热的昂扬一寸寸被她的身体所吞没……

洛宸天开始在梅廿九紧致柔嫩的甬道中一上一下地顶动起来,不知不觉中又沉入欲海狂涛中。他反反复复地在梅廿九体内深处狂野地顶动着,他一边渐渐加重力度,一边轻扳梅廿九的香肩,埋首在她那深深的雪白的玉乳沟中,用舌头含住她的蓓蕾吮吸舔弄……

梅廿九一头青丝早已散落下来,她身不由己地以羞人的姿势在他身上起伏,她羞怒得面色绯红,嘤嘤哭泣。她恨他,他总是这般蛮横与粗暴,不顾她的抵抗与意愿强行要了她,她恨他,恨他!

她咬牙拼命捶打着他的肩膀,但她的反抗与愤怒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任何效果,相反却让他更加激动与疯狂。她打得咬得累了,只好娇软无力地垂伏在他的肩上,任由他无节制地索取与肆虐……

一点明月窥人,满目春色。

清风吹过,床帷撩动,床榻上的两个人紧紧交缠,在幸福与痛楚的情火中挣扎与沉沦,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

清晨。青青早起前去服侍梅廿九。她刚走到房门前,发觉房门是虚掩着的。

青青伸出手去轻轻一推,门竟开了。青青凫娜地走了进去,却看见房中到处是衣裳的碎片,昨日还在欣赏的绣品也散落满地。

青青正待惊呼出声,却眼尖发现散落在床榻前的男人衣物竟是洛王爷的,透过薄薄的床帷幕,她依稀看到有两个人在相拥而眠。

青青晕生双颊,不敢再看,忙退出房去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她刚关好门,便见晴影蹦跳着前来,便要推门而入。青青忙将晴影拉住,“嘘——”用纤指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去打扰他们,王爷在里面呢。”

……

兰心阁内。

江馨兰伏在床榻上痛哭。

身旁的男人起身穿好了衣裳,回头望望梨花带雨的江馨兰,慵懒地道:“哭什么,大不了我娶你就是了。”

“你,你滚!”江馨兰咬着牙瞪着悲痛欲绝的眼眸看着那男人。那男人笑了笑,道:“不要我负责么?那最好,我走了啊。”说着转身便要走。

“你,你——给我站住!”江馨兰擦去脸上的泪水,问他:“昨夜,昨夜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那男人笑道:“我正好经过你的房门前,见你江小姐赤身躺在床上,哭着喊着要男人,我一向最喜欢怜香惜玉,所以——就勉强自己要了你——”

“你——”江馨兰羞恼得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她指着他,颤声道:“你,你滚,洛宸夜,你给我滚出去!——”

洛宸夜俯身下去,轻佻地摸了一下江馨兰的脸,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江馨兰绝望地倒在床榻上,将头埋进锦被中痛哭失声。她所有的希望都毁灭了,她的世界一片灰色。

不知埋头哭了多久,江馨兰突然听到身边有个阴冷的声音响起:“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算给你那么多的道具,你也照样斗不过人家烟花地出身的女人!白白浪费了你大小姐的身份!”

江馨兰回过身来,双目红肿,她望着站在床榻边站着的纤细身影,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人凑近她,伸出纤手摸了摸江馨兰的脸,缓缓下滑到她的脖子,然后用力掐住了江馨兰,冷冷道:“你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江馨兰被她掐得咳嗽出来,她边咳边哑声道:“你,你放开我——”

那人轻蔑地一笑,松开了手,道:“你现在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乖乖听话,否则——”说着,她一双美目里寒光顿现!

江馨兰望着她可怕的眼神,颤声道:“你,你要怎样?!你,你竟这么狠?!”

那人笑道:“不狠,怎么能做大事?!只有你最傻,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不仅白白便宜了洛宸夜这浪荡小子,还坏了我全盘的计划!现在你也不是黄花闺女了,不值钱啦!我也不管你了,看谁还要你!”说着转身要走。

江馨兰连忙拉住那人的衣角,恳求道:“别走,别走,我以后都乖乖听你的话,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在这洛王府除了你,根本就举目无亲……你别丢下我……”

那人嘻嘻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道:“这才乖,可惜太晚了!为何早不听我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可好了,你我再没有什么机会得到他了!”

说着,那人一双凤眼闪过一丝阴霾,得不到他那便毁了他!

等他出征,便是他的死期;边关塞外,将是埋葬他的坟场!阮丞相这一招,使得倒也不赖。

不久的将来,这洛王府便都是她的了,没有了洛宸天,洛王府中别的男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洛宸星优柔寡断,洛宸夜是个废物,和面前这个傻妞倒是挺相配的。至于阮绿珠,不过是个妖而已,没有脑子的妖怪,无足为惧。

没有男人又如何?女人照样可以得天下!她阴阴地笑道,纤手握成了拳头。

……

梅廿九昏沉沉地醒来,全身像散开了架一样,绵软得没有一丝气力,而双腿之间火辣辣地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蓦地,梅廿九感觉到双腿间一阵清凉,疼痛似乎缓解了下来。她勉力睁开疲倦的双眸,看见洛宸天正跪在她腿间,为她仔细涂抹着药膏。

梅廿九羞赧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却被洛宸天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动,我给你擦点药。”说着低着头,用手指又抠了一些药膏,深入到梅廿九的身体里为她涂抹着。

“你,你走开——”梅廿九清晰地感觉到洛宸天修长的手指在自己体内滑动,又是羞又是怒又是恨,她仰躺着,身子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昨夜那疯狂不堪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她用小手揪住他的头发,恨声道:“你混蛋,洛宸天!”说完无力地滑脱了手,掩面啜泣。

洛宸天苦笑一下并不接腔,反正在她心目中,他一直就是个混蛋,多说无益。他替她抹好药膏,抽出手指,由用一旁的方巾擦拭干净她的身体,而后返身躺回了她的身边。

洛宸天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不顾梅廿九的反抗,将她抱进了怀中,他将她散乱的青丝撩开,掠到她如玉的耳后,轻吻了她的耳垂,然后在她耳边道:“阿九,别生我的气……”

梅廿九怒视他一眼,转身便要翻离开洛宸天的身体,但却又被他从背后一把揽住。他伏在她纤弱的肩胛处,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芳香,可能会有好一阵子,他不能再这样抱着她,闻着她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受那种漫长的日子多久。

洛宸天像个孩子一样,不顾梅廿九的反抗与挣扎,死赖着不肯松手。蓦地,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阿九,给我生个孩子吧?”

……

今宵梦醒何处戎装燕双飞

“给你生个孩子?你,你难道忘了我是妖,就不怕我给你生出一个妖怪么?!”

“不怕,就算是妖怪我也要!”

梅廿九冷冷地低哼了一声,转过脸不看洛宸天。

洛宸天将俊脸贴在梅廿九的一头柔顺乌亮的青丝上摩挲着,他灼热的呼吸让她的耳根痒麻麻的,梅廿九不由敏感地蜷缩起了身子,如玉的耳根也红了。

洛宸天看着怀中美丽羞怯却强装凶悍的女人,邪魅地轻笑一声,故意张嘴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开始亲吻舔弄起来。

梅廿九一张俏脸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她挣开洛宸天,想坐起身来,但刚撑起绵软的身子,下身袭来的一阵酸痛让她不由自主地重又跌在了洛宸天的身上,洛宸天理所应当地张开双臂将她接住,接着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你,你走开——”梅廿九避开洛宸天喷在自己脸上灼热的气息,羞怒道。

“我偏不。过两天我便走了,想和我的妻子多待一会儿不成么?”洛宸天低声轻笑道。

“谁,谁是你的妻子了?”梅廿九撇开脸不看洛宸天,只觉眼睛发酸,心里发苦。

洛宸天轻抚着梅廿九那张无瑕如玉的脸,将她的脸扳过正对着他,然后深深望着她,道:“我们已经拜过了天地,你,还想赖么?”

梅廿九看着他,冷冷道:“我没忘,你不是我的恩客么?那也只是形式而已,你何必当真。”

“你!”洛宸天的剑眉一挑,面露不悦之色,但见到梅廿九的小脸黯淡,眼波水光盈盈,他坚硬的心不由融化了,他抱着她,低声抚慰她道:“阿九,别再生我气了,好么?我,我——”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但又说不出道歉的话来,他将一张脸贴在她的鬓发旁,道:“我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模样,笑一个给我看,好么?”

说着,他温柔且带着温度的吻轻轻落在了梅廿九的发丝,耳后,脸颊……他轻吻着她,等待着她为他绽放一个如花般灿烂的笑靥。

但梅廿九并不笑,相反,一行珍珠般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滴落了下来,洛宸天用手掌接住她的眼泪。她的泪珠,晶莹剔透。

泪珠儿濡湿他粗糙的掌心,渗入他强硬的内心,一刹那间竟让他的胸口隐隐在作痛。

这,便是心痛了的感觉么?他不知道。

梅廿九闭上双眼,哽咽着低声道:“洛宸天,我,我恨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洛宸天在梅廿九的耳边苦涩低语道,他伏在她身侧,紧抱着她,在心底暗暗长叹了一声。

也许当初他的刚愎自用与蛮断行事伤到了她,是他自作孽,谈何理由请她原谅?!

他也是不久前才想通了一些事,但一切都晚矣。

送她去青楼,原是他一时起意,却没料到倒成全了他和她的未续情缘。

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么?反正不管她接不接受,他,从来没有后悔当了她的恩客。

她,原本就该属于他,这辈子是,他希望永生永世都是。

……

虽然知道梅廿九恨他,但洛宸天还是专制地让梅廿九履行了妻子的责任与义务。

一连两日,他没有让她出过房门。

他缠着她,抱着她,不顾她的抗拒与乞求,不停地爱她,一遍又一遍,霸道地在她身体里播撒着自己的种子。

他想让她结他的果,生他的子。

即使她用含恨的目光瞪着他,他也不在乎。

此去一别,前途叵测难料,不知生死。

他若能回得来,待她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就让她当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若是不能,有个孩子陪伴着她也是好的。

他痴狂了般地纠缠着她,一刻也不让她离开他的身边。洛王府上下都知道这两日不得去打扰洛王爷与他的如夫人,知道他们在恩爱缠绵。

于是,有人喜悦,有人伤心,更有人在切齿。

一晃,便是离别前的晚上。

洛宸天懒洋洋地倚靠在红木椅上,眯着眼看着梅廿九在梳妆。

他看着她用纤手举着木梳,在慢慢梳理着她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她的发丝如一匹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洛宸天站了起来,走到梅廿九的身后,梅廿九从铜镜中望见洛宸天,纤手一颤,木梳差点脱手而落,洛宸天接住木梳,站在梅廿九身后为她梳理着一头长长的秀发。

她的长发像水般滑过他的指缝间,他执起一缕她的青丝,放在嘴边轻吻,低声问道:“我走了,你会想我么?”

梅廿九背对着他,身子一僵,半晌冷冷道:“想你做甚么?”

洛宸天的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轻笑一声,并不以为意。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但他也肯定她是会想他的。

今早清晨,当他在她身边醒来睁开眼时,其实是发现了她在偷偷凝望着睡梦中的他的。当然,见到被他发觉她在偷看他,她立马红着脸又缩进了被窝中。

梅廿九抢过洛宸天手中的木梳,道:“你走开。”

洛宸天轻笑一声,松了手,却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梅廿九,他对她道:“你要等着我回来。”

梅廿九身子一动,却没有说话。

洛宸天重复了一遍,“要好好儿地等着我回来,知道了么?”他一敛脸上的微笑,低声道:“若是我回来发现你做了违背我命令的事,你看我如何惩罚你。”

梅廿九在他怀中挣扎着,道:“你快些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是么?!”洛宸天俊脸一黯,沉声道。

他正要就地惩罚这个不听他劝告的小女人,却听得门外传来侍卫也狼的声音:“爷,阮丞相到府上了。”

洛宸天松开了抱着梅廿九的手臂,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将他安排到宴会厅里入座。”

也狼应了,领命而去。

洛宸天蹙起剑眉,转身便要出去,走到门边,他回头道:“阿九,以后若是无事,也尽量不要让别人看见你,明白了么?”还未等梅廿九答话,他便匆匆而去。

洛宸天进到大厅时,阮丞相正负着双手看着墙上的字画,洛宸星与阮静挽在一旁作陪。

听见脚步声响,阮丞相转过身来,看着洛宸天朗声笑道,“洛王爷,老夫今日给你送行来了!”

洛宸天连忙拱手作揖道:“多谢阮丞相的抬爱。”

阮丞相摆摆手笑着,眼里依稀有惋惜之意,他低声道:“老夫一向爱才,只可惜洛王爷一直不肯给老夫厚爱的机会呀。”

洛宸天笑道:“阮丞相言重了,丞相对洛王府青睐有加,先是将爱女嫁与我二弟,其后在朝廷上对宸天也再三帮衬,宸天感念不尽,无以回报。”

阮丞相哈哈大笑,近前来拍着洛宸天的肩膀道:“洛王爷明白老夫的心意就好。王爷就要出征塞外,老夫今夜特意前来和王爷说两句体己话,不知方便否?”

洛宸天道:“当然,当然,丞相大驾光临,寒舍篷壁生辉,有话请讲。”说着示意洛宸星与阮静挽退下。

阮丞相见四下无人,低声问道:“洛王爷,老夫上次问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洛宸天思索了一下,道:“丞相辅佐太子忠心可鉴,不是宸天不愿加入此阵势中,不过太子一向喜好声色犬马,此次圣上派他去担当江南水灾总督察,他竟还暗吞赠灾款,实在是行为欠妥,让人对他胜任太子一事信心欠缺,所以还请丞相见谅,宸天也有自己的处世原则。”

“洛王爷,太子一向娇生惯养,骄纵一些总是难免的,不过,若是你能加入到辅助太子的行列中,以你我之力,定可助太子一霸天下——”

“可是丞相,如今圣上英明神武,并不是被蒙蔽的昏君,太子蠢蠢欲动,一直迫不及待,宸天怕天下由此大乱,还想请丞相三思,不要助纣为虐。”

“那这么说,洛王爷是坚持要一意孤行的了?”阮丞相见劝说不成,脸色一变,冷冷道。

“人各有志,多谢丞相的厚爱,宸天恕难从命。”

“那好——!那老夫也就不强求了,还请王爷这一路好自为之!”

“多谢丞相了!”洛宸天躬身笑道。

“你!”阮丞相凝视洛宸天半晌,终究拂袖而去。

他情绪败坏地出得厅来,阮静挽迎上前去,道:“爹爹——”

阮丞相摆摆手,望着女儿,长叹了一声。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千金,静挽这个他的掌上明珠,他爱她甚至远超她的姐姐静桥,但为了能为太子笼络到优异出众的人才,他将她嫁入洛王府。

他原意是要静挽嫁给洛宸天的,谁知洛宸天却将静挽让给了二弟洛宸星,唉,直让他懊丧啊。不过他看着女儿静挽温婉而低柔的笑容,再看看温文尔雅的洛宸星,一时间倒也无话可说。

看样子女儿是幸福的,那就这样吧。

阮丞相转脸对洛宸星道:“你有空劝劝你大哥,不要那么固执,要审时度势,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洛宸星低声应道:“岳父大人说的是。”

阮丞相点点头,并不多话,转身便离去了。

洛宸天,你竟是如此固执,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我原想再最后一次劝阻你不要太偏执,谁知你还是不领情,罢了罢了,就让你出征塞外去送死吧!

阮丞相刚上了马车,突觉车内有异状,他轻咳一声道:“你出来吧,胆子倒越来越大了,你可得担心你若是泄露了身份,后果会如何?!”

车座后闪出一条纤细的人影来,她低头敛目道:“属下知错了。”

阮丞相瞥她一眼,道:“洛宸天果然冥顽不灵,他既不能为我所用,必定是我的心腹大患,只能除去!他走后,你要好好盯着洛王府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要来禀报我,这洛王府早晚我要斩草除根,断了洛宸天的后路!”

那人道:“是。”

阮丞相上下打量着她,突然和蔼地一笑,“你放心,等我收了洛宸天的一切,这整个洛王府便是你的了,你说,我会亏待我喜欢的女人么?”说着,伸出手去,轻抚着那人柔嫩的脸庞,将她一把抱入怀中。

那人在阮丞相的怀中,任由着他长着老人斑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摩挲,她忍下心头泛起的恶心而强颜欢笑着,眼波里却流露出对未来美好蓝图的憧憬与渴望。

……

天亮了,洛宸天整装待发,准备远征塞外。

他头带盔帽,身穿明月铠甲,腰束革带,足蹬战靴,更显英姿飒爽,颀长俊逸。

洛宸天已将要交代的事都交代了,甚至对于存心想要纠缠他的江馨兰他都嘱咐二娘阮绿珠替她寻个好人家。他避开江馨兰投向他的幽怨且爱慕的目光,面色冷冽,毫不留情。

对于他不爱的,他一向吝于施舍感情。

他站在庭院中,望着倚门而立的梅廿九,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一身铠甲上,让他宛如天神。

他低声对她道:“阿九,你不和我告别么?”

梅廿九低垂着头,并不抬头看他。

洛宸天静待良久,却没有等待来她婉约的笑容与甜蜜的话语,他凝望着院落中的已开始凋零的落叶,低声叹道:“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才能回来了。你,要好好等着我。”

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梅廿九,转身离开。

在他刚迈出院落门口的那一瞬间,梅廿九在他身后抬起一张俏脸来,那张脸上已满是泪痕。

洛宸天,站住了脚,他回过头来。

两人痴痴相望。

从没有像这一刻,洛宸天会为了儿女私情而英雄气短,他甚至都想脱下戎装,陪伴在她身旁,从此不远行。

洛宸天向着梅廿九张开了手臂。梅廿九咬着下唇,踯躅了片刻。

她也想如一只轻盈的雁儿,飞扑进洛宸天宽阔温暖的怀抱中!一如多年前的情景重现,那时的他们是那般浓情蜜意。

但,她不能,她实在做不到,尤其是他如此伤害过她之后!

难道她就是他的玩偶么?他想要就要,不要就弃之如敝履!她就得顺从着他的命令与安排么?

不,她不!虽然她的心已被离愁搅得一片纷乱,黯然神伤。

洛宸天等待了半晌,还是返身,他大步上前,用力抱着梅廿九,重重地吻她,低声道:“等着我回来,九儿……”

梅廿九抬眼望着他,哽咽着却依旧沉默不语。

洛宸天直直望着她,眼里有着痛楚与不舍。

两人无语,只有情意在眼波流转。但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号角不等人,催促王爷上路的人来了好几遍了,却不敢上前。

终于,洛宸天松开了梅廿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梅廿九望着洛宸天远去的背影,一行热泪忍不住滴落。

虽然她没有开口,但在她的心底,还是希望他这一去,能早点回来,而且还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心中对他的爱,尽管知道他的坏是渗到他的骨子里,而他对她做过的罪行简直磬竹难书,但,她不能否认,她还是爱着他的。

她,骗得了自己的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一片泛黄的枯叶从树上飘落了下来,落在梅廿九的衣襟上,梅廿九用纤手拈起枯叶,低头长叹了一口气。

……

夜幕渐渐降临了。院子笼罩在一片茫茫夜色中。

梅廿九立在院中央,还徘徊在离愁里。

良久,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脚!

梅廿九惊喜地抬起头来,她以为洛宸天去而复返,谁知一抬起头来,她的一张花容却开始失色,来的人是洛宸夜!

梅廿九面色一冷,往后退了一步,道:“三公子——”

洛宸夜笑道:“大哥走了,我过来劝劝小嫂子不要难过,你放心,大哥不在,你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好了。二哥他也不管事,这府里就由我来说了算。”

他看看梅廿九,突又道:“这天气也渐渐冷了,小嫂子怎也不多加点衣服,冻着了该怎么办?”说着他上前一步,便要拉住梅廿九的袖子。

梅廿九一拂衣袖道:“三公子,请你自重!”

洛宸夜嘻嘻笑着,却并不在意,还待要上前。院落门口已进来了青青、晴影与锦衣。

青青与晴影见此立刻走到梅廿九身边护着她,而锦衣则上前道:“三公子,王爷出门前有交代,除了必要的男仆外,其余男人不得入院,请三公子随我出去吧。”

洛宸夜俊脸一红,眼一瞪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

锦衣正色道:“王爷吩咐下来的,属下惟有遵从王爷的命令。王爷交代过,不听违抗者,一律清除出院外!”说着,伸出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道:“三公子,您请自便——”

洛宸夜看了梅廿九一眼,转身悻悻然离去……

青青望着浓浓的夜色,忧心忡忡地对梅廿九道:“小姐,王爷走了,这以后咱们势单力薄的,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锦衣点头道:“青青说得是,九夫人要照顾好自己,等着王爷回来——”

梅廿九轻叹一声,黯然沉默。

不能说,此刻所有惹泪的话都不能说。说了只怕无语竟凝噎。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漫天回忆舞秋风。

他前脚才刚走,她却已开始想他了。

望穿秋水,何时良人归?

秋风萧瑟,心似水凉。聚散两依依。

……

夜风渐冷,三人陪同梅廿九进了屋子,却没有留意到院子里突然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迅速地蜿蜒而过青砖地面,在上面留下了一行濡湿的涎迹……

今宵梦醒何处关山魂梦长

塞外关山,两军对垒,金戈铁马,狼烟四起。

洛宸天一身铠甲,站在城头之上极目远眺,深秋暮色中的山峦丘壑净收眼底。

洛宸天剑眉紧蹙,此次出征,是奉命击退边疆胡族的肆意侵略。胡族叛军首领乌珠野心极大,一直试图越过边境,进犯中原。

当年洛宸天曾到过边塞巡查,适逢也狼全族遭窥视权位的逆贼乌珠灭门,仅存族王之子也狼与同族一对姐妹花少女侥幸逃脱,却都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幸得洛宸天出手相救,将他们带回中原。此次能随洛宸天率队剿灭乌珠,也狼甚是激动,他下跪于洛宸天的面前,道:“爷,请让属下带领一支分队杀入乌珠老巢,为我族屈死的人报仇!”

洛宸天思忖片刻,道:“也狼,你不要操之过急,此次剿灭乌珠势在必得,不过还须想个法子,让他自投罗网,远比我们贸然行动强些。”

由于阮丞相并不放兵权,此次洛宸天只从中土带了八千精兵到达边境,西域边境原有驻军十多万,长期驻扎在边关。

为首的将领李兴对于抵抗胡族进攻并不上心,一心想求和,经常上书朝廷每年可安抚胡族,给他们奉上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以求太平。

李兴对于洛宸天准备抵抗胡族进犯的行为不太理解,他捋着山羊胡须,谦卑地微笑道:“洛王爷一向养尊处优,不知此次朝廷为何会劳动王爷大驾,让洛王爷亲自出征呢?”

洛宸天剑眉一挑,道:“怎么,李将军对本王到来很讶异么?”

“不,不,下官不敢——”李兴连忙低头躬身,末了却抬起头,悄悄道:“王爷,您有所不知,我们驻守边疆,对胡族入侵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有认真的?他们抢人抢粮,够了也就罢手了,有时乌珠也会派人奉上一些物品给我们,大家各得其所,也相安无事,王爷何必打乱这种格局呢?”

洛宸天闻言大怒,难怪他一路所见,都是民不聊生,遍地哀声,原来驻守将领竟然与胡族互通款曲,难怪每年都攻打胡族不下,让边疆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洛宸天怒声喝道:“李将军此言差矣,击退敌兵来袭、保护辖区百姓安居乐业乃是驻守边关将士的职责所在,如今尔等竟敢与胡族互相勾结,滔天大罪,不可轻饶!”

他长身立起,冷冷道:“来啊,将李兴拿下,斩首示众!”

李兴顿时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得如同筛糠,他颤声道:“王,王爷,饶命——饶命——”

军中兵士早有人对李兴的行径不齿,上前便要将李兴缚了去,在这当口,队列中突然走出一个谋士模样的中年文士,他是李兴身边的军师吴棋。

吴棋上前为李兴向洛宸天求情道:“洛王爷,李将军一向心直口快,早年也功勋卓著,末将等也不是不存心抵抗,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有何难言之隐?!”洛宸天沉声道。

吴棋上前附耳道:“洛王爷有所不知,末将等行事一向都是遵循上边的意思……”

“上边的意思?!”洛宸天蹙紧剑眉道。

“是——”吴棋低声说道。

洛宸天没有吭声,如今朝野阮丞相权势甚大,所谓的上边也就是指阮丞相了。

吴棋道:“请王爷高抬贵手,让李将军戴罪立功,剿灭胡族,让他们再不得侵犯我朝边境。”说着朝李兴使了个眼色。

李兴立刻飞扑上前,哀声恳求道:“请洛王爷饶我一命罢,罪人李兴再也不敢了!”

洛宸天思索良久,方才道:“李兴,你就以罪人之身暂且待着吧。来啊,”他呼唤一声,招来几个侍从,对他们低语几句交代一番,便让他们奉命行事。

而李兴原众一行干将则被限制出入,以防洛宸天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宸天派出的几名探子,到边境一带散布言论,说新来抵抗胡族的洛王爷也是个扶不起来的角色,天天在大营帐里寻欢作乐。

消息传到单于乌珠耳中,他很是高兴,但又不太放心,他也派出了探子到洛宸天军中打探,果然发觉洛宸天与一行干将正左拥右抱着美女,天天歌舞笙歌,烂醉如泥。

乌珠心中暗喜,多年来他一直对中原怀有狼子野心,他向来瞧不起中土官兵好逸恶劳、贪生怕死的模样,不如趁着此次中原驻军忙着接待新来的将领,上下沉浸在一片花天酒地之时,冲进他们营中,杀个片甲不留,让他们屁滚尿流逃回中原去。

当天夜里,浓云遮月,疏星黯淡,月黑风高,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乌珠亲自率领两万夜袭士兵无声无息地向着洛宸天的军营挺进,在夜色中,他们仿佛黑暗中的一群幽灵。

夜袭大军来到洛宸天驻扎的城楼前,见高高的城楼上只有三五个守卒在打睫睡,夜袭大军统帅乌珠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右手高高举起,数十名士兵搭箭拉满弓,乌珠断然挥手而下,“嗖嗖”声中,数十支羽箭疾射而出。

城楼上三五个守卒只来得及发出几声零星短促的惨叫,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乌珠率着大军打开城门,直逼入洛宸天的军营里。可一眼望去,军营里篝火稀疏,不闻任何人声,静得可怕。

乌珠心头忽然泛出一丝不安的感觉,“这军营里戒备似乎松懈了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但大军在前,还等着他的袭击指令,不容他多想,乌珠刷地一声拔出大刀挥舞着,大喝道:“给我杀进营去!擒拿贼军首领,重重有赏!!”

“冲啊——!”胡族大军的呼声震动四野,响遏行云,争先恐如潮水一般冲入大营。

待得他们冲进军营,才感到此事不太对劲,整个大营阴沉沉的,甚是诡异。他们被压抑的气氛所慑,惊恐地不住扫视着四周,竟都不约而同都安静了下来。

乌珠也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诡异揪心的气氛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的心念如闪电般急转,正欲下令全军撒退出城之际,突然间,大营四周杀喊声大作,四面八方火光冲天而起!

营门之外忽然涌现不计其数的洛军大营将士,队伍排列整齐,把尚未进入军营的胡军士兵层层包围,挤压在营门前一片狭小的空地处。

原来,洛宸天精选的士兵早已隐伏在营寨四周,随着洛宸天一声令下,便点燃事先已准备好的木柴与稻草。营寨四周火焰熊熊,竟将整个军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两万胡族军队的士兵一个不漏地装了进去!

乌珠见状大骇,他脑中“嗡”地一响,险些当场晕倒,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仰天厉呼:“中计了……全军撤退!快撤!”

但为时已晚。

先前进入军营的胡族士兵军心大乱,乱哄哄地都向营门外逃去,营门外的不少士兵受惊之下,下意识往营内冲挤,却与正想逃出来的胡族士兵撞在一块、顿时自相践踏,惨叫声不绝。

火光明亮处,洛宸天一身铠甲,立在包围圈出口处。

乌珠急忙一挥手,道:“大家拼了!”于是他手下的胡族士兵高喊着向洛宸天杀来!

洛宸天冷冷一笑,也作了个手势,顿时他身后的一排弩箭平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胡族士兵当场中箭,倒在血泊之中!

这种弩箭所含劲道异常强猛,能贯穿兵盔,中箭者非死即伤,转眼间,洛宸天身前不远处便倒下数十具尸体。

胡族冲锋士兵终于意志瓦崩,转身狼狈地逃回了营门前。

“尔等降还是不降?!”洛宸天扬声喝道。

周围洛军将士们也齐声喝道:“降还是不降?”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震耳欲聋,让敌军心惊胆颤。

此时从洛宸天身边闪出一条人影来,那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上前几步,冷哼一声,道:“叛贼乌珠,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乌珠定睛一看,那人不正是多年前他亲自带兵要灭掉的原族王之子也狼么?!

乌珠面如土色,顿时胆战心惊,方寸大乱,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面临死生关头,此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眼珠骨碌地转了转,忽然将左手大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向也狼射来!

因为也狼与乌珠的距离很近,这一刀来势凶猛,也狼躲避不及,那寒光已射入他右边的胸膛,也狼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洛宸天面色一变,呼道:“也狼,你怎么了?!”

乌珠无时无刻不注意着洛宸天,这时见洛宸天顾着低头看也狼,队伍不再进攻了,他大喜过望,看准时机跃起半空,暴吼声中,他右手的钢枪已然掷出,挟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猛龙出海般刺向洛宸天的胸口。

这一击承载着乌珠最后的希望,他已是倾尽全力一击!

但洛宸天早已从腰间的箭袋中抽出一支银箭,迅速搭箭上弦,开弓如满月,嗖地一声,弓弦响处,他的这一箭几乎同时射出!

钢枪与银箭在半空中相遇,“当”地一声金戈铁勾的巨响,空中顿时火星四溅!

这一撞之下,强弱立断,钢枪被震飞,而银箭去势不衰,贯入了乌珠的咽喉,鲜血在空中绽放开来,洒下一阵血雨。

乌珠口鼻溢血,半空中身躯直坠下来,在地上抽搐一下便不动了!

胡族士兵目睹这一幕,军心顿时大乱,士气动摇,大部分都被逼降,一场血腥大战消弥于无形。

这边中土的大营将士喜极,高举兵器震声高呼胜利的喜悦,欢呼声如春雷乍响,连绵一片,此起彼伏,大地为之震荡。

洛宸天抱起也狼,低声焦急呼唤道:“也狼,也狼……”

也狼睁着眼,鲜血不住地从他胸口淌出,他看着洛宸天,低声道:“爷,爷,谢谢爷替也狼手刃了仇人,也狼,也狼死而无憾……”

“别胡说,要挺住,锦衣还等着你回去呢!”洛宸天道,冷冽的声音里有着焦急与些须的颤抖。他看着伤势严重的也狼,正要给他止血,却见身后及周围一片混乱,惨呼声连连!

洛宸天连忙回头向四处望去,只见原先的军营驻扎将领李兴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一队劲装的黑衣人给放了出来,正命令手下的士兵竟将胡族被俘的兵士全部杀死!

周围顿时血光四溅,哀号遍野。

洛宸天面色一沉,剑眉紧蹙,正要质问带头杀人的李兴为何要杀俘虏,却见那一队黑衣人竟然拔剑向他刺来!

洛宸天急忙抱着也狼闪身一避,那泛着蓝光的剑尖险险地擦着他的脖颈而过!那剑尖竟是淬了剧毒的!

洛宸天一边闪躲着黑衣人凌厉的进攻,边怒喝道:“李兴,你竟敢反了!”

李兴手提一柄利剑,哈哈大笑,道:“洛宸天,是你勾结胡族叛军乌珠造反,如今乌珠不敌我军力量,畏罪自杀,你速放下手中武器投降,我饶你不死!”

“你!你竟敢倒打一耙!”洛宸天怒声指责他。

“哈哈,我不懂你说什么,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李兴说着一挥手,吴棋立刻带着手下的士兵开始对洛宸天带来的八千精兵反戈相向!转瞬间,已死伤无数。

黑衣人从不同方向围攻洛宸天,由于洛宸天抱着也狼,身形有些凝滞,好几次险些被剑刺中!

也狼挣扎着对洛宸天道:“爷,你,你赶快离开这里吧,放下我……”

洛宸天冷哼一声道:“住嘴!你我都要活着回去,你给我好好记着,有人在等着我们去!不许再开口说话!”

就在说话的瞬间,黑衣人偷袭成功,洛宸天的左胳膊一麻,已被剑刺中!

洛宸天闷哼一声,黑衣人大喜,正要再将洛宸天置于死地,却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洛宸天的坐骑白马已疾奔而来!

白马冲到洛宸天身边通人性般曲起前蹄,洛宸天抱着也狼翻身上马,率着残余的部队杀出一道血路,突破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兴还待要追,为首的黑衣人摆手阻止道:“洛宸天已中了剑毒,那毒普天之下没有任何解药,很快便要发作,他逃不了多远的。”

李兴也笑道:“是呀,而且他率众逃去的方向是荒山野岭,天气也渐渐冷了,他们不是冻死也得饿死,估计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说完,他和黑衣人首领哈哈大笑。李兴道:“还是阮丞相的计策好,既平了胡族的叛乱,也除了洛宸天这个大敌——”

黑衣人首领冰冷的声音在面罩后响起:“李将军,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而且话也不要太多,否则祸出口出,别怪我事先不提醒你!”

李兴忙赔笑道:“是,是我糊涂了,请大人原谅!”说话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

洛王府内。

梅廿九正在灯光下绣着梅花图,青青与晴影已经去休息了,而锦衣还在一旁守着她。

梅廿九望着锦衣道:“锦衣,你去休息吧,别守着我啦。”

锦衣摇摇头道:“不,王爷吩咐过,要我寸步不离九夫人身边的。”

梅廿九浅浅一笑,道:“那你也不要像守着木桩一般,天天杵在我面前呀。”

“是么?我影响小姐了么?”锦衣忙道。

梅廿九笑着摇摇头道:“和你开玩笑的,就是怕你太累了。”

“我不怕累,我现在一心在等王爷和也狼回来呢。”锦衣低声道。

“等也狼回来娶你么?”梅廿九巧笑嫣然,戏觑锦衣道。

锦衣羞红了脸,却也不答话。半晌,她才低声道:“我,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也狼回来了。”她是塞外女子,本就不善掩藏自己的心事,如今在梅廿九面前,有了倾诉的欲望。

锦衣凝望着灯光,美丽的脸上有着如梦般的神情,她喃喃道:“他和我,一直都在一起。他原是我族的王子,不幸被叛贼所害,族人都被杀光了,只有我们侥幸逃了出来。逃亡过程中,我和他相遇了,我们都受了伤,我以为我要和他死在一起,没想到却被洛王爷救了……”

梅廿九低低讶异了一声,她没有想到锦衣与也狼还有这样的过往。

锦衣望着梅廿九,道:“小姐,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么?爱一个人其实是可以为他而死的。我希望也狼能平安回来,可是最近我总做噩梦,我,我好担心……”

梅廿九强压下自己心头涌起的不安,柔声安慰着锦衣道:“锦衣,别担心,他们……”她正要说出他们会没事的话语时,纤指上却一痛,她低头一看,绣花针竟将自己的中指扎破了!

鲜血慢慢渗了出来,在梅廿九的手指上凝成一朵嫣红的花。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着梅廿九的身心。锦衣见此忙拉住梅廿九的手正要仔细察看,无意中眼角一瞥,竟骇然发觉窗外的纱窗上紧贴着一条黑色的影子!

“什么人?!”锦衣厉声喝道,顿然站了起来。

那条黑色的影子竟已摆动蜿蜒着破窗而入,窗口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软状物,悬挂在窗边,昂首吐信,面目狰狞,一股腥气随之在屋子内弥漫开来!

锦衣与梅廿九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蛇!”

爬进窗子的竟然是一条泛着青绿色光泽的巨蟒!

今宵梦醒何处相见别亦难

那条青绿色的巨蟒嘶嘶地吐着血红的蛇信子,从木窗沿边蜿蜒而下,很快地便游滑到了锦衣与梅廿九的面前。巨蟒与梅廿九及锦衣对视,蛇眼放着绿光,煞是可怖。

突然青蟒立起上半截的身子,张开长着尖牙的大口,直朝梅廿九扑了过来!

梅廿九惊叫一声,便往后退了几步,眼前的青蟒让她想起多年前在梅花林中被洛宸天杀死的那条巨蟒,那种恐怖的记忆依稀还在脑海。

“铮——”地一声,锦衣已抽出剑来,挡在梅廿九的身前,纤手一挥,剑光闪闪,长剑已刺向青蟒呈三角形的头部!

但青蟒反应灵敏,而且身体滑腻,锦衣的剑从它头上划过,却刺了个空。

青蟒的反应动作很快,当锦衣一剑刺空时,它的头部在躲避下落时顺势从反方向卷过来,一下子缠住了锦衣的手臂,接着将锦衣紧紧缠绕,渐渐勒紧。

锦衣的剑掉落在了地上,她顾不得害怕,连忙双手捏住青蟒的下颚,不让青蟒张嘴咬人。

但锦衣越是加大手力,青蟒就越用力缠住她的身体,无法挣脱的锦衣很快便被蟒蛇缠得透不过气来,她面色青白,呼吸困难。

梅廿九连忙上前,匆忙中从地上拣起长剑,用力向青蟒的七寸刺去!但青蟒的身体太滑,梅廿九的剑也只能在它身上划了一道口子,青蟒的脊背上,顿时渗出了绿色的蟒血。

青蟒恼怒地放开了卷缠着锦衣的身体,尾巴一甩,便向梅廿九卷来,梅廿九避闪不及,整个身体已被蟒蛇缠住!

而锦衣则被青蟒的尾巴一扫,跌甩在一边,她的头撞到了桌角顿时昏了过去。

青蟒则不停地缠绕上梅廿九的身子,待得蟒头与梅廿九的头部平齐,便张开大口,想要将梅廿九吞噬下去!

梅廿九被蟒蛇紧紧缠住动弹不得,青蟒的血盆大口就逼近在她的面前,梅廿九闻着蟒蛇所散发出的腥臭味道,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胸腔,她不由干呕出来。但她已无法挣脱,只好惊慌地闭上眼,等待着青蟒将自己吞灭掉。

就在这危急的当口,木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悠扬的竹笛声,清亮的竹笛声划破尘世夜空的寂静,顿时雾破云开,由远及近。

那笛声时高时低,于平静安抚中又带着些许威慑力,巨蟒的嘴流着涎本已扑凑到梅廿九的脸上,但突听闻笛子声,青蟒弯曲的长长躯干竟一拗,停立在原地良久。

随着竹笛声逐渐低沉,蟒蛇似乎被催眠感化般渐渐垂下了凶悍杀机四起的蟒眼,盘踞缠绕在梅廿九身上的蛇身也松弛了下来。

蟒蛇慢慢地从梅廿九的身上滑下,在地上随着笛声起伏游动,随之攀爬上了窗台,缓缓地沿着来时的路,蠕动着爬远,慢慢消失在悚然的夜色中……

屋里残留着蟒蛇血的腥臭气味,梅廿九的腿一软,顺扶着一旁的墙,滑落在了地上。难闻的血腥味让她不停地呕吐,但只呕出了一些清水。

屋门无风自开。

梅廿九无力地趴伏在地上,勉力睁开眼眸望着屋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手执玉笛、衣袂飘飘的长衫男人。那男人身形颀长,俊秀飘逸,正怜惜而又担忧地看着她。

“你,你——”梅廿九恍惚中喃喃道,却只觉得自己头昏目眩,难以支撑起疲倦的身子。那男人收起玉笛,上前弯下身子,将梅廿九轻轻抱了起来。

锦衣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看见一个男人竟然抱着梅廿九,情急之下,从地上拾起长剑,娇叱一声,便朝着那男人后背击去!

那男人抱着梅廿九,并没有回头,但锦衣的剑还未碰触到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震荡开来,她踉跄了几步方才稳住。

那男人回头望了一眼锦衣,锦衣一见那人,不由掩口低呼出声:“是你?”那人竟是王府里新来的花匠!

锦衣不解地看着那个男人,却被他那种出脱尘世的俊逸与超凡所折服,也不再上前阻挡他对梅廿九呵护备至的举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梅廿九抱到床榻边,将她平放在床上,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梅廿九脸上的散发掠开,低声问道:“有哪儿不舒服么?”他的神色温柔,语调低沉。

梅廿九望着那个男人,他对她这么熟稔与亲近,她只觉得亲切而毫无突兀陌生感。她无力地摇摇头,想说没事,但胃里却一阵泛酸,让她不由又想呕吐。

那男人见梅廿九面色苍白,呕吐不止,便拉过梅廿九的玉手皓腕,将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仔细为她把脉。

只轻轻一把脉,那男人面色一变,望着梅廿九蹙起了长眉,一张英俊的脸上有着隐隐的痛惜与懊恼。

他低沉道:“九儿——”

他的这句“九儿”刚出口,梅廿九不知怎么的,泪水便滑落了下来。那男人握住梅廿九的手,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别哭,是我不好,我,我总是来晚了一步——”

梅廿九呜咽着看着那个男人,他靠她如此之近,让她感受到了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凭着残余的一点花妖本能与心灵感应,让她知晓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尽管她从生下来起就没有见过他,但她就是知道他是谁!

他是她从未见过面的花神父亲!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便觉得那么亲切与熟悉,难怪她对他的细心关怀与呵护压根儿不会抗拒,因为她的身体里一半流着的是他的血。

只是,父亲,他来了,可是,母亲却早已不在了,而梅廿九自己也是受尽委屈,碾作成泥零落成土。梅廿九颤抖着煞白的朱唇,抽噎着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见梅廿九如此,不由也眼眶濡湿,他看着梅廿九,将她揽到怀中,低声道:“孩子,你,受苦了——”

梅廿九伏在他怀中“呜——”地一声哭出声来!

梅廿九痛痛快快地在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怀抱中哭着,将所有的委屈与痛楚都发泄出来。

花神抱着梅廿九,让她在他怀中哭泣了良久,他轻抚着梅廿九一头秀发,道:“好了,莫哭,莫哭——”

梅廿九抬起头来,望着花神那张英俊忧伤的脸,“父亲”这个词在她唇边盘旋,但她就是喊不出口。她呜咽着告诉他:“母亲,母亲等你,等你等得好辛苦——”

花神一阵黯然,他来晚了,十五,终究已经烟消云散。她恨他么?!

他看着梅廿九酷似梅十五的脸庞,脑海中不断闪着梅十五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脸庞。

“廿九,廿九”,是十五给孩子取的名,可是“念旧,念旧”的意思么?!

滴水破镜,禅心已乱,尘缘剪不断。

“何来尘缘,何来因果,何来喜哀,乱我禅心。”

他紧紧闭眸,三千愁绪化为泪水滑落。

那年,那时的他在天宫,花神统管花仙花妖,人人艳羡,多少仙子美人对他献媚,他不为心动。不是不要,只是不喜欢。

直至遇到她,梅十五,一朵昙花,修炼成妖。

在那次训妖惩妖的花会中,她被他所误伤,奄奄一息。她眯着眼,望了他一眼,恍惚忧郁的眼神,让人心疼。她惊人的美,差点灼伤了他的眼,但她的眼神却让他的心,一动。

他将她挑起,抱在臂弯里,蓦地,她狠狠咬他一口,慌乱逃走。他在心里一笑,一只小妖,放了也罢!

但他的手指留下她细细的齿痕,隐隐的疼,然后满脑子里就是她柔美的眼神,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偷偷下界去寻她,躲在暗处看她疗伤。她是孤独的,被他发现,她躲在山洞里面不出声,怎么也不肯出来。

他想进到山洞里去,却犹豫了。天宫天条里写的清清楚楚,人仙不同途,何况仙妖?!

“带我走。”是她细小的声音,娇弱惹人爱怜的声音。

寂寞,他也是寂寞的,高处不胜寒,他动了凡心。

于是,他犯错了。

他和她,在山洞里,过了一段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幸福日子。她什么也不说,每天只是窝在他的怀抱中,轻轻地蹭他,安静地等着他抱。他就这么深深地沦陷了。

但仙妖毕竟殊途,仙妖恋更加是天庭的大忌。

终有天兵天将下界要将他带回去,他们让他做个选择,要么自己跟他们回去,到天牢里去思过悔悟,要么就将诱惑了神仙的她就地处死,以正天法。

于是,他跟着天兵天将回去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下。

他走的时候,她出去采酸野果子去了,她想吃酸的东西,因为她有感觉自己好象要做母亲了。

但她没有告诉他,她想采完野果子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等她回来时,他已不在了。从此以后,再无相见之日。

仙界一弹指,人世二十年。等他从天牢里面悔过完被放出来,发觉什么都已经改变了。

他不怪梅十五爱上凡人,他欠她的,只是那段过去曾经,还让他怎么和她提起?

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他选择离开,他以为爱一个人,不一定要让她知道,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但是他错了。

当他再遇见正在修行的梅十五的姐姐梅初一,才得知梅十五竟然已经为了那个凡人,而灰飞湮灭,魂飞魄散。

他心如刀绞,追悔莫及。这些凡人,都是污秽狡诈的一族,是他不好,竟放逐梅十五流连其中,最终身受其害。

生死为谁一掷轻,紫烬不足惜。谁言别后无悔思,璃烟化云尘。

青衣裂,罗裙毁,生死永相隔。可叹仙妖总殊途,只恨两缘薄。

不,他不能再让他和十五的骨肉再在人世间受苦了,他要将梅廿九带走!

花神凝望着梅廿九,低声道:“孩子,跟我走吧,不要在这里待着,这人世间有什么好的?处处危机四伏,人人心机重重,我不想看着你也和你母亲一样被这无情的世道所湮灭。走,跟我走……”

梅廿九将泪痕斑斑的小脸贴在父亲的胸前,道:“真的么?父亲?”

“是的,孩子,我让你重新成为花妖,日后你苦心修炼,功德圆满后便可得道成仙了。”花神郑重地对梅廿九承诺道。

“我——”梅廿九咬着下唇还未答话。一旁原本已经被梅廿九与花神父女相认的一幕惊呆了的锦衣,却发急道:“小姐,你,你不能走——”

锦衣是奉了洛宸天的命令看护梅廿九的,如今洛宸天还未回来,梅廿九却要被她的父亲带走,再去当回花妖,若是被洛宸天知晓,不知这个暴吝残酷的洛王爷会怎样了呢!

锦衣望着梅廿九,乞求道:“小姐,王爷尚未归来,小姐就要这么走了么?”

花神一蹙长眉,道:“九儿,你不用等他回来了,估计他也回不来了……”

梅廿九闻言全身一震,她颤声道:“父亲,你,你说什么?”

花神素来对狡兔三窟的人类没有好感,他沉哼一声,道:“那个坏小子在边疆被恶人陷害,估计已经没命了,所以你不用再等他了。”

“什么?!”梅廿九全身发凉,面色苍白。她知道父亲是花神,具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父亲既是这么说,那洛宸天估计已是遭受什么不测了,难怪这阵子一直没有他的音信。

“父亲——”梅廿九紧抓住花神的手臂,恳求道:“父亲,求你,救救他吧……”

“救他?他把我的女儿糟践成这副模样我还没有找他清算呢,要我救他?笑话!再说,我不杀生,却从来不救凡人的!”花神冷然道。

锦衣也是花容失色,珠泪涟涟,洛王爷若是已有了三长两短,那也狼岂不也是凶多吉少?!她在花神面前跪了下来,乞求道:“大人,请您救救王爷与也狼吧!”

花神没有答话,只是对着梅廿九说道:“孩子,难道这些年吃的苦你都忘了么?!难道当个自由自在的花妖还比不上在凡尘中受人欺凌强么?!”

梅廿九抱着冷然的父亲,觉察到了花神作为神仙对人的疏离与绝对的权威。她想了想,擦去眼角的眼泪,低声道:“那我愿意重新成为花妖,父亲。”

花神这才满意点头,他微笑道:“这才对。那九儿,你先把你腹中人类的累赘去掉,父亲这就让你回复花妖之身。”

“何,何为累赘?!”梅廿九面色苍白地问着花神。

“方才我为你把过脉,你已怀了人类的种,而回复花妖必须要有自由之身,是不得有任何牵挂与赘绊的。来,趁着你腹中的种子还未成形,将它去除吧。”

“不,不!我,我有孩子了?!”梅廿九护着自己的腹部,心中又是惊又是乱。她,她竟真的有了洛宸天的骨血!

她原是打算重新恢复成为花妖,将洛宸天救出险境然后便随父亲离开这凡尘俗世。

可,可父亲说她,她有了洛宸天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梅廿九全身颤抖着抱着自己的腹部,眼里满是泪水,心里一片纷乱。

半晌梅廿九抬起眼,恳求道:“父亲,我想将孩子留下可以么?”她肚子里微小的生命,让她有了一种做为母亲的责任与保护欲望。

“不成!你必须将它去掉,否则你会在这人世间沦陷,从此永世再不得恢复花妖的身份了!”

“不,不,父亲,我,我不能——不能——”梅廿九哭泣着说道。她下不去手,它,它是她的孩子啊!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当断则断,否则越理越乱!

花神紧皱双眉,当初他就是优柔寡断,才让梅十五死在人类的算计之下,如今他若是还要心软,估计就要失去他的女儿了!

他宁可女儿恨他,也不要再眼睁睁看着她在人世间受苦!

他面色一沉,缓缓挥起手,正要亲自为梅廿九去除所有的桎梏,让她重新成为花妖时,却见梅廿九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父亲,请不要杀死我的孩子!”

她抬起眼看着花神,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眸里有着恨意,她哽咽道:“父亲,你知道什么是亲子之情么?你知道什么是骨肉情深么?这么多年了,为何不见你来看过我,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念父亲么?有多么羡慕别人有自己的亲生父亲么?!可是终于见到你了,你一来,便要如此伤害我?!为什么?!”

“我,我这是为你好——”花神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为我好?!你和母亲一样,都说是为我好,一个让我成为了人,一个偏要我重新成为妖,你和母亲一样,从来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梅廿九嘴角勾起一抹痛楚的嘲讽。

“父亲,既然你不愿去救洛宸天,那我自己想法子去救他,我,我也不想再成为花妖了,也不需要什么妖和神来保护自己了!过去的我是太懦弱,不过从今以后,我会以人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好好地在这尘世中当好一个人!”

“不管是好是坏,结局又如何,我都要一直咬着牙坚持下去,为了我,也为了我自己的孩子!”

梅廿九的脸上有着坚定的神情,她低声但清楚地对着花神道:“父亲,你走吧,从此以后,我梅廿九不再依靠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

今宵梦醒何处离愁千丝乱

曾经冬恨锁寒窗,离去断柳泪不干。

天要亮了,无人入睡。

锦衣低声对梅廿九道:“小姐,你休息一会儿吧,该累着了。”

梅廿九依靠在床榻边摇摇头,心里揪乱成一片。

花神走了,是被梅廿九哭泣着责怨走的。

父亲说不杀生,可她肚子里现在孕育的胚胎虽然还未成形,却也是条生命。

梅廿九知道父亲是怕她在尘世中无法自拔,可她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如此狠心将她的孩子除掉!她不能!她舍不得!

为此,哪怕她永世不得成为花妖她也低头认了!

对于父亲,她是怨懑的,她怨他从小便不在她的身边陪着她,怨他让母亲一人孤单寂寞,更怨他在母亲灰飞烟灭的时候不出现……

所以,梅廿九请父亲离开,她从来不奢望他能出现,以前如此,如今更不奢求他能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成仙成妖又如何?!不管是仙、妖还是人,同样都冷漠无情,同样都自私,在梅廿九眼中,并没有任何分别。

花神劝说不下女儿,无奈地只好离开。

可梅廿九看着花神高大而又落寞的背影,却不由悲从中来,她伏在床边不住地流泪。

一旁的锦衣劝道:“小姐,你莫要如此悲伤,否则该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梅廿九闻言方才渐渐收住了眼泪。她抬起泪眼看着面色苍白憔悴的锦衣,低声道:“锦衣,你——”

锦衣抬头望了梅廿九一眼,红肿着眼眶含泪道:“小姐,我现在只担心洛王爷与也狼他们有个什么不测——”

梅廿九叹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恐慌与无助感压抑下去,她伸出纤手抚着锦衣的肩头,道:“别怕锦衣,我会想办法的,如今我们只有靠自己了。”

“可是小姐,你还怀有身孕……”锦衣担忧地看着梅廿九,她怕梅廿九操劳忧心过度,对胎儿不益。

梅廿九低头看着自己还很平坦的肚子,不由用素手摩挲着小腹,她苦笑一声,道:“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可是,也许,这就是它的命运吧……”

话语刚毕,梅廿九想起了什么,对锦衣道:“锦衣,我怀有身孕的事情你不要对外人提起,王府里之前就有不少人一直想陷害我,如今又有蛇怪出现,诡谲重重,不告诉他人我有孕在身,也算是一种自保吧。”

锦衣低声应了,梅廿九让锦衣去休息,自己则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她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如水的剪眸看着床帷,却难以入眠。

宸天,你在哪儿?!虽然我是恨你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你知道么,你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

塞外浩瀚明月,漫漫漠海何处是岸。

风起云涌后将一切尘埋于此,痕迹皆无。

那是怎样的一种荒凉,直让人渐生恐惧,随即剩下的便是无止境的绝望。

洛宸天抱着也狼,带着残余的部队突出重围,随后便与部属四下散开来。

李兴手下的官兵要缉拿的目标是洛宸天,因为李兴人多势众,洛宸天担心他的人马被围困,因此让部属们各自逃亡去,自己则将追兵引开,这样他属下精兵逃脱的胜算更大些。

洛宸天带着也狼一路快马疾弛,敌兵在后边穷追不舍,洛宸天骑马跨涧越溪,穿过树林,直朝一座深山里奔去……

这座荒野深山由于山势陡峭,易守难攻,紧追在洛宸天后面的士兵正待追杀进去,小头目便一扬手阻止了,“不必再追,李将军有令,我们只要将洛宸天围困在山谷里,让他活活饿死冻死在山里就可以了!”

洛宸天带着也狼奔进了山谷腹地,找了个栖身的山洞躲藏了起来。洛宸天将也狼从马上抱下,只见也狼已经面无血色,奄奄一息,而洛宸天受了伤的胳膊也已变得乌黑发紫。

洛宸天吃力地将也狼抱进洞中,将他放在洞中一个干燥的石台上,而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将内里装着的护心丹丸倒在手心,他先给也狼喂下两颗,随后自己也服了两颗下去。

洛宸天低头察看着也狼的伤势,只见也狼的胸口还插着乌珠偷袭的钢枪,钢枪没入很深,不过幸好,离也狼的心脏还离了两寸的距离。

洛宸天稍微松了口气,他看着也狼低声将其唤醒,洛宸天道:“也狼,你忍着点,我将你胸口的钢枪拔出来。”

也狼费力地睁开眼,嘶哑道:“爷,我,我还活着么……”

洛宸天道:“废话,你若死了还能看到我么?少说话,你忍着点,我替你拔出钢枪,你若是受不住疼,就多想想将来伤好了和锦衣成亲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也狼虚弱地点了点头,他抽动嘴角想朝洛宸天露个微笑,却牵动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只听“咄——”地一声,也狼胸口的钢枪被洛宸天一把拔出,也狼的伤口顿时鲜血四溅!

洛宸天立即为也狼点了穴止血,随后往他的伤口洒上金创药,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仔细地为也狼包扎好伤口。

刚替也狼包扎好,洛宸天便觉得一阵头昏目眩,血液翻腾,他只觉得胸口一甜,嘴里喷出一口腥甜的鲜血,那血竟是黑色的!

也狼惊叫一声,“爷,爷,你怎么了?”他想扑上前看个究竟,无奈他身受重伤,无法动弹。

洛宸天向后踉跄两步,他找了块石头,倚坐了下去,他喘息着,低声道:“我被黑衣人偷袭刺中了一剑,那剑上有毒……”

“爷,都,都是我连累了你……”也狼内疚地说道。

洛宸天摇了摇头,道:“这怎能怪你?!只恨李兴那个奸贼竟敢反了!”

洛宸天说着,挽起衣袖,只见他那条胳膊已经变得紫黑,那毒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他的肩肘,而他那张疲惫不堪的俊脸也有隐隐青黑之气。

洛宸天抽出腰中的短剑,用力地在伤口上一划,黑色的毒血慢慢流了出来,而洛宸天则闭上眼开始运气调息着,欲将胸腔泛起的毒气压下去。

但是他胸腔内的毒气经过运气竟不可抑制地翻涌着,五脏六腑也如翻江倒海地燃烧着,洛宸天几乎被这巨大的痛楚吞没。

洛宸天完全控制不住散乱奔流的真气,全身的骨胳隐约在“咯咯”作响,每一口呼吸都如同是把冷刀子插入肠胃,似被人投入了地狱炼炉。

洛宸天低声道:“好你个黑衣人,竟然使了无解剧毒……”

也狼见状大惊,他颤声道:“爷,您,您没事吧?”

洛宸天苦笑一下,道:“看样子,我是不能活着出这个山谷了……”

“不!爷,您,您不能——”也狼心神俱裂,他看着洛宸天哽咽道:“爷,咱们一定要活着出去,活着回到洛王府,您,您不是说过,九夫人还有锦衣她们都在等着咱俩回去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高大健硕的也狼却忍不住热泪盈眶。洛王爷不能死,也狼他还没报答洛王爷的救命之恩呢,王爷救了他两次,他却无以为报。

洛宸天抑制住万蚁噬心般的剧痛,努力保持心神清醒,他看着也狼惊慌失措的脸,勉强笑道,“没事也狼,我运气控制住毒气,你,你赶紧养好伤,我,我还指着你救我出山谷呢……”

话虽如此,洛宸天却已支撑不住剧毒发作的痛苦,他弯着原本高大颀长的身体,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牙忍住,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但渐渐地,他已开始意识模糊起来……

朦胧中,洛宸天仿佛又见到了梅廿九那张美丽而羞怯的脸庞,他张开干涸皲裂的嘴唇,喃喃低语道:“阿九,九儿,我……”

他还未说完的话是,我回不去了,阿九,请你原谅我,我食言了……

洛宸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已经听不到也狼在他身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了……

……

“宸天!”梅廿九从噩梦中惊醒,她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全身都是冷汗。

床帷幕被拉开了,原来天色已大亮。

青青和晴影已经在床榻前等着伺候梅廿九了。青青俯身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做了什么噩梦了么?”

梅廿九怔怔出神,她还没有从惊恐与担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梦见洛宸天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而她想上前去拉他,却怎么也触摸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她面前痛苦地挣扎着……

这个梦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梅廿九下了床榻,匆匆梳洗过便带着锦衣出了院门,她要去问问二哥洛宸星,让他去打探打探洛宸天的消息。

梅廿九和锦衣顺着长长走廊步履匆匆地走着,迎面却遇上了一脸忧色的江馨兰。

两人面对面,江馨兰见到梅廿九连忙收起了脸上的忧虑,讥笑道:“又是你,这么匆忙是要上哪去呀?是赶着去会野汉子么?”

“你!”锦衣秀眉一挑,护主地正要回腔,梅廿九却轻轻一摆手阻止了锦衣,她淡淡道:“表小姐,您这是要打哪儿去呀?”

江馨兰冷哼一声,道:“告诉你也无妨,二娘今日身体抱恙,我正要打算去看她呢。”

“哦,是么?二娘身体不适么?”梅廿九说着,秋水般的剪眸一闪,她想了想,随之道:“我一直都只知道在自己屋子里窝着,也不知给二娘道声安好,连她生了病我都不知道……”

江馨兰道:“你也知道你没有良心么?”

梅廿九看着江馨兰道:“表小姐,我能和你一块儿去看看二娘么?”

江馨兰上下打量着梅廿九,也不说话,双目朝天,径直从梅廿九身边走过。

梅廿九颔首示意锦衣跟上,无视锦衣一脸的不解,她也随着江馨兰便到了阮绿珠的庭院。

江馨兰一扭小腰便径直进了内堂,而梅廿九却在院落的花架前停住了脚步。

梅廿九很少到阮绿珠的庭院来,以前小时候有来过,但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

如今她站在这个院落中,却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状,她仔细打量着四周,半晌,终于发觉让她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了。

那就是阮绿珠的整个庭院都种植着茂密的树木,将院子覆盖得阴沉沉的。

而树下竟没有一棵花,花圃里是空荡荡的,干净空旷得不太正常。一阵风吹过,枯叶在空寂的院子里盘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锦衣不禁打了个寒噤,道:“小姐,我们——”

梅廿九思索了片刻,却道:“我们进去看看二娘去。”

说着便要带着锦衣进屋去,但在移步的同时,她无意间望了望对面的一棵大树,顿时面色一凛。锦衣顺着梅廿九的视线望去,不由也跟着差点惊呼出声。

那树的躯干上,赫然有着青绿色的斑斑污迹,那是已经凝固了的蟒蛇血!

梅廿九摆摆手,示意锦衣不要声张,主仆二人正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中,突听得屋内传来了阮绿珠慵懒且倦怠的声音,“不是说来看我的么?怎么躲在门外不进来?”

梅廿九踯躅了片刻,便带着锦衣迈过门槛进了内屋。

屋里的光线有点阴暗,梅廿九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看见江馨兰站在一边,而阮绿珠正斜倚在床榻上,一张原本神采飞扬、精明能干的脸很是苍白,还带着一丝痛楚。

梅廿九上前给阮绿珠施过礼,阮绿珠斜睨了一眼梅廿九道:“总算是你有点良心,还想着来看看我——”她说着话,一边紧盯着梅廿九,想要从梅廿九平静的脸上看出点所以然来。

梅廿九淡淡道:“二娘身体不适,要多多休息才是。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叫大夫来看看?”说着便要上前查看阮绿珠的病况。

阮绿珠忙摆手,道:“别,我好着呢,不过就是感染了点风寒,并不碍事的——”说完向床榻内缩了缩身子。

梅廿九紧紧盯着阮绿珠藏在被子下蠕动着显得异常柔软的下身,半晌没有说话。

阮绿珠被梅廿九看得面色渐冷,她用不耐的神情掩饰着自己的慌张,道:“你忙去吧,别惦念着我了——”说完她与梅廿九对视,细长的眼中凌然又有了杀机。

阮绿珠招手让梅廿九近身来,她猛地伸出手,速度之快让梅廿九躲闪不及,阮绿珠已一把擒住了梅廿九的手腕!

但还未等梅廿九挣脱开,阮绿珠却已飞快地甩开了梅廿九的手,脸上有着一丝难耐的痛苦之色,她的手刺痛得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望着梅廿九,颤声说道:“你,你手上戴着的是什么?”

梅廿九望望自己皓腕上带着的由百花组成的花环,淡然一笑,道:“不过是个普通的花环而已。”是的,这只是个普通的花环而已,不普通的是这个花环是她花神父亲给她戴上驱妖辟邪之用的。

阮绿珠看着梅廿九,眼里有着不可置信与惊慌恐惧之色,她道:“你,你究竟是谁?是谁?!”

梅廿九笑道:“二娘,你真糊涂,我当然是欢喜阁的九姑娘啦,还能是谁?”

阮绿珠凝望着梅廿九,蓦地尖声叫道:“你,你不是九姑娘,你是那个妖精,那个被火烧死的妖精,你,你回来报仇了么?!”

江馨兰闻言,吓得花容失色,她颤抖地看着梅廿九,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梅廿九看着阮绿珠那张煞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说话。梅廿九俯下身,替阮绿珠拉了拉被角,笑道:“二娘,别怕,没有做亏心事是不怕半夜鬼敲门的。”

说着梅廿九特意回首朝江馨兰淡然一笑,江馨兰吓得“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梅廿九看着惊慌失神的阮绿珠以及恐慌哭泣着的江馨兰,在心里暗暗道:“不管谁是当年的罪魁祸首,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查出王府里中隐藏的所有真相的。”

梅廿九正暗自想着,突然屋门口的纱帘一掀,进来了两个男人的身影,洛宸星与洛宸夜。

两个男人俱是双目红肿,抽泣不成声。

“你,你们这是怎么了?”阮绿珠收敛起慌张的神态,开始用她一贯温和柔美的声音问道:“出什么事情了么?”

“二娘——今早有人来报,说大哥,大哥卖国通敌,被边塞官兵追捕,已经畏罪自杀了!”洛宸星呜咽道。

“你,你说什么?!”还未等阮绿珠张口,梅廿九便焦急地问道,接着她的脑子嗡地一声,身体一晃,整个人已晕了过去!

今宵梦醒何处共我赏花人

凛冽的寒风刮去了树梢最后的一片枯叶,开始被冻结的土路上,疾弛着一辆精致古朴的马车。

铺设了柔软厚实毡毯的马车厢内。

梅廿九面色苍白地凝望着车帘,秀眉微蹙,一只紧揪着自己衣裙下摆的素手泄露出了她的紧张与焦虑。一旁的锦衣也是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洛宸星与洛宸夜带回来的消息说洛宸天被朝廷认为通敌叛国,已经畏罪自杀。一连两日,洛王府的上下都沉浸在失去主人的恐慌与动荡中。

众人除了感伤年轻王爷的死亡外,更多的是害怕会被株连九族,一时间人人自危。

梅廿九缓过神来后才得知洛宸星带回来的消息是从阮相府传出的,洛宸星曾经恳求岳父阮丞相派人再去查看个究竟,因为洛宸天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阮丞相却一口回绝了,他面色严肃地说,通敌叛国是死罪,弄不好会被株连,还是少管闲事的好。洛宸星心急如焚,忙回府找到阮静挽,请求妻子去求岳父法外开恩,阮静挽也立即赶回娘家去求父亲,但,阮丞相的态度仍是很强硬,半点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眼见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洛王府上下的人都是焦急万分,大家都没了头绪。

洛宸星急得双手无策,洛宸夜虽是浪荡公子,却也对自小尊敬的大哥的死亡悲痛不已。阮绿珠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江馨兰早已哭成了个泪人,众人围坐在大厅,共商计议。

阮绿珠抬眼环顾四周,低声问着江馨兰道:“程表小姐呢?”

江馨兰道:“表姐她最近回家去了。”阮绿珠点点头,没有再问,反正程倩伊总喜欢行踪不定的。这两位表小姐寄居在洛王府上已经很多年,阮绿珠还是比较喜欢江馨兰的乖巧,对于程倩伊,她则是又恨又怕。

阮绿珠又将目光投射在梅廿九身上,梅廿九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神情凝滞,眼里含泪。阮绿珠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洛宸天虽然死了,但她还是看着这个重回洛王府的小妖精不顺眼,总得找个理由将她清出王府去才好,免得总是她的一块心病。

众人商议了半晌却无头绪,梅廿九突然感到一阵胸闷头晕,她站起身来,向着阮绿珠低声请示道:“二娘,我想先回房了。”

阮绿珠瞥了她一眼,道:“还没理出个头绪呢,你就跑了?果然,欢场的女子都无情……”

梅廿九的贝齿紧咬着下唇,半晌没有开口。坐在洛宸星身边的阮静挽忙道:“二娘,阿九一直挂念着王爷呢,估计是在这里等得心焦,才想回房清净一下……”

“哼,她会挂念王爷么?估计是想回房收拾金银细软开溜了吧。”说话的人是江馨兰。

梅廿九秀眉一蹙,转脸对江馨兰道:“表小姐,阿九一向问心无愧,不过心长在别人身上,若是大家还要如此认为,那阿九也无可奈何了——不过,还请表小姐口下留情,无心话语易伤人,阿九在此谢谢了!”

江馨兰见梅廿九神色凛然,不由也有点畏缩,她撇撇嘴,低头不说话了。

洛宸星站起,低声安慰着梅廿九道:“阿九,你好好去休息吧,等我再去打探大哥的消息。”

梅廿九望着洛宸星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感激的泪花。洛宸夜见此也不甘示弱,也忙道:“小九,我也去查问大哥的情况,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洛宸夜迫不及待地向梅廿九示好让阮绿珠与江馨兰同时冷哼一声,江馨兰更是朝着洛宸夜怒视了一眼,洛宸夜捕捉到江馨兰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不由讪讪地坐在一旁不语了。

梅廿九由青青搀扶着离开了大厅向着自己的别院走去,她刚出大厅,便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抑制住自己胃里泛酸想呕吐的感觉。

晴影在一旁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这几天怎么一直看见你不舒服,是吃坏肚子了么?”

梅廿九倦怠地摇了摇头,青青见此,对晴影道:“你先别问,赶紧将小姐送回房里去吧,你没有看见她就要倒下去了么?”

青青与晴影刚将梅廿九搀扶到房中坐下,后脚便跟来了阮静挽。她进了门,看见梅廿九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不由怜惜道:“阿九,你还好么?”

梅廿九无力地颔首道:“还好,多谢二夫人的关心,阿九没事,还勉强撑得下去……”

阮静挽摇摇头,半晌愧疚地道:“你也别为大哥太难过了,本来,本来该是有办法的,都怪我爹爹太固执——宸星他——”

“二公子他——他责怪你了么?”梅廿九低声问道。

“他,他没有责怪我,但,但他总是沉默对着我,这比开口责怪我还让我难受——”阮静挽说着,眼眶儿已经红了。

梅廿九抚慰阮静挽道:“二夫人,别太在意,二公子也是太惦念着王爷了,你别放在心上。”

阮静挽点点头,看着梅廿九,那双如梦般美丽的眼眸里有着一丝黯然。

她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洛尘蝶在宸星心中的位置,她的要求并不高,也不想去和一个已死去的人争什么,她只希望他的心中能有她,哪怕只有一点也行。可是,他,竟似从没将她放在心底里过。

他对她,有的只是相敬如宾、平淡平常的夫妻感情,也许永远都将这样下去,她也原本该习惯与接受命运的安排,却为何她会为此如此心伤与痛苦?!阮静挽想着,抬起袖子,悄悄拭去脸上的泪水。

梅廿九见此,伸过纤手,给阮静挽递过一块锦帕来,阮静挽接过,将手帕捂在脸上半晌不吭声。

良久,阮静挽抬起头来,脸上已拭去了泪痕,但眼眶仍是红肿的。她低声对梅廿九道:“阿九,你很挂念着王爷,对么?”

梅廿九没有回话,却长长叹息了一声。

阮静挽道:“眼下除了我爹爹,还有一个人可以救大哥……”

梅廿九望着阮静挽,道:“是白将军么?”

阮静挽颔首,道:“我也已去找过他了,但他,他没有点头答应,不过,不过,他……”

“他怎么了?”梅廿九问道。

阮静挽看了看梅廿九,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他,他希望能和你当面谈这件事情……”

“我?这,这却是为何?”梅廿九诧异道。

“不知道,这话是我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姐夫单独将我叫到一边和我说的……”阮静挽低声道。

“不过,你,你就当笑话听一听罢,姐夫他,他可能也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阮静挽连忙又补充道。

梅廿九垂下眼帘,思忖了半晌,抬起头来,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去将军府走一趟吧,其实我也早想去请白将军帮忙了,天气渐渐冷了,我,我怕王爷已经撑不住了……”

梅廿九说着话,用力咬着下唇,将自己要呜咽的感觉噎了回去。她抬起头来,带着些许凄凉的微笑,道:“我去找找白将军吧,也许还有一线的希望……”

……

风不住地刮着,漫天枯叶乱舞。王府的马车已停在白将军府的大门口。

梅廿九搭着锦衣的手,款款下了马车。风很大,梅廿九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立在风中,等待通报。

将军府的管事刘浩哲早已飞奔进去禀报白将军了。

很快地,梅廿九便被刘管事带到了将军府里一处幽静的轩院。轩院的月洞门有一座静中观,外形似亭,二面借廊,一角延伸。月洞门的牌匾上写着轩名:闻梅香室。

这是一个园中之园,庭院为半封闭。院四周围有曲廊,院子里有挺立石笋,青藤蔓绕,古木翠竹,名花点缀,十分幽雅安静。

刘管事带着梅廿九进到了轩内,刘管事毕恭毕敬地为梅廿九奉上了香茗,他让梅廿九先等一会,说是白将军处理完一些公事马上就来。

梅廿九微微颔首谢了刘管事,待得刘管事先行退下后,梅廿九为了排解心头的忧虑与忐忑,她站了起来,端详着屋里的陈设与布置。

只见屋里的东面陈设着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着大理石挂屏;北墙嵌三个花窗,有如三幅图画……幽静、秀美、典雅。

屋子的正中有八仙桌,左右摆着太师椅,桌上置棋盘;一旁还有张大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西端靠墙的红木琴桌上搁有古琴一架;两侧墙上挂着字画,整个屋子充满着浓浓的书香。

梅廿九心下明了,这应是白将军的书房吧。不过让她纳闷的是,这院中并不种梅花,为何却叫“闻梅香室”?难不成墙上都是梅花字画么?

她想了想,却没有心思去仔细深究这些琐事,她的心都沉浸在对洛宸天的牵挂与焦虑中,无暇去顾及别的。

梅廿九觉得心神俱疲,小腹也隐隐有下坠之感,她连忙端坐在太师圈椅中,无意间朝对面的墙上望去,却发觉墙上挂的那幅画竟是以前沫连水帮她和白将军画的那幅丹青!

梅廿九惊讶地站起,这才发觉这屋子里的墙上挂满了人物的肖像图,每一张图上画的竟全都是梅廿九她自己!

画上的她或笑或颦,或坐或立,或行或舞,一举一动,各种角度,各种姿态,眼波含清,婀娜轻盈,仿佛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栩栩如生。

梅廿九环顾四周,心中除了诧异外,同时也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

她正在惶恐与忐忑间,书房的门开了,进来的是身形高大的白将军。

白若愚望着正坐在椅中沉思的梅廿九,多日不见,她依旧是那么美丽出尘,尽管她素衣素颜,但仍无损她独特清丽的韵致。

白若愚压抑下心中再见佳人的激动,轻轻咳了一声,走到梅廿九身边。

梅廿九从沉思中惊醒,见是白若愚,慌忙站起朝白将军深施了一礼,低声道:“将军近来可好?”

白若愚看着她憔悴与消瘦的容颜,怜惜道:“这话该我来问你,你,你在洛王府都还好么?”

梅廿九低头不语,半晌才道:“还好,多谢白将军关心。”

两人一时无话,都沉默了。

半晌,梅廿九抬起眼眸,鼓足勇气想开口,却见白若愚那双炽热的眼眸正紧紧盯着自己,她一慌,忙又垂下头,但她的下巴已被白若愚用粗糙的大掌托起。

白若愚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阿九,你,瘦了……”

梅廿九忙将脸转过一边,想躲开他的手,但白若愚的脸已离她很近,他凝视着她,低声道:“你,是来为他求情的么?”

梅廿九被迫抬起眼看白若愚,她望着他,恳求道:“将军,洛王爷他,他命在旦夕,生死未卜,请您救救他好么?只要你能救他,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的。”

白若愚的手一松,脸色黯淡了下来,他低声道:“原来你真的肯为他求情,他对你不是那般冷酷无情么?你,你却还为了他……”

梅廿九低着头没有答话。

白若愚却突然抓住了她纤弱的肩膀,问她道:“你这么对他,他根本就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依他跋扈的个性,他也是不领情的!你,你那么真心对他,那,那你对我呢?!你将我摆在什么位置?!在你心里,可曾有我么?!”

梅廿九抬眼看着白若愚那张激动而又痛楚的俊脸,怔在了那里。

白若愚低声道:“你知道么,自从你被他带走后,我,我有多后悔没有早他一步将你留下,我,我每天都在悔恨,每天都在思念你,你看,这墙上的画都是我在想你的时候画的……”

他望着梅廿九,眼里有着热切与渴望,他一把将梅廿九紧紧抱在怀中,喃喃道:“我期盼了那么久,你总算来了……”

“别,将军,放开我……”梅廿九在白若愚怀抱中挣扎着,她的心里又慌又乱,白若愚对她钟情如许,她倒是没有料到。她低声恳求着他:“将军,求你,先放开我好么?”

白若愚感觉出梅廿九在他怀中的颤抖,他克制住自己如狂的爱慕之情,转念一想,惟恐自己的操之过急吓到了梅廿九,手一松便放开了她。

沉默中,梅廿九只听到白若愚急促的呼吸声,她抬头望着他,含泪道:“将军,请你别这样,阿九低如草芥,实不值将军如此。阿九今日前来,是想请将军救救洛王爷……”

“你的眼里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么?”白若愚挫败地别开了脸,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中坐下。

梅廿九踯躅了片刻,走到白若愚面前,道:“将军若是肯伸出援手,待救得王爷之后,定当好好酬谢你……”

“酬谢?”白若愚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你拿什么谢我?”

“阿九会按照规矩,奉上黄金白银以谢将军的大恩。”

“我不要什么黄金白银,我,我要的——是你!”白若愚站了起来,与梅廿九面对面,他望着她,眼里有着被相思之苦逼疯的狂热与渴望。

梅廿九觉察到白若愚眼中的欲望,心里一颤,她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白若愚已经上前再次用力抱住了她,不待她挣扎,他火热的吻已经覆盖上了她冰凉而又颤抖的嘴唇……

“不,唔——”梅廿九在白若愚有力的钳制下,动弹不得,她拼命用拳头捶打着白若愚的肩膀让他放开她,但已疯狂了的白若愚根本听不见梅廿九的呼喊与恳求,他用手捏开她的嘴,用力加深了这个吻,却猛觉自己的舌尖一痛,将他从狂野中清醒过来。

白若愚下意识地放开了梅廿九,只听“啪”地一响,梅廿九已打了他一个耳光!

白若愚看着梅廿九那满眼是泪,颤抖娇弱的可怜模样,心里不由又是惭愧又是懊悔。他垂下头,低声道:“阿九,对不起——”

梅廿九呜咽道:“白将军,我,我一向钦佩你的为人,却没想到你,你竟也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你太让我失望了——”说完,一行清泪已缓缓地从梅廿九眼中流出。

白若愚歉疚地向上前一步抚慰梅廿九,但梅廿九已后退了一步,她望着他,痛心道:“你别靠近我,你,你不愿救洛宸天,阿九也不勉强,请白将军自重,就当阿九今日没有来过——”

说完,她用衣袖掩面,已疾奔而出。

“阿九,阿九——”白将军连忙要追,但梅廿九已如惊弓之鸟一般,转过回廊,飞奔出院门不见了……

白将军颓然坐在了书桌旁,“白若愚,你这个混蛋!”他猛地一砸自己的脑袋,懊悔不已。

锦衣正在外头等候,见梅廿九满面泪痕奔出,连忙惊喊道:“小姐,你怎么了?”

“走,快走,锦衣——”梅廿九用手掩嘴,坐上了马车,当马车刚起步,她便痛哭出声。

白将军是她一向敬重的男人,她以为他是个坦荡的君子,却没料到他也是一个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人,让她完全对这个世道的男人都死了心,不抱任何希望。

她在马车厢里哀哀哭泣,心头无比荒凉,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涌上心头,“宸天,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等着你死在沙场么?”

……

夜深人静,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梅廿九终于疲惫之极,昏昏睡去……

在她的床榻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站着一条颀长飘逸的身影。

那身影望着满面泪痕的梅廿九,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心不甘情不愿去打破原则,救那么一个小小的人类,但看着心爱的掌上明珠如此痛苦,他却于心不忍了。

她简直就是和她母亲一个模样,都是那么固执任性!但,他又如何能拗过她呢?天下父母心啊,她能体会到么?!

他思忖片刻,终于一咬牙,低声对自己道:“也罢,就再让我破一次例吧!”

他下定决心,转过头,俊逸的身形已徐徐飘起,化为一道白光,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今宵梦醒何处鱼雁音尘绝

庭院三更夜,风雨两无情。

秋去繁华歇,荏苒如梦蝶。

阮静挽走进梅廿九的房中时,床榻上没有人,而梅廿九立在窗前,凝望着院落中的开始结冰的地面发怔。她纤细的身影弱不胜衣,迎风瑟萎。

阮静挽悄然叹了口气,她拿起床榻上的厚外衣,走到梅廿九的身后为她披上,轻声道:“阿九,天凉不能总这么吹着风,吹出病来就不好了。”

梅廿九回首望着阮静挽勉强牵牵嘴角,却还是面露悲绪愁容。

阮静挽劝慰道:“别想太多,还是身体要紧,现在只希望大哥吉人天相,能早日归来。”

话虽是这么说着,但她们心里都明白,洛宸天,只怕此次是凶多吉少了。

因为据之前传出的洛宸天已死的消息已达两个月之久,却没有任何的消息再传来。如今已是天寒地冻,气候温和的南方尚且寒风瑟瑟,霜花重重,更何况是滴水成冰的塞外边疆,估计已是大雪封山,冰断栈道。

洛王府里所有人的希望与信心已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而消失殆尽,没有人再去等待洛宸天的归来。在许多人心中,已认定洛宸天真的是客死异乡,尸骨未存了。

只有梅廿九依旧在执着地等待着,哪怕有一丝希望,她都要等下去。有时绝望的时候,梅廿九会摸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成长,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这个小小的生命,给予了她等待的力量与信念。但是这样揪心的等待太让她伤神了,她已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下去了。

梅廿九靠在阮静挽的肩头,低声道:“静挽,他,他怕是回不来了吧?”这些日子多亏静挽一直陪在她身边,否则她早脆弱地已倒下去了。

阮静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带着些许哽咽,勉强笑道:“别灰心,大哥,大哥他应该会回来的……”

梅廿九没有说话,只是无神地将头依靠在阮静挽身上,她不敢再去想,也不敢再去问。

两人正在一筹莫展、相视而哀之时,突然有王府的下人禀报说有个女客要见梅廿九,梅廿九抬起头来,虽说有点诧异,但还是示意下人让那女客进来。

那女客穿着一身长袍,头戴带着面纱的蓑笠,她进得门来,将蓑笠一摘,却是女大夫靖然!

靖然望着梅廿九微笑,梅廿九从讶然回过神来,奔上前去,抱着靖然,惊喜地喊道:“靖然,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靖然微微一笑,道:“我怎就不能来了?”

说着她握着梅廿九的一双纤手,再看着梅廿九的单薄的身子,摇头道:“阿九,你怎的如此消瘦?之前我叫你修养生息,你怎么总不听呢?”

靖然说着话,同时也朝阮静挽行了个礼,阮静挽含笑着还礼。

梅廿九拉着靖然的手要让她坐在一旁的椅上,靖然却摆摆手,道:“我来带两句话就走,欢喜阁的姐妹们让我来看看你,好久不见,大伙儿都很想念你……”

“我也想她们……”梅廿九低声说道,这阵子她心烦意乱,很久都没有心思回去看姐妹们,说来也是她薄情了。

但姐妹们却总记着她,她鼻子一酸,不由想哭。她咬住下唇,抬眼望着靖然道:“靖然,姐妹们都好么?绣坊开得如何了?”

靖然一笑,道:“一切都很顺利,姐妹们的手艺每天都在进步,绣坊的名声也渐渐在外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将欢喜阁转为欢喜绣坊了。”

“是么?”梅廿九的心一宽,露出了多日来一直未展的笑颜,梅廿九欣喜道:“这就好了,以后姐妹们也不必靠着强颜欢笑来维持生计了,靠自己双手赚碗饭吃总是要来得理直气壮些。”

阮静挽也笑道:“绣坊么?可否也加我一份?我也想出个本儿做点小买卖,将来给自己赚个养老钱……”

梅廿九笑道:“当然可以了,欢迎二夫人加入。”靖然也笑,道:“我也投资了些,我打算等绣坊生意好起来,我就不当大夫了,专心隐身幕后当个专职老板娘好了……”

梅廿九扑哧一笑,道:“靖然你若是那样,汝嫣肯定第一个就不依,因为估计我们的绣坊会被你的病患们砸了场子,谁不知你是城中有名的大夫,你不救死扶伤,那让他们怎么办呢?”

阮静挽掩嘴而笑,而靖然也摇摇头,苦笑不已。

三人说说笑笑叙着旧,梅廿九正待叫人给靖然奉上好茶,却听得门砰地一声猛然被撞开了!

众人诧异地转过头来,却只见锦衣气喘吁吁地狂奔着进来!

锦衣也顾不上自己打扰了屋内人的谈话,一把上前便抓住梅廿九的臂膀,声音激动得已经发颤了,“小,小姐——也,也狼回来了!也狼回来了!”

“什么?!”梅廿九一呆,立即站了起来,抓住锦衣的手,急切地问道:“你,你说什么?也狼,也狼回来了?!那,那宸天呢?!”

锦衣喘着气道,“还,还不知道,是二公子让我来通知你的,小姐,快,快随我去见见也狼!”

梅廿九闻言立即提起裙摆随着锦衣一路飞奔到大厅,阮静挽与靖然赶紧也跟了上去。

几乎洛王府上下的人都集中在了大厅里,洛宸星正陪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在说着话,而大厅的中央正跪着一个人,他抱着一个包袱,低垂着头。

那人蓬头垢面,百结鹄衣,破烂不堪,胡须也已经长得遮住了他的脸颊,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但锦衣一进了大厅便冲上前去,推搡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她怔怔望了衣裳褴褛的那人半晌,才哽咽着大喊一声,“也狼!——”便扑上前去抱住了他!

那人跪在地上没有吭声,嘴里只是喃喃道:“我,我要见阿九夫人!”

梅廿九的心颤抖着,她一步步走上前去,在那人身前蹲下身来,仔细辨别着那人,透过那人须发虬张的脸,她认出了那人便是也狼。

梅廿九望着也狼,哽咽着问他,“也狼,也狼,你,你怎么成这样了?我是阿九,你可是要见我么?”

也狼慢慢抬起头来,愣愣地看了梅廿九一会儿,突然抱起怀中的包袱,伏在地上给梅廿九磕起头来,他一边磕头,一边沙哑地哭喊出声,“阿九夫人,也,也狼对不起你,没能,没能保护好爷,也狼没脸回来见你——”

梅廿九闻言心已凉了半截,她的腿一软,也跪在也狼身边,强撑起心气听着也狼说话。

也狼悲痛地哭泣着将怀中紧抱着的包袱打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染着鲜血,因为时间已隔得很久,所以上面的血迹已经成了褐色。

梅廿九颤抖着伸出纤手,将长袍接过来,这是她亲手做给洛宸天的袍子,上面还有她细心绣的图案。她将袍子紧紧抱在怀中,目光呆滞,面色死灰。

也狼哭着道:“爷,爷和我被人追杀逃到山谷中,爷中了暗剑,剑上有剧毒。爷带着我躲在山洞中,帮我疗伤,但他自己却身中剧毒,无药可解。爷为了让我活下去,硬是将自己的内力输给了我,而他天天遭受毒发的痛苦。我没用,我不仅没能保护爷,还连累了爷!”

梅廿九木然地看着手中的袍子,低声道:“他,他呢?现在何处?”

大厅里那个官差模样的人从泪流满面的洛宸星身边站起,走到梅廿九身边,恭敬道:“是阿九夫人吧?我是白将军的手下,是奉了白将军的命令到边塞寻找洛王爷的。不过等我们找到洛王爷与这位小爷的藏身之处时,已只剩下这位小爷独自一人在山洞里了。”

梅廿九颔首,却没有回应官差的话语,她只是盯着也狼问道:“他呢?他到哪儿去了?”

也狼低头掩面,哭泣道,“有天早上等我醒来,爷已经不见了,我爬到外面的林子里一看,草地上只有爷脱落下来的这件衣服,还有这个,这个,爷有说过,假如我能活着回来,就将这个带回给九夫人,”他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梅廿九一看,却是她很小的时候送给洛宸天的梅花绣图,不知什么时候洛宸天将它从绣屏上拆下,成了一张帕子,随身带在身边。

看见了那方帕子,洛宸星与洛宸夜的脸色均是一变,江馨兰更是面色苍白,她望着梅廿九,眼神捉摸不定,不由畏缩成一团。

而梅廿九则紧紧攥着帕子,她的心,已揪成了一团,直痛得让她无法呼吸。

也狼道:“爷中的是蚀肉化骨的毒药,应该是爷毒发了,他,他怕我看见难过,所以独自到林子里,选择了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说着,他忍不住了,伏在地上号啕大哭,边哭他边打着自己,“我真没用,没用啊!我没能保护好爷……”

锦衣抱住也狼,哭泣道:“也狼,也狼……”

梅廿九却不哭,她愣愣地坐在地上出神,无视周围的哭声与喊声,周围的一切离她已经好远。

半晌,梅廿九抱着洛宸天的衣裳,手中紧紧攥着帕子,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慢慢地走过人群,无神的双目中没有焦距。

梅廿九慢慢地走着,喃喃道:“洛宸天,你,你终究还是死了,你骗人,你言而无信,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你,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说着,梅廿九隐忍已久的泪水疯狂地掉落下来,她抱着洛宸天的衣服,将脸埋在衣裳里,衣服里依稀有他的气息,只是她知道,他,已经永远离开她了。

梅廿九靠在回廊的尽头处,呆滞地凝望着屋檐上悬挂的冰柱,他临行的话依稀在她耳边回响,“阿九,九儿,你要等着我回来——”

那时的他想要她给他一个拥抱,但她吝于给他,因为她恨他!而今,他死了,她恨他又有什么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梅廿九紧紧盯着屋檐,整个身子摇摇欲坠,跟在后面的阮静挽与靖然连忙要上前搀扶住她,但梅廿九的身体已后仰,她如一片凋零的枯叶,慢慢地飘落在了地上……

城中的另一处深宅府邸里,一个全身黑色劲装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掠进了一间屋子。

不一会儿,那屋的灯亮了,传出一个难抑兴奋的苍老的声音:“干得好!重重有赏!那下一步就开始我们的计划罢!”

只听得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应了,接着屋里的灯便灭了,将一切又都笼罩在了黑夜里……

……

红墙碧瓦,气派恢弘,将军府里。

白将军在书房里挥毫题墨,阮静桥与绝绝在一旁作陪。阮静桥为白将军展开宣纸,绝绝则为他磨着墨。

阮静桥看着白将军剑眉紧蹙,神色严峻,便低声关切地问道:“将军,出什么事了么?怎么如此闷闷不乐?”

白将军搁下手中的笔,闭上眼长叹了一声。他的满脑子里都是梅廿九妙曼的身影。

半晌白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身边的两个红颜知己,不由骂着自己贪心不足,身边已有如花美眷,却还惦念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

但,他就是忘不了她,从见她的第一次开始,他的心已经被她给深深虏获住了。却只恨被洛宸天捷足先登,抢先了去。他和洛宸天一向面和心不和,一山难容二虎,他常常会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但如今听到他派去寻找洛宸天的部属回来禀报说洛宸天已死,他却为何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倒心情沉闷,郁郁不快?!

白将军低声叹息,他忘不了和洛宸天打诨时的融洽,高谈阔论国家大事时的投缘,忘不了两人因为彼此的见解与学识而惺惺相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心里,已将洛宸天由一个强劲的对手慢慢变成了他的朋友。

而如今,再没有了让他如此又爱又恨的对手与强敌了,白将军的心里却一片失落,竟还有挥之不散的哀伤,他是怎么了?!

洛宸天死了,那梅廿九该怎么办呢?白将军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她。

绝绝看着白将军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和阮静桥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悄然退下,不去打扰白将军独处的时刻了。

……

夜已很深了,白将军还在书房中踱步,他心绪不定,面色严肃。

突然听得纱窗咯地一声轻响,白将军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喝道:“什么人?”

屋里灯花一闪,竟轻飘飘地掠进了一个人来!

那人也是一身黑衣,身形却颀长健壮。

他立在白将军对面,从黑色面罩下逸出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来:“白将军,别来无恙?”

白将军闻声全身一震,原本凝神静气、如临大敌的神色立刻松懈了下来,他指着黑衣人吃惊道:“你,你——”

那人轻笑一声,拉下面罩,露出了一张让白将军瞠目结舌的面容来!

今宵梦醒何处迷情费思量

白将军像见了鬼似的张大了一张嘴。

灯光下,那人英俊出色的面容是那般的熟悉,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人笑道:“能让久经大风大浪的白将军惊讶成这样,真让我觉得荣幸。别张嘴了,今天没带个蛋来,不然就正好塞你嘴里去……”

白将军合上了嘴,突然笑道:“你这小子,竟然让你逃过了一劫,算你厉害!”

那个男人笑而不语,道:“托你的福,暂时没死成。”

白将军走上前去,迟疑半晌,还是伸出手去捏捏那人结实的臂膀,道:“你的伤呢?也全好了么?”

那人轻笑一声,道:“得了吧,白若愚,想借机看看我到底是人是鬼么?直说好了,别动手动脚的,本王不喜欢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白将军被那人看穿了心思,不由讪讪地缩回手,道:“洛宸天,你大难不死,却还是如此嚣张……”

洛宸天笑着走到书桌旁,懒洋洋地坐在了太师椅上,瞅着白将军道:“我嚣张么?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更有理由活得张扬些了。”

白将军盯着洛宸天看了半晌,突然道:“说吧,你既装死了却突然冒出来,肯定找我有事,直说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痛快点。”

洛宸天线条优美的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瞅着白将军道:“白若愚,今日我来是想投奔你的。你看我如今是朝廷通缉犯,虽然已死,但身败名裂,人人唾弃。天下之大,却无我的藏身之地,所以想借贵府一角避避风头,你看如何?”

白将军上下打量了半天洛宸天,道:“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个大菩萨,你还是另寻他处吧。顺道问一声,你为何不回你的洛王府去?”

洛宸天叹息一声,道:“唉,我总算是看透了世态炎凉啊。既然你不愿收留我,那我就走了啊。”说着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白将军叫住了他,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既见死不救,我为何还要回答你的问题?”洛宸天懒洋洋地说道。

“你——你不怕我告密让朝廷抓到你么?你就这么相信我么?!”白将军望着洛宸天收敛起笑意正色地问道。

洛宸天笑道:“若是害怕,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若是不相信你,便不会让你收留我了。”

白将军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半晌道:“那你来吧,我给你收拾出一间密室。”

洛宸天抚掌大笑,道:“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多谢了,白将军。”

白将军摇摇头,却又道:“不对,你这小子诡计多端,事情不太对,可别让我着了你的道……”

洛宸天点头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要你着了我的道。”说着,他倾身上前,附在白将军耳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白将军听完后脸色大变,道:“不,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你,你这岂不是陷我于不忠不义的境地中去么?!”

洛宸天道:“这如何是不忠不义的行为了?!难道你身为一个将军,愿意看到将来朝廷内忧外患,眼睁睁看着胡人与我朝中人互相勾结,毁我大好河山么?!”

白将军听完仍是摇头,道:“不管怎么说,就算他是恶人,却也还是我的亲人,大义灭亲,我,我做不到!”

洛宸天思忖片刻道:“你也不必急于答应,等你想明白了再同意也不迟。”他的话音顿了顿,又道:“你若是同意帮我,事成之后,我必当好好谢你。”

“我要什么都可以么?”白将军道。

“你先说说看,你要什么?!”洛宸天挑了挑眉毛问道。

“别的我都不要,我只要,梅廿九!你愿意给么?”白将军凝望着洛宸天道。

洛宸天的一张俊脸顿时沉了下来,半晌他从嘴唇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休想!”

两个男人对视,彼此都怒不可遏。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电闪雷鸣,火星四溅。

……

“小姐,来,喝碗补汤好么?”青青捧着一碗精心熬制好的汤端到梅廿九面前。

梅廿九仰靠在床榻上,失神地摇了摇头。

“小姐,你不吃不喝可以,可总得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别把孩子给饿着了。”晴影在一旁也低声劝道。

梅廿九闭上眼,似乎没有听到她们说的话,但半晌,她还是睁开了黯淡的眼眸,无力地说道:“把汤给我——”

喝过汤,梅廿九又靠回床榻上,青青道:“小姐,靖然大夫说过了,你有孕在身,应当多下床走动走动,不要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这样对你腹中的胎儿会有影响的……”

青青还待要再讲下去,晴影抬起手来,朝青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青青低头一看,梅廿九已将锦被拉过盖住了头,半晌没有动静,似乎已经睡着了。

青青与晴影互望一眼,都不禁低叹了一口气,两人收拾好碗筷,便一同退了出来。刚到门口,便看到锦衣立在门边,问她们道:“阿九夫人还是老样子么?”

青青与晴影点了点头,眼眶儿不由红了,梅廿九这样意志消沉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自从得知洛宸天的死讯后,她便木然若此了,每天如行尸走肉般不哭也不笑。

若不是她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估计她早就已经没有生的欲望了。

锦衣没有说话,半晌忧愁道:“照这么下去可如何是好?” 三人互相望着,却是一筹莫展。

青青想了想道:“要不,我去叫二少夫人来吧?”锦衣与晴影忙点了点头,在这洛王府里,梅廿九还是会听阮静挽的话的。

见青青婀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锦衣回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晴影说道:“晴影,忘了和你提及了,如今王府上下都知晓阿九夫人身怀有孕,而且都已知道阿九夫人便是原来的蝶小姐,你我更要小心保护阿九夫人的安全了。这府中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要时刻提防着他们使坏……”

见晴影点头称是,锦衣又道:“洛王爷已然不在,我们就更有责任好好保护阿九夫人,让她平安地将孩子生下来,也好给洛王爷传个血脉。平日里就由我负责保护九夫人的人身安全,你和青青要把好阿九夫人的饮食起居关,谨防有人图谋不轨。”

说完,锦衣忧虑地望着冬日里灰蒙蒙的天空,低声叹道:“为什么好端端的洛王爷要死呢?!他们,原是多好的一对啊……”

洛王府里的梅花林中已焕发了新芽,眼看着今年可能会重新开花结果,灿烂如往昔,但那些逝去的人,却不可能再回来了……

阮静挽凫娜地进了梅廿九的房中,不仅是她来了,身后,竟还跟着洛宸星。

阮静挽在梅廿九的床前坐下,轻声唤着梅廿九,梅廿九久久没有应声。

阮静挽小心地替梅廿九掀开了被子,却发觉被子下,梅廿九一脸的泪痕。

原来,梅廿九一直躲在被窝里哭着。

阮静挽不由心疼道:“阿九,你怎么就这样一直伤心难过下去?你,你真的要让自己从此垮掉么?大哥若是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对待自己对待孩子的!”

梅廿九转过头,也不吭声,只是一直流着眼泪。

阮静挽抬眼望了望洛宸星,低声道:“相公,你来劝劝她吧。”说着,站起了身,退出了门外,她站在门外,望着屋里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门替他们带上了。

洛宸星看着床榻上的梅廿九,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绪,他弯下身,握住梅廿九露在被子外的纤手,低声呼唤道:“小蝶,小蝶……”

梅廿九闻声,身子动了一下,她转过脸来,抬眼望着洛宸星,一行晶莹的泪珠便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洛宸星坐在梅廿九的身边,低声道:“小蝶,原来你真的没有死……”他握起她的纤手,放在自己的脸侧轻轻触碰着,他缓缓道:“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小蝶……”

那日在大厅里见到梅廿九手中紧攥着那方绣帕,洛宸星便知晓了她便是已经死去多年的洛尘蝶,一时间他的心又喜又痛又苦。

喜的是他在有生之年,竟然还可以看见洛尘蝶复活;痛的是清纯可爱的小蝶怎么会沦落了风尘,这么多来她该遭了多少罪;苦的是她竟然有了大哥的孩子!

一时间,洛宸星他的心中百味混杂,各种情感在他胸腔中翻滚,但他还是不敢上前将她拥在怀中。

现在的她,已不是过去他的妹妹的身份,却是他大哥的女人,他该唤她一声“小嫂嫂”!

大哥已经不在,洛宸星和二娘暂时代管着府中的事务,由于事情繁忙,洛宸星一直顾不上来看他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而且碍于叔嫂的身份,他更不敢贸然前来,免得遭人闲话。

但在洛宸星的内心,是多么渴望能见见她,拉拉她的小手,就像多年前一般,好好呵护她,保护她。

洛宸星看着悲伤憔悴的梅廿九,心里像被一块大石砸中了一般,沉重而由疼痛。

她和他一样,都在为大哥的逝去而痛苦。

洛宸星紧握着梅廿九的手,道:“小蝶,别难过了好么?大哥既然已经走了,而你又怀有他的骨肉,二哥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以慰大哥的在天之灵。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将来我,我如何向大哥交代,如何向早已逝去的爹娘还有三娘交代?!”

洛宸星不提也罢,刚提到了爹娘以及三娘梅十五,梅廿九便呜咽着颤抖着哭出声来!

“二哥,二哥——”梅廿九坐起身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二哥,看着洛宸星那张亲切而熟悉的脸,这么多年受的委屈让她不住抽噎着,她扑到洛宸星的怀中,哭泣着喊道:“二哥,二哥——”

“小蝶,别怕,二哥在这里,二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好么?”洛宸星看着梅廿九,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梅廿九抬起泪眼,望着洛宸星,点了点头。

二哥说得对,她必须咬着牙坚持下去,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等着她去呵护,等着她给它创造生机的机会。

梅廿九,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洛宸天,也为了你自己,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她忍着内心深深的悲痛,对自己说道。

……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天是一天天的冷下去,转瞬便是寒冻腊月天。

梅廿九的肚子已微微隆起,身子也有些重了。

青青与锦衣她们都不让梅廿九在院中走动,因为怕院中积雪成冰,地面湿滑,容易滑倒,所以只容许她在屋内小范围活动。

对此,梅廿九并没有反对,她柔顺地听从她们的安排,此时的她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宠爱的感觉。自从梅廿九的身份曝光后,洛王府上下对她态度却反而变得热切起来。

一是许多洛王府的下人将对洛宸天的敬畏与爱戴之情转移到已经怀了洛宸天血脉的梅廿九身上,二是因为许多人对当年盲目参与烧死梅廿九的行为都有点后悔,不管梅廿九是不是妖,但从没见到她害过人,当年的纵火,总是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

因此洛王府上下对梅廿九的态度是亲切而又友善的。尤其是洛王府的老管家周志北,经常鞍前马后地想着法子伺候梅廿九。

洛宸天是周管家一手带大的,洛宸天的死给周管家的打击也很大,从周管家经常停留在她肚子上的视线,梅廿九知道周管家是急切地想让她快点将孩子生下来,好早点服侍小小主人。

梅廿九知道老人的一番心意,因此也不反对周管家的殷勤照顾。

洛王府的梅花林果然重新绽放了!

忽如一夜飘雪,那几百株嫁接在老梅残桩上的烂漫梅花,连成一片片香雪海,串成一条条梅花道,依水而伴,随风而舞,美不胜收。

梅廿九披着紫貂外袍,独自站在那片梅花林前,痴痴地望着那片美丽的花海。花很美,她却没有勇气去多看一眼,所有的一切都会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不管多少爱与恨,痴与怨,都化成了一场梦。

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哭,一个人笑。

梅廿九静静地待立着,身后远远的,有个修长的人影正深深地看着她,他那双冷冽的眼眸中有着一丝深情。

她果然怀上了他的孩子,而且肚子已开始显出来了。他远远地望着她,不知不觉地,竟有一股冲动要向上前将她揽在怀中,亲她,吻她。

但刚迈出了脚步,他又收了回来。

他要忍!他还有许多事情还未做,等他将手头的事情结束后,他一定会回来好好守着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阿九,等着我……他望着梅廿九的背影悄然说道。

……

梅廿九似乎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在窥视着她,她一个回身,却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一身土黄色的道袍,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正死死盯着她看,嘴边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那人,好眼熟,梅廿九看着他,终于想起了这人正是多年前来王府收妖的元阳道士!

梅廿九见元阳道士一双贪婪的眼睛一直粘在她身上,不由厌恶地走到一边,想快速离开这里,方才她想自己独自待一会儿,便让青青与晴影先回去,要过一会儿她们才能来接她。

而锦衣今日与也狼出门去,也不在她身旁。

落了单的她见元阳道士脸上那淫邪的微笑,下意识地便要离他远一点。

虽然见梅廿九在四处闪避着他,但元阳道士却偏偏嘻嘻笑着,挡住了梅廿九的去路!

今宵梦醒何处挑灯夜听雨

梅廿九停住脚步,望着元阳道长,蹙起秀眉道:“道长,请借过……”

元阳道长涎着脸笑道:“好久没来洛王府了,没曾想这王府里的绝世美人还是让人心旷神怡不已呀……”

梅廿九沉下脸来,元阳道长看着梅廿九因嗔怒微红而更美丽的俏脸,不由得心神荡漾,他咽下喉咙里的唾沫,笑嘻嘻道:“这位小娘好生面善,敢问是哪房的夫人?瞧这细皮嫩肉的,让人看了心里直痒痒得慌……”说着便要伸出手去拉梅廿九。

梅廿九连忙倒退一步,拂开衣袖,正色道:“道长,请你自重!”

元阳道长道:“怎么害羞了?来呀,别怕……我会好好待你的……”说着上前张开双臂便要抱住梅廿九,梅廿九一闪身,忙躲过元阳道长的狼爪,但因为身子重显得有点不太灵活,被元阳道长一直逼到一棵树干前。

眼看着梅廿九无处可躲,元阳道长淫笑着便要扑上前去,但就在他欲火中烧、兴奋难抑的时刻,一颗从后方飞来的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将他疼得哇哇乱叫。

“娘的,是谁?是谁这么打老子的?”元阳道长转过身去乱吼道,但他后面一片寂静,哪有半个人影?!

元阳道长揉揉脑袋,这颗石子的力道很大,打得他疼痛无比,也打退了他燃烧的欲火。趁元阳道长愣神之间,梅廿九急忙夺路而逃。

梅廿九刚紧走了几步,便见锦衣匆匆而来,锦衣奔到梅廿九身边,见到一脸淫邪相的元阳道长,便警觉地瞥了一眼他,低声问着梅廿九:“小姐,出了什么事么?”

梅廿九回首望了一眼元阳道长,蹙起眉头道:“锦衣,我们走吧,别理他。”

锦衣看着梅廿九羞怒的神态,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便转头向着元阳道长呵斥道:“哪来的牛鼻子老道?!敢在洛王府里撒野?!”

元阳道长冷冷一笑道:“小小黄毛丫头,竟敢呵斥起贫道来了?你胆子倒不小啊?!”

“你又有什么来头了?就算有什么来头,瞧你这副德行,也不像什么好人!”锦衣撇撇嘴道。

“你,你这臭丫头,气煞贫道了!”元阳道长一张老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何事如此喧哗呀?”随着一声慵懒的柔声,一条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梅花林边,却是阮绿珠。

阮绿珠睁着美眸望了望元阳道长,道:“道长,你怎到梅花林这里来了?你远道而来,赶紧去休息吧。”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元阳道长。

元阳道长见阮绿珠不快,赶紧低头作了个喏离开了。

阮绿珠收回目光,望着梅廿九道:“这梅花开得倒蹊跷,都死了好几年了,竟然还重新开了花!估计咱这王府里又有妖怪出没了……还是再来收收妖吧。”

锦衣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并不开口说话。梅廿九则疲惫地说道:“那有劳二娘费心了,好好收去吧。”

说着,梅廿九拉着锦衣的手,道:“锦衣,我累了,咱们回房去吧。”

锦衣连忙搀着梅廿九,两人正要离开,阮绿珠气道:“我和你说话,你不应两句就走,存心逃开我么?”

梅廿九没有吭声,半晌回过头来淡淡道:“二娘,这王府里已经够乱的了,可别再闹出什么意外来,否则对谁都没有好处……”

阮绿珠一怔,道:“你,你什么意思?”她的脸色突然有点发白。

梅廿九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意思二娘,您好自为之吧……我很累,先行告退了。”说着扶着锦衣的手离开了梅花林。

阮绿珠望着梅廿九的背影,一双美目里有着迷惘。这丫头话中有话,难道被她知道了些什么吗?!刹那间她脸上凶神毕露,狰狞得可怕。

阮绿珠跨进自己的院落,正看见元阳道长正坐在屋里翘着二郎腿,啃着鸡腿喝着酒,嘴里还惬意地哼着小调,熏得一屋子都是酒臭。

阮绿珠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元阳道长手中的酒杯便往地上砸,怒声道:“你喝什么猫尿?!我可警告你啊,此次在王府中你可得老实点做人!别让我又给你擦屁股善后!”

“啧啧,妹妹,你发那么大火干什么?不就多看那美人两眼,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么?!”元阳道长嬉皮笑脸。

“有什么大不了?!我可告诉你,别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否则,别怪我不将情面……”

“哟,如今当了洛王府的主子气势还真的不一样,想当初,你刚借了这躯壳时还只是条小小的蟒蛇,如今倒还作威作福起来了……”

阮绿珠脸色大变,冲上前去一把掩住元阳道长的嘴道:“你作死啊,讲这么大声,存心要被人听见么?!”

元阳道长话一出口才觉不妥,便也讪讪道:“谁让你逼着我来着……”

阮绿珠放软了声音道:“大哥,不是我要说你,我叫你来帮忙可不想出什么纰漏。如今王府里窥视权势的人还不少,你可得小心些。对了,我让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消灭掉那个小妖精,不是让你来享受美色的。你若是真的喜欢美人,等事成之后,我会送你几个一等一的美人犒赏你。”

“哦?怎么,方才我见到的美人便是洛宸天的侍妾么?”

“可不是,多年前其实你也见过的,她就是梅十五的女儿!不杀那小妖精难解我心头之恨!洛宸天为了她杀了我的亲兄弟,我要让他们血债血还!好不容易才将洛王府碍我眼的人一个个除去,连洛宸天也天从人愿战死沙场,只是没想到这小妖精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那就更加留不得!”

“所以你就想让我帮你杀了她?借除妖的名义么?一来你可以报仇,二来也除去你的眼中钉,将来就不会让洛宸天的孩子来抢王府的财富与地位了!绿儿,想不到你当了人,竟将人类的勾心斗角与算计学得八九不离十了,佩服佩服!”元阳道长哈哈大笑。

“是又如何,我不过是学会了做人的方式而已!”阮绿珠冷然道。

……

梦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却倚缓弦歌别绪。

夜深人静,雨声萧萧。

梅廿九独自在挑弄着琴弦,凄美而荒凉的琴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飘渺而哀伤。

锦衣伸出纤手,挑了挑灯芯,让屋子里的光线亮一些。然后放下手中的银签,走到梅廿九身边低声道:“小姐,该去休息了。”

梅廿九没有说话,但手上的琴声却停了,半晌,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低垂着头,掩去了眼里的水光。

锦衣悄然一叹,却不知如何抚慰梅廿九才好。

梅廿九怔怔站了一会儿,突道:“锦衣,今日还好你帮我击了那臭道士一下,谢谢你啦。”

锦衣一愣,道:“我没有啊,我没打他呀,不过看到那老道一脸猥亵状,那老不正经的样儿真招人嫌,我还真想上前揍他几拳!”

“不是你?!咦,那又会是谁呢?”梅廿九诧异地说道,思忖半天却也想不透谁会在暗地里帮了她。

两人正说着话,没曾想屋子里竟然升腾起了一股诡异的紫烟,氤氲在屋子里,渐渐地满屋子紫烟弥漫。

锦衣最先发觉,她呼唤一声,“小姐,小心——”连忙屏住了呼吸,但已吸入了不少烟气,顿时感觉头昏身软。

再看梅廿九的娇躯晃了晃,已无力地跌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她正睁着一双美眸,吃惊而又无助地看着锦衣。

锦衣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冲到窗边,想推开窗户,但手刚触到纱窗,一边的门却开了,进来的人赫然就是她们方才提到的牛鼻子老道元阳道长!

元阳道长一脸淫笑,虽然阮绿珠已经告诫过他不要去招惹这个梅廿九小妖精,但他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对美若天仙的梅廿九一亲芳泽。

白日里见到梅廿九,她那光洁美丽的脸庞,秋水般的剪眸,妙曼的身姿,那怕她已是个怀孕的女人,都一样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色欲滔天,元阳道长早已将阮绿珠的告诫抛在了脑后!

反正他早晚要除去这个妖孽,何不就在消灭她之前好好享用一下这美味?

不过上次他在洛王府偷食不成,却差点让怀中美人叫喊出来闹得全府皆知,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那美人给杀了!一想起那次不愉快的经历,他这次学乖了,还是先让美人失去抵抗力后再美美享用比较好。

于是他动用了巫术,对这间屋子下了掺杂着催情香的情咒。中了这种情咒的女子,会迷失本性,变得饥渴难耐,急需男人抚慰。

为了让美人更驯服,元阳道长特意更卖力地下了功夫,让巫术更猛更烈。这下就不怕美人对他不乖乖投怀送抱了!

元阳道长激动难耐地靠近了梅廿九,他看着梅廿九那张惊慌失措的俏脸,伸手便要去摸她的身体,却听到身后有一阵寒气逼来!

元阳道长警觉地将身子一避,堪堪躲开了锦衣的一剑!原来锦衣见情况不对,怕梅廿九受辱,挣扎着强撑起虚软的身子,冲上前去刺了元阳道长一剑!

元阳道长躲过锦衣的一剑,却感觉背心一阵发凉,原来后背的衣裳已经被锦衣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咒骂一声,手一格,已将锦衣拿剑的手擒拿住,顺势一推,意志已经开始模糊的锦衣被他一搡,整个人向前扑出,跌倒在墙角半天都爬不起来。

元阳道长嘿嘿冷笑两天,转身就要向梅廿九扑去时,窗外又飞进一条黑色的人影来!

那黑色人影纤细敏捷,来势汹汹,三四招便将元阳道长打得飞在了一边,晕了过去!

榻上的梅廿九与地上的锦衣见有救兵来,挣扎着正要开口道谢,谁知黑衣人面罩后露出的眼睛竟然泛起阴冷的凶杀之气!

梅廿九刚从榻上撑起身体,却被黑衣人重新推倒在榻上,随后寒光一闪,黑衣人竟然抽出长剑朝着梅廿九当胸便刺!

锦衣见状悲痛地呼喊了一声,在地上爬着向那黑衣人靠近想要阻止,却已是相救不及!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从窗外又飘进了一条黑色人影!

进来的另一个黑衣人将手中的长剑一挡,只听“咣叮”一声,这把长剑与此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格斗在一起,空中金钩铁戈声响,火星四溅。

先前的黑衣人的虎口一麻,手中的剑差点被震飞,心中暗暗吃惊,两人出手十来招,先前的黑衣人顿时明了对方的功夫与内力远在她之上,便无心恋战,她卖了个破绽,便从窗户外飞身而出,腾空掠起,施展开轻功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

后到的黑衣人本想追去,但又心掂着屋内的梅廿九,便不再相追。他转身来到榻前,抱起梅廿九,只见她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双目迷离,一副中了迷药的状态,已经开始昏迷了。

黑衣人蹙起眉头,将梅廿九放下,走到元阳道长面前,抬脚狠狠踢了元阳道长一脚,脸上的神情冷冽冰霜,“这个死道士,竟敢碰他的女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黑衣人提着剑,直想杀了眼前这个老贼,但剑到老道的胸口,他又住了手!

他仔细端详着元阳道长,剑眉紧蹙,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而墙角的锦衣用残余的理智保持着自己的清醒,她紧盯着黑衣人,想看出他的身份来。

黑衣人感受到了锦衣的眼神,他回过身来,望着锦衣正要对她说些什么话来,未关严的房门却被推开了来!

也狼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方才他在花园里远远看见了一条黑色的人影从树梢上掠过,他心中一惊,连忙跟踪上那黑衣人,但那黑衣人轻功高强,加上好象对王府很是熟悉,专门和也狼兜着圈子。

也狼跟着跟着,不小心便让狡猾的黑衣人给逃脱了,恨得直跺脚!但转念一想,立刻朝着梅廿九这边的别院奔来,他担心梅廿九与锦衣会出什么事。

也狼进得屋子,恰好看见屋内也有个黑衣人,他心下大惊,拔剑便向黑衣人冲来!

黑衣人用剑挡住也狼的攻势,轻轻松松便将也狼的招式化解开!

也狼狂吼一声,便冲上前去要拼命,黑衣人轻笑一声,道:“也狼,你最近的功夫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话音一出,正在拼命的也狼身形一顿,如遭电击,他紧紧盯着那黑衣人,颤声道:“你,你和我说话?再,再说一遍!”

那黑衣人笑道:“也狼,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么?”

也狼看着那黑衣人半晌,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他高大健壮的身体也一矮,跪在了地上,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那黑衣人的腿,激动地语不成声,“爷,爷是你么?!你,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

黑衣人笑着,将脸上的面罩拉下,正是死而复生的洛宸天!

屋角的锦衣见状也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虽然她全身无力说不出话来,但眼中也已激动地落下泪来。

洛宸天将也狼扶起,拍着他的肩膀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跟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也狼弯着高大的身子,像个孩子一样一边抹泪一边嘟囔道:“也狼,也狼太激动了嘛。”

也狼看着洛宸天道:“爷,你既没有死,为何要躲起来?我们难受也就罢了,你知道阿九夫人有多难过么?”

洛宸天望了望榻上昏迷着的梅廿九,那双冷冽的俊目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他沉默不语。

片刻,洛宸天开口道:“此刻不宜多说。也狼,她们都中了老道的迷药,要赶紧给她们解了。”

也狼傻傻道:“那,那有解药么?”

洛宸天沉吟半晌,道:“这老道估计惯使这种伎俩,我搜过了,他身上根本没有解药。”

也狼望着墙角正盯着他的锦衣,发急道:“爷,那可如何是好?!”

洛宸天道:“你将老道给送回他原来住的屋子,不要声张,然后火速回来将你的女人带走!”

“我,我先杀了这牛鼻子老道,免得他再害人!”

“不,留着他,他还有用,可以当个饵,不急着将他杀了!”洛宸天缓缓道。

也狼不解地望着洛宸天,但还是遵从洛宸天的命令去做了。

待得也狼将老道送回到原处,然后返身回来时,却已见屋内的锦衣也已开始昏迷了。

也狼更急了,他求助地望着洛宸天,道:“爷,这没有解药可如何是好?”

洛宸天长眉一挑,道:“也狼,我不是曾说过,要将锦衣许配给你么?”

也狼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有点发红,他低声谢了洛宸天,但还是不解地看着洛宸天。

洛宸天轻笑一声,道:“那今日她就是你的了,你快把她带走,再晚点就真出危险了。”

也狼看着昏迷中的锦衣娇软无力,面色晕红,终于明白洛宸天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过去将锦衣抱了起来。

也狼喜欢锦衣,一直想要她当他的妻子,虽然今日迫于情势为了救她而要她,但过后他一定会求爷和九夫人给他和锦衣举行个仪式,他会明媒正娶锦衣的。

洛宸天目送着也狼抱着锦衣离开,不由轻声一笑,今日情势所迫,那对有情人就当提早入洞房吧。改日再给他们举行个仪式就好了。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便是先帮他自己的女人解了情咒再说。

今宵梦醒何处缱绻两缠绵

美人榻上的美人如玉。

梅廿九美目迷离,面色绯红,粉唇半张半启,一头柔顺的青丝散落在床榻上,更显得她那张无瑕的小脸像玉一般光洁白嫩。

梅廿九侧卧着,透过单薄而质感柔软的衣裳,她那玲珑美妙的身体曲线在昏暗的灯下若隐若现。

昏睡中梅廿九柔软的樱唇中不时发出几声呓语,偶尔侧转的娇躯更是将薄薄的衣衫微微掀动,低低敞开的里衣在娇躯轻转之间,露出了她细腻的肌肤也更显得肤如凝脂,温润滑腻。

虽然梅廿九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但只会让她更显成熟少妇的风韵,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仍然散发出无尽的娇媚的魅惑力。

洛宸天坐在床榻边,伸出手去,以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梅廿九粉嫩的唇瓣,感受着那柔软的暖热及淡淡芳香。他俯下头,将自己火热的唇覆上了梅廿九那散发着芳香气息的小嘴……

他很想她。这段逃亡的日子完全不能阻挡他强烈地想念她,渴望她的念头,他想要她想得要发狂。今日,是老天对他的怜悯么?他竟然可以如此近距离地接近她,触摸她,将她抱在怀中,爱抚着她!

洛宸天低着头,细细吸吮起梅廿九那两片如花瓣般的嫩唇,缓缓的、柔柔的,彷佛就像对待一件上好的珍贵瓷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太用力会弄坏。

渐渐地,洛宸天已不满足于对梅廿九的浅尝即止,他恣意地用舌头卷住了梅廿九的香舌,吸吮着她清甜的津液,尽情地体会着与她唇齿相依、双舌缠绕的美好触感。一直吻到梅廿九快要窒息过去了,洛宸天才依依不舍的松了口,让梅廿九的唇舌重新恢复了自由。

被洛宸天压在身下的梅廿九在昏迷中承受着洛宸天的挑弄,她桃腮娇艳晕红,美眸紧闭、檀口微张、呼吸急促,被迷药刺激迷惑住了身心的她嘤咛一声,伸出纤纤玉手,下意识地抱住了洛宸天强壮结实的身躯。

而洛宸天被梅廿九抱住,她那柔软的娇躯传来阵阵的幽香和美妙的触感,加上她情动时无意识扭动的娇躯丰臀不时地摩擦着他火热勃起的欲望,让洛宸天再也无法扼止男性欲望的膨胀,他全身每一寸都在渴望着拥有她,攻占她的身心。

洛宸天将梅廿九那娇软无力的身躯轻轻地搂进怀中,慢慢抬起她的上身,把罗衫从她那雪白晶莹、美妙柔滑的柔软娇躯上缓缓褪去……

出现在洛宸天眼前的是梅廿九冰肌玉骨的胴体,她柔美的娇躯没有任何掩饰,于娇羞的清纯中平添了几分冶艳风情,如此美色当前,更加夺人心魄、摄人心神。

虽然她已是他的人了,可眼前媚态横生的梅廿九依旧让洛宸天情火如沸。

洛宸天情难自禁,也不再顾着梅廿九还在昏迷,他用火热的唇吮着梅廿九柔嫩的唇瓣,强行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她甜蜜的口中,灵巧地翻搅、探索,肆无忌惮的掠夺她口中的香津……

洛宸天狂野地勾缠住梅廿九的小舌,强势地胁迫她无助逃闪的香舌和他共享纠缠缱绻的乐趣与滋味。

“唔……”正在昏睡中的梅廿九彻底被洛宸天狂野猛烈的攻势震撼,让她从昏迷中稍微回了点理智回来,她不知所措地呻吟着,羞耻地感觉到有一个男人正试图想侵占她的身体,同时她的身体内也升起一股奇怪的热流,让她的全身窜过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梅廿九松开了抱着洛宸天肩膀的小手,她昏沉中试图以摇头来摆脱这个狂暴男人的吸吮,本能地用小手在洛宸天的胸膛上推搡着,想让他离开她。但她却惊慌地发现全身无力的自己,一点也撼动不了这个男人强大的力道。

洛宸天环住梅廿九身躯的大手强势收紧,令她紧紧贴住他,他的一只大手在她的背部来回摩挲,他的热唇则是毫不放松地持续吸吮着她,不断汲取她口中的甜蜜。

洛宸天用唇舌缠绵地勾起梅廿九的舌尖,一步步带领她,安抚她慌乱的感觉,再逐步引发她身体内的共鸣与认同……

他们之间火热又缠绵的吮吻不断,洛宸天身上的那种梅廿九所熟悉的气息与味道,很快便瓦解了梅廿九抗拒的念头,他让她尝到了过去他们美好情欲的熟悉滋味,使她凭着本能回应他掠夺的唇舌……

情火初动的梅廿九秀美的星眸半闭,脸上的羞意更是渲染到了全身,她雪玉一般洁白晶莹的肌肤上到处蔓延着娇艳的桃红色,艳丽得让人晕眩欲醉。

梅廿九的肌肤晶莹剔透,既有艳丽娇羞的粉红,又有掩饰不住的出尘气息,万种风情居然在她身上巧妙的融合在一起,直看得洛宸天目不转睛,心跳加速。

洛宸天的手温柔而略带急促地游移过梅廿九全身玉雪柔滑的肌肤,爱不释手地不停上下抚摸着她,顺着她晶莹的耳背,滑过她柔美的秀颈,以及她粉嫩的香肩,同时逐步向内向下游移,滑过她未盈一握的柳腰,雪白的小腹以及雪白修长的大腿……

梅廿九曲线玲珑、浮凹有致的身躯在洛宸天温柔而有力的爱抚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洛宸天粗糙的手指碰到梅廿九娇嫩高耸的双峰,在她因怀孕而更加丰满的酥胸上轻轻挑弄,他只觉触手处滑腻绵软、弹跳挺立,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感觉传遍他的全身。

洛宸天忍不住低吟一声,深深地吻着梅廿九,紧接着以嘴含住梅廿九胸前那嫣红的蓓蕾,用舌尖挑逗她的敏感地带,让梅廿九忍不住呻吟出声,他爱极她在他的逗弄下融成一江春水。

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洛宸天眯着一双俊目地欣赏着梅廿九的媚态——他喜欢看她为他动情,她那美丽动人的模样撩拨着他的心,令他深深着迷。他将梅廿九美丽的胴体更拉近自己,让她富有弹性、凝脂般的肌肤贴着自己紧绷结实的肌肉,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浑圆的臀线,来到她神秘的花园地带……

洛宸天抚摸着梅廿九那柔软湿润的幽深之处,熟练地挑逗她的情欲,让她那瑰红的花心更显娇艳。像是在温习对这美妙娇躯的感受,他再次含咬住她胸前的小樱桃,以舌尖逗弄它们,配合着指尖的律动,让她弓起身,美丽光裸的胴体处在情火亢奋的状态。

梅廿九嫣红的樱唇里发出了妩媚动人的呻吟声,她开始无意识地蠕动着身体,不知是想摆脱体内的热度,抑或是引诱身旁的男人,她的身体开始极度渴求一种充实感。

情咒的威力已然控制了梅廿九的整个身心,她蜷缩着身子,嘴里发出了近似于哭泣的呻吟声……

洛宸天闻声只觉得自己欲火中烧已到了难以克制的地步!他看着梅廿九微微隆起的小腹,提醒自己要动作小心,免得伤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轻柔地翻转着她的身体,让她摆成侧卧的姿势,把她下面的修长玉腿伸直,上面的小腿微微拱月般屈起。

洛宸天用一只手按扶着梅廿九的纤腰,另一只手搓捏着她双峰顶端的红嫩蓓蕾,昂扬的下体从侧面温柔向前,渐渐挺入了她那幽深柔嫩的身体内……

柔顺的一头青丝披散在梅廿九冰肌玉骨般光滑裸背上,衬托出她沾满细微汗珠的幼嫩肌肤越发宛如上等的白玉。她娇挺的玉臀微翘突起,丰润诱人;纤弱的柳腰婉转轻折、弱不盈握。

她紧闭着双眸,随着洛宸天的抽动驰骋速度的加快,她那几缕散乱的如缎青丝披垂遮掩,掩映间隐隐露出白皙酥胸上那两点嫣红在不停跳动着,显示出一种极具妖异魅力的风情……

洛宸天的大手掌住梅廿九的纤腰,开始小心地朝她的身体里抽插顶动,动作由缓而快,最后不受克制地在她的体内狂抽猛送,得空的另一只大手绕过梅廿九的身体,直袭她胸前晃动的玉乳,掌心紧握,富有技巧地揉捏,指尖抵在顶峰摩挲挑弄,刺激她体内情欲勃发。

梅廿九贝齿轻咬,娇靥晕红,桃腮羞红似火,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强烈快感刺激淹没了她的感官,征服了她全身每一个敏感之处……她几乎招架不住他如此狂肆的侵略,她娇喘着、呻吟着,全然臣服在他强大的魅惑之中,任凭摆布……

洛宸天火热的坚挺在梅廿九的柔润湿滑的身体内狂野地进进出出,滚滚热气自他的下身中传来,扩及全身,他发出了难耐的呻吟声,他用一只手扳过着梅廿九的俏脸,凑上前去,温柔地亲吻她芬芳的樱唇,更深入地吸吮卷住梅廿九嫩滑可口的小巧丁香,不住纠缠……

他们唇舌纠结、缠绵不休,源源不绝的情意迅速扩散、疯狂涌入到两个亲密接触、交相拥抱的身体内,再逐渐聚集到彼此心灵最深处……

缱绻缠绵,纠缠交替的间隙中,又被彼此激情的喘气声交织充斥。在洛宸天温柔而有力的占有下,梅廿九雪白耀眼的美艳胴体上如同抹了层层红霞,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动,胸前高挺坚实的玉峰,也随着洛宸天的撞击而波涛般地起伏跳动,幻出了柔美汹涌的乳波……

房间内呻吟娇喘声撩人阵阵,在如泣如诉的娇吟床声中,男狂女媚,旖旎春色弥漫了整间屋子……

狂风暴雨般的欢爱过后,梅廿九娇软无力,玉体横陈,如海棠醉日般蜷缩在美人榻上。她香汗淋漓,吐气如兰,娇喘细细,桃腮嫣红,妩媚动人。

洛宸天喘息着躺卧在梅廿九身边,他满足地将她抱入了怀中,将俊脸紧贴在她一头青丝上,闻着她发丝与身上那醉人的清香。他的大手慢慢滑到她的小腹上,轻轻抚摩着她凸起的肚子,那里有他和她的孩子。

他轻抚着她,心里充溢着一股满足感。

但梅廿九身上情咒的余力未消,她低吟一声,翻过身来,又下意识地抱住了洛宸天,一双修长雪白的长腿夹上了他的腰间。

洛宸天的脑子嗡地一声,他从未见到梅廿九如此热情过,她赤裸光滑的身体柔若无骨,在他身上不停地摩挲滑动,又勾起了他心中熊熊的烈火,让他的下身又开始昂扬挺立,蓄势待发。

他看着怀中的梅廿九因欲火和娇羞而胀得晕红的粉靥,闻着她口里如兰似麝的娇喘气息,忍不住一把搂过梅廿九,狂放地啃噬着梅廿九粉嫩的脖子,刻意在她香软的肌肤上摩擦,夺取那份滑嫩的甘美。

他那粗糙的手指也准确无误地滑到了她那双修长大腿的中间,不请自入,他用修长坚硬的手指在她柔软的花径不停抽动进出。

“嗯……”梅廿九低声娇喘,被洛宸天搂住的身体似乎已不再属于自己,她的身体向后缩着,想抗拒他的手劲,下腹却传来一股止不住的狂潮,悄悄撩拨她的心。一阵强过一阵的快感不断袭来,她只能不断发出嘤咛声,藉以抒发心中的焦躁与空虚……

洛宸天吻上梅廿九的红唇,迫切掠夺她的津液,而腰下缓缓一挺,灼热的欲望慢慢没入她的身体内,再用力一顶,不断开始驰骋。

狂野抽插了一会儿,洛宸天想起了梅廿九肚子里的孩子,于是他放慢了速度,双手再度罩着梅廿九的雪峰,捏揉着嫣红的蓓蕾,开始缓缓地抽送。

体内的充实感让梅廿九低吟出声。洛宸天为身下的梅廿九变换了体位。他将梅廿九翻转身,把她摆成跪伏的姿势。他看着梅廿九高高翘起的浑圆雪臀,从后面进入了她的身体……

两人的姿势更加亲密毫无空隙,洛宸天从身后顶动着梅廿九幽深的花径,一阵销魂之极的快感掠过他的身心,他的俊脸上满是激情的汗水。

他喘息着加快了速度,突然他猛地将火热的坚硬深深地顶入梅廿九花径的最深处,开始用自己的窄臀令人心跳顿止般揉搓顶动着梅廿九的雪臀。

洛宸天那一阵狂野的令人魂飞魄散的揉动,让梅廿九经不住那强烈的刺激,使她急促地娇吟呻喘出声来!

紧接着梅廿九柔若无骨、纤滑娇软的全身冰肌玉骨更是一阵阵情难自禁的痉挛、抽搐,她下身幽湿的花径紧紧缠绕在洛宸天那深深插入的坚挺上,不能自制地开始火热地收缩、紧夹……

洛宸天忍着就要崩溃爆炸的冲动,正在做着最狂野地冲刺,他用力抽插着梅廿九那一阵阵痉挛收缩的花径,下身的勃起一次次随着猛烈插入的惯性冲入了她的身体内……

不一会儿,梅廿九那粉红的小脸瞬时变得嫣红如火,她的樱桃小嘴发出一声声令人血脉贲张、如痴如醉的急促哀怜的娇吟声,她感到一阵晕眩,思维一片空白,娇弱无力地随着洛宸天一起攀上了男欢女爱的情欲巅峰……

洛宸天也低吼一声,在梅廿九那滚烫的身体幽深处一泄如注……

……

窗外的冬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扰人清梦。

床榻上的梅廿九艳若春霞,乌云叠鬟、浅淡春山、娇柔腰柳、光莹娇媚,如同静谧幽深的一汪春水。

她闭着双眼,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她正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中不愿醒来。

梦里洛宸天竟然回来了,他紧紧抱着她,温柔地和她缱绻缠绵,一刻都不松开,她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真切感受着他的存在……

宸天,别再离开了,好么?!

她依稀还在梦中,但耳边却传来了青青与晴影的轻声呼唤,梅廿九呻吟了一声,极不情愿地从美好的梦境中醒来……

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她还是一个人孤单地躺在床榻上。青青与晴影一个端着盆,一个拿着方巾,等待着给她盥洗。

梅廿九慵懒地坐起身来,却觉得全身酸痛,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却发觉自己衣着整齐,一切如常。

难道她真的只是在做梦么?!可是这梦,却又是那么真切啊!

青青看着梅廿九恍惚的模样,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梅廿九摇了摇头,对自己心中的疑惑难以启齿。蓦地,梅廿九想到了什么,问青青与晴影道:“锦衣呢?你们看见她了么?”

青青与晴影摇摇头道:“没有看见,昨晚她不在她的房中……”

“是么?”梅廿九轻蹙着秀眉,感觉自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花落花开终有时剪不断理还乱

一池温汤,碧波清漾,肤如凝脂。

晴影帮梅廿九松松地挽起发髻,掬起一捧清水浇在梅廿九光裸柔滑的后背上,青青则往水中撒下些梅花花瓣,粉色的与白的花瓣飘浮在水面上,团团簇簇地将梅廿九围住,满室清香。

梅廿九将头靠在浴池的边沿上,微闭着双眼,昨夜的梦境究竟是真是假,难道真的是她胡思乱想做了个绮梦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内心纠结不已。

青青觉察出了梅廿九的心事重重,便低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梅廿九摇了摇头,晴影拿着柔纱替梅廿九擦拭着玉颈,突然停住了纤手的动作,低低呼了一声,“小姐,大冬天的,竟然会有蚊虫叮咬了你么?”

梅廿九身子一顿,轻声问道:“怎么了么?”

晴影道:“小姐,你的脖子上有两处淤红呢,哦,后背上也有……”

“是么?”梅廿九的心一颤,她纤长的玉手已抚上了自己的脖颈,只可惜她自己看不见那淤红。

青青也凑过头仔细一看,道:“哎呀,小姐,真的,你身上有紫淤,不过不像是蚊虫叮咬的,倒,倒像是——”说着,青青的俏脸有点羞红不敢往下说,这淤红倒有点像是吻痕,她以前见到过梅廿九身上有,不过那是洛王爷在的时候。

可这吮痕如今又出现在了梅廿九的身上,这,这表示什么?!青青看着梅廿九那张刹那间刷白的脸,不由噤了声,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起来。

梅廿九全身发僵,脑子一片混乱,电光火石间她记起了昨晚的残留记忆,记起了元阳真人那张丑陋而淫亵的脸,难道,昨晚那么对她的,是那个牛鼻子老道么?!梅廿九不由全身冰冷。

梅廿九没有心思再沐浴下去了,她示意青青将自己的袍子拿来,匆匆擦干身子便将衣裳穿上。

梅廿九一转头,看见青青与晴影正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自己,她鼻子一酸,心里翻涌着一种委屈与恐慌,但她又不能对她们说。

梅廿九抑制住想要痛哭出来的冲动,默默地拉开屋门,便要走出去,却见一个纤细的人影闪了进来,原来是锦衣。

锦衣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她羞怯地看着梅廿九,那张白皙的脸上有着未尽的红晕。

梅廿九看着锦衣绯红娇羞的模样,心下明白了七八分,正待要向她查问昨晚的事情,青青已经开口问锦衣了:“锦衣,昨晚你上哪儿去了?今早见你不在房中,让我们一通好找……”

锦衣将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她羞怯道:“我,我……”

梅廿九问道:“锦衣,昨晚你,你和谁在一起?”

锦衣的一张俏脸羞得像块红布,半晌都不敢抬起头来,她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昨晚,和,和……也,也狼在一起……”

晴影与青青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不由捉狭地看着锦衣笑她:“锦衣,原来你……”

锦衣羞怯地都快哭出来了,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不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昨晚,昨晚,我,我和也狼是情非得已……”

“昨晚,你,你们出什么事了么?”青青看出了蹊跷,连忙转头问梅廿九与锦衣。

梅廿九没有回答,但好象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颤声问锦衣道:“锦衣,昨晚你和,和也狼在一起,那,那和我,在一起的人是谁?”

锦衣没有说话,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梅廿九,脸上红晕未退,锦衣看着梅廿九,低声道:“小姐,你,你不要害怕,那,那人是你,是你愿意见到的人……”

“那他,他是,是谁?”梅廿九颤声问着锦衣,混沌的脑海中似乎见到了一点光亮,呼之欲出,期待中却又不敢置信。

锦衣轻轻一笑,柔声道:“你愿意他是谁?!”

……

阮绿珠看着一脸心虚的元阳真人问道:“你是不是又去打那个丫头的鬼主意了?!”

“怎,怎么会?!你听谁胡说的?”元阳真人一口狡辩道。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我再告诉你一次,若是你还要色心不死,一意孤行,坏了我的大事的话,别怪我到时保不了你!”阮绿珠冷冷道。

“怎么,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元阳真人望着阮绿珠问道。

阮绿珠冷哼一声道:“想杀你的人,不是我!你,还是好自为之吧!”她转过身子,正要拂袖而去,思忖片刻,突然又道:“你还是早点帮我将那丫头给除了去,事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

屋外凌冽的寒风在呼啸着,屋内,温暖如春。青青与晴影她们怕梅廿九冻着,所以在屋子里生起了暖炉,一切料理妥当,方才悄悄退下。

而锦衣因为昨夜的翻腾身体疲惫不堪,已被梅廿九叫去休息了,锦衣去休息之前放了个铜铃在床榻边,让梅廿九一有什么情况就摇铃铛,她立刻前来。

尽管娇躯也是酸软乏力,但梅廿九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锦衣说过昨晚救了梅廿九的人,是梅廿九想见的人。梅廿九回想着锦衣说这话时的神情与微微的笑意,心中不由砰砰直跳。锦衣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却为何对她守口如瓶呢?!

那,锦衣说的那个他,会是他么?难道他,他竟没有死么?!

不,不可能,谁都说他已经死了,她也为他伤心流泪到现在,他,他怎会死而复生呢?!

梅廿九思绪混乱,心里夹杂着希望,忧虑,悲伤,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期待的喜悦……

良久,她终于放弃了无边无际的遐想,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高大颀长的黑色人影又站在了梅廿九的床前,黑衣人正低头细细端详着静静卧在床榻上的梅廿九,她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秀眉,雪白如玉的脸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怎么还是那么爱哭?可是为他而哭么?!黑衣人一双深邃的俊目凝望着梅廿九,半晌,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他看看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克制不住内心对她的想念与渴望,脱去身上的衣裳,上了床榻,将她拥入了怀中。

梅廿九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抱着她,她迷糊间顿然清醒,她下意识地便伸出纤手在床头摸索着铜铃想要叫人来,但她的纤手很快地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那只大手温暖而宽厚!

梅廿九睡意顿消,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赫然发现自己身体的上方笼罩着一片阴影!

梅廿九受惊吓地抬头寻找阴影的来源,却跟那人深沉的黑眸对上了眼儿。

“你!……”因为惊吓过度,梅廿九只能发出颤抖的问话声,却无法再多说一句。借着屋里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人的那张俊脸,他,他竟然真的是洛宸天!

难不成又是她在做梦?!巨大的惊喜与不确定让梅廿九的长长睫毛颤动着,她眨了眨眼想要确认,洛宸天却一把抱住了她,他温暖的气息将她重重包围着,而他的唇也落在了她的嘴上,堵住了所有她想说出的话……

洛宸天将她抱得很紧,两人之间紧紧相贴,毫无空隙,梅廿九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砰砰的心跳声,狂乱而激烈。

“你,你走开。”她低声说道,羞怯地看到洛宸天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蓦地燃起了难耐思念与情/欲的火焰。

“不!”他用灼热的呼吸伴随着因欲望而变得嘶哑的声音拒绝道。他用手抱着她,将她纤细娇弱的身子抱得更紧,同时空出一只手来不停地在她曲线玲珑的身体上摩挲着。

洛宸天的唇又压了下来,刻意加深了吻,吻得梅廿九全身无力,甚至没有发现,他的手已经解去她的衣裳,覆盖住绸缎里衣下的浑圆,挑弄地轻轻揉捏。

当洛宸天粗糙的指尖擦过她敏感的嫣红蓓蕾时,梅廿九发出一声惊喘,被强烈的刺激摆布得不断敏感地颤抖着。

“你,你走开!”他身上温暖与灼热的气息让梅廿九确定了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那个霸道而又强悍的洛宸天,她的俏脸一沉,神情已由恍惚的惊喜转为娇嗔与薄怒,他,他怎能瞒着她假死,让她为他流了多少的泪水,心里有多受伤。

洛宸天却没有理会梅廿九,他吻着梅廿九,舔弄着她的红唇,用一只手将她的一双纤手固定在她的头部上方,他看着她那饱满而美丽的身体,眼里闪着火热的欲望与渴求,他伸出一只大手来,将她的里衣解开。

终于可以这么不遮掩地抱着她,爱抚她,让他完全放开了所有的顾虑,一心沉浸在对她强烈的渴望与爱恋中……

当梅廿九胸前柔嫩的浑圆以及嫣红的蓓蕾映入洛宸天的眼中时,他的黑眸中蓦然窜出高温的火焰。

“走开,别碰我——”她低声抗议,声音羞怯且颤抖,却阻止不了洛宸天的侵略。

梅廿九羞得不敢抬头,玲珑娇软的身子几乎要被洛宸天剥光了,只剩下一件贴身亵裤。一股热浪席卷了她的全身,但是此刻的□却没让她感觉到半分凉快,而是随着他灼热的呼吸与爱抚,而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喘息着。

“小九,九……”他靠在她耳边,低沉地叫唤,热烫的呼吸直灌入她耳中。

梅廿九颤抖着,粉颊更红,“别,别这样,我,我有孩,孩子……”

洛宸天的视线投向梅廿九凸起的腹部,低声道:“我会小心的,不会伤到我的孩子的……”

“不,不要——”梅廿九低声抗议,但她的娇声软语又被他急切的吻给堵住了……

“我要你。”洛宸天轻声而霸道地宣布着,他用手握住她胸前雪白的柔嫩,以粗糙的指尖反覆揉捏挑弄。

“不……别,别这样……”梅廿九喘息着,含混模糊地颤抖着,想要逃离他,但洛宸天偏又不放手,他用大手钳制住她的纤腰,褪去她身上最后的一件遮掩,然后用火热的目光爱抚她,逡巡她……

而她在他滚烫的视线下,光裸的全身泛起了粉粉的颜色,煞是美丽。

洛宸天用唇吻遍梅廿九的全身,而后轻易地分开她那两条修长雪白的美腿,寻找到她那美丽如娇艳花瓣的神秘花园,他俯下头,未等梅廿九惊呼出声,便已吻上了她!

“别,别这样……你,你讨厌,洛,洛宸天……”洛宸天抬起头,望着羞怯得一脸绯红的梅廿九,轻轻一笑,又猛地低头,吻着她美丽的私密地带。

洛宸天俯身亲吻着她的身体,他的唇舌如出海的蛟龙,尽情挑逗,戏弄着她,眼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渴望与欲火。他发出了难耐的呻吟声,只觉得下身坚硬如铁,勃发激昂。

“还记得我怎样爱你么?”洛宸天轻轻俯在梅廿九的身上,用柔软的舌尖舔过她胸前那顶端嫣红的小小樱桃,放肆地吮咬着低声问道,他的声音低哑而有磁性。

梅廿九的俏脸晕红,美目迷离,她直觉她要推开他,但她的全身发烫,已经娇软得如同一江春水,她在他的肆意挑弄下,不由全身颤抖,窜过一阵阵热流,让她无法承受。

她低声喘息着,无法抗拒他的邪魅进攻,他用长指缓慢地伸入她柔软紧/窒的花/径,感受着她那潮湿而温暖的体内深处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指。他修长的手指开始来回移动,先是缓慢,接着逐渐加快加重,她随着他的动作而语不成声。

“洛,洛宸天……你,你放开我……”梅廿九抱住他的手,低声恳求道,她已颤抖得如风中的柔柳,羞怯得全身泛红,他,他还是那般强悍与邪佞。他放肆的行为与眼神让她羞得无处可藏,连晶莹的脚趾头都羞红了。

当洛宸天好不容易才撤出长指时,梅廿九已经瘫软在他的怀抱中,不住地喘息。

洛宸天那热烫的男性躯体已压上来,但他很小心地注意到不压迫到她的肚子,而他灼热的欲望,也危险地抵住她那柔软的花园入口,逡巡徘徊。

梅廿九惊喘一声,娇羞而颤抖地睁开眼睛,看见洛宸天因压抑着欲望而流着汗水的俊脸。

“你还没想起我从前是如何好好爱你的么?”洛宸天低声地说道,脸上挂着一抹邪魅的微笑。他俯脸靠在她的唇边,伸出舌轻轻舔过她柔软的双唇。

梅廿九喘息着,张开红唇,“我……你……”话还未说完,洛宸天滚烫的坚/挺,已勇猛地往前一挺,前端便挺入她滑腻而□的入口。他停了下来,感受着她的收缩与颤抖,她是那般温暖,让他忍不住要长驱直入,但又害怕猛地一下进入,会伤害到她与她肚子里的宝贝。

梅廿九修长的双腿被强行分开在他健壮而结实的身旁,她的心又慌又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唔……不……不,要,这样,我,我不能想……啊……”她梦呓般地低语着,字句之间,掺杂着诱人的喘息,而她每说一个字,修长双腿间神秘花园的压力,就变得更强大。

“那你,好好想。”他俯下身来,俊脸上挂着一抹邪魅的微笑。

“你,也只能想着我。”他握住她纤细的腰,伏在她身上,腰身向前迫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正慢慢进入深陷在一个无比美妙的柔软湿润之中。

“啊!”梅廿九还来不及回答,洛宸天灼烫的坚/挺已经闯入她的花/径,撞击在柔嫩的内部花心上。梅廿九檀口张启,清澈如水的灵眸,闪烁着如水晶般的光华,娇嫩的脸颊因空气中水汽的微热而布满娇艳的红晕,红润的樱桃小嘴显得是那么娇嫩,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洛宸天见到梅廿九如此娇媚的模样,几乎又要发了狂,他停顿了一会儿,感觉怀中如玉的佳人已经适应了他的入侵,于是便不再犹豫,立刻加速动作起来,想要带着她攀上一个又一个疯狂的□之巅……

“不,我……啊!”梅廿九惊喘着,娇媚的低吟被他狂野而温柔的撞击挤出,柔嫩的花/径也被迫努力适应着他多日后的重新侵入与占有。

听到梅廿九颤抖的呼痛声,洛宸天强忍着,压抑着肆意冲刺的欲望,他知道她极端怕痛与敏感脆弱。他低下头来,用嘴封住了她的小嘴,极尽温柔地吻她,挑逗她,一双手开始不停地在她光裸的身体上游走抚弄……

“你……别……”她想抗议,吐出唇的,却都是绵软的低吟。她不是恨他的么?!但她却在他的身下承欢呻吟,迷离颤抖,她,她都不知道要这么正视自己内心对他的感情了,她也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随着他强有力的动作而迷乱……

他的欲望好庞大,把她撑到了极限,无尽的热源,不停贯进她的体内,她颤抖得不住呻吟,在他的身下辗转战栗。

“疼吗?”他咬紧牙关,吸气忍耐无尽的欢愉,他在她的体内,她又滑又紧致,一如最销魂的绒毯,让他全身酥麻。

梅廿九狂乱地摇头,难耐地拱起身躯,她要受不了他的强悍入侵,她的娇躯酥麻乏力,全身心充满着那份久违的饱满鼓胀,虽然私密幽处昨天也受到他的入侵,此时饱胀中还有微微一丝痛楚,但是很快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快感淹没,烟消云散……

洛宸天抱着梅廿九,缓慢地撤出坚/挺,几乎就要离开她。

梅廿九发出低低的呻吟,娇声未歇,洛宸天却猛地再度撞入,贯穿了她的柔嫩。“啊!”她低喊一声,攀紧了他,连续的冲击,让她惊慌地呻吟。

梅廿九羞怯地睁开眼睛,看见洛宸天俯悬在她身上,下身用力挺进,他的每一下有力的挺进与撞击,都将她送上了身体极度愉悦的感官刺激。

“你!啊……”她想指责他假逼问之名,行色诱之实,却力不从心。

他的坚硬挺立,深入在她的体内,好深,当他反覆前挺之际,她发出了哭泣般的呻吟声,她的粉脸嫣红,美目迷离,柔软的身子蜷缩得像一张弓。

这个可恨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她回想什么!

洛宸天单手握住梅廿九的一双小手,牢牢固定在头部上方,下身的律动由慢而快,几乎要完全抽离,再狂野地刺入她的最深处。他狂野地律动,激烈地贯着她的身子,随着他每下沉重的撞击,她娇小的身躯都像是被往上推去。

“阿九……”他粗声唤着她的名字,饱含情火烈焰的黑眸锁着她,猛烈地在她体内夺取与制造欢愉。

她无意识地回应着,被他狂野而温柔的撞击得意识模糊,她的樱唇间逸出了娇媚蚀骨的呻吟声,而他听着她动情的喘息声更加激动而疯狂起来。

洛宸天挺起身来,搂抱梅廿九纤细的腰,让欲望更加深埋进她体内。强力的快感几乎让他遗忘世间的烦扰,狂野的律动是所有的语言,她的气息在他的身上流转,他们的肌肤在摩挲间发烫……

梅廿九全身酥软,整个人似乎就要融化掉,她只能搂紧洛宸天强壮的颈子,随着他狂野的撞击而起伏着,他每一下充实□的摩擦都让她呻吟与颤抖。

满室之中,充斥着欢爱的气息,他难耐的呻吟与她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他们在用身体在倾诉着彼此的相思之苦……

洛宸天俯悬在梅廿九身上,黑眸狂野,汗水不停地落在她的肌肤上。梅廿九仰着她的小脸看着洛宸天,注视着他着迷而狂乱的表情。真的是他,他,回来了!

而洛宸天看着自己身下这千柔百媚的如花美人,她娇媚的脸上丽色娇晕,嫣红片片,娇羞无限,她十根如葱般的玉指雪白紧掐进自己结实肩膀上的肌肉里,那双修长纤美的玉腿无力地蜷曲着……

他被身下这绝色娇艳、美若天仙的玉人那如火般热烈的反应弄得心神摇荡,只觉顶进她花/径深处的□一麻,就欲狂泄而出,他赶忙狠狠一咬牙,抽出自己的坚硬,然后再吸一口长气,又狂野地顶入梅廿九的体内。

但见梅廿九低呼一声,秀靥晕红如火,娇羞怯怯地婉转承欢,欲拒还迎。觉察到洛宸天火热的目光,梅廿九不由得羞红双颊,星眸紧闭,优美修长的雪嫩玉腿含羞紧夹。

洛宸天俯身吻住梅廿九那柔美鲜红的香唇,他的舌头火热地卷住梅廿九那柔软、小巧、玉嫩香甜的香舌,但觉檀口芳香,玉舌嫩滑、琼浆甘甜。他含住那小小的舌尖,一阵疯狂吸吮……

洛宸天一手紧搂住梅廿九那娇软无骨的纤纤细腰,一边帮助她那光裸娇美的玉体起起伏伏……他另一只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那雪白无瑕、娇滑柔嫩的光洁玉背上一片细滑如玉的冰肌玉肤……

□的喜悦一浪接一浪涌来,梅廿九张开樱唇,难耐地咬住洛宸天结实的肩膀,像是他离开出征前的那一夜般,在他身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一般。她犹如在棉花堆里漂浮着,悬浮的眩晕让她全身战栗,她咬着他的肩膀,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洛宸天看着身下的梅廿九,感受到她的收缩与痉挛,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想要爆发的欲望,他发出一声有力的低吼,抵住了她□的最深处,释放出精华热液,而包裹住他的柔软花/径,也一阵阵的紧缩,带来销魂的余韵。

洛宸天汗湿的男性体魄颓然地压了下来,梅廿九双目迷离地低吟一声,却又被洛宸天翻了过去,抱贴在他的胸口上。

就算是全身瘫软,酣畅淋漓,洛宸天还是体贴地不想压疼她,怕伤到他们的孩子。

高/潮过后,他和她在极度快感的余波中相拥相缠,紧紧拥抱在一起。梅廿九娇软无力地玉体横陈在洛宸天的怀里,吐气如兰,娇喘颤抖,桃腮嫣红,娇羞万般。

不管以后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这一夜,他们用身体完美的契合,表达了对彼此深深的相思与爱恋……

第一次,达到了身体与感情的极致统一……

花落花开终有时遥夜沉沉如水

寒风瑟瑟,木叶萧萧。

梅花林在一片夜晚月光之中,显得阴晴雨雾,意境飘渺。

今夜的梅花林中却与往日的寂静凄清不同,这里火把通明,人声鼎沸,一片嘈杂。

又见那火红光亮的火把,让梅廿九又想起了多年前她不能重新成为花妖的夜晚,那些记忆她没有忘记,却也不想再提。

反倒是梅廿九身边站着的丫鬟青青却颤抖了一下,青青悄悄抬起眼看着梅廿九,灵秀的大眼睛里有着懊悔与内疚。

梅廿九觉察到了青青的目光,转眸回望了她一下,轻轻牵动嘴角,微笑了一下,示意青青别再将过去的事放在心上。

如今花妖的身份对于梅廿九来说,已经变得有点遥远与漠然。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也许,是她做人已经做得麻木了,她对于自己是妖是人早已不再去深究与关注了。

只是,让梅廿九不解的是,当她想成为“花妖”的时候,人类偏苦苦拖着她去当“人”;如今她想成为一名普通的“人”,人类却又要让她现出“花妖”的原形,这又是何苦来哉?!

换了过去,梅廿九只求自己能尽早灰飞湮灭,而不愿在这浊世中苟且偷生,但现在,她却不想死也不能死,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自己的孩子等着她去保护!

所有的一切,她都只能勇敢地去面对了!

梅花林间已经摆着一张香案,元阳真人嘴中正在念念有词,准备开始捉妖。他右手握龙角,左手执铃刀,不时摇铃、摔鞭、步罡、捏诀,只待时机成熟便开始收妖。

火光照亮了整个梅花林,将梅花林照得一片火红,也将站在高处的阮绿珠的一张脸照得无比清晰。她那张原本美丽的脸上交杂着兴奋与狰狞的神情。她四处张望着,高昂着头,示意王府中的人将整片梅花林都重重包围住。

晴影看见阮绿珠那张在夜幕下苍白得更加诡异的一张脸,再看看元阳真人状如癫狂的姿态,不由往梅廿九的身边缩了缩,梅廿九轻拍着晴影的手,安抚着她不要害怕。

一旁的阮静挽皱起眉头道:“二娘,她怎么了?怎么会想到捉妖的事情呢?这不是太荒谬了么?”

说着,转身望着洛宸星道:“相公,你去劝劝二娘,叫她别让那个道士把好好的一个王爷府弄得乌烟瘴气好么?!”

洛宸星点点头正要上前,却被站在一旁的江馨兰拉住了袖子,江馨兰道:“二表哥,二夫人这是在捉妖呢,据说这妖怪很狡猾,每次都被她给逃过了,今日可再不能放过她了!”说着,狠狠地瞟了梅廿九一眼。

阮静挽道:“真若是有妖,必定是逃不过的,但若不是,岂不成了一场闹剧?!”

江馨兰笑道:“二表嫂,你怎的总为妖怪说话,哪天被这妖糊弄了去,你可别后悔哦。”说着富有深意地看了看正靠近梅廿九的洛宸星。

阮静挽温婉的面容一变,正要说话,程倩伊忙笑着打圆场,“你们都少说两句嘛,不管有没有妖怪,咱们都当凑个热闹不好么?”

在人群中的洛宸夜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走过来,淡然笑道:“是呀,咱们王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有妖就要捉嘛,捉不着咱几个叙个旧也不错。”说着一双眼远远直盯着梅廿九隆起的肚子,眼神变得有点黯淡有点失落。

江馨兰冷哼一声,“谁要和你叙旧?当真是不要脸的人说的话……”她的语调虽低,洛宸夜却已听到,他的俊脸一沉,转过脸来却嬉皮笑脸道:“难道你不知道么,我最喜欢和表小姐你说说话了……”

江馨兰怒视洛宸夜一眼,转过脸去不再理他,洛宸夜讪讪一笑,也不再多话,只有程倩伊望着这两人似笑非笑。

青青望着阮绿珠和元阳真人不怀好意的样儿,忙低声对梅廿九道:“小姐,你还是避一避吧,他们好似今日是特意针对你来的……”

梅廿九苦笑一下道:“就算我愿意避一避,他们能让我走么?没事,不怕的,你别担心——”

青青又道:“可是小姐,我怎么感觉身上一阵冰凉呢,总有不详的预感……”

梅廿九伸出纤手拉住青青道:“莫怕,咱们就站在这里,看他们怎么办——”

青青点了点头,还是忧虑地看了梅廿九凸起的肚子一眼,今夜,可别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才好,虽然她知道梅廿九不再是妖,也不怕那个臭道士,不过凡事就怕万一,若是阮绿珠有坏心,那可要好好提防着了。

青青环顾四周,却不见锦衣与也狼,不由心里暗暗发急,今晚这关键时刻,这两人跑到哪儿去了呢?!不管了,今晚无论如何她也要豁出去保护梅廿九,她绝不能让梅廿九再受伤害了!

还未待青青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时,阮绿珠高亢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各位!今夜我请元阳道长来替我们除妖!大家都还记得几年前我们王府里出了妖孽么?如今这妖孽又潜伏在我们府中,这次,一定要将她彻底收服,否则妖孽不除,王府里难以安生!”

火把照耀下,王府中的人面面相觑,又要捉妖么?!众人都不由将目光投向怀孕中的梅廿九。

有个下人低声道:“阿九夫人就算是妖又怎样?!那也比龌龊有居心的人来得强!”

阮绿珠见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不肯响应,心里有点发急,她望向元阳真人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来说两句话。

元阳真人清清嗓子,抬头道:“各位,据贫道观察,这王府里近来总有黑云笼罩,妖气冲天,此妖不除,整个王府将不得安宁!”说着他指着梅廿九大声喝道:“大胆妖孽,还不速显原形!”

洛宸星眉毛一挑,怒不可遏,他站出来斥责道:“胡说!阿九怎么会是妖孽?!她现在有身孕,我大哥尸骨未寒,你们想毁了他唯一的血脉么?!”

阮绿珠忙笑道:“宸星,不是二娘说你,你自小到大就一直护着这个小妖精,何苦呢?她是个妖,和人总是殊途的,就算她怀了你大哥的骨血,不过,你不怕她生出个妖怪来么?!若真生了个小妖精,那更会让我们祖上蒙羞……”

“二娘,你!……”洛宸星盯着阮绿珠,还未将话说完,元阳真人已经又开始叫嚣了:“阿九夫人,你识时务点罢,自己来显出原形,免得贫道再动手,你若是乖乖听话,说不定待我将你收服了,还能饶你不死……”

青青与晴影赶忙挡在梅廿九身前,但梅廿九微微一笑,示意二姝让开,别害怕。

梅廿九在梅花林中,冉冉地从花下行来,走到香案边的石阶上,月光照在她如玉的脸上,显得那么柔和与温婉。

众人不由被梅廿九超尘脱俗的韵致所折服,人人皆想,这哪是妖呢,分明是神仙的模样。

梅廿九站在石阶上,近距离看着元阳真人,淡淡一笑道:“道长,你准备如何收妖呢?”

元阳真人张着大嘴,顿然间已经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只是一心沉浸在对梅廿九绝世花容的陶醉中,连话也不会说了。

阮绿珠望着元阳真人那副蠢样儿,气不打一出来,她冷哼一声道:“道长,罗嗦什么?!还不赶紧收妖?!”

元阳真人回神,道:“我自有办法收妖,我还不相信这世上有我元阳无法收拾的妖孽魔障!”

说着他拿出吃饭的家伙——桃木剑和黄符,他恭敬朝天一拜,踩起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全身哆嗦着挥舞几下剑,一撒黄符,脸色忽冷,桃木剑顿成光影,与漫天黄符交织成看不透的密网。

元阳真人大喝一声,桃木剑飞出,张张黄符穿上剑身,在空中回旋片刻,便向梅廿九当空射来,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惊呼连连。

眼见桃木剑已要刺入梅廿九胸口,却听得空中一声娇斥,一条纤细的身影乘空而来,宽大的衣袖飘飘,瞬间便将桃木剑兜住,同时反手在剑柄上一推,那桃木剑便向元阳真人回射去!

元阳真人吓得一哆嗦,连忙向后退去,但那桃木剑仿佛长了眼一般,跟随在他身后紧紧相逼,元阳真人踉踉跄跄在梅花林中奔逃,突然他被脚下的梅花树桩绊了一跤,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下子跌趴在了地上!

而那柄桃木剑带着呼啸的风,“咄”地一声,将元阳真人牢牢钉在了梅花树桩上,让他动弹不得!

还未等元阳真人从惊魂中缓神,却见梅花林的尽头出现了另外的一抹人影,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待得人影飘忽近了,元阳真人抬眼望去,赫然发觉眼前的一抹影子很是熟悉,那影子的脸蒙着白纱,正用冰一样的眼神冷冷地望着他!

元阳真人一个激灵,猛然记起自己身下的梅花树桩,竟然是当年江依依王妃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而面前的这个女人,身穿的便是洛王府王妃的衣着!

元阳真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魂飞魄散,颤声地冲着那影子喊道:“鬼,鬼呀……”

疑似江依依王妃鬼魂的女人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元阳真人走近,立在元阳真人身前,阴惨惨地看着他,面纱下间或还传来几声哀切切的哭泣声……

梅花林的深处吹来了阵阵阴风,吹起了女人的面纱一角,元阳真人赫然瞥见面纱下的脸孔竟然是毫无血色的,一如当年王妃惨死时的模样!

元阳真人吓得面如土色,他全身抖得如筛糠,他想逃,却被钉在梅花桩上,他想躲,已无处可躲。

面对着江依依王妃鬼魂的逼近,毫无退路的元阳真人颤抖着说:“王,王妃……我不是有意要杀了你的,实在是怪你,你自己太不顺从于我……”

元阳真人趴在地上,刚将自己的罪行坦白出来,蓦地感觉到梅花林中顿然升起一股凛冽的杀气,让元阳真人心里畏寒,求生的本能让他不住地磕着头,求饶道:“王,王妃……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那天杀你的人不只我一个……还有二,二夫人阮绿珠以及……”

元阳真人的话还未说完,阮绿珠的身形一晃,众人还未看清她是如何动的,她已经掠上前“啪啪”两声,扇了元阳真人两记耳光!

阮绿珠掩面哭泣道:“元阳真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我还把你当做是除妖正士,谁知你,你竟然杀害了我的好姐姐江依依!还信口雌黄,污蔑我!”

说着,阮绿珠的眼里闪着寒光,顿起了杀意,她的纤手一抬,便要朝元阳真人头顶落下,元阳真人睁着惊恐的眼望着阮绿珠,道:“绿儿,你,难不成你想杀我灭口?!”

阮绿珠冷冷道:“不得由你胡说!毁坏我的清誉!今日我要为我屈死的姐姐报仇!”

元阳真人突然哈哈仰天长笑:“绿儿,你有今日风光,还不是亏了我元阳一心帮你,扶你!你竟就是这样恩将仇报!原来做了人,都会变得如此可怕!早知如此,我,我决不帮你从蛇妖幻化成人了!”

“你,你闭嘴,胡说八道!来啊,快把元阳真人这个杀人凶手擒拿,不能再由着他作恶了!”阮绿珠惊慌失措地说道。

但是在场没有人去听她的,回应阮绿珠的只有所有人冷冷的目光与满眼的不信任。

阮绿珠发急,一心只想铲除掉元阳真人,她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全是恐慌无措的狠毒与狼狈。她怒视着元阳真人,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施展开法术,只得一把夺过站在身边的一个护卫腰间的大刀,劈头便向元阳真人砍去!

刀刚至元阳真人的面前,元阳真人便惨然笑道:“算我瞎了眼,阮绿珠!说来也是我自己作的孽,死有余辜!不过即便我要死,你也是逃不过罪责的!想当初,你丧失了伴侣前来王府报仇,是我看你可怜,帮助你附身在二夫人的躯体上,想不到你的贪念由此起,不仅要报仇,更还想独吞王府的财产与地位!”

元阳真人看着阮绿珠,咬牙道:“你杀了我吧,洛王府里的人也不会饶了你!”

阮绿珠拿着刀的手在颤抖,刀架在元阳真人头顶,但阮绿珠却又犹豫了一下,她呐呐道:“不,不,你胡说,胡说,我是人,是个人……”

“人?!你是人么?!你不过是一只道行尚浅的蛇妖罢了!今日,收的该是你这只蛇妖才对!”元阳真人冷笑道。

阮绿珠已状若癫狂,她一双眼中已开始泛出绿光,她的刀重新举起,向元阳真人砍去!但刀却被最初将桃木剑格开的人一把拦下!

那人身材纤细,衣衫飘飘,因为背着光,所以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模样。

阮绿珠惊骇道:“你,你是谁?!”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人群中一阵诧异声,她竟是花匠的女儿花朵朵!

梅廿九在此地见到花朵朵,不由一阵激动,她向前走了两步,道:“花朵朵,是你?!花,花匠大人呢?!”

梅廿九的心潮澎湃,她从洛宸天的口中知道有个神仙救了他,从洛宸天的形容来看,她猜测一定是父亲花神救了洛宸天!对于父亲花神的出手相救,梅廿九又是感念又是难过,对自己之前责怨父亲感到十分愧疚。

花朵朵朝着梅廿九微笑道:“小姐,主人一切都好,今日就是他叫我来帮你们除去真正的妖孽的!”

说着花朵朵对阮绿珠娇斥道:“孽障,还不束手就擒,难道你还要等现出原形才甘愿么?!”

阮绿珠冷笑一声,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胡说八道,待我将这老道先除了再来找你算帐!”说着刀锋一偏,依旧朝着元阳真人劈去!

刀光闪闪,元阳真人见已躲不过,便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发现方才江依依的鬼魂竟已不见了!

元阳真人的目光停留在梅花林深处,他低语道:“我,是我杀了江依依王妃,都怪我见色起意,把持不住!我向她忏悔……”

一旁的洛宸星怒喝一声,道:“忏悔?!你的忏悔能换来我母亲重新复生么?!不仅是我母亲,连我的父亲与十五三娘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你的一条命能挽回这么多条命么?!”

元阳真人见到洛宸星怒不可遏的脸,畏缩道:“不,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你母亲江依依只是被我震了一掌,那,那时她还没有死,是因为阮绿珠将她的血吸干才致死的……而且,参与此事的不单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人,你们谁也不会想到是她!……”

“他?他又是谁?!”洛宸星逼问道。

“是,是——”元阳真人的话还未说完便低闷地惨叫一声,接着头一垂,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吭声了!

洛宸星大惊,连忙凑前一看,只见元阳真人的一双眼睛凸出如死鱼,早已气绝身亡!而他咽喉上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花落花开终有时翻成雨恨云愁

众人皆惊愕元阳真人的忽然死去,但谁也没有看清这把匕首是从哪个方向射出的,只有站在石阶上的梅廿九眼角瞥见有一条纤细的身影匆忙从人群后闪过,影子很是熟悉,但是梅廿九却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顷刻间元阳真人便已断了气。

洛宸星蹙眉,心中暗自懊恼自己太麻痹大意,竟让幕后的黑手得逞了。他用一双严肃的眼眸转向面色苍白的阮绿珠。

阮绿珠正与花朵朵缠斗在一起,梅花林中花瓣翻飞,带起一阵阵寒风。

阮绿珠与花朵朵拆了许多招,已感到有点吃不消,她的一双凤眼里闪出一丝怨毒,恨声道:“原来今日,你们是想置我于死地么?!”

花朵朵道:“妖孽,只怨你作恶太多,快快束手就擒!”

阮绿珠冷哼一声,道:“谁是什么妖孽了?你别信口雌黄!”

说着,阮绿珠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洛宸夜,道:“夜儿,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娘被这些妖怪欺负么?!”

洛宸夜犹豫了一下,正待上前,却被洛宸星一把拽住了胳膊,道:“三弟,且慢,现在的二娘未必就是以前的二娘,待得观察后再出手也不迟。”

洛宸夜闻言停住了脚步,阮绿珠见此,不由得一阵伤心,道:“夜儿,不管为娘是不是妖孽,为娘的也哺育了你这么多年,关键时候你就是这样回报你娘亲的!都说人是最无情的,原来真是这样的!……”

花朵朵道:“要不想得到恶果,还得看你当初种下的是不是善因!”

阮绿珠怒道:“谁让你教训我来着?!看打!今日我非得把你这个小妖精和梅廿九那个小妖精一起收拾了!方解我心头之恨!”

花朵朵叹息一声道:“阿九小姐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直不放过她呢?”

“无冤无仇?!哼,你错了!我有今日的恶果,多亏了她当初的‘善因’!”阮绿珠边说边加快了手上的攻势,眼下的情势对她不利,她想速战速决。

“当初?!当初阿九小姐和你有什么纠葛么?”花朵朵问道。

“这个你就管不着了!”阮绿珠说道,凤目一睁,纤手一扬,一股青烟便从她的手上逸出,花朵朵一时没有提防,已吸入了不少烟雾,这青烟里含有毒素,花朵朵只觉得胸口一闷,身子晃了晃,便一个踉跄,差点扑在了地上!

阮绿珠冷笑道:“就凭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还想和我斗?!”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见梅花林上空飞掠过两条身影,同时空中突然一暗,整个梅花林笼罩在一片黄色的烟雾当中,掩盖住了阮绿珠放出的青烟!

洛宸星转身向围在梅花林四周的众人做手势示意,让大家全都往后退,免得被毒气熏倒。

但已有鼻子好用的下人叫出声来:“这,这黄烟,是——雄黄!”

阮绿珠闻声心里一颤,想屏住呼吸,但已经来不及了,她鼻子里闻到一股雄黄特有的味道,而她的全身都已被洒上了厚厚的一层雄黄!

阮绿珠惨呼一声倒在了地上,全身蜷缩成一团,她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着,她身上脂粉的香气离众人越来越近,透出一股再浓烈的香气也隐藏不住的腥味!

而阮绿珠的下半身渐渐开始软化,抽长,现出了骇人的长条状——那是一条不停在摆动的蛇尾!

聚集在梅花林旁的众人惊呼一声,慌忙吓得四下逃窜!“原来,原来二夫人竟是个蛇精!”

洛宸夜望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阮绿珠,惊诧得只是呐呐说道:“不,不!这不可能!我娘,我娘怎么可能是蛇妖呢?!”

阮绿珠的下半身是蛇,但上半身还是人的模样,她望着洛宸夜,渐渐开始变形的眼睛里有着泪水,她嘶嘶低语道:“夜儿,夜儿,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但我确实是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的——”

洛宸夜望着阮绿珠半晌,却猛地想起了什么,怒声问道:“你,你也承认了你不是我的亲娘,那,那你把我亲娘怎么了?!她,她在哪里?!”

阮绿珠一呆,道:“你,你还一直念挂着你原先那个懦弱无用的娘么?!她什么也不能为你争取,什么也无法为你打算,你反倒一直念挂着她么?!”

洛宸夜盯着阮绿珠,一个字一个字道:“不管她有用与否,她都是我的娘亲!而且我也一直不想有野心,都是你,因为你自己的野心,而一直左右着我的方向,我就觉得,我就觉得以前的娘亲是不会一直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情的,原来,原来,她早就因为你,而消失了……”

说着,一行热泪从洛宸夜的眼中落了下来。

“你,你怪我?!若不是我,你还一直是你们三兄弟中最没用的一个;若不是我,你能是今天的洛宸夜么?若不是——”

“够了,你住嘴!”洛宸夜吼道,打断了阮绿珠的辩解,他的脖颈处青筋直冒。

“你,你以为你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好的么?!你为何不想想,这么多年来,为何我一直都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为何我一步步变得如此放荡不羁,那是因为,因为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自作主张为我安排的一切!”

“是……是么?”阮绿珠失神地喃喃道,“难道我为你做的一切都错了么?”

洛宸夜红着眼道:“我恨你!”

阮绿珠瘫倒在地上,半晌没有吭声,良久,她蓦地抬起眼来,直盯着不远处的梅廿九,恨恨道:“梅廿九,都是你,都是你!才让我今日落得如此狼狈!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方才放出黄色烟雾的两条人影飞快掠上前去,挡在了梅廿九的身前。

梅廿九惊喜地望着他们道:“也狼,锦衣,原来是你们!”

也狼与锦衣含笑点头,青青在一旁微笑道:“我还道你们上哪去了,原来你们一直在呢!”

梅廿九心下明了想出以雄黄来逼迫阮绿珠现形的肯定是洛宸天了。

不过虽然可以看到多年前的冤案终于水落石出,可以一报母亲无辜死亡的仇恨,但看着阮绿珠落了个如此的下场,梅廿九还是心有戚戚焉。

同样是妖,梅廿九能感受到阮绿珠那种当众被迫现形的难堪与痛苦。

阮绿珠曾说过她有今天是和自己脱不了关系的,梅廿九迷惑地回想,却想不起到底和阮绿珠之前有什么瓜葛。

阮绿珠在地上不停痛苦地翻滚,渐渐化去了人形——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地上出现了一条两丈多长五彩斑斓的剧毒青花斑巨蟒!

被撒了雄黄的巨蟒现形后奄奄一息,但就在也狼与锦衣凑近前去观察个究竟的时候,那条巨蟒忽然一跃而起,如离弦的箭一般直朝梅廿九射来!

巨蟒虽然身型庞大,但动作很是敏捷快速,转眼间便攀附在梅廿九身上,紧紧缠绕住梅廿九,鲜红的蛇信子流连在梅廿九的脸庞,青烟像银丝一般从蛇嘴里飘出,直朝梅廿九的脸上扑来……

巨蟒已抱着非将梅廿九置于死地的念头,当下不再犹豫,它张开大嘴,猛地朝梅廿九的脖颈处咬了下来!

花朵朵受了毒伤还倚在一旁,见状惊呼一声,忙向也狼与锦衣叫道:“快去保护九小姐!”

但也狼与锦衣冲上前去,已是抢救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巨蟒如电光火石般朝梅廿九咬了下去!

巨蟒狠狠地一口咬在梅廿九的脖颈处,同时已释放出毒素,它一边吸着血一边得意地看着口下的躯体霎时间变得如石灰般煞白,渐渐地没有了生命的特征!

哈哈,它终于杀了梅廿九!终于报仇了!

巨蟒死死咬着梅廿九,在心中得意地狂笑着。但还没等它笑出声来,突听得“嗖”地一声,一支银箭凌空而来,准确地射入了它的七寸之中!

一股钻心的刺痛让巨蟒身形猛地暴涨开来,巨蟒狂啸一声,松开了梅廿九,拖着受伤的身躯在梅花林中乱窜,它的尾巴扫过处,梅树拦腰折断,梅花花瓣与枝叶四处翻飞!

众人纷纷躲避,空气中除了呼喊梅廿九的声音外,却还夹杂着梅廿九嘶哑的呼唤青青的声音——“青青,青青,不要,青青,求你醒过来,青青!”

巨蟒的身形一顿,怎么还有梅廿九的声音,她不是已经被它咬死了么?!它转头想看个究竟,又有一支银箭呼啸而来,将它牢牢钉在了一棵老桩的梅花树上!

巨蟒惨呼一声,不停地在树上挣扎着,借用蛇眼的余光,它看见了梅廿九正匍匐在地上,抱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在哭泣。

怎么,怎么它还是没有将她杀死么?!

巨蟒奄奄一息,却还是不甘心地挣扎着,周围的梅花树上溅满了绿色的蟒血。

梅廿九抱着已经开始发冷的青青,悲伤得难以自抑,她哭泣着,用纤手抚摩着青青灰白色的已经没有生命力的脸庞,嘶哑地叫道:“青青,青青,请你快醒来!”

方才巨蟒一口咬下来之时,梅廿九慌乱地闭上了眼睛,她以为今日她已必死无疑,谁知喉咙处却并没有她预想中的疼痛!

梅廿九睁开了眼睛,竟然发现是青青挡在了她的身前,而青青的肩脖处却被巨蟒一口咬中!

梅廿九心神俱裂,还未等呼出声来,青青已经被巨蟒吸去了全身的血液!

虽然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但青青临死前的表情却很安详,她半睁着眼看着梅廿九,眼里是一片柔和的光芒。

在死亡的那一瞬间,青青在心里说,“小姐,我,我不能一直陪你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以前我曾做错了事情,让你遗憾终生,今日,希望你能原谅我,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只可惜,我看不到小小公子的模样了……”

梅廿九的哭声渐渐地离青青很远,青青在梅廿九悲伤的哭泣声中慢慢合上了双眼……

梅廿九伏在青青的身上,泪水将青青的衣襟都打湿了。晴影也冲上前来,扑到青青的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见着青青永远再不能醒过来,无边的悲痛让梅廿九蓦地直起身来,怒视着被钉在梅花树上的巨蟒,喝问道:“你,你说你和我有纠葛,究竟我和你有什么恩怨,你要如此逼我于死地之中,而且还累及了无辜?!”

缠绕着树上的巨蟒正在痛苦地挣扎着,闻言,它抬起变形的蛇眼,瞥着梅廿九,喉咙里发出了嘶嘶吐信的声音:“你,你竟然没有死!倒有愚蠢的人类为你死,算你走运!你说你我之间有什么瓜葛,这要问你和洛宸天!现在洛宸天已经死了,我当然要找你报仇来了!”

“我和洛宸天?!”

“你别装蒜了,多年以前,洛宸天为了你杀了一条巨蟒之事你还记得么?!”

“那条巨蟒是——?”梅廿九看着梅花树上的巨蟒,蓦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梅花树林里洛宸天为了救她而杀了一条巨蟒的那一幕。

“你总算想起来了!哼!那条巨蟒,是我的爱人!他只不过想对你尝尝鲜,没想到你竟然引来洛宸天将他杀死!你,你知道么,我和他自幼相依为命,一起修炼,却猛然间突然失去了爱人,我该怎么办?!我好恨,我发过誓言,一定要将你们两个寻找到,为我的另一半报仇!”巨蟒嘶嘶低语,可怖的蛇眼里竟有水光闪动。

梅廿九胸口一窒,道:“当时,当时我们是情势所迫!”

“什么情势所迫,你们杀了他总是事实!为了给他报仇,我潜进洛王府,请元阳道士助我附身在二夫人身上,我一直伺机报仇,终于在高人的指点下,那年风雨夜,我杀了江王妃,成功地让众人都怀疑到你母亲,让你母亲随之送了命!你母亲死了倒不可惜,只是那没用的洛王爷竟然也跟着殉情了!他,他太没用了,从来,从来就不多看我一眼……”

梅廿九恨道:“你,你为何不冲着我来,却如此伤害我最亲的人!”

“你以为我不想么?我本想嫁祸给你的,但是你还太小!那我就从你最亲近的人开始杀起!我曾想在你母亲死后,直接将你杀了,但洛宸天竟将你送走,好几年无音信,我一直以为你已经被大火烧死,没想到你还活着!”

巨蟒喷出一口蟒血,又挣扎道:“为何我费劲心思,你总是不死?!同样是妖精,为何你和你母亲总是受尽男人的宠爱,而我却不能?!从来没有谁爱过我,我也期待过,不过最后终于都死了心!既然没有人爱我,我既有了人的躯壳,那我就顺从人类的贪念,没有爱情,我就用权势与财富来填补!只可惜,我今日错算了一步,才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即便今日我死了,你以为你从此以后就能安生么?!我告诉你,你依旧要坐立难安,想将你除去的妖虽然已经死了,不过想置你于死地的人还多得是,总会有人帮我报仇的!”说着巨蟒狞笑着,它的一双眼有意无意朝人群外瞥去,对上了人群里的一双深不可侧的眼眸。

那双眼眸朝着巨蟒不露声色地徐徐地眨了眨眼。

巨蟒心下顿安,它转向众人,一双蛇眼望向人群中的洛宸夜,低声道:“虽然我是妖怪,但,但我也付出过真心的,你的父亲是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你——孩子,我,我是真的将你当亲生孩子看——可惜,可惜——”

梅花树上不停淌下巨蟒的鲜血,巨蟒的话还未完,全身便抽搐了几下,终因伤势过重,而咽了气!

梅廿九望着死去的巨蟒,心里五味交杂。

虽然大仇得报,但她的心里却是如此沉重。梅廿九将目光移到地上为她而死的青青,不由悲从中来,她吃力地蹲下身来,搂着青青放声痛哭。

阮静挽忙上前搀扶住梅廿九,低声道:“阿九,你节哀吧,别太过悲伤,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的——”

“不,不,我只要青青活过来,活过来,她不能死,不能死——”梅廿九坐在地上,鬓发散乱,双目红肿,她哭泣道:“青青,你好傻,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乞求我的原谅,我早就不怪你了,早就不怪你了啊——”

晴影早已哭得声音沙哑,她扑上前来,将脸埋在梅廿九的膝盖上,哭着说:“小姐,你,你别难过了,你若是有个什么意外,青青姐如何能安心离开?!”

“晴影——”梅廿九一把抱住晴影,两人抱头痛哭。

花朵朵在也狼和锦衣救护下终于缓过神来,她走到梅廿九身边,轻声道:“阿九小姐——眼下终于让妖孽现了形,梅夫人的大仇也得报了,我得回去禀报主人,请小姐多多保重,我先走一步了——”

“你,你也要走了么?”梅廿九抬起泪眼,望着花朵朵道。

“是的,主人吩咐过,帮阿九小姐收了妖孽便要赶回去。以后的事,主人说过,还要看阿九小姐自己的了,主人说小姐如今是人了,要坚强起来,自己保护好自己——”花朵朵点头道。

随后花朵朵又低声道:“不过主人还交代过,他之前和你说过的事情还是有效,只要你改变主意,在梅花林中呼唤他三声,他便来渡你成花妖——”

梅廿九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朵朵,你回去禀报父亲,多谢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我不考虑他对我提出的要求,我,我做不到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请父亲原谅我,你在他身边,请代我多多照顾他——”

花朵朵叹息了一声,道:“花朵朵知晓了,请小姐多保重吧,花朵朵先行告辞了——”说着身影一飘,腾空掠起,衣袂飘飘,转眼便消失在夜空中了……

梅花林中一片嘈杂,王府中人谁也没有吭声,都在默默地处理善后的事情。

王府里诡异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众人都已经学会了少问少看多做事。

有人请示洛宸星,是否要将巨蟒的尸体用火烧掉然后弃之郊外去,洛宸星还未答话,一旁的洛宸夜上前去,低声道:“二哥,将这蟒蛇火化后,还是挖个坑给埋了吧。”

不管这巨蟒如何阴险狡诈,但凭心而论,阮绿珠还是将洛宸夜当做自己的孩子看的,洛宸夜也能感受到阮绿珠对他的真心,恩怨情仇,一切俱往矣,还是尽自己的本分,为阮绿珠找一个最终的归处吧。

洛宸星看了看神色黯然的洛宸夜,犹豫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洛宸夜谢了洛宸星,无意间转身,竟看见江馨兰正红着眼眶,望着那巨蟒的尸体。

夜风中,江馨兰纤弱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她的眼里有着悲伤与绝望。

江馨兰转眼望见了洛宸夜,两人默默无语。

一阵风吹过,带起了腥臭的血腥味,江馨兰捂住了嘴,不由弯着腰呕吐起来,洛宸夜见状,犹豫了片刻,上前扶住了江馨兰。

江馨兰抬眼望他,眼里有着怨有着恨,更有着无法道明的情感。她伏在洛宸夜的臂弯,呕吐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江馨兰正想对洛宸夜说些什么,一阵眩晕袭来,让她昏倒在了洛宸夜的怀抱里……

花落花开终有时若即若离若雾

夜了,洛王府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一切罪恶与算计都掩藏在墨色的黑夜里。

一条纤细的人影飞掠过洛王府的屋檐,如履平地般在一片屋脊上行走……而她身后远远的,还跟着一条黑色的人影。

纤细的黑衣人警觉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望,但她的身后没人,她吁了一口气,加速脚程向夜色里的城中奔去。而她身后的黑影闪出,蹙起剑眉望着纤细黑衣人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思忖着什么,末了,他叹息了一下,转身离开。

……

晴影流着眼泪在收拾着青青的遗物,而梅廿九则扶着肚子坐在一边,面色苍白,双目红肿。

晴影收拾了半晌,突然从一堆衣物中拿起一双可爱的虎头鞋,哽咽道:“小姐,你看青青姐做的小鞋子……”

梅廿九用颤抖的纤手接过晴影手中的虎头鞋仔细端详着,鞋子上有黄色的虎须,充满霸气的虎眉,红色的眼窝里是黑丝线绣成的瞳孔和白丝线绣成的瞳仁,青色的虎鼻上一个用黄绒线绣成的“王”字给虎头增添了不少虎头虎脑的可爱。

还未等梅廿九端详完,晴影又递过来一个肚兜,抽泣道:“青青姐姐还为小公子做了小肚兜……青青姐姐曾说过,等小姐生下孩子后,在孩子满月时,我们这里是有个习俗的,孩子的嫂、姑、姨、外祖母要送来虎头鞋、荷花帽、五子登科肚兜、狮枕、鱼枕等绣品,以示孩子能吉祥如意,健康长大。”

“青青姐姐说了,十五夫人已经走了,小姐也没有什么亲人,所以这些绣品就由她来绣给小公子或者小郡主……只是,她,她还没来得及绣完,就,就……”晴影说着说着,忍不住哭泣出声。

梅廿九捧着虎头鞋与小肚兜,泪水顺着她美丽的脸庞滚滚而下,她将脸埋在柔软的绸缎肚兜里,喃喃低语:“青青,青青……你别走,别走……你不是说过要等着看我孩子出生时的模样么,你为什么就这样消失了?……”

“青青,你与我情同姐妹,你如此舍身为我,可是想保全我和孩子的性命?!”

梅廿九哽咽着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

夜已深,梅廿九独自一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终于难抗怀孕后的虚弱与疲惫,昏昏入睡。她悲伤而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一条颀长的身影悄然进了屋子,那人走到梅廿九的床榻前,撩开床帷,低头看着床上的梅廿九。看见梅廿九憔悴而哀伤的模样,他的心一紧,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凝望着梅廿九那张清减的玉容,不由伸出手去,用修长的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指尖温热的触碰让梅廿九顿然警觉,蓦地醒转了过来。

梅廿九睁开双眼,下意识地便要喊人,那人低声道:“阿九,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是梅廿九熟悉的声音。

梅廿九转眼望着他,颤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来:“是你……”

那人执起梅廿九的纤手握在他宽厚的手心,低声道:“别再哭了,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不用你管我,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梅廿九转过脸去,不看他。

如今,当年王妃之死真相大白,梅廿九不由为自己母亲梅十五的屈死感到悲伤与痛惜,同时对一直误会她和母亲的清白而深深伤害了自己的那个人,梅廿九的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怨怒。

“我怎能不管,你怀的是我的孩子……”那人低声道。

“你,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梅廿九哭泣道。

“这么些日子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那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望着梅廿九,往日那张冷冽的俊脸上有着愧疚与自责。

半晌,他低垂下眼帘道:“你若是不喜欢看见我,那,我先离开……”

他走到门边,踯躅了片刻回过头来望着梅廿九,祈望她能抬起头看他挽留他,但梅廿九低着头在啜泣,根本不去看他。

洛宸天木立在门边,想离开却又舍不得。

他扶着门栓,想了想,终于一转身还是回到了床榻前。他扶着梅廿九的肩头,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道:“阿九,别耍孩子脾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好,但现在还不是你我斗气的时候,明白了么?”

梅廿九将头一撇,不去看洛宸天,即使到现在,他还是自负得连一句道歉也没有,他,他简直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他对她,始终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他可知道她心中的不安与忧虑么?!

王府里幕后的黑手还未揪出来,让梅廿九不由为之担忧,她不为自己忧虑,为的却是他和她的孩子。

青青死后,王府里的诡谲气氛,总让梅廿九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害怕厄运又会降临到她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此时的梅廿九无比脆弱,她需要一个人来好好安慰自己,保护自己。可是骄傲专横的洛宸天能给予她这样的安全感么?!

梅廿九只求洛宸天不要再来伤害她,根本就不奢求他能给她什么安慰与怜惜。

她自顾自想着,狠下心不去看洛宸天,眼泪却一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洛宸天低着头看着抽泣着的梅廿九,眼神里有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温柔,他知道青青的死给梅廿九带来很深的伤痛,他将她一把揽在怀中,低声道:“别哭了,好么?别难过了……”

梅廿九被洛宸天一把拥在怀中,她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桎梏,但洛宸天将她抱得更紧。

洛宸天在梅廿九耳边道:“阿九,别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你都忘了么,前些日子,我们也有很幸福快乐的晚上……”

梅廿九抬起眼看他,绯红了脸怒道:“放开我,洛宸天,你,你混蛋!”

洛宸天拥紧了梅廿九,低声却坚定地道:“我是混蛋那没有错,但若是要我放开,你休想!”

他看着她半晌,猛然间他蓦地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唇齿间逸出了贯来强势的声音:“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决不放开你……”

“你,你讨厌——唔……不……”梅廿九的双手被洛宸天一手反背在后,而她的抗议声也逐渐消失在洛宸天火热的唇舌间。

也不知吻了她多久,洛宸天才喘着气放开了被他吻得昏昏沉沉的梅廿九,他将她放平在床榻上,随即也褪去外衣上了床,躺在她的身边。

洛宸天看着勉力睁开惊恐双眼的梅廿九,低柔地一笑,道:“别怕,今晚我不走,也不碰你,我,我只想抱着你,和你安静地待着……”

说着,洛宸天伸出臂膀将梅廿九抱在怀中,将脸贴在她那芳香的秀发上,他深吸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

梅廿九将手握成拳头,不住地推搡捶打着洛宸天宽阔的胸膛,但她的捶打依旧如以前一样,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反倒将自己累得娇喘吁吁。

梅廿九挫败地枕在洛宸天的胸口,她转过头,用力地狠狠咬了他一口!

她的头顶上方传来洛宸天的闷哼声,梅廿九抬起眼来,却看见洛宸天虽然龇牙咧嘴做疼痛状,但嘴角却挂着一丝邪魅的微笑。

梅廿九红了脸将头转开,洛宸天却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抚摩着梅廿九柔嫩的脸庞,低声道:“你打我,骂我都成,就是别再让我走……”

没有说话,借着透进屋子的月光,梅廿九看见了洛宸天的手臂衣袖微滑,露出了他臂上的一道深深的剑伤疤。

梅廿九胸口一窒,想起了之前以为洛宸天已死的那段煎熬的日子,他,他也曾差点回不来!

梅廿九叹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挣扎,她伏在洛宸天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静静感受着他的存在……

洛宸天满足地微闭上了眼,低声道:“这才乖……”

半晌,梅廿九低声道:“宸天……”

“恩?”

“我,我好怕……最近我总是做噩梦,梦到孩子出事了……”

“别怕,一切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你,会么?”

“会……永远……”

伴随着洛宸天低沉的声音,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偎依,慢慢一起沉入了梦乡……

……

天气越来越冷。风起风落,天空有光的时候灿烂,有雨的时候颓败,但总是灰蒙蒙黑压压的。

梅廿九拖着开始有点笨拙的身子伫立在窗户边,望着院子里屋檐上悬挂的冰凌发愣。

半晌梅廿九觉得不太对劲,定睛一看,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那人披散着头发,用幽深哀恨的目光看着梅廿九,形如鬼魅。

梅廿九不由一个激灵,那人是江馨兰。

江馨兰含恨地望着梅廿九,隔着窗子远远地对她说:“这下你高兴了吧,如你所愿,你总算要逼死我了!”

梅廿九望着江馨兰道:“你,你怎么了?”

江馨兰瞪着梅廿九,道:“为什么你总是和我争男人?要不是没有你,我,我也不至于今天沦落于此,你,你这个妖精,我,我却拿你没有办法,我恨你,恨你——”说着她状似疯狂,喊道:“梅廿九,我诅咒你,就算我死了我也诅咒你!”

江馨兰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便要朝自己胸口刺下,梅廿九连忙朝着闻声而来的锦衣喊道:“快拦住她,别让她做傻事!”

锦衣一把握住江馨兰抓着刀柄的手,道:“表小姐,你怎能如此轻率对待自己的性命?!”

“你,你走开,放开,别管我,我,我今天就要死在梅廿九面前,让她一辈子都不好受!”江馨兰哭喊道。

梅廿九已从屋子里出来,望着江馨兰道:“你真要寻死么?假若你觉得你就这么死了会让我心里不好受的话,那你就错了!我为什么要难受?从小你就一直欺凌我,你要是死了,我只会更开心!”

江馨兰恨恨瞪着梅廿九半晌没有说话。

梅廿九望着江馨兰,苦笑了一下道:“自杀能有什么用?我和你一样,也寻死过,但该怎样还是怎样!有力气自杀,不如想点法子去面对困境。”梅廿九说道,仔细打量着江馨兰,道:“你,你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致你想不开?!”

锦衣也道:“表小姐,阿九小姐说的是,有事情你说出来,大家为你帮忙——”

“谁要你们假惺惺的了?我,我,你,你让我死,让我死!”江馨兰哭泣着去抢锦衣手上的匕首,却露出了之前她精心遮掩的小腹,宽松的衣裳下,她的肚子竟然已经高高隆起,原来竟是有孕在身!

梅廿九一呆,口吃道:“表小姐,你,你——”锦衣也愣住了。

江馨兰见梅廿九发现了她的异状,尖叫一声,连忙蹲下身来,捂住自己的肚子,痛哭失声,“你们都看见了,看见了,我,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梅廿九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孩子,是——三哥的吧?”

江馨兰也不回答,只是埋头痛哭。

梅廿九道:“我去和三哥说,让他娶你,你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不,不,你别去找他,我,我恨他!他,他只是在玩弄我,根本就不会娶我的!你让我死了好了!”江馨兰哭泣道。

“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如今你已是个母亲,难道你这么狠心要将自己肚子里的一条小生命扼杀掉么?!”梅廿九逼视着江馨兰。

江馨兰躲开梅廿九的目光,也不说话,但和锦衣抢夺匕首的手却开始有点松动了。

梅廿九朝锦衣使了个眼色,锦衣会意,已将江馨兰的手推开,将匕首收了起来。

梅廿九看着狼狈哭泣着的江馨兰,叹了一口气,道:“你恨我没关系,但你不能亏着你肚子里的孩子——”

“不,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它是个孽种!我不能要!”江馨兰突然间又开始挣扎起来。

梅廿九抓住江馨兰的肩膀,凝视着她道:“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你,你别怕,我会找三哥说去,其实,三哥人还是不错的,他只是玩世不恭罢了,他若是知道你身怀有孕,一定会娶你的——”

“他才不会,他不是花花公子么?我,我恨他——”江馨兰掩面低泣。

“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你了解过三哥么?其实我们都不了解他,当然其中也包括我——”梅廿九喃喃低语。

……

寒风萧瑟,形销独立。风中洛宸夜在梅花林前悄然立着。

梅廿九披着大氅站在洛宸夜身后,犹豫了半晌,出声道:“三,三哥——”

洛宸夜的身影一震,徐徐转过身来,看着梅廿九。

梅廿九见洛宸夜那张原本神采飞扬、总是嘻皮笑脸从没个正经样儿的俊脸竟消瘦憔悴得可怕,不由放柔了声音,道:“三哥,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

洛宸夜凝视着梅廿九,半晌才出声,“小蝶,你,你在关心我么?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你,你能原谅我么?”

梅廿九看着洛宸夜,嘴角微微上挑,她点了点头,道:“三哥,你,总是我的哥哥,不是么?”

洛宸夜看着梅廿九,低声道:“原来你还是在意我的,我,我一直以为你的眼里只有大哥和二哥两个人,从来就没有我的存在……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让你注意到我,我——”

“三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就好了。你的脸色不太好,是还在为二娘的事难受么?”

洛宸夜低着头,道:“我,我虽知道她,她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是个妖精!而且天天强迫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我原本该恨她的,恨她占了我母亲的躯壳,恨她杀了大娘娘,间接也害死了爹爹和三娘娘。但,但我却恨不起来!你说,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梅廿九望着洛宸夜,道:“不,三哥,没有人会说你可笑,其实二娘,她,她心里也很悲哀,所有的错都缘自于一个爱字。虽然她心狠,但她还是爱着爹爹和你的——其实有时候,妖精和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

“我明白,这两日我好好想了一些事,觉得过去的我实在太荒诞了,尤其对你。我,我太过分了——”洛宸夜愧疚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

“你对我如何了?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梅廿九柔声说道。

“小蝶,你,你不怪我了么?”洛宸夜问道。

“我们都是一家人,我怎会怪你?”梅廿九微笑着说道,那张白皙晶莹的俏脸在梅花林满树梅花的映称下分外美丽。

洛宸夜望着超尘脱俗般美丽的梅廿九,她对他若即若离,又若雾。

他的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点慰藉又有一丝淡淡的感伤。

她是那么美,而他,确实是配不上她,虽然之前他对她一直存有窥探之心。

他那般粗野地对她,也许只是他不敢去深究自己内心澎湃的情感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也许,从一开始,她小小的身影其实早就占据了他的内心深处,只是他一直不屑也不肯承认罢了。

可现在再来谈论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如今她已经是大哥的女人。

大哥已经不在了,且不论她是她的嫂子而且还怀了大哥的骨血,就是作为小蝶的哥哥,他也必须好好照顾和呵护她才是。

洛宸夜暗暗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道:“小蝶,你好好照顾好自己,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梅廿九含笑着点点头,然后望着洛宸夜道:“三哥,其实我找你,是想和你谈谈孩子的事。”

“孩子?”洛宸夜上下打量了一下梅廿九,道:“你是想说你肚子里孩子的事?”

梅廿九笑着摇摇头,道:“不是,是关于三哥你的孩子的事情——”

洛宸夜被这样的顺口溜弄得有点迷惘,他愣愣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大哥的,应该与我无关吧?你,你可是打算让我当孩子的爹么?这个不太好吧,就算我想答应,那二哥还不得打死我?!”

梅廿九轻呸他一口,嗔道:“你倒想得美!”

“我是说正经的,三哥,你要当爹了还这么迟钝!你知道么,江表小姐她,她有你孩子了——”

梅廿九刚将话说出口,只见洛宸夜顿然呆若木鸡,半晌没有反应。她不由急道:“三哥,你,你不会想赖帐吧?我可要告诉你,你不能这么辜负了表小姐——”

还未等梅廿九将话说完,洛宸夜便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哎,三哥,我还没说完呢——”

“你别说了,我,我去看看我的孩子去——”洛宸夜转头对梅廿九说道,那张俊脸充满着激动与喜悦的神情,简直要发光!

梅廿九扑哧一笑,她这个三哥,果然一直都是与众不同的,谁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梅廿九微笑着望着洛宸夜急不可耐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摇摇头正待转身要走,却猛然感觉到了暗处似乎有人在窥视着她。

梅廿九警觉地回转过身,环顾四周,可周围一片静寂,根本就不见半个人影。

尽管没有人,但空气中似乎有很强的寒意,还带着浓浓的杀气!

梅廿九后退两步,感觉到四周危机四伏,厚厚的层层压力在向她逼近!

梅廿九被这杀机逼得步步后退,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一条纤细的人影腾空而来,原来是锦衣!

锦衣挡在了梅廿九的身前,那股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来的杀气顿然四散开来,终于慢慢减弱了。

锦衣转身扶住梅廿九,低声道:“阿九夫人,一切要小心!”

梅廿九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无力地靠在锦衣身上,任由锦衣搀扶着她离去。

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一条纤细的身影从梅花林中掠出,她盯着梅廿九远去的方向,那双凤眼里闪现的是深不见底的怨毒与杀机!

花落花开终有时欢喜阁说欢喜

严寒湿冷的天气并不能阻挡住大伙儿激动而热切的心晴。

欢喜阁的姑娘们全都一窝蜂涌到大门口,等着迎接贵客的到来。

当然,她们不是在接客,如今的欢喜阁门上悬挂着的蒙了红布的牌匾上,书写的可是——“欢喜绣坊”。

今日是 “欢喜绣坊”开张的好日子,“欢喜阁”的姑娘们从此将彻底告别以往那种迎来送往,强颜卖笑的生涯了。

青瓷与汝嫣以及欢喜阁的姐妹们也知晓了洛宸天王爷的事情,她们商量了许久,本打算用书信告知一下梅廿九欢喜阁要改成欢喜绣坊就算了,并不寄希望身怀六甲的梅廿九能来。

可没想到梅廿九接到信贴后还是在锦衣与也狼的护送下回到了欢喜阁。

洛王府的马车停下了,还未等马车里的人出来,欢喜阁的姐妹们便将马车团团围住!

冲在最前面的当然便是欢喜绣坊的老板娘之一汝嫣了。

梅廿九刚和锦衣颔首,示意可以准备下车,马车帘便被撩开来,汝嫣那张洋溢着兴奋与喜悦的笑脸便凑了进来,正好与梅廿九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着,汝嫣如弯月的笑眼里渐渐含上了泪花。她动了动嘴唇,话语里带了些哽咽:“好你个小阿九,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可把我们给想死了!”

梅廿九微笑着,却泪凝于睫。

汝嫣将马车帘高高撩起,伸出手对梅廿九道:“来,阿九,欢迎你回来!”

梅廿九笑着扶着汝嫣的纤手蹒跚地下了马车。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了了与非烟围了过来,小心地要帮忙搀扶着梅廿九。

梅廿九轻笑一声,道:“不至于吧?瞧把你们给紧张的……”

汝嫣道:“当然要重点保护你了,如今你可是个宝贝,是磕不得也碰不得的!”

梅廿九笑着摇摇头,了了和非烟两人一人一边挽着梅廿九的臂膀,了了兴高采烈地说道:“阿九姐姐,真没想到你会回来,我们可真的太高兴了!”

非烟也笑,道:“姐姐,你真好,还惦记着我们呢!我们还想你不会再回到这个烟花之地呢,毕竟这里给你的回忆总是不太好……”

汝嫣嗔怪地弹了一下非烟的脑袋,道:“你这个丫头,现在咱们欢喜阁哪还是什么烟花柳巷了,咱们可是城里响当当的绣坊了!这也多亏了阿九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非烟摸摸脑袋,吐了吐舌头。梅廿九不由笑出声来,道:“汝嫣,你真是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架势!”

汝嫣嘿嘿一笑,道:“那可不?!”说着拿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瞧着也狼道:“阿九,你这个小厮挺俊的!就是冷了点。怎么,洛王府里的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还是都得了洛宸天洛王爷的真传了?!”

了了连忙冲着汝嫣打眼色,汝嫣也觉得自己失言了,洛王爷已经不在了,现在提洛宸天只会让梅廿九伤心,但话说出口了她也不好收回,于是便沉默了一下。

梅廿九低着头,脸色一黯,抬起眼来却笑道:“汝嫣,你可别打也狼的主意,他可是有主的人了!”

汝嫣轻轻一笑,又看了看紧跟在一旁的锦衣,道:“你放心,这点眼力劲我还是有的,只是有点可惜好男子都有主了呀……”

梅廿九但笑不语,而也狼被汝嫣一说,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有点红了,他偷眼看锦衣,却看见锦衣俏脸上毫无表情。

也狼心里忐忑:“锦衣,她,不会生我气了吧?”

觉察到也狼的目光,锦衣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也狼慌忙陪着个笑脸,锦衣转过脸去,扑哧一笑,也狼这才放下心来。

汝嫣回过脸来,看着梅廿九瘦弱的身子,还挺着个大肚子,不由有点担忧。她上前让非烟退到一边,亲自扶着梅廿九,怜惜地低声道:“阿九,你的身子也开始重了,还是多加小心才是,你捎个信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来这一趟呢?”

梅廿九转头微笑道:“今天是欢喜绣坊开张的日子,我怎能不来?”

欢喜阁能够得以重生,姐妹们也有个安生的去处一直是她的心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是一定要来的。

梅廿九想给莫墨嬷嬷上柱香,以告慰莫墨的在天之灵。

梅廿九望望四周,道:“怎不见青瓷?”

汝嫣笑道:“青瓷知道你要来,连绣坊的活都不干了,估计正在厨房里给你炖补汤呢!”

说话间众人已进了欢喜绣坊。

欢喜绣坊里已经完全没有过去欢喜阁那种花红柳绿的张扬了,取而代之的是素雅安静的环境。一张张绣架,一幅幅精美的绣品,井然有序。

姐妹们的绣品针法精细、色彩雅致,无论是人物还是山水,无不体现江南物景那细腻绵长的韵致。

梅廿九正在为姐妹们的精巧手艺而惊叹时,已有一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来,却让梅廿九大吃了一惊,眼前婀娜的佳丽竟然是春满楼的红牌慕容睿!

慕容睿上前深施一礼,道:“慕容睿见过阿九夫人——”

梅廿九愣怔了一下,笑道:“原来慕容姐姐也在此,近来可好?可是一起来捧场的么?”

慕容睿笑着道:“是也,慕容睿不只是来捧场的,也是这里的一分子呢……那时我听青瓷说欢喜阁要成立欢喜绣坊,我心里一动,觉得这真是个好营生,所以叫青瓷也加了我一份!这好好靠手艺吃饭的日子正是我们所想的……所以都来投奔欢喜阁了……”

说着,她的一双妙目一转,向着绣架上埋首赶工的绣娘道:“姐妹们,阿九夫人问大家好呢!”

绣娘们闻声都抬起头来,更是让梅廿九吃惊不已!

绣娘中有她好几张熟悉的脸庞,除了慕容睿,来的还有春满楼的拂衣,就连莺燕苑的赵如姿和金仙儿竟也赫然在目!

看着梅廿九张嘴结舌的模样,赵如姿走上前来,笑道:“阿九夫人,我们本想到门前去迎接的,但最近绣坊生意兴隆,定单繁多,催得急,于是我们只好在这里赶工……”

拂衣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她给梅廿九行了礼,并没有说几句话,但神情与举止间流露出对梅廿九的尊敬与感激之情。

梅廿九朝着赵如姿与拂衣颔首微笑,道:“你们在此,倒是阿九没有想到的,谢谢姐妹们相信欢喜阁,相信阿九……”

赵如姿握着梅廿九的纤手,道:“谢谢你阿九,为姐妹们想到了这样的归宿。现在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不用天天去逢迎那些酒色客人的嘴脸,真的很满足……”

梅廿九道:“说来惭愧,我也没为众位姐妹做什么……”

“怎么没做什么?欢喜阁成为绣坊,最大的功臣就是你了。若不是你请来卿卿师傅来教我们绣活,若不是你出资为我们添置了设备,而且每月还给做针线活的姐妹们补贴,欢喜阁哪可能这么快就转为欢喜绣坊呢!”

梅廿九闻声望去,惊喜地喊出声:“青瓷——”

青瓷端着一个炖盅,笑着道:“所以阿九夫人不要自谦,为了奖赏你,来,过来喝汤吧,这是我特意为你找了方子炖的,听说对养胎安胎很有效果的。”

梅廿九想上前接,却被青瓷娇嗔地弋了一眼,道:“乖乖坐一边,烫着呢——”

梅廿九听话地在桌前坐下,青瓷将精心调制的汤药放在梅廿九的面前,汝嫣凑上前来,笑道:“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你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乎。这是什么汤,不会又是你向女大夫靖然讨来的方子吧?”

“你怎么知道?”青瓷笑着问。

“只有靖然这丫头会搞这种玄乎的东西——”汝嫣掩嘴偷笑。

“谁又在背后嚼我舌根了?”随着一声轻柔的女声,一条纤细的人影凫娜而进。

汝嫣笑道:“哟,我哪敢在绣坊老板娘的面前说坏话呢?”

靖然走近掐了一把汝嫣的俏脸道:“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你有什么不敢说的?”

青瓷笑道:“靖然说得对,汝嫣这丫头是给我们宠坏了,没大没小的。”

汝嫣朝着青瓷扮了个鬼脸,逗得大伙儿咯咯娇笑。

梅廿九想站起来行礼,却被靖然按在了宽大的座椅上,靖然道:“回来就好,那么见外干吗?”

梅廿九望着靖然,不由笑道:“靖然,原来你真的也当了绣坊的老板娘么?”

靖然扑哧一笑道:“当然,哪有便宜我就往哪钻——”

汝嫣大摇其头道:“如今的女大夫哪还有以前那种端庄淑良的样儿,现在也和我们一样,一身都是铜臭味儿了!”

“你还说对了,我现在还真挺喜欢铜臭味儿呢!”靖然煞有介事地说道。

“是呀,你不喜欢铜臭,哪有多余的钱粮去救济那些贫苦无钱看病的病患?我可记得前几日有些痊愈了的伤患还特意上门感谢靖然大夫呢——”青瓷望了望靖然,笑着说道。

靖然轻笑着摇摇头,道:“这些都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得一提?这可让我们与有荣焉呢——”赵如姿也插了一句进来。她看着汝嫣,抿着嘴笑,“别听汝嫣这丫头的,她总是嘴上不饶人!”

汝嫣扶着赵如姿的肩膀,轻掐了她一下,嘟着小嘴道:“你就喜欢说我!”

青瓷见梅廿九望着汝嫣与赵如姿,脸上有不解,怎么说这两人之前也是个情敌,如今却这般亲热。青瓷便在梅廿九耳边低声说:“别看她们俩现在斗嘴,其实好着呢,她们呀,以后更要效仿娥皇女英,当对好姐妹了……”

梅廿九困惑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低声对青瓷道:“原来如此,这下倒便宜了沫连水那小子!”

“可不是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都让他给占了去,想想就觉得心有不甘……”青瓷笑道,“不过我告诉那小子,要人可以,一切都得按照明媒正娶的规矩来,而且还得保证他这辈子只能有她们俩个,否则我们姐妹绝不饶他!”

“那沫连水同意了么?”梅廿九问道。印象里沫连水是个风流不羁的才子,能赞同这样的安排么?

“他敢不同意么?他简直要下跪烧香拜佛了,他再三发誓一定要对她们二姝好呢!”

“是么?”梅廿九不由笑了,若是能这样,倒不失为一件成人之美的好事了。汝嫣与赵如姿本就对才子有情,而沫连水若是能真心以待,也不失为她们的良人之所。

梅廿九握着青瓷的手,含笑颔首,道:“那青瓷,你呢?”

“我?”青瓷一愣神,随之一笑,道:“我是准备带着欢喜阁姐妹们一起,争取把我们欢喜绣坊的名号打遍天下——”

“青瓷,你真厉害!”梅廿九笑着说,“以前我可看不出你有这般雄心壮志。”

青瓷笑道:“人都是会变的,而且人总要上进才会有生存下来的斗志!”

梅廿九点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道:“琉璃呢,来了这么久,怎么没看见她?”

靖然走过来道:“琉璃跟着徐锦给客人送绣品去了,应该就快回来了吧——”

靖然说欢喜绣坊如今定单应接不暇,不管是单面绣、双面绣、乱针绣还是客人需要屏风、挂屏、软裱等,姐妹们都可根据客人的详细要求如图案、素材、尺寸、价位、精细程度、包装等进行绣制。

欢喜绣坊现在城中也有不俗的名气,所以才把慕容睿和赵如姿她们都给吸引了来。

正说着话,门口已经出现了琉璃婀娜的身影,她一路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喜悦的笑容,她喊着:“九小姐回来了么?在哪,在哪?——”

梅廿九站了起来,微笑道:“琉璃,我在这!”

琉璃冲进来站住了脚,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梅廿九,然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扑到梅廿九跟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哽咽道:“小姐,小姐,你可回来了——”

梅廿九的眼里也闪着泪花,她将琉璃揽住,道:“傻姑娘,我不是回来了么,哭什么呀?”

琉璃哭了一会儿才收泪道:“小姐,我是忍不住了,别笑我。”

梅廿九摇摇头,道:“我怎么会笑你?”两人互望半晌都破涕为笑。一个清瘦但清秀的小伙子站在门边,默默地望着她们。

梅廿九还未反应过来,琉璃已经招手道:“徐锦哥哥,快进来,是九小姐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见她么?”

“徐锦?”梅廿九连忙向门口望去,正好看见身形长大了不少的徐锦腼腆地不敢进来。

梅廿九笑着正要叫徐锦进来,徐锦已经被汝嫣拖了进来,汝嫣笑道:“这小子,不见阿九的时候天天念想,真见到了却这么扭捏!”

徐锦红着脸走到梅廿九面前,低声道:“九小姐,一切可好?”

“还好——”梅廿九微笑道。

徐锦的目光停留在梅廿九隆起的肚子上,很快便转移开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洛王爷应该不会通敌叛国,但洛宸天是朝廷钦犯且早已畏罪自杀总是事实,这孩子来到世上,能给阿九小姐带来幸福么?何况王府大户人家里都是明争暗斗的,九小姐能站住脚么?徐锦想着,一张清秀的脸上有着严峻的表情。

不管徐锦这么关切梅廿九超出了他的身份,但在徐锦的心里,梅廿九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只要有可能,他一定会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保护她。

梅廿九见徐锦神色凝重,以为他不习惯自己大着肚子的形象,只好笑笑不吭声。即使这少年沉默寡言,但他对她的好她是感觉得到的。

梅廿九见众人欢聚一堂,说说笑笑,长久以来一直郁积在她心底的阴霾竟也消散了一些,她望着每张洋溢着欢笑的脸庞,不由也露出了一抹美丽的微笑,云开雾散……

……

欢喜绣坊在一阵喧闹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隆重开业了。

当红布被众姐妹们的纤手一起拉下,露出了牌匾上沫连水题的“欢喜绣坊“四个大字时,大家的眼眶里都含着泪花,一时间,万般感慨在心头。

梅廿九在心中暗道:“莫墨嬷嬷,希望你在天之灵能得以安慰,如今姐妹们都能自力更生,不再以声色服侍于人,你若还在世,一定也会很乐于见到如此景象吧!”

冬日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将天际的云彩染上了一层光亮……

但夜晚很快就降临了,四周又变得暗冷与潮湿起来。

在欢喜绣坊中,欢喜阁的姐妹们欢聚一堂,到处是一片欢声笑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重生后的喜悦与憧憬。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起立,给梅廿九敬酒,梅廿九以茶代酒,回谢了各位姐妹们。大家正其乐融融之时,一声酒壶酒杯碎裂的响声,顿时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也狼与锦衣立刻警觉地靠近了梅廿九,向四处张望,以防有人趁乱偷袭。

果不其然,酒杯碎裂的响声过后不久,大厅四周的窗子突然洞开,同时掠进了十几条穿着黑色劲装的人来!

黑衣人个个手握雪亮的长剑,不顾众人的尖叫与惊呼声,杀气腾腾,围成一个扇形,直冲梅廿九而来!

花落花开终有时数浮生千万绪

“叮吟——”一声,也狼与锦衣的长剑已经出鞘,也狼与锦衣两人背靠背,将梅廿九夹在了他们身体的中间!两人对视一眼,面色一肃,明白今日的敌手非同一般。

也狼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为首的黑衣人个子瘦小,他全身上下被黑衣包裹着,唯有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从他的眼尾上看,他的皮肤白皙光嫩,年纪还很轻。十几个黑衣人惟他马首是瞻。

为首的黑衣人并不去理会也狼的问话,他一挥手,已有两三条粗壮的黑衣人挥着剑欲向也狼与锦衣中间的梅廿九砍来!

其余的黑衣人则站成一个大圈,将圈子中的三人团团围在中间。

双方相视而对着,最终四名黑衣人动了!

他们模糊的身影瞬间闪掠着,两三道虚无光影划过弧线向也狼和锦衣袭来!

也狼与锦衣连忙举剑抵御迎击,也狼紧紧地拉着梅廿九,在她的四周不停地迎击着!

眼前的形势对于也狼来说是极其不适应的,一方面他要分神来保护梅廿九,功力的发挥被限制了,另一方面还要应对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的两名黑衣人!

几个照面下来,也狼的肩上已经负了伤痕!他咬紧牙一声不吭地继续迎击着,梅廿九的耳边不时传来也狼阵阵的喘息粗气声!

反观一边的锦衣,在另外两名的黑衣人围攻下,虽然很想抽身来帮一把,但是面对如此强大的黑衣人也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伤害的状况!

但是持久的战斗最终只会让自己一方倒下来,更何况一旁还有为数众多的黑衣人在等待着伺机而上!

情况正危急之时,却见原本呆立在一旁的琉璃突然抽出腰间的软带,用力一甩,那软腰带居然变成了一根长剑!

琉璃回头对面露惊疑之色的青瓷道:“青瓷姐姐,你快将姐姐们带离出大厅外,免得被误伤!”

青瓷道:“这?……”

琉璃道:“姐妹们手无缚鸡之力,在此只会让我们分心,快走!”

青瓷见此,虽然满心担忧,但惟恐给正在场上厮杀的自己人带来后顾之忧,便一咬牙,对花容失色的姐妹们道:“姐妹们,我们暂且先退出大厅吧!”

汝嫣却道:“咱们不走,要死大家一块死!”说着顺手抄起一张椅子,便朝黑衣人砸去!欢喜阁的姐妹们见状,也纷纷效仿加入了助阵的行列中,把能砸的东西都抓了起来,用尽全力朝黑衣人掷去!

黑衣人们没料到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们不去逃命,竟然奋勇反击,一时间也忘了抵挡,被椅子与花盆等物什砸得四处乱窜,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黑衣人凌厉的阵势也乱了开来!

琉璃一个腾空翻身,竟已掠过黑衣的头顶,冲进了包围圈中!

她从黑衣人的背后手起剑落,已将两名黑衣人刺倒在地上!场上顿时开了豁口,也狼与锦衣压力顿减,两人精神大振,左右开弓,也各自出手杀了两名刺客!

梅廿九用吃惊的眼神看着琉璃,大敌当前琉璃也顾不得解释,朝着锦衣与也狼道:“姐姐,哥哥,你们护着小姐,找机会杀出重围去!我来断后!”

锦衣转过脸道:“阿璃,你——”

“姐姐,你别管我了,王爷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让小姐有个闪失——”

琉璃说着手一扬,撩倒了一名黑衣人,但后背却被另一名黑衣人的剑尾扫中,立现出一道血痕!

锦衣见状疾呼一声:“妹妹,小心——”

琉璃回头道:“还不快走!”

锦衣与也狼对望一眼,搀扶着梅廿九齐心杀开一条血路,便要护着梅廿九逃离出生天。琉璃在他们身后拼命抵挡着黑衣人的进攻,身上已是条条伤痕!

黑衣人倒下又上前,前仆后继,都是亡命之徒。锦衣与也狼艰难地带着梅廿九逃出大厅,奔入黛梅园的梅花林中,后面还有黑衣人穷追不舍!

为首的黑衣人没料到梅廿九竟然还会有救兵,他看了看正厮杀着却久取不下的黑衣人,冷哼一声:“一群没用的饭桶!”

他猛地飞身而起,他终于沉不住气,要亲自动手了!

……

夜色里,另一条黑色的人影骑在骏马上在飞速地前进,马上骑士的面罩下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他只不过出城去查明一些事情,便就接到了信鸽传来救急的讯息。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出手了,他还是太大意了些!他边责怪着自己边快马加鞭,心急火燎,希望他能赶得及!

阿九,你一定要等着我!一种惶恐与不安掠上了洛宸天的心头!

……

黛梅园中,也狼背着梅廿九惊险四状地闪躲着黑衣人的袭击,锦衣半边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却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梅廿九见状满眼含泪,喊道:“也狼,锦衣,你们快走,别管我了——求,求你们了——”

“夫人,别这么说,只要也狼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把你丢下的!”也狼一声闷哼,身子一晃,小腿上又中了一剑,鲜血直冒!

锦衣转头看见了也狼,眼里满是担心与忧虑的光芒。也狼朝着锦衣笑笑,却没有提防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竟如鬼魅般逼近了他们!

黑衣人伸出手,用力地一掌拍在了也狼的后心上,将也狼怀中的梅廿九夺了过来,也狼被黑衣人猛力一击,顿时口喷鲜血身子飞跌出了三丈开外,半晌都没能爬起!

“也狼!”锦衣撕心裂肺地呼唤了一声,手举长剑,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前,刺向那个黑衣人,想将黑衣人手中的梅廿九抢回来。

但黑衣人还未等锦衣沾到他的衣襟,已飞起一脚,将锦衣踢出,原已身受重伤的锦衣被一脚踢出,撞到了梅花树上,昏了过去!

那黑衣人看着梅廿九,阴阴一笑,道:“这些人还真讨厌,把你当做个宝!你有什么好的,竟值当他们这么舍命为你!”说着,将梅廿九用力一推,梅廿九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控制不住重心,整个人跌伏了在地上!

梅廿九的小腹一阵刺痛,她连忙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挣扎着不让自己昏厥过去。

黑衣人一步步地逼近梅廿九,梅廿九看着黑衣人纤细的身材,看着他露在面罩外的一双眼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掠过心头,她从地上挣扎着抬起身子,对着黑衣人道:“你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赶尽杀绝?!”

黑衣人冷冷道:“一个妖精,能让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死,你也值得了!今日你就带着你的肚子里的孽种一起离开这个人世间吧!你根本就不应该到这个世界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低沉。

梅廿九望着黑衣人熟悉的眼神,电光火石间突然想起了阮绿珠死的那日在梅花林外掠过的身影!

“是她,是她!她就是那个潜伏在洛王府里兴风作浪的人!竟然是她!”梅廿九望着黑衣人,用手掩了嘴不让自己呼出声音。

黑衣人自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到梅廿九的异常。

她盯着梅廿九,面罩下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神情,“为什么你不好好当你的妖精,却要到洛王府里来,你知道么,因为你,我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近他!而你却霸占他的心那么多年,以至让他的心从此装不下任何一个女人!既然得不到他,我就只好毁了他!可是你竟然怀了他的孩子,我是不会让你这个贱女人生下他的种!今日,你必须死!”

黑衣人咬牙切齿地说着,一步步地朝着梅廿九走去,梅廿九在地上不停地后缩,不,不,她不能让这个黑衣人杀害自己的孩子!不能!

梅廿九在地上爬行,想逃开黑衣人,她一直退到了梅花树干上,再也无路可退!

梅廿九背抵着梅花树干,面色苍白,她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难道这注定是她的劫数么?宸天,宸天你在哪里,救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梅廿九四处张望,却再不见洛宸天熟悉的身影!她死死护住肚子,用一双愤恨的眼眸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乖乖受死吧,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让你这些朋友到黄泉路上与你做伴的!”说着,她的脚一抬,便向梅廿九的肚子踩去!

“不,不——”梅廿九呼喊着,无助地朝着梅花林的上空喊道:“父亲,父亲,求你快快现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但梅花林的上空除了一片死寂还是死寂,什么奇迹也没有出现!

一行无声的热泪流下了梅廿九的脸颊,父亲,难道你也容不下这个孩子么?!一阵绝望与伤心掠过梅廿九的心头,让她万念俱灰!她瞪大眼睛,恨恨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的脚眼看就要落在梅廿九的肚子上,突听得背后有冷风袭来,她下意识地闪身一避,躲开了背后的袭击!

冒死上前一击的是也狼,他勉力从地上拾起长剑,睚眦俱裂朝黑衣人的后心刺去!

黑衣人一个轻巧地转身,已夺过也狼的长剑,用力一刺,将剑不偏不倚地狠狠刺入了也狼的胸膛!

“不——!”梅廿九与锦衣同时呼喊,锦衣哭泣着大喊一声:“也狼!”便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也狼!

也狼被锦衣抱住,挣扎着对锦衣说道:“锦,锦衣……抱歉,我,我没用……你,你要保,保护好夫,夫人……我,我……”也狼说着,用一双开始溃散的眼神看着锦衣,眼里有着不舍与深情,“原,原谅我……我,陪不了你了……”

也狼的头一垂,倒在锦衣身上,便没有了声息!

“不要,不要死,不要死,也狼——也狼——”锦衣抱着也狼,放声痛哭。

“也狼,也狼——”梅廿九泪如雨下,她在地上爬动,无比痛恨此时的自己连累了也狼!她哭泣着,想向也狼爬去,却被黑衣人挡住了!

黑衣人居高临下,笑道:“我看谁还来保护你!”

“我杀了你,你这个恶魔!”锦衣放下也狼,红着眼,满心被仇恨与愤怒充斥着,握着剑想要冲上前去!黑衣人连眼都不抬,突然转身,飞到锦衣身后,用力猛击了锦衣一掌,使锦衣抱着也狼身不由已地向后退去!

黑衣人跟上前去,用腿一扫,锦衣抱着也狼顿然跌倒在地上,也狼躺在地上,身上的剑同时穿透了锦衣的心脏,两个人竟相拥而死!

“不!不!”梅廿九嘶声大喊,“不要——也狼,锦衣——不,不——”无比的悲痛与伤心像把刀,将梅廿九的心瞬间刺得粉碎!

梅廿九张着嘴,已经心痛得无法呼吸,她瞪着黑衣人,道:“你杀了我便是,为何要杀死我身边的人?!”

“因为我想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你面前,我要让你尝尝失去的痛苦!”

“你,你会得到报应的!”梅廿九满脸是泪,愤恨地看着黑衣人说道!

“这话,你留着到黄泉路上去说吧!”黑衣人冷笑着,一掌便向梅廿九的天灵盖上拍下!

梅廿九闭上了眼,她感受到孩子在她肚子里狂躁地悸动着,她抚着肚子里的孩子,在心里道:“孩子,都怪娘太无用了,保护不了你,别怕,娘带着你一块走,你不用怕……”

黑衣人的掌还未落下,她的大腿便被一个人用力抱住,同时一扯,差点将她拉扯跌倒!

黑衣人又惊又怒,不是刚杀了也狼与锦衣么,怎么又冒出来了个人?!

梅廿九蓦地睁开了眼睛,赫然发觉抱着黑衣人大腿的竟然是欢喜阁的徐锦!

“徐锦?你快走,快走——别管我了!”梅廿九实在不愿意又一个人为她而牺牲。

但徐锦死死抱着黑衣人的大腿不放,他不会武功,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来拖延住黑衣人。

黑衣人怒道:“松开!”徐锦置若罔闻,仍然死抱着不放手。

梅廿九喊道:“徐锦,快点走开,求你,走开,别管我——”

徐锦望着梅廿九,眼里慢慢有了泪光,“阿九姐姐,我,我不能放,我答应过我哥哥嫂嫂,要好好服侍对待你的,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报恩——”

“你哥哥嫂嫂?!”

“阿九姐姐应该不会忘记当年十五夫人所救的那个难产的产妇吧,那就是我嫂嫂!当时哥哥嫂嫂指认十五夫人显形救人并没有恶意,谁知道后来才听说十五夫人为此被人诬陷而死,哥哥嫂嫂十分内疚!”

梅廿九望着徐锦,泪水不停地掉落下来,她颤声道:“那么久的事情了,你们竟然一直挂念着……”

徐锦道:“我嫂嫂身体一直不好,哥哥因为要照顾她,所以嘱咐我进王府报恩,我到了洛王府打探情况,谁知小姐已经不在王府了。我是辗转很久才得知小姐流落了欢喜阁……”

黑衣人道:“没想到梅十五那妖精种了个善因,竟然有了今日的善果!”话一说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失言了,连忙闭上嘴,眼里也露出了阵阵杀机!

她冷冷对着徐锦道:“最后警告你一遍,放手!”

“不,我死也不会放手的!”徐锦坚定道,任由黑衣人怎样用力击打踢甩他,他就是不松手!他的全身都是伤痕,七窍都已留出鲜血来,但就是不松手!

“徐锦,求你,松手吧——”梅廿九流着泪不忍卒看,她的肚子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她的额头已然都是冷汗。

黑衣人看着倔强隐忍到可怕的徐锦,终于忍无可忍,抽出长剑,猛地一挥,已将徐锦的一条胳膊斩了下来!鲜血四溅,触目惊心!

徐锦惨呼了一声,仍用残肢紧紧箍住了黑衣人的腿,鲜血染红了黑衣人的衣服,顺着黑衣人的衣摆,淌到了地上,将梅廿九的裙子也濡湿成一片红色!

黑衣人咬牙道:“你这个疯子,疯子——”手举长剑又要向徐锦的另一只手砍下!

“住手!”远处传来了琉璃的呼喊声,黑衣人抬头望去,发现琉璃正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那队精兵很快便将梅花林里残留的黑衣人消灭干净了,随后朝着为首的这个黑衣人包抄了过来!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赶紧将徐锦用力一踢,失血过多的徐锦被踢得终于放开了手。

黑衣人恨恨地对梅廿九道:“这次就暂且放过你,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说着,身子猛地向上拔起,已掠上了梅花树梢,如一阵风消失在夜空中,让追到的救兵望尘莫及。

琉璃冲到梅廿九面前,先看到的是梅廿九抱着只剩一条胳膊的徐锦,面色如纸。

琉璃不由惊呼一声,哭泣道:“阿九夫人,你,你和徐锦怎么成了这模样?!”随后她的眼睛一转,已看见了倒伏在地上抱成一团的也狼与锦衣!

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毫无一点生气。

琉璃面色煞白,一步步向也狼与锦衣走近,她蹲下身,颤抖着用手将锦衣翻转过来,却翻不动,他们竟然抱得如此之紧,好象他们从来就是这样的一般!

琉璃用力了半天,才将他们翻转了过来,也狼与锦衣仰天在上,紧紧相拥,早就已经死去。

琉璃惊愕地颤抖着唇,半晌,才从嘴里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姐姐,姐夫——”

花落花开终有时无情多情奈何

瑟瑟秋声,雨泣风残不忍听。

梦断西楼空自伫,物是情非枉断肠。

欢喜阁姐妹们疲惫不堪,个个身上挂彩,除了几个受伤严重的外,其余都跟在救兵后面到了黛梅园中来寻找梅廿九与也狼他们。

所有人看到黛梅园中的一片惨状都呆住了,青瓷与汝嫣皆是披头散发,袖襟染血。

青瓷强忍着悲痛让汝嫣带着几个姐妹过去帮琉璃将也狼与锦衣的尸体安顿一下,自己则和腿部受了伤的靖然上前去将梅廿九抱着的徐锦扶起。

徐锦流出的鲜血已经将梅廿九素色的长裙染成了一片鲜红,入目惊心。

青瓷蹲在梅廿九身边,想先将梅廿九扶起,却被梅廿九一把拦住,梅廿九咬着下唇,对靖然道:“靖然,快,快救救徐锦,他,他流了好多血……”

靖然立刻蹲下身,不顾自己的伤势,迅速地给徐锦的断肢处做了止血的处理,徐锦面色如纸,浑身疼痛得直打寒战,满头都是清泠泠的汗。

靖然抬起眼看着徐锦道:“徐锦,你看着我,要坚持下去,不能昏睡过去……”靖然说着,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徐锦的胳膊被齐肘削断,流血如注,伤势严重,她不能让徐锦睡过去,她怕他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这边靖然正专注地替徐锦医治,那边青瓷和几个欢喜阁的姐妹正小心地将梅廿九从血泊中移开来,青瓷见梅廿九身上没有伤痕,稍稍放下心来,她见梅廿九的裙摆都是鲜血,以为是徐锦身上的鲜血,也就不太注意。

青瓷抬抱着梅廿九的身子,却听得一旁的非烟尖叫一声,“青瓷姐姐——九夫人,她,她也在流血!”

青瓷一颤,看见了大量的鲜血从梅廿九裙子底下流出,青瓷慌道:“阿九,你怎么了?”

梅廿九的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睁着已经快要溃散的眼眸,无力地道:“我,我肚子痛,孩子,我,我的孩子……”

青瓷忙将梅廿九放下,带着哭腔喊着靖然:“靖然,靖然……快,快,不好了,你快来看看阿九……”

梅廿九的肚子里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她用颤抖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感觉到鲜血如水一般疯狂在涌出自己的身体,梅廿九闭上了眼睛,一行热泪奔涌而出,也狼和锦衣为了她而死,现在,连她的孩子也要远离她而去了,“不,不要,不要走……”

“孩子,别走,我,我的孩子……”梅廿九哭泣着,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心痛得无法呼吸。她没想到会这么失去自己的孩子,它,它不能离开她,它是洛宸天和她的孩子,是她现在仅有的力量与支柱了!

宸天,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又在哪里?你,你不是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么?可是,现在你的人呢?你知道么,我们的孩子要离开我们了!

她静静地躺着,万念俱灰,从心里深处她已感觉到自己孩子的生命在随着鲜血的流出而一点点地消失了……

漫天都是凋零的梅花花瓣,颓败的花瓣落在了梅廿九的脸上,身上,冰凉而残缺……

“不——”梅廿九悲切地嘶叫了一声,昏厥了过去……

黑夜深沉如墨,如同一只张开大口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兽一般,暗处危机四伏。

……

天与地之间,似乎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梅廿九只觉得自己被卷入无底的深渊,到处都是黑暗,让她窒息地喘不过气来,她用力挣扎着,却总也挣不破那片让她恐慌的黑雾……

她满额头都是汗,无助且恐慌。

迷糊中似乎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冰冷的纤手,接着有人温柔地为她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梅廿九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一线曙光,她伸出无力的手,牵住那人的手指,喃喃道:“宸,宸天……”

那人的手一顿,想要抽出,梅廿九却紧紧抓住不放,她在昏迷中辗转着头,呜咽道:“别,别走,宸……宸天……”

那人低着头看着梅廿九那张苍白而痛楚的俏脸,叹息了一声,手一紧,将梅廿九的一双纤手紧紧握在了手心。

他手心的温暖传给了梅廿九,让她痛苦无助的情绪得到了安抚,她握着那人的手,终于从悸动不安中安静了下来,接着昏昏沉沉地进入了黑暗的睡梦中……

……

梅廿九是被一阵低沉的谈话声吵醒的。

她微微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身处于一处陌生的地方,而自己床边的桌上正伏着两名丫鬟打扮的姑娘,似乎是太疲倦了,都已经睡着了。

梅廿九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双眼环顾着四周,这屋子宽大明亮,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字画,屋角摆着清一色的黄花梨桌椅,大气且威严。桌前青铜的貔貅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散发着缕缕不绝的檀香。

这是哪里?梅廿九动了动,想坐起身,但全身却一片绵软,下身疼痛。她感觉到了什么,心里揪成一团,她连忙用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却发觉原来隆起的肚子却已变得平坦。

“我,我的孩子呢?哪去了?!”梅廿九用牙咬着下唇,蓦然想起了在欢喜阁那混乱而惨烈的一幕,泪水拼命洗刷着她那张灰白色的脸,她犹如万箭穿心!

“不,不!老天爷,就算我有什么冤孽,也请不要报复在我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为什么?人类暗算我,而就连老天你,竟也不肯放过我?!”梅廿九呜咽着,心里的痛和悔恨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哭泣着,将脸转到床榻的另一侧,却发现有个男人竟然也伏在床尾睡着了。从那男人的身形来看,他不是洛宸天,那他是谁?!是黑衣人么?

梅廿九压抑下心中的恐惧,仔细端详着那个男人,但那男人的脸朝下,似乎是太疲倦正在假寐着,梅廿九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梅廿九没有去惊动这个男人,这个陌生的屋子让梅廿九感到了一种不安,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将自己的悲伤与痛苦掩藏起来。

梅廿九咬着牙,刚想坐起身,却又无力地跌趴在了床榻上,身体的痛楚让她忍不住低吟出声,惊醒了趴在床尾的那个男人。

那人连忙起来扶住了梅廿九,低声道:“你总算醒了?整整五天了。”

梅廿九抬眼望去,惊愕道:“白,白将军?”她挣开他的手,便往床脚缩去。

白若愚见梅廿九如此惧怕她,不由苦笑一下,道:“是我。你,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么?”

梅廿九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白若愚瞧着梅廿九伤心的模样,低声道:“九姑娘,你,你别难过了,我一接到讯息,就立刻派人去欢喜阁救你,唉,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原来在欢喜阁出现的救兵是他派来的。梅廿九低着头,她该感谢他救了欢喜阁姐妹与她的性命,虽然她的孩子已经没有了,成了那场谋杀的牺牲品。

白若愚道:“我派去的人说欢喜阁里有人死伤,情况有点混乱,怕黑衣人再回头,所以就把你先带回将军府里来。”说是派去的人拿的主意,其实却是白若愚自己这么吩咐的。

他咳了一声,又接着道:“靖然女大夫为你诊断过了,给你开了一些补药。她本想留下来照顾你,但因为还要救治欢喜阁的人所以就先回去了……”

说着,白若愚悄悄看着梅廿九,见她神色木然,眉宇之间笼罩着一片忧愁,不由心疼道:“你别再难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想开些吧,你先安心养好病,到时再从长计议。”

梅廿九没有吭声。她恨她自己,是她连累了欢喜阁的姐妹们,是她害死了也狼与锦衣,是她让徐锦失去了手臂,是她,她是个不祥的人,不能给周遭的人带去幸福,却一再给他们带去了灾难!

想起最初舍身为她而死的青青,梅廿九不由悲痛攻心,她哇地一声,身体的虚弱与心底的哀伤让她的身子晃了晃,喷出了一口鲜血,血溅在素色的锦被上,刹是惊心。

耳边传来白若愚的惊呼声,但似乎离梅廿九越来越远,她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床榻上,重新又昏迷了过去……

……

再次醒过来,整个屋子里笼罩着柔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已掌上了灯。白若愚不在屋子里。

围在梅廿九身边的丫鬟看见梅廿九醒了,连忙激动地要去禀报白若愚,却被梅廿九无力地抬手阻止住了。

一个丫鬟忙着给梅廿九端汤药来,另一个丫鬟忙着拿方巾给梅廿九擦拭身上的冷汗。

梅廿九茫然地睁着眼睛,突然紫檀木屏风后,传来了一阵男人细声交谈的声音,吸引了梅廿九的注意力。因为说话的人她听起来很是耳熟。

梅廿九死死盯着那紫檀木屏风,那扇厚重的屏风阻隔了她望向外面的视线。

紫檀木屏风外。

一个男人低声对白若愚道:“她醒过来了么?”他放柔了声音,惟恐惊醒梅廿九。

白若愚道:“她醒过来一次,不过因为刚失了孩子,伤心过度加上身子太虚弱,所以又昏睡了过去。”

说着白若愚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那男子,那男人面无表情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拳头以及嘶哑与激动的语气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忧虑与伤心。

那个男人一字一字地从嘴唇里迸出字来:“我要杀了那些黑衣人!我要让他们血债血还!”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与暴戾。

白若愚无言地走上前去,拍了拍那男人的肩头,低声道:“洛王爷,请稍安毋躁……以你现在的实力,能斗得过他们么?”

洛宸天转头,道:“这个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白若愚思忖片刻,蓦地勾起嘴角饶有兴味地道:“先前我的提议,你何不再考虑一下?”

洛宸天一双俊目里闪出冷冽到极点的寒光,他看着白将军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白若愚经受不住洛宸天寒冷如冰的目光,他垂下眼帘,却还是固执地坚持道:“阿九跟了我总比跟着你强……”

洛宸天冷冷道:“是么?”

“那是自然,如今在世人眼中,你不死是朝廷通缉犯,死了也是死有余辜,天地之大,根本无你藏身之处,你若是想东山再起,没有人帮你是不成的……”

洛宸天沉默不语。

白若愚道:“阿九跟着你,自始自终都有人不停想害她,如今又没了孩子,估计她要受不住这个打击。你现在这个样子,自身都难保,又谈何去保护她?反而只会拖累了她……”

一提到孩子,洛宸天孤傲不羁的心便像被针扎了一般,刺痛得让他一向冷酷无情的俊脸一阵抽搐。此次是他的疏忽,救不了梅廿九和他们的孩子,是他心口永远的痛!

第一次,强悍不可一世的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力与挫败感,更多的却还是深深的痛楚。

也许白若愚说得对,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强霸着阿九,原以为她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便可以毫发未损,她永远是属于他的,但时至今日,他却发觉原来他的力量竟是如此微薄。

当他冲到欢喜阁中,看见也狼与锦衣的尸体,看见那满地的鲜血,他,他以为他来晚了,天和地,顿然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他颤抖着跪在那滩血泊前,心里如同被撕裂开了一个大洞,也在不停地淌着血。

直到悲痛欲绝的琉璃发现一身黑衣的他,她尖叫一声,以为又是黑衣人来袭,直到洛宸天站起身来低低出了声,琉璃才认出了他。

是琉璃放出讯息让他回来救人的,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从琉璃的嘴里洛宸天知道了梅廿九已被白将军接走,他犹如死去了又复生。

但也狼和锦衣的惨死却还是让洛宸天的钢牙紧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眶湿润,站在也狼与锦衣的尸首面前朝他们施了三下礼。

最初是他先救了他们三人没有错,但也狼和锦衣却用忠诚与生命报答了他的恩情。

夜风里,洛宸天静然伫立,风吹过他刚毅英俊脸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也流泪了……

……

洛宸天瞪着白若愚半天,突然低声道:“你,真的会好好照顾阿九么?”

“那,还用得着说么?你知道我对她的心有多……”白若愚急忙说道。

洛宸天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暴躁道:“闭嘴,不要再对我说你对她有多好!你竟然对她如此痴情,那你就好好照顾好她,我,我把她拱手相让于你!”

今晚情绪已处于崩溃边缘的他直想找个发泄的突破口。

“什么,你,你真的要把她送给我么?”

洛宸天挑高剑眉望着白若愚道:“怎么,难道你不收她么?!”

“我收,我收……”白若愚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那我离开,你好好对她!”洛宸天说完转身要走。

“别,别,洛宸天,你,你真这样把她送给我了么?”白若愚瞠目结舌。

洛宸天回身,冷冷地正要吼道“你想都别想!”,其实他刚说完那句要把阿九送给白若愚的话时,他就后悔了!

是他听到白若愚喋喋不休地在他面前倾诉对阿九如何痴心,该死的他突然就被妒火冲昏了头,一赌气他便说出了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话!

洛宸天瞥了一眼白若愚正要收回自己的胡言乱语,刚张口他却猛地愣住了!

他看见紫檀木屏风边正立着虚弱得都立不起腰来的梅廿九,正用一双绝望之极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她站在那里,已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阿九,我——”洛宸天正要解释,梅廿九却用空洞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随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挣扎着,拖着虚弱的身体便要向外蹭行去。

“九姑娘——”白若愚连忙拦住了她。

“怎么?白将军,你,你真的还准备接收洛王爷不要的残花败柳么?!”梅廿九冷笑道。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穿,她的心已经裂成了碎片,再也无处寻觅!她看着白若愚,目光却穿透白若愚,一直望向白若愚身后的洛宸天。

他很好,够狠,够绝!她千辛万苦等来的,难道就是他这样的一句话么?!

孩子没有了,他不来关心她,却给了她如此的当头棒喝!难道他一定要这样将她的心撕裂得如此彻底才甘心么?!

这个世界谁都不要她了!她的母亲,父亲,孩子,现在就连她所爱的人也不要她了,像扔个烫手山芋一般要急于抛给别人!他狠,他够狠!

多情不似无情苦,原来在这人世间,大家都是潇洒的,只有她这个傻傻的妖精,还在恋恋不舍这三丈红尘!

梅廿九惨笑一声,看着有点狼狈与尴尬的白若愚,看着沉默不语的洛宸天,突然间她无比的恨,恨得她的心如油煎!

她心痛难耐,早已皲裂干枯的嘴唇已被自己的牙用力咬出了血!

蓦地,梅廿九朝着洛宸天呼喊了一声:“洛宸天,原来你,你竟是个懦夫!我,我一直都看错你了!”

说完,梅廿九再难支撑住自己的如枯叶破败般的身体,她喉里一阵腥甜,鲜血直喷而出,她向着地上一头栽了下去!

洛宸天连忙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梅廿九,焦急地喊道:“阿九,阿九——”

梅廿九目光溃散,心如死灰,她口里狂冒着鲜血,却定定地看着洛宸天,道:“我,我要回洛王府——!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一句一伤,句句血泪。

花落花开终有时物是人非皆休

马车在暗夜里缓缓行进。

夜色凄冷,车里的人,心也悲凉。

梅廿九蜷缩在车厢座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她神色疲倦,从心底里升起的疲倦感掩盖住了她所有的伤心与痛苦。

梅廿九木然地望着马车厢顶,随着马车缓缓的行进而微合上双眼。

夜,更冷了。虚弱之极的梅廿九抵不过夜寒,不由打了个冷战。

一袭厚重的玄色披风遮住了所有的寒冷,披罩在梅廿九的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体温。

披风的主人本想用自己的怀抱温暖梅廿九,但看着梅廿九冰冷木然拒他于千里之外的眼神,他伸出去的双臂收了回来,只将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问心有愧,怨不得她。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梅廿九身披着洛宸天的披风,离他很远。心,更远。

洛宸天那张消瘦的俊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伤心之极的梅廿九,心也揪成一团。但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与无力的,他没有任何解释与推脱的理由。

他伤了她,从里到外,从头到尾。

马车在颠簸着,离洛王府也越来越近。眼看梅廿九一下马车,他又将得隐身起来,想见她却也不那么容易了,他有点着急了。

洛宸天倾身过去,将梅廿九抱在了怀中,伸手掠去了她脸上散落的青丝,低声道:“阿九,原谅我,原谅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着深深的自责与痛苦。

梅廿九却没有反应,她睁着无神的眼眸看着洛宸天,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目光空洞且迷惘。

洛宸天呼唤着梅廿九,“阿九,阿九……”听着洛宸天对她的轻唤声,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梅廿九的眼角滑落了下来。她无声地哭泣着,却不再回答他的呼唤。

她曾那么深爱过的男人,而今,却将她的心狠狠撕碎,伤得她无法再恢复了。

见梅廿九强忍着悲痛在独自抽噎,洛宸天将梅廿九抱得更紧,他将脸贴在梅廿九冰凉的脸上,安慰她道:“阿九,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好么,别这么憋着,都怪我,是我负了你……原谅我,我,我不是存心的……”

洛宸天摸着梅廿九的长发,想对她说出更温柔体贴的话,但梅廿九眼里的冷漠让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梅廿九,困难地说道:“孩子,孩子没有了,我们,我们还可以再有……”

听到洛宸天提到孩子,梅廿九的眼泪流得更急,她闭上了眼,转过脸,避开了洛宸天的抚摩,她哭泣着嘶声道:“别再提我的孩子,你,你不配……”

他还关心他们的孩子么?一条小生命在这些胸怀国事的人类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但对于梅廿九来说,却是她所有的寄托与希望。她爱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以为她有了他的血脉能和他贴得更近,以为他会因为他们之间有了血缘的纽带从此能将她牢牢放在心上。

是她,是她对人对感情要求太多,才有了如今老天爷对她的惩罚!

可是老天你可以惩罚我,我愿意去死,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夺去我的孩子,这条小生命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一眼就消失了。

梅廿九悲恸地难以自制,她任由洛宸天抱着她,任由他亲吻着她冰冷而麻木的嘴唇,只是,她的心死了,死了……

……

又回到了洛王府。整个屋子冷冷清清。

梅廿九斜倚在床榻上,无神地在出神。她形容枯缟,面色灰白,还在不住声地咳嗽着。

半晌,梅廿九动了动瘦弱的胳膊,一旁的晴影与琉璃连忙过来,小心地扶着她,低声道:“小姐,想喝点水么?”

梅廿九摇了摇头,道:“我,我想去看青青、也狼和锦衣他们。”

琉璃低声道:“可是外面的路上已经结了冰,万一滑倒了可怎么办呢?”

梅廿九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的惨笑,“滑倒怕什么?我现在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值得怕了……”

冬日的残阳照进窗子里来,照得单薄憔悴的梅廿九宛如一个虚无缥缈的剪影,隐隐绰绰,仿佛随时可能消失不见。

晴影垂下头,不忍再看,鼻子一酸,眼眶红了。琉璃则早已泪流满面,她望向窗外,不发一言。

那日从白将军府回到洛王府,梅廿九便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噩梦,高烧,咳血,她一直病着,偶而她从昏迷中醒来,她便流着泪念叨着想去看也狼和锦衣,但王府里的人都阻拦着不让她拖着虚弱的病体去。

洛宸星虽然深为也狼和锦衣舍身护主的忠诚而感动,但依旧坚持要梅廿九养好身体再去。他看着气若游丝的梅廿九,一股难言的心痛与哀伤涌上了心头。

洛宸星握着梅廿九枯瘦的手腕,强忍着难过柔声道:“等你养好身子了再去吧。也狼和锦衣能为你而牺牲,一定也不愿意你现在这副样子急着去见他们。”

“养好身子?”梅廿九剧烈咳嗽着,笑了,她还有养好身子的必要么?心都死了,还要这个破败的身子干什么?!

一抹轻盈纤细的身影倚靠在门边,静静看着梅廿九与洛宸星。

洛宸星觉察到了那条人影的目光,抬头望去,见到是她,他那张英俊的脸上不由浮现起一丝温柔的微笑。那条人影走近了他们,那张俏脸上也有着平静低柔的微笑。

洛宸星与阮静挽的深情对望尽收梅廿九的眼底,梅廿九低下头去,眼里有点发热。

二哥终究成了她最后的二哥,她和洛宸星之间那么多刻骨铭心的过往,已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有一点点失落,一点点迷惘,但也只是一瞬间,当梅廿九重新抬起眼时,如秋水的剪眸里是欣慰与释然。缘来,原来,是你,二哥终于找到了他的有缘人。

二哥,他的情是柔情,如碧落里的几抹微云,缱缱绻绻,偶尔会有轻柔的风慢慢吹散开来,疏疏落落却藕断丝连;又如盈盈春水,微波荡漾,有时水会轻拍于堤上,让人感到无限情意。

只是这份柔情,她再也无法独享。也好,就让这份温醇的情意,物归原主吧。梅廿九想着,淡淡一笑,却笑得有些寂寞。

阮静挽从情不自禁中回过神来,忙看了一眼梅廿九,见她正睁着黑蒙蒙的眼眸,瞧着自己与洛宸星,静挽不由羞窘地红了脸庞。

梅廿九瞧着羞怯的阮静挽微微一笑,而后对洛宸星道:“二哥,你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洛宸星见梅廿九倦怠之极的苍白小脸,便点点头,他嘱咐晴影好生照顾着梅廿九,随后站起身来,揽着阮静挽便要退出屋子。

刚走到屋外,阮静挽却挣脱了洛宸星温暖的大手,含羞道:“相公,我想和小九说几句话……”

洛宸星诧异地看着阮静挽,却还是含笑点了点头。

阮静挽进了屋子,在梅廿九床榻前悄然立了一会儿,眼里有着怜惜与愧疚。梅廿九转过脸瞧着她,不语,半晌,朝她疲惫地微微一笑。

阮静挽蹲下身子,握起梅廿九的纤手,半晌才哽咽着说:“阿九,谢谢你——”

她想谢谢梅廿九一直在洛宸星面前说她的好,想谢谢梅廿九一直在告诉她洛宸星的喜好与寂寞,鼓励她和洛宸星多交谈多交心,才有了今日她和洛宸星相依相偎,心心相印。

梅廿九静静地瞧着阮静挽,低声道:“静挽,帮我照顾好二哥,你们——要好好过,记住了么?”

阮静挽红着眼眶点头答应了,她抬起头来,看见在笼罩在阳光下的梅廿九,因为逆着光,全身竟似被勾勒了一道金边,耀眼的光线映衬出梅廿九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却带了些许颓败的意味。

阮静挽心里一动,竟泛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

阮静挽与洛宸星离去后,梅廿九昏昏睡去。

迷糊之间,她感觉到床榻边似乎站了一个人。梅廿九悠悠醒来,睁开眼,望着那人,却并不害怕。

反倒是站在她床榻边的人有点狼狈,“把你吓着了么?”

梅廿九摇摇头,道:“你坐,别老站着……孕妇站得太久会腿酸。”

那人道:“我可不敢坐,你这两个小丫鬟的眼光能吃人!”

梅廿九转头望去,只见晴影用一双警惕与带着敌意的目光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而院子里,一脸肃穆的琉璃正手握剑柄,严阵以待,以防不测。

梅廿九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道:“晴影,去搬个凳子给江表小姐坐……”

晴影但凡站着,就是不动。梅廿九拿眼看她,晴影才嘟着小嘴去搬了圆凳给身形臃肿的江馨兰坐下。

江馨兰坐下,正要说话,却看见晴影如同一棵老松一般杵在她和梅廿九面前,便道:“你这个丫头到一边去,我要和你们小姐说话。”

晴影不应也不动,她怕江馨兰又对梅廿九起什么歪念头。

梅廿九用手握成拳,将脸扭到一边不住声地咳嗽着,晴影忙过来帮忙拍着梅廿九纤弱的脊背。梅廿九咳了一会儿,对晴影说道:“晴影,你到外头去,叫琉璃把我的汤药给端来,我和表小姐说会儿话……”

晴影看了看梅廿九,作难道:“小姐——”梅廿九朝她点点头道:“去吧——”晴影方才退下,却还一直看着江馨兰。

待得晴影退下,江馨兰低声嘲笑道:“怎么,我会吃人么?”

梅廿九没有说话,却捂着嘴道:“你想和我说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我现在身子抱恙,传染了给你,对你总是不好的……”

“怕什么?我就是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江馨兰满不在乎地说道。

“快别胡说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你还有,还有孩子——”梅廿九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望着江馨兰衣裳下隆起的肚子,又回眸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沉默了。

江馨兰看着梅廿九低头不语,道:“你心里可是难受么?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别的目的……”

泪水一串串从梅廿九的眼里滑落,滴落在她的衣摆上。江馨兰着了慌,口吃道:“你,你别难受呀,我,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哭的……”

梅廿九哭泣着,伸出纤手,摆了摆,道:“我,我就是想这样痛痛快快哭一场,谢谢你能来看我……”

江馨兰默视着无助哭泣的梅廿九,心里一酸,她怀着孩子,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那种痛不欲生的心情,她走上前去,笨拙地拍拍梅廿九的背,道:“你,你哭出来吧,想哭就哭出来吧……”

梅廿九抱着江馨兰,将脸贴在她的怀里,感受着江馨兰肚子里孩子的呼吸与驿动,哭得语不成声,她的孩子原本也是如此顽皮与好动呵,如今它却消失了。

江馨兰抱着梅廿九,也陪着她掉泪。

半晌江馨兰想起了什么收住了泪,对着梅廿九正色道:“你先别哭,如今总要为孩子讨回个公道!”

她看了看梅廿九,半晌有点犹豫着道:“你,你知道那,那个伤害你的黑衣人,是,是谁么?”

梅廿九低着头,半晌不语。

江馨兰道:“今儿我来,便是想提醒你,那个黑衣人一定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你的,你,你可要多加小心防范才是!”

梅廿九抬起脸来,感激道:“谢谢你了,表小姐——”

江馨兰的脸有点绯红,她低声道:“我,我才应该谢谢你才是——”说着,她朝屋外看了一眼,道:“没有你,我,我也不可能和那个死人儿在一起——”

梅廿九顺着江馨兰的视线朝屋外望去,瞥见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过,尽管那人这段日子也经常单独过来看梅廿九,但此刻那人似乎是不敢进来,只在院外踯躅逡巡,正等待着江馨兰。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梅廿九已看清了那人正是三哥洛宸夜。三哥也会害臊么?!

梅廿九瞧了瞧江馨兰,含着眼泪笑了一下,虽然梅廿九很是苍白憔悴,但她梨花带雨娇美的模样仍让江馨兰看得有点发愣。

难怪洛宸天对梅廿九一直是念念不忘,情有独钟。不要说男人了,就连女人,包括江馨兰自己,放下了成见对着梅廿九,竟发觉梅廿九的宽容与善良,是如此的让人爱怜与喜欢。

江馨兰望着梅廿九,终于低声说道:“我败给了你,但其实我早已服输了。”

……

黎明,微露的晨曦慵懒地在天际淡淡晕开来。

固执的梅廿九一直坚持着要去也狼和锦衣的坟头祭拜他们。

晴影与琉璃拗不过瘦弱却顽固的梅廿九,只好替梅廿九披上厚厚的衣物,搀扶着她,趁着天早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带着梅廿九去给也狼和锦衣上坟。

为了感念也狼和锦衣对洛宸天的一片忠心,洛宸星听从了还在病中的梅廿九的建议,将他们一起安葬在洛王府祖先的一片墓园里,和青青的墓地紧挨着。

梅廿九给也狼和锦衣以及青青燃香祭拜,而后梅廿九蹲跪在也狼和锦衣的墓前,半晌没有起身。风很大,吹得梅廿九娇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晴影连忙在一旁扶住了梅廿九。

梅廿九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晴影不必搀扶她。

她用颤抖的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尘,低声道:“青青,也狼和锦衣,我来看你们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活着,你们却从此与我阴阳两隔!若是可以,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你们如此舍身救我,我多想用我的一死,来换取你们的重生!可是,不能了,不能了,我能碰触到你们的,只有这黄土和冰凉的石碑!其实我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

梅廿九喃喃自语,早已是泪流满面。琉璃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姐姐,姐夫——”便开始痛哭失声。晴影也哭得哽咽不成语。

世间万物的改变,却很难看淡人间的悲欢离合;情仇恩怨,更难将伤心难过看得风清云淡。

梅廿九为自己是一个罪魁祸首而感到愧疚,无边无尽的伤心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从她的心灵深处爆发出来,那种揪人心扉的难过和悲痛都是无法形容的。

也许连老天也被这种悲戚感染了,天空中竟然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但梅廿九依旧搂着青青与锦衣的墓碑痛哭着,晴影再三催促着梅廿九离开,可梅廿九就是不松手。

晴影哭泣道:“小姐,你不要这么任性,青青姐姐与锦衣姐姐还有也狼哥哥那么舍身救你是为什么?难道他们是为了今日看着你这么不顾性命在他们面前一昧哭泣么?!”

琉璃也止住了眼泪,上前一把揽住梅廿九,抽泣道:“小姐,晴影说得对,你以为姐姐、姐夫与青青姐姐会愿意看到你这么自责痛苦的模样么?你若是这么认为,那你就错了,他们是想要让你好好活下去,请小姐不要,不要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一片心——”

“琉璃——”梅廿九抱住琉璃,放声痛哭!她的哭声在雨雾中的墓园里回荡,透露出无限的伤心与悲哀……

她们沉浸在痛苦之中,谁也没有发觉离她们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淋着雨,正默默地望着她们,眼里有怜惜有痛楚。那人的手握在身边,紧了松,松了紧,却还是没有勇气上前安慰梅廿九。

……

回去的时候,梅廿九不顾晴影与琉璃的阻拦,一直要向王府里的梅花林走去。

“不,小姐,求你跟我回房去好么?”晴影连忙拖住梅廿九。

梅廿九却神色平静道:“晴影,你松开手,我想一个人走走——”晴影却不松手。

“小姐,你现在的境况很危险,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四处走动。”琉璃也低声说道。

“你们就松开手,让我一个人静静好么?”梅廿九疲倦道。

“不,小姐,我们不能——”晴影看着过分平静的梅廿九,油然心生一种不安。

“别让我觉得太累好么?我真的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晴影还想说什么,却被琉璃拦住了,琉璃道:“那就让小姐一个人待着,我们在这里守着,不近前,可好?”

梅廿九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向前走去。

晴影看着梅廿九纤弱的身影进了满目颓败的梅花林,低声埋怨琉璃道:“琉璃姐姐,你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进了梅花林呢?”

琉璃没有应答,方才她已感觉有个人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原来他一直都在,只除了上次在欢喜阁那次,琉璃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么?只希望那人能一直在九小姐身边,保护她,呵护她。他,现在,应该也跟进梅花林里去了么?

那就没有她和晴影什么事了吧?

琉璃瞅了瞅还在喋喋叨叨个不停的晴影,也不搭腔,只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默默去理顺自己的思绪。

……

那人尾随着梅廿九进了梅花林,他看着梅廿九在前面走着,在漫天凋落的梅花花瓣中,梅廿九衣袂飘飘,整个人轻得似乎要飘起来,让他想起了和梅廿九多年以前在梅花林中的那次相遇。

那时,梅廿九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花妖,想起那时她若轻欲飞的样子,再看看此刻梅廿九在梅花林中越走越快的身影,一种无言的恐慌让他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当看到梅廿九走到一棵粗壮的梅花树下,席地打坐,她的小嘴一张,口里开始喃喃念着什么时,害怕失去她的极度惶恐让他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梅廿九,喊道:“不许你走,阿九,不许你再变回花妖!”

……

花落花开终有时柳暗花明终现

有恨欲凭谁说?无事伤心犹不彻,断肠烟水隔。

梅廿九被洛宸天一把抱住,却恍然无知觉。半晌,她缓缓地拉开洛宸天的手,淡淡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花妖?”

说这话时,梅廿九神情凄清麻木,从心底里泛上来的一股倦怠让她不想再去多看一眼洛宸天,他眼里的惶恐与焦急都已与她无关,她的视线平视前方,似乎要将一切的爱恨都抛在身后。

洛宸天将梅廿九用力抱在怀里,感觉他怀抱中的这具躯体是如此冰冷,如此漠然。

他慌了,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惊慌。

他紧紧抱着她,犹如抱着自己的生命那样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她,他在她耳边道:“阿九,九,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说着,他火热的唇印上了她那苍白失血的嘴唇,他小心翼翼地吻着她,他不想看到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梅廿九,他要她微笑,要她还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梅廿九任由着洛宸天吻她,抱她,但无论他如何热切地爱抚她,她依旧是那般无神与冰冷。

洛宸天松开了梅廿九,用手捧起梅廿九的脸,低声道:“你还在怨我么?我知道我错了,你别走,别离开我,我是不会放你再去做花妖的……”

梅廿九转开脸,避开了洛宸天的手,并不去看他,她淡漠地仰起头,望着清冷的天空中落下的梅花花瓣,有几片飘在她的脸上,她拈起一片,放在手中细细端看良久。

洛宸天将梅花瓣连着梅廿九的纤手一并紧紧握在手中,他犹豫了一下,随之坚定道:“阿九,你等着我,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不用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梅廿九低下头,似乎没有听见洛宸天说的话,洛宸天更加用力握住了她的纤手,道:“九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梅廿九没有回答洛宸天的话,只是一根根掰开洛宸天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挣脱了出来。

她摊开手,只见她如白玉的纤掌中,那枚梅花花瓣早已被捏得变形而模糊,皱成可怜的一团。

梅廿九低低一叹,幽幽道:“碎了,捏碎了……”她的声音轻若不可闻。

洛宸天捏住梅廿九的柔弱的肩头,那双俊目里是热切的光芒,他低声道:“阿九,别管什么花瓣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么?你等着我,很快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梅廿九颤抖着将手掌合上,然后抬起眼看着洛宸天,道:“你要我等你?”

洛宸天盯着梅廿九,点了点头,道:“是的,不用等很久,会很快的。”

梅廿九凝望他半晌,突然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笑出了泪水。

她边笑边流着泪道:“那还要等多久,要死多少人,你才可以实现你的计划?”

洛宸天面色一凝,望着梅廿九,慢慢蹙起了剑眉。

梅廿九无视洛宸天突然一沉的俊脸,自顾自低声笑道:“是不是,是不是为了你的雄心壮志,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你的牺牲品?!”

梅廿九惨笑着,仰着脸看着梅花林的上空,颓败的梅花瓣夹杂着点点冰雨不停砸在她的脸上,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脸上是泪还是雨。

洛宸天缓缓道:“你知道些什么?”

梅廿九转过脸,嘲讽地笑道:“这重要么?还是你想杀了我灭口?!”她用清冷的目光望着洛宸天,仿佛一直要望进洛宸天的心里去。

原以为她可以,用她炙热的心来温暖他冰冷的世界,来融化他外面包裹厚重的玄冰;原以为她可以,用万般柔情将他捂得与她一样炙热,可是她失望了,绝望了!

因为无论她在如何努力,万年的玄冰始终封尘着,即使炙热的火一次又一次地提升温度,玄冰却依然将她排斥在千里之外。

那,就让这火在失望与无助中熄灭吧。梅廿九叹了一口气,抑制住胸口奔腾不止的血息,她勉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扶着梅花树干站了起来。

洛宸天伸出手想去搀扶梅廿九,却被她闪开了。洛宸天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廿九自嘲地笑笑,道:“在你眼中,原来我是这般傻么?”

她抬起眼看着洛宸天道:“其实欢喜阁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对么?!莫墨嬷嬷与琉璃只是替你收罗讯息的利用工具不是么?你们让欢喜阁那些姑娘接客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你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了解那些商贾官员动向以及江湖信息对么?!”

梅廿九道:“我承认我太傻了,若不是听见琉璃喊锦衣为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的计划在那么多年前就开始实施了。你是利用他们是胡人,报仇心切,所以积极地也在为你收罗关于胡族的情报,对么?!”

洛宸天没有回答,但他冷冽的表情代表了默认。

梅廿九又道:“至于你的假死,也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吧?否则凭你的手段与势力,堂堂一个洛王爷,会甘于如此被人陷害么?为什么你被污蔑通敌判国,朝廷却并没有株连你的九族,这也不合常理吧?即使圣上念着你们洛家世代功勋,也不可能对你不闻不问!所有的一切,都表示你的背后其实是有人支持的,那人还是当今圣上!”

梅廿九瞧着洛宸天,眼里有着心痛与失望:“你从来便不肯对我多说半句真言。其实你是知道那个一直追杀我们的黑衣人,不是么?!可为何你一再纵容她作恶多端?哪怕牺牲了你的孩子你也无动于衷么?!你,你好狠的心!为了你们所谓的千秋大业,需要牺牲这么多的人吗?!”

梅廿九泪凝于睫,颤抖地语不成声。她呜咽地抬起头来,望着洛宸天,道:“我们的孩子,他,他还那么小,你就让他成为你们权力的牺牲品!我,我恨你,我恨你……”

“阿九,我——”洛宸天向前一步,想抱住梅廿九,梅廿九却倒退着,想逃开他的逼近。

梅廿九道:“你别再碰我,我不想再看见你!我是你的一颗棋子么?是不是从我被你送进欢喜阁的那刻起,我就是你必走的那颗棋?!”

梅廿九拂开洛宸天放在她肩上的手,惨淡一笑,道:“就算你将我送给白将军,你也会很快将我夺回去的,你现在这副落魄的模样,只不过是用来迷惑他而已!可笑的是,白将军被美色所惑,对你早就没有原来的警惕心,而你也少了一个劲敌……”

梅廿九说到这里,望着洛宸天,迷惑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洛宸天?!你是想要逼得所有背后的主谋都现出原形,最后你可以一网打尽,随之斩草除根,以除大患么?!”

洛宸天沉默着,凝视梅廿九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阿九,有些事情如你所说,有些事情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的。”他俯下头,低沉道:“救不了我们的孩子,我也心痛也难过。这次是我失算,没想到阮丞相手下的黑衣人出手那么快!”

洛宸天的手握成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咬牙道:“但是所有的计划只差最后的关键一步了,只要我从黑衣人手上得到阮丞相勾结胡人判国的证据,我就可以将他们绳之以法,为那些屈死的人报仇!”

梅廿九冷冷一笑,道:“我对你的宏伟计划没有兴趣,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为了权势与江山,你们这些人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模样!我厌倦了,我厌倦了……”

洛宸天见梅廿九面色苍白,眼里有着疏离与绝望,心里不由一沉,他上前一步,不顾梅廿九的挣扎与抗拒,将她狠狠抱在怀中,他看着她,低沉却坚决道:“即便你厌倦也好,看穿也罢,这辈子你只能在我的身边,哪也不准去!更不准你重新成为花妖!”

他冷冽道:“若是你一意孤行,我会让你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人一并为你去死!”他的眼里有着偏执与疯狂的光芒。

梅廿九看着她熟悉的冷冽与暴戾重又出现在洛宸天那张英俊的脸上,她凝视他半晌,惨然一笑,这才是真正的他,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改变过!

冬日的冰雨下得大了,洛宸天脱下外衣,将梅廿九紧紧裹住,但梅廿九的心却无比冰凉。她望着洛宸天,一字一字道:“我不会再重新成为花妖,永远都不会了——你大可放心!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雨让洛宸天的脸在雨雾看不真切,他低声道:“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梅廿九道:“我要你答应我,即使有遭一日你实现了你的雄心壮志,也不要滥杀无辜,尤其是你我身边熟悉的人!不管是敌我双方。你做得到么?!”

洛宸天沉默半晌,忽道:“只要你不重新成为花妖离我而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梅廿九道:“好,若是你能做得到,我便答应你永远都不再成为花妖!”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无比疲倦。

她走不动了。

不能再成为花妖,那就让一切都嘎然静止吧。

这漫天的红尘,轰轰烈烈,如戏。

她曾热泪盈眶地回望来时路,风掩埋了她的足迹,再也无法寻觅到当初的心跳与憧憬。

一切华美,终究敌不过时间飞逝。

于是,当她的人生终将落幕时,尘归尘,土归土。

……

在精心的调理与照顾下,梅廿九虚弱的身体在逐渐恢复。

但即使身体在恢复,她眼里忧郁与哀伤依然存在,心里的伤痕只要一回忆便在滴血。

阮静挽经常过来陪着梅廿九,洛宸星与洛宸夜忙着处理王府里内外的大事虽忙,但也不时过来看望梅廿九。

尤其是洛宸夜,常来逗着梅廿九开心。褪去了放荡不羁的外壳,他其实是个风趣温柔的男人。梅廿九原本还担心江馨兰会吃醋,可看着江馨兰挺着大肚子,听着洛宸夜说的笑话,笑得比梅廿九都欢,梅廿九便住了嘴。

洛王府里的上上下下都对梅廿九示好,甚至连素来不轻易走动的表小姐程倩伊也到梅廿九房中来探望,让梅廿九大感意外。

程倩伊虽然寄居王府多年,但还是很有几分傲气,她不太与周遭的人相熟,而且经常来去无踪,独来独往。

程倩伊进屋时,梅廿九正坐在窗下紫檀木的桌边绣着一件孩童的衣衫。

梅廿九如丝缎般垂顺光滑的黑色长发被轻轻拢在脑后,随意地挽起,即使她不施脂粉,身着素服,但她静坐在窗边,衬着天际晚霞浅浅的红晕,整个景色如同一幅绝美的山水画……

程倩伊看着安静绣花的梅廿九,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怨是恨是妒还是怅然。但很快她便恢复了常态,笑着和梅廿九打了声招呼:“九夫人——”

梅廿九闻声抬起头来,见是程倩伊,一丝诧异的神色掠过她的俏脸,但很快地梅廿九便站了起来,道:“程表小姐——”

眼前的程倩伊面容清丽,眉目如画,身穿一件柔黄色绣着凤凰的云烟衫,标致美丽。

程倩伊笑笑道:“因为我母亲体弱多病,倩伊一直在照顾着母亲,所以竟不知道王府里出了这么多事,现在才过来看望阿九夫人,还请九夫人多多恕罪。”

梅廿九忙道:“表小姐言重了,凡事孝为先,表小姐有如此孝心当让人称许,谢谢你来看我,其实已经不碍事了。”

程倩伊颔首,道:“九夫人,今日有兴致在绣花么?”

梅廿九点头,淡然笑道:“是呀,绣着玩儿的。”

程倩伊也笑,“倩伊自幼家境不好,虽顶着贵族人家的头衔,来洛王府之前却经常缺衣少穿。倩伊觉得只要饱着暖着,就不必在乎衣服上是否绣着花。”

说着,程倩伊望向窗边桌子上的孩童衣裳,又将视线转向梅廿九的肚子,面色一变,道:“怎么?阿九夫人,孩子竟还在么?”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忙笑道:“哎呀,倩伊说错话了,该打,该打!”

梅廿九凝望程倩伊片刻,缓缓道:“谢谢表小姐对阿九如此关切,这孩童衣裳是我替江表小姐的孩子做的……至于我的孩子,难道表小姐没有听说么?——”

说着梅廿九向着程倩伊走近,道:“我的孩子已被人杀死了!”

梅廿九说着话的时候怒容顿现,令程倩伊不由向后退了几步,程倩伊勉强回答道:“那些人真没有天良,竟然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梅廿九紧紧盯着程倩伊,半晌,才徐徐道:“是的,他们简直就是没有人性,早晚会有报应的!”

程倩伊被梅廿九哀痛而隐隐含恨的目光逼得难以招架,她胡乱地与梅廿九聊了几句家常,便仓惶退出了屋子。

梅廿九望着程倩伊狼狈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夜已深,丞相府中的一间密室里。

身材纤细的黑衣人正向阮丞相报告近来洛王府的讯息。

黑衣人思忖半晌,对阮丞相道:“大人,最近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总觉得王府里过于安静了。还请大人早日行动,以免夜长梦多,事出有变。”她的心里有种预感,总觉得洛宸天并没有死。

阮丞相哈哈大笑,道:“怎么,你等不及了么,我的小美人儿?!你放心,等我和胡族谈妥条件,便立刻行动,哈哈,到时天下便就是我的了!”

黑衣人冷眼旁观阮丞相得意洋洋的模样,道:“属下会恭喜大人的,还请大人不要忘了对我许过的诺言。”

“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我的美人儿!到时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阮丞相轻佻地捏了一把黑衣人的俏脸。

黑衣人用巧笑嫣然掩去了她眼里厌恶的光芒,她娇声道:“我的要求也不高,我只要一个洛王府就够了!”

“一个洛王府就够了?!”阮丞相笑道,“美人儿,你可知道一个洛王府就代表了半边江山?!”他笑着,用锐利的目光望着黑衣人,道:“你若是真的想要,那就给了你吧!不过,你可得拿出真本事让我心悦诚服地将洛王府给你才是!”

“是,大人,属下会尽心尽责,鞠躬尽瘁,为大人效力!”黑衣人躬身道。随后黑衣人抬起头来,对阮丞相道:“大人,属下总觉得洛宸天并没有死……”

“哦?”阮丞相惊讶道,但随后又否定掉黑衣人的话语,道:“他若是未死,以他在乎那个女人的程度,他是不会放任我们动手的!更何况我们竟除掉了他的种!”

阮丞相思忖片刻又道:“不过还是你说得对,我们要加快进程才是!你去将洛宸天的女人除掉,他若是未死,我看他现不现身!事成之后,若是情况不变,你放出信鸽来,我即日便行动,一举杀进皇宫,到时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黑衣人恭谨道:“是!”

……

夜深人静,梅廿九的卧房花梨木窗虚掩,室内烛火轻摇,在窗纸上勾勒出一条纤细的人影。

屋里静悄悄的,梅廿九站在一张圆木桌边,正往香炉里添着香料,屋里香气四溢,沁人心脾。

“咯——”花梨木窗轻轻地一声响,一阵冷风吹进,还未等梅廿九回过头来,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已架在了梅廿九的脖颈上!

举着剑的黑衣人正想痛下杀手,但面前纤细的梅廿九却忽然转过身来,一掌拍出!

由于距离很近,加上并无提防,黑衣人竟生生吃了梅廿九这全力的一掌!顿时身子一晃,胸腔里翻山倒海,嘴角渗出了一抹血丝!

梅廿九一个旋身,从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下避身而过,与黑衣人站了个面对面。

烛光下,黑衣人这才看清梅廿九的面容,但面前的根本不是梅廿九,而是穿了梅廿九衣裳,梳着梅廿九常梳发髻的琉璃!

黑衣人顿觉不好,忙一剑刺出,想立即将琉璃置于死地,但长剑刚举起,却发觉自己全身乏力,根本使不上力气!黑衣人暗自心惊,连忙后退,但刚退到床边,却觉得腰际一阵刺痛,全身竟麻了半边!

黑衣人骇然地回过头,却见床榻上站起了一个人来,竟然是手抓着几根绣花针的梅廿九!!

花落花开终有时悲欢离合如梦

黑衣人惊愕地望着梅廿九,低呼道:“你,你!——”

梅廿九拿着绣花针,徐徐道:“预计你要来,所以给你准备了绣花针。表小姐既然不喜欢在衣物上绣花,但我就换个方式送你这绣花针!”

黑衣人的身子晃了晃,颤声道:“你,你知道我是谁?!”

梅廿九淡淡一笑,“作恶多端、欲盖弥彰的手腕总有一天会暴露的,我说过,老天总会有报应的,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说是不是,程倩伊表小姐?!”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胡说些什么?什么程小姐,表小姐,我听不懂!怪我太轻敌,着了你的道了!没想到今日你竟然也会使起计谋来了!”

梅廿九道:“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一再忍让,你们步步紧逼,也好,今日咱们就做个了断!”

黑衣人道:“也好,我们是该做个了断!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吸了一口气,却发觉自己根本提不上力气,而全身开始发软,黑衣人惊道:“你的绣花针里竟然使了毒!”

梅廿九微微一笑,道:“只许你使得,我却使不得么?!”

一旁的琉璃也笑了下,道:“小姐,你的针使得很准,也不枉费你这些日子来一直苦练绣花与扎穴位!”主仆二人相视一笑,但却并不放松对黑衣人的警惕。

“你,你——我和你拼了!”黑衣人一咬牙,抬着头挥动长剑便向梅廿九刺来!

琉璃已飞身上前,挡在了梅廿九的身前。琉璃抽剑挡住黑衣人凌厉的攻势,屋子里响荡着金戈铁器相撞的声音。

黑衣人即使受了伤但依旧是功力非凡,琉璃虽然倾尽全力,可还是拿黑衣人无可奈何。

黑衣人进攻着,却感觉自己腰间阵阵发麻,开始头晕目眩起来,琉璃见黑衣人身形逐渐迟缓下来,便笑道:“看样子这绣花针的效果还不错!”

黑衣人怒道:“你们这是小人行径!竟敢使毒!”

琉璃噗嗤一笑,道:“你还有脸指责别人是小人,别忘了你原是什么人!坏事都被你做尽了!今日,我要为姐姐姐夫以及所有屈死的人报仇!”说着,一张俏脸冰霜顿现,恨不得立刻杀了黑衣人为也狼和锦衣报仇!

黑衣人冷然道:“报仇?就凭你?!”她一挥手中的长剑又将琉璃逼退了几步,她本想速战速决,但由于她中了绣花针的毒,内息不停翻涌,让她一时无暇取及琉璃的性命。

黑衣人眼角一瞥,看见正站在一旁焦急观战的梅廿九,黑衣人眼珠一转,虚晃一招,骗过琉璃,转眼便抓住了梅廿九,将剑抵住了梅廿九的咽喉,想要拿她当人质!

但黑衣人的手臂一麻,原来又中了梅廿九的一根绣花针!

黑衣人面罩下的眼睛里闪出寒光,她盯着梅廿九冷冷道:“你这么逼我,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说着,强忍着手臂的酸麻,手向上一挥,眼看她的长剑便要划破梅廿九的咽喉,却听得窗户一声响,灯花一暗,屋子里已多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的身形敏捷,转眼到了黑衣人跟前,探手一抓,已牢牢握住了黑衣人的剑柄,他的手用力一拍一挑,黑衣人的剑被他夺在了手中!

黑衣人大惊,连忙转身,却看见了灯光下那张熟悉的俊脸!那张脸轮廓分明,冷冽而威严,即使化成灰她也认得!

黑衣人颤声道:“你,你没有死?!”

洛宸天挑起眉毛冷冷道:“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吧?”

黑衣人没有应声,心里有慌有乱也有着一丝慰藉,天知道此刻她的心里充斥着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她正愣神中,洛宸天手中的长剑一抬,黑衣人脸上的黑色面罩已被挑落,露出了一张美丽而清瘦的面容来!

即使已经知晓是她,但琉璃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程表小姐!——”

灯影下程倩伊那张脸苍白而惶恐,她望着洛宸天,满眼是乞求与哀怜。

洛宸天逼视着程倩伊,眼里有着痛心与失望,他的声音虽低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威慑力,他问着程倩伊:“表姐,我们洛王府一向对你不薄,试问我洛宸天可否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竟会让你如此痛下杀手!你告诉我,你所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程倩伊没有应答,她站立着,眼里慢慢浮现出了泪光,她娇柔而可怜地望着洛宸天道:“为什么?你不应该问我为什么的?”

洛宸天蹙起剑眉道:“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表姐,我一向对表姐敬爱有加,却如何竟演变成今日这般境地?”

“敬爱有加?!不,我不要什么敬爱之情,不要——”程倩伊牵动着嘴角,苦涩一笑,“我也想像馨兰那般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但,但我做不到!”

洛宸天顿时哑然。原来程倩伊竟与江馨兰一样,对他有情。

梅廿九悄然地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但随后洛宸天却冷然道:“表姐,事情并不应是如此的吧?据我所知,表姐在进洛王府之前就随姨丈与阮丞相来往密切,阮丞相也似乎很是欣赏表姐——”

程倩伊面色发白,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洛宸天道:“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现在我来问你,我母亲被阮绿珠杀害的那天深夜,你去了何处?!”

“你怎么问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宸天?我承认今日之事是我受了阮丞相的挑唆,所以才对阿九夫人有所冒犯。请阿九夫人原谅我,宸天,我保证我下次不会再犯这些错误了,好么?!”程倩伊乞求道。

但洛宸天巍然不动,他冷冷道:“表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程倩伊立在原地,望向洛宸天,她本还指望能从洛宸天眼里看到同情与怜悯,但,洛宸天对她,除了冷冽,还是冷冽。

或许是洛宸天的冷漠无情激怒了程倩伊,她忧伤哀怜的神情随即被一种疯狂与嫉恨所取代,她冷笑一声,终于撕破了所有的伪装,道:“好,你真要我回答问题,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那天晚上,我去了依依王妃的屋里,请她帮忙劝说洛王爷与阮丞相站在同一战线上,引胡族入关,自己拥天下,让大家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知道王妃不但不听,却还严词苛责于我!她太固执了,而且被她知道我的底细,我更不能留她了!所以我就故意传话给元阳真人,让他到依依王妃的屋子里去——”

“卑鄙——你好狠!”梅廿九咬紧了牙,颤声怒责道。

洛宸天的拳头已经握得咯咯响,他那双俊目里已满是仇恨的血丝,他一字字从嘴里逸出字来:“表姐,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还嫌洛王府让你享用的荣华富贵不够么?!”

“当然不够,洛王府再怎么奢华,你们再怎么友善,我却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我原没有打算做这么绝的,我,我也曾想和江馨兰一样,等着你能垂青于我,这样我就顺理成章成为洛王府的女主人!但是,但是——我计划好的一切却被这个妖女抢了先!”

程倩伊说着看了一眼洛宸天,恶狠狠地指着梅廿九道:“因为你的眼里只有这个妖精,你的心里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存在过!你从来就没有多看过我一眼!洛王府是给了我物质的保障,但是谁又会来关心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可知道我肩负着复兴我们没落家族的担子有多重!不,你们是不会了解一个破落贵族小姐的感受的!我不仅要权势要地位,我还更要你的人,你的心!”

洛宸天摇摇头,道:“表姐,你疯了!”

程倩伊仰天长笑道,“是,我是疯了,我得不到你,所以我就要毁了你!毁了你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够!我还要毁了你的种,凭什么一个妖精可以怀上你的种!现在我接着还要毁了你心爱的人!”

说着,她趁洛宸天分神,狠狠地朝着梅廿九拍出了全力的一掌!她的掌心红里泛蓝,竟使了剧毒!

琉璃飞身上前,想要挡住这一掌,却被梅廿九一把推开!

为了自己而死的人太多了,梅廿九不想再多一个琉璃,反正自己在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不如干脆死在程倩伊的掌下,一了百了!

梅廿九迎着程倩伊汹涌的掌风向前,她的鼻息里已感觉到程倩伊掌心的毒辣味道,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种翻山倒海的震撼感觉,却在此时,听到了一声低促的喊叫声!

梅廿九睁开美目,看见程倩伊微张着嘴,手掌距离自己的胸口不到半寸却停住了,而一柄长剑穿透了程倩伊的胸膛,剑尖在程倩伊的胸口隐隐闪着寒光!

程倩伊直愣愣地盯着透过胸口的长剑,缓缓回过头,对洛宸天道:“宸,宸天……你真,真可以为了一个妖女而杀了你的表姐?!”她望着洛宸天,惨然一笑,却有两行泪水淌了下来。

洛宸天神色黯然,这是他第一次手刃自己的亲人。程倩伊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开始朝地面滑落了下来,洛宸天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接住了程倩伊的身体。

程倩伊靠在洛宸天怀中,睁着眼,泪水不停从她那双美丽而阴霾的眼里淌下,她颤抖着唇,道:“我真,真没想到你会杀了我,我原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并手刃了我,这就算是因果报应吧……”

她急剧喘息着,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洛宸天的衣襟,洛宸天低着头,痛心道:“表姐——”

程倩伊伸出颤抖的手,想握住洛宸天的手,洛宸天反手握住程倩伊的纤手,不管程倩伊怎样作恶多端,但她总是他的亲人,而且被他所杀,他咬着唇,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矛盾与迷惘。

程倩伊躺在洛宸天的怀里,嘴角挂着一丝奇异的微笑,他总算抱着她了,虽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但也足以让她满足了,虽然她一直渴望权力与地位,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渴望洛宸天的爱,其实是多于那些虚无的荣华富贵的!

就让她最后为他做一点事情吧,程倩伊撑起虚软的身体,朝窗外吹了一声哨子,一只白色的鸽子飞进窗来。

程倩伊从怀里费力地掏出一张用油纸包裹的小纸条来,示意洛宸天将纸条塞入信鸽的脚环里,然后吃力地对洛宸天道:“我和阮丞相约定好了,若是信鸽如常传信,他起兵叛变的计划就不会改变……”

说着,程倩伊的手一送,那只白鸽便扑腾着翅膀飞出了窗外,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程倩伊转头望向洛宸天迷惑的眼神,低声笑了一下,她眼里的光芒在渐渐溃散,她低声道:“你,你一定很诧异我……我为什么要帮你……那,那是因为,我,我想让你得到天下,然后,然后再卷入权益的纷争,失去一切……我要诅咒你,诅咒你永远都不能和你心爱的人……在一起……”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终究毫无声息了!

在她的心里还有一句未说完的话,“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愿让别人得到你!”

洛宸天将程倩伊的尸体慢慢地放在了地上,随后转过脸来望着梅廿九。梅廿九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站在桌子边,纤手一松,手里的绣花针掉落在了桌上,悄然无声。

这针,根本就没有毒,有问题的是屋里点燃的香,这些香是欢喜阁的姐妹一起帮她调配的,为的就是今日报得此仇。

但仇是报了,所有逝去的人,以及所有逝去的情感却再也无处可寻了。

梅廿九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轮明月悬空,可也在遥望着这人世间的一切?!

母亲梅十五,洛王爷,江依依,青青,也狼,锦衣,还有未来得及看这个人世一眼的孩子,你们在天上可好么?

还有父亲花神,梅初一,井景姬,你们也早已将我遗忘了么?!

梅廿九凝望着皎洁的夜空,长长地叹息着,沉浸着无边的月色银辉里。在她的背后,洛宸天却也在出神,若有所思。

……

阮丞相接到信鸽,喜悦之下立刻带领军队进宫发动了兵变,但却被早有准备的御林军一举拿下!

阮丞相忙命令手下的兵将顽抗,但许多兵将却临阵叛变,他们有些竟是洛宸天的部下,原先是假装归降于阮丞相的。

阮丞相环顾四周,突然发觉自己的女婿白将军竟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心里暗自骂道:“这个臭小子,见风使舵倒很快!不过你以为你就能躲得过么?就算让你躲过眼前的这一劫,株连九族的名单上肯定是少不了你一个的!”

阮丞相正咬牙负隅顽抗时,却见一队人马押着一行人进了前殿,阮丞相一看,那行俘虏竟是与他约好一齐起兵的胡族族长,顿然明白自己大势已去,他沮丧地叹息了一声,软瘫在地上。

他从地上抬起头来,望着那队人马的领头将军,赫然发现那个领头的竟然是早已死去的洛宸天洛王爷!

阮丞相见了洛宸天犹如见到了鬼,他吃惊地喊道:“你,你是人是鬼?!”

洛宸天冷冷一笑,道:“阮丞相见过大白天的鬼么?!”

……

阮丞相被拿下押入天牢,其翼下的党羽被一网打尽,阮丞相的亲属一律被关押等候发配,直系的亲属也被列入问斩的名单里,其中包括了阮丞相的两个女儿阮静桥与阮静挽。白将军因为涉嫌参与阮丞相的谋反,因而也被株连。

由于此次洛王爷是大功臣,阮静挽又是洛宸星的妻子,经过一番交涉,阮静挽被释放了出来。但阮静挽的亲人们则因受牵连,都要等候问斩。

阮静挽哭成个泪人前来求助洛宸天,但洛宸天却一副淡然的模样,他只说了一句:“谋反必将是死罪,救是救不了的!”便让阮静挽回房去,不要再插手这些事情。

梅廿九看着阮静挽悲伤而绝望地离去,再看着面前这个冷酷无情的洛王爷,从心里泛上的冷意包裹了她的全身,让她面色苍白,神情萎靡。

……

洛王爷死而回归,又立下大功,地位连升几级,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全府上下一片欢腾,与有荣焉。

洛家三兄弟团聚在一起,喜悦的笑容在每个人的脸上流淌。只有梅廿九看着眼前美满的景象,没来由地有一阵疲惫,她悄然地退出了大厅,回到自己的屋子。

晴影为梅廿九准备了温和的沐浴水,还撒了花瓣,想让梅廿九好好泡下澡。

晴影笑道:“阿九夫人,现在一切总算都尘埃落定了,你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了,好好用梅花水沐浴一下,会精神些的……”

“尘埃落定了么?”梅廿九漠然一笑,但还是听话地顺从了晴影,让晴影为她宽衣解带,这样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吧?

梅廿九想着,不由叫着晴影的名字,“晴影——”

晴影回过头来,梅廿九嫣然一笑,道:“谢谢你,晴影,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晴影俏脸微红,抿嘴一笑,道:“小姐,你这么客气干吗,害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梅廿九微笑着将自己没入了水中,温和的水包围着她的全身,水波荡漾,让梅廿九疲倦的身心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将头靠在浴池边,示意晴影先出去,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晴影微笑着点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梅廿九靠在池边,用纤手捞起几片梅花花瓣在手中把玩,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为什么她会如此疲倦,如此寂寥?

她一动不动地倚靠在池边,水珠顺着她柔美的身体纷纷滑落,而她长长的两排睫毛下,慢慢地滑落了两行泪珠……

门开了,有人走近了她。梅廿九立即警觉地睁开了泪水迷蒙的眼睛,却看见了洛宸天正站在浴池边,望着光裸着身子的自己。

虽然早已经和他有过亲密的肌肤之亲,但梅廿九还是在洛宸天火热的目光下羞红了脸,她羞怯地向下矮着身子,想将自己胸口以下的身体尽量都沉在水中……

洛宸天开始脱着自己的衣裳,梅廿九看着洛宸天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扔在浴池边,他那健壮而结实的躯体逐渐展示在她的面前时,她那羞红的脸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她怕他,以前是怕他残酷无情的侵占,如今她连他的人都害怕,甚至怕他的每一个看她的眼神,冷冽中带着熊熊的火焰,仿佛要把她燃烧成灰烬!

梅廿九颤抖地用手遮掩着自己,游向浴池的另一边,想从那边起身穿衣,但洛宸天已一脚跨进了浴池中,一把揽住了梅廿九向前逃跑的身体!

她的身体光滑柔腻,像块上好的美玉,洛宸天抚摩着梅廿九,感受着滑不留手的触感,他忍不住将她用力抱在怀中,找到她到处闪避的红唇,用力地便吻了下去!

“不!”梅廿九在洛宸天怀中挣扎,她不停地扭动与踢打激起了水中四溅的水花,也激起了洛宸天狂野的热情,他已经憋得太久了!他用力地吻住她,灵活的舌头在她芳香的口中不停地搅动挑逗,他的手慢慢下滑,一手覆盖上了她胸前高高耸起的浑圆,一手用力抱住了她饱满的粉臀……

“你,你走开——”梅廿九惊慌地踢打着放肆的洛宸天,眼前的他如同多年前她的噩梦一般又开始重新上演,她的心里没有半点喜悦与快感,有的只是痛苦与屈辱。

但洛宸天却更用力地吻着梅廿九,将自己健壮的身体与她柔软的娇躯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空隙,他坚硬的欲望狂野地抵着她的小腹,预告着他火热的入侵。

一番溺水般窒息的吻过后,洛宸天把喘息不已的梅廿九从浴池中抱出,为她披上了他的一件外袍,接着把她抱上了一旁的美人榻。

梅廿九身上的外袍被松开,半边如玉的身体袒露出来,如羊脂玉般半透明的雪白。洛宸天修长的手轻轻地摩娑着,只觉触手处滑腻温软,他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细密齿印。

花落花开终有时红尘来去是空

洛宸天用力的吮/吸给梅廿九带来了微微的疼痛,让梅廿九蹙起了秀眉。

梅廿九长长的卷睫毛颤抖着,想要挣开这个男人的桎梏,但洛宸天强壮的身体如同铁箍一般将她牢牢控制在睡榻上,让她动弹不得。

当那一点点红色的吻痕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蔓延开来时,洛宸天整个强壮结实的身体密密地覆在了梅廿九地身体上,他有力的手已经顺势分开了梅廿九笔直修长的双腿,伸入一条长腿顶在梅廿九的双腿之间,阻止她的反抗,然后找到了她身体的最柔软处,身体一沉,已撑开了她的娇嫩,用力进入了她的身体深处……

“啊——”梅廿九低叫一声,整个人都不禁颤抖悸动起来。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可是洛宸天这种强悍的进入方式还是让她紧张得蜷缩成一团,她适应不了他的狂野与专横。

两个人的身体如新生儿一般紧密纠缠着,梅廿九的颤抖和悸动被洛宸天察觉到,他抬头看向那张让他无比心动的脸,那脸色如此苍白,但越是脆弱就越是妩媚,愈发楚楚动人。

洛宸天忍不住心生怜惜,他一边小心翼翼在梅廿九的身体里抽动,感受着她紧/窒得像天鹅绒般的幽深,一边俯过头去安抚性地细细吻着梅廿九因抗拒而冰凉的唇。

梅廿九全身颤抖,泪眼婆娑。

他蹙起了剑眉,她还是在怕他,总是不肯心甘情愿地和他共享鱼水之欢。

她可知道他这阵子每天有多想要她,却还要一直忍着,他一直都在幻想将她像此刻这般融进他的身体,永远不分开。

可梅廿九的颤抖让他停下了粗暴的动作,“阿九,别怕,放松点,我不会弄伤你,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么?”说着如此温柔的话语,洛宸天不禁都为自己的语气而吃惊,离开了这么久,他已很少像这样发自内心地温柔过。

强悍跋扈,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胎记般,不能消褪,但此刻,却似阳光下的雪花般融化无痕。洛宸天的温柔,如尘封多年的宝藏般呈现在梅廿九面前。

听到这样温柔的话语,梅廿九不由恍惚若梦。

一瞬失神,洛宸天的唇已经温热地堵上了她的唇,唇齿相依,无尽的缠绵,梅廿九只觉脑中一片晕沉沉……可是当她想起他对所有人的残酷,想起他对她的算计和侵占,以及他们失去的孩子,突然间,梅廿九觉得很疼,很痛。

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心里的疼痛。那一种疼痛,让梅廿九只觉自己仿佛是一尾鱼,正在被人剥鳞剔骨,血肉模糊。

强烈的痛楚让梅廿九整个人都颤成了风中的一片秋叶。

她忍不住抬起无力的双手想去推开洛宸天的身体,那仿佛想深深嵌进她身体中的身体,她要他放过她,但却如蚍蜉撼树,根本撼不动他半点一分。

梅廿九竭尽全力的推搡与抗拒反而让洛宸天的欲望冲动如火上浇油般愈发炽热。

他的温柔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欲望之火燃烧殆尽了。他不是不怜惜梅廿九,而是欲望一旦释放,便如野马脱缰般难收。他疯狂地在梅廿九紧/窒的甬道里进出抽动,动作激烈而狂野。

梅廿九的一张俏脸惨白,美眸里不由自主地滑落着泪水,一滴滴渗进她鬓边的青丝,晶莹澄澈,充满痛楚和屈辱。

梅廿九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额头的冷汗细密如雨,黑漆漆的青丝被濡湿后沾在脸颊,有着脆弱到极致时的刻骨娇媚,让洛宸天情不自禁地在梅廿九脖颈和胸口上烙下吻痕,不再是轻怜蜜爱的细吻,而是暴风雨般要席卷一切的狂吻。

洛宸天恨不能把身下的人儿整个囫囵吞下肚去,从此须臾不离。

泪水早已无声地湿透了梅廿九的鬓发,她却死死地压抑着不把自己的痛苦呻吟出来,她只是沉默着,柔弱又痛楚地承受洛宸天狂野的激情,一切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快乐时一千年都是转瞬即逝,痛苦时一秒钟都是难捱如年。

很疼很疼,很痛很痛。

梅廿九只恨自己不能灰飞烟灭,化作尘埃,再无感觉,也再无生命。

当洛宸天再一次从高/潮中释放出来时,梅廿九只能在他的身下颤抖地接纳,因为太过激烈她喘不过气来,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他如滚烫岩浆般的喷发。

直到这一次的冲刺与进攻再度结束后,洛宸天才感觉到身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也才肯从梅廿九的身上翻下来。

他捧起她的脸,用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洛宸天凝望着梅廿九那张美丽却忧郁的小脸,忍不住想要再吻她,梅廿九却仓惶地回避,她别过头,拭去眼泪背向着他。

洛宸天火热的心瞬间冷却,他用力地扳过梅廿九的身体,猛力堵住了她如樱桃嫣红的嘴唇。

欲望的情焰又开始重燃。

洛宸天悍然且亲密地缓慢地填满梅廿九的柔软,如果她存心要烧他,他也只有陪葬……他用力在她身体里冲刺撞击,喘息着摩挲着她柔滑的身体,他要她毫不犹豫紧紧地密密地接纳他,他想要那种甜蜜而又狂野的感觉……

两个人不停地在睡榻上纠缠起伏,虽是冬天,彼此却出了一身细细的汗。

梅廿九如同一棵被狂风暴雨袭击的柳树,随着洛宸天强有力的驰骋与撞击而呜咽着颤抖着,她抽泣着,只觉得自己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一直坠落,孤独无依……

洛宸天用大手提握住梅廿九如织的纤腰,与她亲密贴合,不留一点点的空隙。他们的身体是如此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如此。他用力地抽出又推进,真切感受着她的存在,享受着她的滑腻与紧/窒,他已为她疯狂,为她燃烧。

这个夜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短暂,他要每一刻都占有她,向她不停地索取……

他要她,渴望她!他要她留在他的身边一辈子,不,永生永世,她也只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当洛宸天终于筋疲力尽地喘息着趴在梅廿九的身体上时,梅廿九早已疲倦地昏昏沉睡了过去……洛宸天抱着怀里的梅廿九,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在她的唇角印上了一个吻。

洛宸天仔细端详着梅廿九,发觉她那张小脸苍白而憔悴,他将她搂紧,将脸贴进梅廿九的青丝里,他终于可以如此没有任何顾虑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存在了。

洛宸天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梅廿九那泪痕斑斑的小脸,他知道她恨他,对他心存不满,黑暗里,他苦笑了一下,其实好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身为一个王爷,若是不能手段强硬,如何能让洛王府在这尔虞我诈的环境中生存并发扬光大?!

那天在梅花林中,也许梅廿九骂他骂得对,当初他送她去欢喜阁是有着他的私心的,他不容她在王府里被其他男人所窥视,她是他的,只能有他这么一个男人!所以虽然当年母亲之死的冤案尚未查清,但他直觉地便把梅廿九送进了欢喜阁,不管怎样,那是他的地盘,在那里她不会受到伤害。

也许在梅廿九眼中他的心太狠,也许他的手段太毒辣,但他的出发点也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最初他救了也狼和锦衣以及琉璃,并没有要求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报恩。

莫墨是也狼的姑姑,是她主动请缨说要替他做点事情,收集胡族叛徒的证据,以期早日能报仇。莫墨是个敢爱敢恨的人,没想到竟会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自杀。

洛宸天想着,在暗夜里苦笑一下,爱一个人可以为其死么?!

若是换在以前,他肯定会冷冷地看着问话的人,嘲讽他有毛病。但如今,尤其是那次在黛梅园中,当他以为梅廿九和孩子已经死去时,那种无望与痛苦让他简直要疯狂,那时他才明白,原来他也可以为她而死的!

也许,他,爱上她了吧,或者,他一直在爱着,只是他从来就不肯承认而已。

他男人的自尊与冷酷,让他不屑承认,也难以启齿。想着,他线条优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笑自己竟然有点像女人,也喜欢胡思乱想。

总之,以后要好好对她。在人世间那么久了,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还保留着小花妖那般晶莹透明的性情。亏得他还将她送到欢喜阁里去调/教,结果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像这种真性情的女人在纷杂的人世间只会更加被伤害,他的剑眉一蹙,但随后又舒展开来。也许是他多虑了,不是有他在身边么,不管怎样,他总会好好保护她的。

他揽紧了她,低声道:“阿九,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了……”

而梅廿九在睡梦中,不安地颤动了一下,洛宸天安抚地摸着她如绸缎般水滑的肌肤,抱着她也沉沉入睡……

……

梅廿九醒来时天色已过午,身边却已不见了洛宸天的踪影。

梅廿九强撑起疲倦乏力的身子,拉过衣裳掩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她光洁白皙的胴/体上遍布着由红变紫色的吻痕。

门被推开了,晴影端着铜盆走了进来。她微笑道:“九夫人,你醒了?”她看着梅廿九,又抿嘴道:“洛王爷一早就出去了,临走时还叫我不要进来打扰夫人呢……”

梅廿九见着晴影脸上隐有深意的笑容,不由低了头,她的脸开始发烫,红晕徐徐蔓延上了她的脖颈耳根。

晴影笑道:“夫人不必害羞,这样很好,晴影也巴不得小姐你早点再为王爷生个小王爷呢!”

梅廿九闻声身子一震,却没有说话。

晴影见梅廿九面色微变,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便立在那里不动。梅廿九回过神来,见晴影呆立着,忙微笑道:“晴影,来,过来帮我梳头吧……”

晴影答应了一声,站在梅廿九的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为梅廿九梳头。

晴影望着铜镜中梅廿九那张如美玉般光洁无暇的俏脸,羡慕地道:“九夫人,你的容貌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那么美丽……”

梅廿九苦笑一下,淡淡道:“是么?那可不一定,说不准过一阵子,我就成了传说中的老妖怪呢……”

晴影被梅廿九的话逗得咯咯直笑。两人正在说话,却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阮静挽,阮静挽的眼神悲戚,整个人消瘦得不成人形。

她定定看着梅廿九,目光里有着哀伤与恳求。

梅廿九连忙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让阮静挽进来。阮静挽进了房门,一把抱住梅廿九,哭泣道:“阿九,帮帮我,救救我的亲人吧!”

梅廿九抱着阮静挽,只觉得阮静挽的身子轻飘飘的,甚至比自己还要瘦弱,梅廿九连忙低声安慰道:“静挽,你别着急,咱们再想办法,好么?”

阮静挽摇摇头,哭泣道:“我怎能不着急,怎能不着急?!我爹爹,姐姐和姐夫他们,过两天就要被斩首了,我,我不想让他们死,不想啊——”她抱着梅廿九,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阮静挽哭泣着,望着梅廿九,突然身子一矮,想要给梅廿九跪下,梅廿九连忙死死搀扶着她,不让她跪下,阮静挽哽咽着哀声道:“阿九,我知道我本不该来吵你,可是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了,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亲人吧!”

梅廿九轻拍着阮静挽的背,道:“静挽,别这样,你先起来再说,好么?”说着搀扶着阮静挽让她坐在一边的座椅上。

阮静挽形容憔悴,已经濒临崩溃的境地了。她用颤抖的纤手抓住梅廿九的衣角,想从梅廿九的身上汲取些力量。梅廿九握住阮静挽的纤手,觉得她的手冷得像块冰。

阮静挽嘶哑地低声道:“阿九,请你,请你帮我求求王爷,好么?让他想办法请圣上饶过我们一家,好么?现在,谁也不敢正视他一眼,更何况去替我说话。你也看见了,他根本也不理会我所说的话……”

“只有你,谁都知道他心爱的人是你,所以请你,请你帮我向他去求求情好么?”阮静挽握着梅廿九的手,急切而颤抖地望着梅廿九,惟恐她拒绝。

梅廿九默然,她是他心爱的人么?!她说的话他肯听么?她实在没有那么大的把握,但看着阮静挽对她抱着唯一的希望,梅廿九低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阮静挽含泪看着梅廿九,道:“谢谢你,阿九——”

梅廿九道:“我会尽力帮你的,静挽,只是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没有关系的,我也只是想尽我最后的一点力量去挽救我的亲人,其实,我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阮静挽强笑了一下,低声道。

两人默然相对,阮静挽忽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见晴影已经退下,便从衣袖里抽出了一个画轴来。

见到梅廿九惊讶的目光,阮静挽道:“这是白将军要我转交给你的——姐夫说他知道他今日必定难逃一死,所以叫我把这画给你,让你留个纪念——我本来不想接的,但一想,可能从此永远见不到他们了,所以就帮他完成这个心愿——”阮静挽说着将画轴递给梅廿九,已经是悲涕欲泣了。

梅廿九有点震惊地接过了画轴,展开一看,不正是那日沫连水为她和白将军所作的丹青么?!

画轴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是很精心保护的,颜色一点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么鲜艳。画上的男女仍是那么含情脉脉,可是如今看来,却心境迥异。

白将军他,他竟然还是如此痴情,即使沦为阶下囚,是个将死的人了却还一直没有忘记她。梅廿九心里一酸,又是一痛,久久没有说话。

阮静挽低头擦去眼泪,想想觉得不妥,忙过来想要回画轴,道:“阿九,我还是收回这个画轴吧,免得给你招来流言蜚语……”

梅廿九拿着画轴,低声道:“没有关系的,让我多看一会儿吧,看着画,让我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

阮静挽见梅廿九固执,便也不再勉强,她的忧心似焚,没有心思久留,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梅廿九将画轴展开在桌案上,望着上面的人物出神。

“凭栏人向东风倚,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落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画上白将军题的字苍劲有力,犹如他的人一般稳重又不拘世俗。

他还好么?两位红颜夫人应该还是不离不弃吧?也许他是在这生死关头,才感觉到惟有自己身边的两位爱人才是他心中最后的所爱吧,所以才将此画轴交付阮静挽给自己,是表示他和她从此以后将天人永隔,再见只能怀念了么?

梅廿九怔怔出神,直到晴影端着晚膳进来,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发呆了一个下午。

梅廿九连忙站起身,想将桌上的画轴收起,却听得晴影端着盘子一躬身,恭谨道:“王爷——”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已经进了屋子。

洛宸天朝晴影微一颔首,表示他知晓了,晴影将盘子搁在一旁的条桌上,便识趣地退下了。

洛宸天脱下外袍正要递给梅廿九,却看见梅廿九低头在卷着桌上的画轴,他的剑眉一蹙,走上前去阻止了她,问道:“什么画?看得这么入神?!”

梅廿九抢夺不及,只好任由画轴在洛宸天面前徐徐展开,果不其然,看清画上的人物,洛宸天那张俊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洛宸天凝视着画轴半晌,沉声道:“你怎么会有这幅画轴,是白若愚叫人送来的么?!”

梅廿九低眉敛目没有回话,洛宸天挑高眉头,再问了她一遍,“怎不说话?你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么?!”

梅廿九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承认道:“是!”

洛宸天将画一收,狠狠攥在手中,道:“这个白若愚,死到临头竟然还在打你的主意!”他目露寒光,牙关紧咬。

梅廿九见洛宸天阴沉的脸色,心里不由一颤,她鼓起勇气,抬起脸,道:“不是你想象那样的,白,白将军其实是个好人,帮了我不少忙……”

洛宸天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世上只有他一个是好人,那别人对你的好呢,你从来就不放眼里么?”

“不是,我——”梅廿九正想解释,洛宸天已伸手将她揽住,他嘴里的热气喷在了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眼里有着怒意:“梅廿九,你的心里总是有别的男人存在着,从来就不肯只有我一个人!”

“不是,白将军不是别人,他是个好人,王爷,请你为他说几句好话,饶过阮丞相一家人吧——”

洛宸天盯着梅廿九良久,方才道:“是白若愚让你来求我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要求你的,我想请你放过他们吧——我,我也曾为了你去求过他——”梅廿九困难地说着,想避开洛宸天燃烧着怒火的目光。

但洛宸天已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道:“你去求过他救我?!他,他对你做了什么?要你用什么交换了么?!”

“没有,没有——”梅廿九心虚地不敢看洛宸天,那次白将军强吻她的那一幕在她面前浮现,可是她根本就不敢再提,她怕洛宸天会雷霆暴怒。

但即使她什么也没有提,她那躲闪的目光已经让洛宸天起疑,他放开了她,拿着手中的画轴将它撕了个粉碎,他冷冷道:“答应我,从此以后将他忘个干干净净!”

梅廿九眼睁睁地看着洛宸天将画撕碎,洛宸天一脸阴霾,他思忖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梅廿九连忙拦住他,仍想尽最后的努力,“王爷,请您帮忙好么?人命关天,再说,白将军也曾帮过你啊——”

洛宸天蓦地转过脸,看着梅廿九一字一字道:“我说过了,通敌叛国是死罪,阮丞相与白若愚是朝廷的重犯,他们谁也逃不过被斩首的下场,这是铁定的事实!你别再求我,求我也没有用!”说着,他转身大步离开,决绝而无情。

那一刻,梅廿九有如置身冰窖,心死。

……

花落花开终有时漫天花雨成冢

不两日,阮丞相与白将军一族被押往刑场斩首。

洛宸星担心阮静挽看到亲人人头落地的血腥场面会受刺激,因此坚决反对阮静挽出门去刑场观刑,而是将阮静挽关在房门里,自己则陪在她身边,不曾离开半步。

梅廿九闻说消息后,在洛宸星与阮静挽紧闭的房门外徘徊半天,却没有勇气敲门进去。

她听着阮静挽在屋里声嘶力竭、悲痛万分的哭泣声,心不由也揪成了一团。阮丞相狼子野心固然该杀,但白将军和阮静桥以及绝绝都是好人,不应该被牵连的!但是这人世间就是如此残酷,有着许多严规戒律。

想起阮静桥那温柔与大方的微笑与绝绝慧诘的眼神,梅廿九心中一痛,旧疾复发,她的胸口血息翻涌,喉头一甜,不由“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喷在了面前的廊柱上,廊柱上顿时盛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也不知道是如何强撑着回到自己的房里去的,梅廿九拖着疲惫的身子,刚走到床榻边,便颓然倒下!

……

昏沉迷糊中,梅廿九似乎感觉有人在急切地摇动着她的身子,轻唤着她的名字,梅廿九勉力地睁开眼眸一看,只见洛宸天正一脸焦急地盯着她。

御医刚走,给梅廿九开了不少药方。洛宸天端过药碗,让梅廿九喝下晴影熬好的汤药。

梅廿九将头瞥到一边,不去看洛宸天。她将自己往床榻的一角拼命缩去,不让他碰她。急恨之下,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洛宸天坐在她的床边,用手扳过她的脸,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道:“你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梅廿九伸出纤手,将他的手拉下来,一想到洛宸天那双沾满血腥的手在她身上抚摩,她就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梅廿九看着他洛宸天张冷酷暴戾的俊脸,又看着一旁带着担忧眼神的晴影,只好自己接过碗来喝下了汤药。

但汤药并没有多大的效果,梅廿九还是蹙着秀眉,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呻吟。

洛宸天低声道:“哪里不舒服?心口还疼么?”说着伸手想揽过她,梅廿九吃力地推开他的手,道:“别碰我,拿开你的手——你的手有血腥味儿!”

洛宸天猛地被推开,他愣了一下,深深看着梅廿九,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了。他收回手,替她盖好了被子。

梅廿九背对着洛宸天,觉得自己身心俱疲,她已没有任何的力气再去想,再去看,再去听了……她缓缓闭上眼睛,再不发出一言。

……

天气渐渐开始转暖了,冬天很快便要过去了。

但和往常不同,这个冬末却一直下着绵绵的细雨。

晴影为虚弱的梅廿九披上厚厚的貂皮外袍,怜惜道:“阿九夫人,这天气时好时坏,还是小心点为好,免得着凉了,你的咳嗽本来就有病根儿。”

梅廿九看了晴影一眼,低声道:“晴影,多谢你了,你一直对我这么上心——”

晴影望着梅廿九,笑着说,“小姐别谢我,我只是尽责罢了,”说着微微红了脸,去将梅廿九的汤药拿过,用纤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将汤药碗递给梅廿九。

梅廿九轻轻皱眉,道:“怎么又要喝?”

晴影笑道:“喝了才能去病根儿啊,快喝吧小姐,免得半夜又要咳嗽了——你可要保重好身体——”

梅廿九苦笑一下,她这副残败的身体已是风吹欲坠了,有保重的必要么?

梅廿九端着药碗,看着碗里浓黑的发着苦涩的药汁怔怔出神。

而晴影却也一反常态,没有催梅廿九立即将汤药饮尽,也在自顾自地出神。

半晌,晴影转过脸来,见梅廿九还在一直发愣,不由叹了一口气。说,还是不当说?!

晴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喃喃对梅廿九说道:“小姐,我,今儿我打帐房前过,正好听见周管家说,说圣上下旨意,要王爷过几日迎娶邻国的什么公主,说是这样可以稳疆兴邦——小姐,你——”

晴影偷眼看着梅廿九,却只见梅廿九还是捧着汤碗不动,晴影走上前去,低声安慰道:“小姐——”

梅廿九抬起头来,面色依然平静,她淡淡道:“我知道了——”随后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饮干。

晴影上前想将空的汤碗接过来,梅廿九却紧紧握着汤碗不动。

晴影看着梅廿九渐渐发白的脸色,忍不住先掉下了眼泪,她低低道:“小姐,你心里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这样会好受些——”

梅廿九愣愣地,却淡漠地一笑,道:“这样不是很好么?他幸福了,我也解脱了——”说着向后一仰,一头栽倒在了床上,手中的汤碗砰地一声滑落在地上,裂成了碎片。

“小姐,小姐——”晴影惊慌地哭泣着抱着快要昏迷过去的梅廿九大喊。梅廿九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耳旁晴影的声音却越来越远……

……

梅廿九不停地在噩梦中挣扎,她的额头满是密密的细汗。

她梦见一片白茫茫中,她和一个男人相拥着,迷雾很大,她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她从心里感觉到她很爱这个男人,一心依恋着他。她抱着他,直想和他就这么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但突然那个男人却一把将她推开,冷笑着说:“别缠着我,你是妖精,我是人,我是不会爱上你的——”

“不,不——”梅廿九想拽住那人的袖子,但那人却一把拂开了他的衣袖,借着白色的微弱的光芒,梅廿九看见了那人的侧脸,他是洛宸天!

“宸天,宸天——别走——”梅廿九呜咽着,伸着手想够着他,但他却离她越来越远,她根本就触不到他,她在梦里哭泣着,挣扎着……

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她,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九,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梅廿九蓦然醒来,虚幻的一切都褪了去,她发现自己正在洛宸天的怀里。

梅廿九满头是汗,却没有应声,她静静伏在洛宸天的怀中半晌都没有动。

洛宸天觉察出她的不对劲,伸出手将她转过脸一看,却见梅廿九满头是汗,眼神空洞。

洛宸天蹙眉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说着用方帕为梅廿九擦拭去脸上的虚汗。

梅廿九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半晌,她低声对着洛宸天道:“洛王爷,你放了我吧——我的存在,只会影响了你的前程——”她的声音微弱,面色苍白,疲倦欲死。

洛宸天的身子一僵,他用手抬起梅廿九的下巴,道:“你说什么?!”他凝视着她,随即顿悟过来,“是谁和你说什么了?你都知道了么?”

梅廿九含着泪抬眼看他,重复了一遍,“请你放我走吧,王爷,放了我——”

洛宸天看着梅廿九,眼里闪着强忍的怒意,他一字一字徐徐道:“你,休想!”

洛宸天看着蹙眉哀伤忧愁的梅廿九,又放柔了声音,道:“你也知道的,那只是圣上的旨意,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你不用去理会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梅廿九望着洛宸天,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她越来越陌生,她转过脸去,叹息了一声,心中充满无限的迷惘与疲惫。一切,犹如她的梦一样,她够不着也触碰不到。

早在他重新回到洛王府时,她就应该预料到今日的情景。

他是优秀的,又尚未娶正室,是多少豪门望族心中的宠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也会由此一步步走得更高,他的光芒,四射。而她,早已跟不上他越来越快的步伐了,况且,经过了那么多的事,她也累了,真的累极了。

她,想放弃了。

洛宸天见梅廿九不吭声,便揽过她的纤腰,低声道:“我不喜欢太瘦的又爱哭的女人,你要养胖点,等我出远门将邻国公主接回来,若是你养好了身子,我就带你四处去走走——”

梅廿九没有回答,她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

王府上下又开始为洛王爷张罗着了,到处张灯结彩。王爷要出门去娶个尊贵的公主回来了。大家都为王爷高兴,但却也同情着梅廿九。谁都知道洛王爷一向对梅廿九疼爱有加,希望此次公主进门,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紧张。

但梅廿九却一直很安静,她如常地吃药,看书,还在丫鬟晴影的陪同下到花园里走走,因此大家在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

连日来纷落不断的雨在半夜停歇,清晨的曙光穿透云幕,映照上庭院树梢,给树梢撒上一片淡金晨光。

晴影端着一个木盒,服侍着洛宸天穿上一身崭新而剪裁合身,质地上乘的外袍,在丝袍的映衬下,洛宸天更显英俊挺拔,气宇轩昂。

晴影低眉敛眼,一副恭敬的模样,但她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带着不满与埋怨。

她一直以为洛王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个人,谁料到他竟然会为了地位与权势而去娶公主,看来男人都是不可相信的。

晴影将目光投向一旁在忙碌着的梅廿九,见她还在帮着洛宸天缝制着一条腰带,晴影犹豫了一下,低声催促梅廿九,道:“小姐,周管家已经催了好几遍了,正等着王爷出门呢,你——”

催促梅廿九是假,晴影实在是不愿意看着梅廿九为这个负心的男人付出更多,她是看着梅廿九为了缝制这跟腰带,拖着病体已经绣了好几天了。

终于好了。梅廿九将腰带凑近嘴边,咬去上面的最后一根线头。

她满意地看着手中的腰带,腰带绣工精致,带钩上还有明珠镶嵌,和洛宸天一身崭新的衣裳很是协调。

梅廿九拿着腰带站起身,走到洛宸天面前,为他轻轻系上。然后,抬起头,看他。

洛宸天看着腰带,又看看梅廿九,低声道:“随便拿一条就成了,何必费这么多功夫再去绣一条呢。”

梅廿九回望着洛宸天,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她只是看着他,定定地,深深地。

半晌她留恋地收回目光,低声道:“那是不一样的,这是我绣的。”

洛宸天没有说话,半晌,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在梅廿九的耳边低声道:“阿九,等着我回来,知道了么?”他的声音温柔而带着痛楚。

梅廿九听着洛宸天浑厚低沉的声音,突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她咬着唇,将自己的眼泪逼了回去。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顺势将自己不小心渗出的眼泪蹭擦了去。

再抬起头来,却是灿如春花般的笑容。

她一直爱哭,此刻却是想给洛宸天留下一个最美丽的影像。这样,当将来某一天他回忆起她时,记忆也许会更美好一些。

“好的,我等你回来。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梅廿九望着洛宸天道。

洛宸天点点头,又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松手,转身大步离开。

望着洛宸天远去的身影,梅廿九独个儿怔怔着。放手了。空,四面都是空寂。

从此以后,她是一个人了。

……

院子里昨夜曾被风雨肆虐过,落了一地残枝败叶。

眼前的红砖绿瓦,蘸在画檐上的微光,跳跃着鸟的啁啾。但不知何时,梅花,却落了。

原来冬天真的要过去了。来的季节也不再属于梅花。

晴影在一旁打理着破落萧条的院落,梅廿九站在窗边,从旁边桌几上的盒子中拿出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梅廿九怔怔想着心事,又顺手去拿第二颗,却被眼尖的晴影望见。

晴影阻止道:“小姐,你别再吃了!那药丸一次只能吃一颗!”

梅廿九停住了手,不解地望向晴影。

晴影道:“小姐,你忘了,这药丸是靖然女大夫帮你调制的。女大夫不是说了么,这药丸含有麻黄、生石膏等药份,多吃了会乏力衰竭。这药用得恰当是救命,若是有个差池,那就是误了人命了——”

梅廿九看着晴影那张煞有介事的小脸,不由笑了笑,将手中的药丸又放了回去。

梅廿九在屋里徘徊半晌,独自走出了院门,她也不要晴影相随,一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从湖的这边远远望去,依稀又见那片梅花林,花雨在缓缓飘舞。轻风飘扬起梅廿九的发稍,什么都静了,什么都停了,花雨飞扬,可在她心间落下的是无奈的泪……

天空变成了无数红白的小点,空中飞舞的似乎不是花瓣,而是有着短暂生命的精灵,它们的生命在起飞之时诞生,落地之时结束。如她。

该是归去的时候了。

……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薰香萦绕,难眠的夜里,梅廿九弹起了冰冷的琴弦,当她的手指触动着那冰冷的琴弦时,窗外又下起雨来。

冷雨萧瑟,历经了多少尘世的苍凉,她于红尘的路口徘徊,却总也参禅不透。或许是她没有慧根,无法解脱她的孽障么?才有那么多的爱恨情长。

有情花,浪漫叶,轰轰烈烈,扬扬洒洒。

微雨燕双飞,落花人独立,花落菩提。

琴声清远,焚香落寞,她一生的冷暖,都随花朵飘落。

……

洛宸天在去往迎娶公主的路上。

夜晚,众人在客栈里休息。

房间内,洛宸天正要解衣歇息,他脱去大氅,伸手便去解开腰带。洛宸天将腰带拿在手中,摩挲着那上面精致的图案。她的绣品犹如她的人一样出色,他拿着腰带,不由想起了多年前羞涩温婉的梅廿九,为他所绣的梅花图。

洛宸天的嘴角勾起一丝会心的微笑。

等他完成这项公差,满足圣上那个老儿的心愿后他就和梅廿九厮守在一起。至于那个公主,抱歉,她也只能是政治的牺牲品,不能怪他对她无情。

洛宸天的手抚摩着腰带,手下有个东西硌着了他的手,洛宸天停下了动作,仔细看着腰带,却发现腰带玉钩旁边有颗珠子很是眼熟。

那不是当年他送给梅廿九的那颗夜明珠么?!洛宸天的心顿然一沉,他记得梅廿九很是珍惜这颗珠子,还做成了发钗片刻不离身边。

如今这颗珠子却在她为他缝制的腰带上!洛宸天瞪着那颗珠子,心中疑窦顿生,同时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扩散开来!

洛宸天思忖了片刻,动作快速地将腰带寄上,然后打开房门,连大氅都忘了披上,便冲下客栈的楼梯,随行的周管家听到动静,忙开门出来,却见洛宸天如一阵风掠过他的身边,转瞬间便消失在客栈门外。

随后便听见一声马嘶声,洛宸天骑在马上,按照原路返回。

“王爷,王爷——你,你这是?!——”周管家望着洛宸天远去的背影着急地大喊:“王爷,你还娶不娶公主了?——”

但洛宸天充耳不闻,径直策马前去!

“梅廿九,你等着我,若你有什么事,就等着我如何收拾你——”洛宸天在心中念道,那张俊脸上却已是一片苍白,有着自己无法看见的惶恐与无依。

……

天亮了。梅廿九从埋首的琴架上抬起头来。

洛宸天应该已经到了邻国了吧?也许此刻他正将公主接回,很快便要回到洛王府了。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望着窗外。细雨,又连绵而下,模糊了前方的路。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当年她和母亲悄悄来,如今就让她悄悄地走吧。

晴影还没有起来,王府里也是一片宁静。

梅廿九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轻轻梳理着一头长长的青丝,然后挽起。

她的纤手拈起一支梅花发钗,发钗上花瓣中的明珠已不见了,犹如被人生生挖去心一样,刺目而突兀。

梅廿九将发钗插入了如云的发丝间,随后站起身来,为自己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素袍,长裙曳地,她在屋里转了个圈,风从窗外灌进,还夹杂着点点雨丝,吹得她形单影瘦,却又飘然若仙。

梅廿九收拾了一遍屋子,将要留给晴影与其他人的东西一一放在桌子上,然后缓缓地推门出去,她站在门边,最后依恋地看了一遍屋子,这里有着她所有的青春与爱的回忆,有着洛宸天的气息,如今她要告别这一切了。

别了,爱我的人与我爱过的人,我们不能再见了,因为,我,没有来生。

……

万籁凄寂。

湖边的梅花林中搭着好几丈高的台子,是专门等着为洛王爷迎娶公主庆贺时歌舞用的。

梅廿九从一旁的木梯逶迤而上。她站在高高的台上,俯瞰着这滚滚红尘。

她抬起头来,仰望天边,天空中疏离的烟雨迷茫,风卷云舒,终要失去原先的光泽。

她身边都是飘舞飞落的梅花花雨,乱花渐欲迷人眼,她看到的梅花是红色的,但漫天飞舞时更近于一种不纯粹的白。

可是她的心境么?

她从怀着赤红之心的小花妖,翩跹于红尘,辗转反侧,终成如今苍白无色的枯絮。原以为单纯用爱就可以拉近人与妖的距离,为自己重拾一个新的开始,母亲如是想,而她,也曾如是想。

但当花开凋落的刹那,只有瞬间即逝的灿烂。

末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花瓣飞上天,再飘落下来,好象这出戏意味着快要结束,可要走的这一刻,她却没有了语言,只有满腔的无奈。她是失败的花妖,一心想爱的花妖,注定是要失败的。

梅廿九凝望着远处的小路,用目光搜寻着那抹她熟悉的身影,洛宸天,让她深陷红尘饱尝辛酸苦辣的那个人。

但他没有出现。就算他出现了,身边也早已有了别人。

也许他们是曾经真的爱过,只是谁也不想逾越那道心槛;也许爱情悄悄来过又悄然而逝,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也许他们真的没得到过爱情,因为彼此明白太多的不可能。

也许,只能在遥远虚无的空间里,谱他们尘世的恋歌;只能在落英缤纷的感召下,觅此生不离弃的誓。

梅廿九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为自己跳最后的一支舞。

在人世间那么久,她都是在为别人活着,活得好辛苦,好累。

此刻,就让她为自己跳一支舞,以祭奠她失去的所有。

梅廿九飞舞着,耳边忽然响起所有的梅花,又开又落的声音。

她听见,所有开败的梅花,开花,落了,坠了的声音。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宁静,但她清晰地却听到了宁静的声音。

梅廿九如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雨中舞尽最后一支舞,然后沉寂地飘落在了冰冷的台上,最终与花瓣融为了一体。

梅廿九倒在花瓣上,忽然,闻到清香,一阵一阵的飘来,竟似若有若无,如梦如幻。她闭着眼,吸着残余的暗暗的香。

梅花,竟在眼里开了。

如佛微合的掌。

而她心中的第一朵莲花,也开了。

……

洛宸天风尘仆仆,刚一下马,便疯了一般地冲进了洛王府。

他没有听见所有人惊诧的呼喊声,没有听见洛宸星与洛宸夜担忧的询问声,他的眼里只想看见梅廿九的影子,但正如他惶恐的那样,她不在!她竟不在!

他一下子听不见了,甚至晴影端着空药盒惊慌地向他诉说药丸都不见的时候,他也只能看见晴影的嘴在一翕一合,直到阮静挽一脸焦急地指着梅花林的方向,说有人看见梅廿九往梅花林的方向而去时,他才心神俱失地往梅花林狂奔而去……

洛宸天的心脏突突直跳,雨不停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感觉不出什么是冷什么是痛了。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梅花林中的高台了!当洛宸天看见铺满花瓣的高台中央倒伏着的一抹人影时,他的心脏犹如被谁狠狠捏住了一般,让他几乎要窒息。

“阿九——!”洛宸天狂喊一声,心神俱裂,飞奔了前去!

待洛宸天飞奔近高台边时,却看见高台上,梅廿九从花瓣中间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心中一喜,不由哽咽道:“阿九,是我,是我宸天,我回来了,你,你别吓我——”

梅廿九抬起头来,迷蒙间仿佛见到了洛宸天的身影,是他来了么?

她微笑着,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药丸的药效让她的心脉已跳得很微弱了,也让她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消失。

她摇摇晃晃地站着,她在高台上,他在高台下。

是他。

梅廿九望着他,仿佛又见到了那年在梅花林中骑着白马来的少年,那少年对她说:“记住,以后若是让我再见到你,你就是我的。”

如今,他又站在那里,朝她伸出手,可为何他的脸上是一片焦急与悲伤?!梅廿九望着洛宸天,也朝他伸出手去,她想再抱紧他,对他说:“宸天,我是你的,你的——”

梅廿九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从高空中坠落!

而洛宸天见状立即从台下飞身而起去接她。

她下坠,他飞起,两人在空中相遇。终于,洛宸天抱住了梅廿九。

但就在他将她抱入怀里的那一瞬间,洛宸天却发觉自己抱了个空!他抱着梅廿九,却感觉在拥抱空气!

洛宸天惊愕地低下头去,却看见梅廿九全身竟然已经变得透明,并慢慢开始消逝……

只一转眼,梅廿九竟然化成了一阵青烟,在他的手指中消失不见了……

洛宸天站在了高台上,手中还维持着拥抱梅廿九的动作,可是,他的手中,却再没有了梅廿九的踪迹!

洛宸天茫然地站着,半晌,他终于动了动,他放下手来,开始焦急而疯狂地四处寻找着梅廿九的身影,但是,没有了,台上,台下,哪里都没有了梅廿九的踪影!

洛宸天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如受了伤的野兽一般的嘶吼,“不——不!——!!!”

梅花林中响荡着洛宸天悲伤彻骨的呼喊声,“阿九,阿九——”

但是,他的阿九,再也回不来了,她已经成为了一抹轻烟,消失在无际的天际里。

从此,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情,都与她无关了!

洛宸天在高台上单膝跪地,雨越下越大,疯狂地打在他的身上,他犹如一尊雕像,动也不动。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下,夹杂着他的泪。

早知道会如此,他就不会抛下她,去做一些她不喜欢的事情;早知道她会选择这样离开他,他一定会守侯在她身边,一生一世。

他以为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她就足够了,但他却粗心地忽略了她的感受!她是花妖啊,是那般透明的花妖,他却总用粗暴的方式让她屈服于他,是他错了么?是他用错爱的方式了么?!

但如今都晚了,晚了!失去她的痛苦远出于他的想象与承受能力,他不能失去她,不能!!!

洛宸天在大雨中抬起头来,望着昏暗的天空,大喊:“梅廿九,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我不会放手,决不!”

他说着,从腰中抽出了长剑,猛地用力一插,锋利的剑已穿透了他的心脏!分毫不差!

剑很凉,也有点痛,但他却有点喜悦,因为这样他焦灼的心痛就减缓了好多。洛宸天缓缓地倒了下来,血从他的伤口中不停地涌出……

他喃喃低语道:“阿九,别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雨不停地落下,冲刷着高台上的花瓣,那花瓣已经被洛宸天的血染成了红色……

迷茫中,奄奄一息的洛宸天仿佛看见了梅廿九那轻盈美丽的身影又在漫天的花雨中翩翩起舞,“阿九,等等我,等我——”

洛宸天合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

■白将军被押往刑场行刑的那天,洛宸天监斩完毕,便匆匆从后门离开,赶往郊外。

郊外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有两个侍卫在守着。

洛宸天近前去,撩开马车帘,马车里白将军与夫人阮静桥和绝绝以及白子莲都换了一身普通老百姓的穿着,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白将军见到洛宸天,抱了抱拳,笑道:“多谢洛王爷了——”

洛宸天摇摇头,道:“客气了,你对我也有恩。你们路上小心,我为你们已经打点了一切,包括购置屋子与以后生活用度等。不过从今以后你们要隐姓埋名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了——”

白将军道:“大恩不言谢,你的情我记得——”

阮静桥笑道:“这样平静的生活其实一直也是我想要的——”绝绝与白子莲也微笑颔首。

洛宸天点点头,道:“那你们一路珍重!”

白将军点头,临行前却犹豫了一下,对洛宸天道:“你,你还是好好对待九姑娘吧,你那么喜欢她,却还那么对她……”

洛宸天挑了挑眉头,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吧。”

……

刚将白将军秘密送走,洛宸天就被圣上召见。

圣上老儿见了洛宸天,第一句便道:“白将军之行一切还顺利么?”

洛宸天心一凛,连忙躬身道:“臣罪该万死!”

圣上老儿笑道:“白将军功勋卓著,本也不该死,你这么做朕倒也可以理解。”

洛宸天道:“多谢圣上开恩。”

圣上老儿的眼珠却一转,道:“今日我召你来,是想再和你商量一下你迎娶邻国公主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你好歹也表个态呀!”他问的是废话,因为洛宸天已经回绝过他好几次了。

见洛宸天不语,圣上老儿沉吟道:“白将军现在离开了城中了么?”他的话语里有着逼迫,此时不提要求更待何时,若换了平日,洛宸天怎肯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洛宸天看着圣上老儿,心里暗骂他是老狐狸,但情势所逼,他只好一咬牙,道:“好,我就娶公主吧!”

番外花非花 雾非雾

曾经,我是一只花妖。寄生在花蕊里。

因为我是一只妖精,注定了没有成为花仙的命运。

后来,我成了一个人。寄生在他的心里。

因为我是一个凡人,注定了不能重新成为花妖的宿命。

无论我是何种身份以示人,其实,我都还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妖精。

身为妖精,我本不应该爱人,却偏偏爱了。

爱就爱了,却偏偏爱得如此执迷不悟,难以自拔。

所以灰飞烟灭,成了我的最后结局。

谁都说我傻,说我像我母亲一样的傻。我也知道我傻,但,我只能爱他,从第一眼开始。

终其一生只爱一个人,这是妖精注定了的悲惨命运。

其实,不仅是妖精,即使是人,也同样逃不过爱情的捉弄。

我爱他,我不是人类,不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我只有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他,用生命来等待他。我想:他知道的,我爱他。

但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将我放在心坎上。

他有着一双令我深陷的黑眸,他有着可以让人窒息的英俊外表。

不过,我爱他并不是只爱他的那副好皮囊,我更想得到他的那颗冷漠而又柔软的心。

可是我知道他包裹在心外面那层坚硬的铠甲有多厚,所以我,一直无法触摸到他的内心。

我本是山野花妖,不曾沾染人间蒙障,所以天真,看不透。

我只知道,我爱这个男人,所以要用我的整个生命来爱他,爱到无法再爱。

梅花林中的那一次邂逅,让我曾天真地以为这是我和他美丽爱情故事的开端,谁知道会是我和他情劫的开始。

他说,“记住,以后若是让我再见到你,你就是我的。”

于是,我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个霸道的男人,也将洛宸天这三个字牢牢铭刻在了我的心坎里。

许多年以后,我想,若是早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的伤痛,我当时是否还会那么义无返顾地如飞蛾扑火般爱上他?

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人世间痛过很多次,痛得我情愿没有人爱了,也,不要再去爱人。

从我十四岁到了欢喜阁,我那颗布满伤痕的心就貌似死了。

那时我每日如同行尸走肉,心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我一直不肯相信,我最爱的哥哥竟将我送入了青楼,他,想做什么?难道这就是他对我的报复手段么?

他够狠。

我承认我的苟且偷生,一方面是忌惮他伤害王府中我的好朋友们,二是因为我,我的心里还有他。

每天夜里,我的枕巾总是湿透的。我一边勉强鼓励自己活下去,一边却又在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我前面未知的命运。

我恨他如此对我,狠心将我送入青楼,但更多的还是对他的思念与不舍。

我恨自己如此软弱,难道爱情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完全丧失了自我么?

我也想忘记他,但是我做不到。

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的影子,

在欢喜阁的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想男人的一生,不外乎对女人做两件事:

超乎她想像的好和超乎她想像的坏。

而女人,用男人的好来原谅他的坏。

如果有一天两人不能在一起,不是他太坏,而是她太好。

我不敢自诩太好,但我用他的好原谅他的坏。

每当我想到他对我的残忍与暴戾时,我就会想起他曾经宽广温暖的怀抱与对我温柔怜惜的眼神,于是,我悲愤的心又黯淡平复了下来。

其实若是恨得彻底,我就可以不爱他了,但是,我总在矛盾中痛苦挣扎。

我知道自己没有做人的原则,也缺乏做人的骨气。

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的内心,对他,我一直爱得没有了尊严。

……

那一天,是我开苞的日子,满目的喜庆红色,但我的心却是一片惨灰。

我怕,我慌,我哭。

我选择了悬梁自尽。当我站在凳子上,将头钻进悬在梁上的丝帛套索里时,我的神色是凄然而坚决的。

我不能让一个陌生的男人玷污我的身子。

而他,宸天不是说过我永远是他的么,可是他却放任别的男人来占有我,玷污我。

我,我不要屈服于他,更不能屈服于他强加给我这屈辱的命运!

我没有能力去逃跑,去反抗,但我可以死。

但遗憾的是,我被救了下来。当莫嬷嬷跪在我面前时乞求我顺从时,我放声痛哭。

为什么大家总是要让我屈从?每个人都有不得以的苦衷,可我,我也有啊。

难道我就要如此让人摆布么?

我闭上眼,让泪水疯狂地从我的眼角流下。

最后,我还是屈从了,屈从于我对人类可悲的同情与怜悯之心。

我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可怜,岂不知,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麻木的我和那个陌生男子即我的恩客拜了天地,直到我被送入所谓的洞房时,我的哥哥洛宸天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心从期盼,到侥幸,到灰心,到最后,终于彻底绝望了。

我好怕,面对即将要成为我的男人的恩客。

我的手紧紧揪着衣摆,用力的手指捏得青白。我颤抖着,想离恩客很远,但他一把抱住了我!

他抱住我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出现的都是洛宸天的影子,我在心里呐喊,哥哥,哥哥,请你快来救救我,不要,不要,我不要让别人碰我,请你快来救我!

我反悔了,我和这个即将要夺去我贞操的恩客反抗,我不要,不要!

但恩客的力气很大,他根本就不容许我反抗,被蒙住了双眼的我,感觉到面前的男人气势竟如洛宸天般强悍与不容忽视。

我反抗无效。

我被恩客按在床榻上,他用力撕去了我身上的衣裳,重重压在我的身上让我喘不气来,我的手被他反手扣在头上,当他粗野而强/暴地进入到我的身体里时,我颤抖着喊出了声:“哥哥——”,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了我的身心,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我想起了那年洛宸天教我初尝男女间情事的那一幕,那时他让羞涩的我一直以为男女之间的情事应该是件美好的事,尤其是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谁知道竟是如此的恐怖与伤痛。

当恩客在我身上狂野律动的时候,蔓延在我全身的不仅是无边无际的痛,更还有无尽的愤怒与悲伤。

我恨不得我的手中有把刀,就此杀死在我身上肆虐的男人,或者给我自己一刀,给我一刀……让我就此灰飞湮灭,我不要再做人了,不要再做人了……

洛宸天终究还是没能出现,而我就在十六岁的这一天,成了别的男人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堕落了风尘。

不知道自己是在赌气,还是在报复着什么,我开始自暴自弃,我成了那个神秘恩客的专属妓/女。我迟钝而木然地接客。

当恩客在我身上和我融为一体时,我却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的我还在躯壳里任由着恩客肆虐,而另一半则飘荡在空中,望着这丑陋肮脏的尘世,灵魂茫然无所依……

我们一生之中,要牢记和要忘记的东西一样多。

记忆存在血液里,在身体深处,与肉体永不分离,要摧毁它,等于玉石俱焚。

然而,有些事情必须忘记,忘记痛苦,忘记最爱的人对你的伤害,只好如此。

于是我尝试忘记洛宸天。但,我努力了,却还是忘不了。

因为我发现了恩客的气息与感觉竟然与洛宸天如此相像。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都以为洛宸天就在我身边。但我仔细一想,便开始哑然失笑。

我已经开始思念他到走火入魔了么?恩客怎么可能会是洛宸天?!

我隔着锦帕猜想着他是谁,却渐渐地把恩客当成了洛宸天,我犹如吸食了罂粟一般,贪婪地从恩客的身上寻找着那种遗失很久的熟悉的气息。

在黑夜里,我辗转逢迎着这个我叫做恩客的男人。

我的脸上,满是失落与痛楚的泪水。

我以为我会这么一直堕落下去,直到我自然而然地凋落与湮灭,一了百了。可没有想到,在白将军府我却再一次见到了他——我的哥哥洛宸天!

很难用言语来表述那一刻我的感受,我极力克制住我的颤抖,用牙咬住自己的唇,强忍住想要当众痛哭的冲动。我,我不敢看他,不想看见他眼里的不屑与鄙视。我受不了洛宸天对我的任何一点厉色。

那一刻我深深怜悯我自己,原来爱一个人是如此凄凉与无助,是如此的没有了尊严与自我。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不出我所料,他如我在噩梦中梦见的那样无数次羞辱我,嘲讽我,直到我受不了他的折磨而拔出他的匕首给自己一个了断。

可是,我发觉做了人以后,我贱命了许多,我还是没有死成。

他把我接回洛王府,我曾经梦想过无数次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却没有料到要用我的鲜血铺路。

当我从昏迷中清醒时,看见了他脸上的焦急与惶恐。

他也会为我担忧么?我望着他满是胡茬的那张颓废的俊脸,却不敢奢望他是为了我而憔悴。

我以沉默对他,他却开始对我柔情了起来,我的行为举止都在排斥他,但心里却开始动摇。我没有骨气,是的,我太没有骨气了,在他面前,我一直都是软骨病的代表。

若不是为江南赠灾的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酒,他强要了我,我,我还不能从幻梦中醒来。

他和我融为一体的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恍然觉悟,原来,他就是恩客,那个残酷粗暴夺去我贞节的男人就是他!

我的心,在那刹那间粉碎了。

原来,他一直在欺骗我,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边,不是守侯,而是在不停地伤害我,□我。

极度的伤心和失落让我彻底地对他绝望了。

我恨他,恨得让我无法控制。

只要他一碰我,我就想到了他蒙住我的眼睛,在我身上肆虐我的场景,我就无法原谅他!

我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他是如此伤透了我。

我开始封闭我的内心,我以为我终于死了心,可以不再爱他了。

但当他阵亡的消息传来,我还是被这个噩耗给击垮了,我发觉,原来他还是我心中那个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接受他永远离开我的这个事实。

悲伤像一把利剑深深刺进了我的心扉!

假如爱情要用生命来衡量,还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呢?!

我原谅了他,却为了他的死,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个男人,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哪怕他是那么的坏,那么的伤我,我却还一直爱着他。

这辈子,我是无法逃开他的桎梏的,哪怕他死了。

幸好,最终他还是平安回来了。

夜晚,他与我缱绻过后,我又离了这么近看他,不能再近,他浓黑的眉宇下斩钉截铁而凌厉的俊眸,象疾飞的箭羽穿胸透腑。

他一如既往地强悍与冷酷。

我伏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头一次感觉到了失而复得的满足与快乐。

我怀孕了。

我是如此珍惜我和他的孩子,尽管我和洛宸天的未来尚不明朗,但我肚子里孕育的小生命却让我感受到了一个母亲的喜悦与激动。

做人那么久,我头一次感觉到了宁静与幸福。

但,我说过了,我在人世间注定是要命运多舛的,果不其然,在黑衣刺客的袭击下,我失去了我的孩子!

当我听见琉璃叫着锦衣为“姐姐”时,我全身冰冷。

所有的一切,让我明了,这些原来都是在洛宸天的算计之中。

权势与名利,对于一个男人会是如此重要么?

当我听见洛宸天要将我拱手相让给白将军时,残酷的事实告诉我,是的,在男人心目中,事业与地位才是他一生追求的东西,其他的,都是生命的点缀而已。

我俯卧于床,脸埋入枕头,屏息至生命底限。

这些恶人,灭绝了我的爱和生命的血,也让我的朋友死的死伤的伤,我痛恨这些内心龌龊充满算计的人,当然,包括了他——我曾经最爱的男人。

尘埃落定,大娘娘和母亲的冤屈也已得报了。

我茫然望着窗外,眼神却没有了焦距。许多事实的真相,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只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

擦去脸上的泪,可是擦不去我心中的痛。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个应该志得意满的男人,但我却不恨他了,没有了爱,哪来的恨?!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净无暇的小花妖了。

其实细想起来,我和他,都只是红尘俗世人,逃脱不开,随波逐流。这尘世,看得透与看不透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用尽全身力气,换来半生回忆。

只是我想不透,为什么我真心去爱一个人,却得不到真正的爱情?

人世间难道真的没有纯粹的爱情,都需要夹杂着错综复杂的东西么?

若是爱要这么痛,这么伤,早说,我就不碰这情字。

生命的琴弦原本该戛然而止,可我心已不能净。

我是个妖精,我本该修炼,却误入红尘,凡尘俗世,爱恨交织,沉溺了,不能自拔,心始终乱。

如一片无依的浮萍,一直落,一直落。

他要出发去娶公主了,我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这本就是他通往更高权力的一条便捷之路。

我把当年他给我的定情物——那颗夜明珠绣在给他的腰带上,他没有发觉。

我淡然笑一下,都还了他去吧。

只不过是梦一场,一场宿醉。梦醒无酒,酒醒无梦。

他走好,而我,也好走。

清晨,我打开锦盒,把药丸拈起来放进口中,我遮着脸,合着眼泪,小口小口地嚼着。

咀嚼着寻常的爱恋,咀嚼着离别时的苦涩,也咀嚼着永远不会再见的无奈。

把这些都吃进肚里,化入肺腑,印进魂魄,莫失莫忘。

我沿着高台缓步而上,要离开了,我竟,还有一丝不舍。

想来,我做妖做人都失败,妖精本该自由、任性、无情、无拘无束,率性而为,可是我呢?做人本该圆滑通透,而我率直木讷,做不到八面玲珑,所以我该走了,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那么,灰飞烟灭就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我在高台上踌躇,我还想看他一眼,真的,我还想看他一眼。

从我奋不顾身地傻傻爱上他的那一天,便注定爱得人仰马翻、满盘皆输。

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才使得自己现在油尽灯枯,人比黄花瘦。

等到天地之间没有了我,他,是否还会想起我?

在生命弥留之际,我想到的竟然还是他。

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小花妖,无可救药了。

他赶回来了,当我看见他在高台下喊着我的名字,他的眼神里面没有了迅疾无阻的气势,里面落满灰尘,浓重的忧伤,无望的苍茫。

我笑了,我站起来,如小鸟一样坠落下高台,朝他扑去,我想抱住他!

我想告诉他,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只希望我所爱的男人,是个是非分明、敢爱敢恨的英雄,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坚强的臂膀,肯担当,不逃避。

若是和我爱的男人在一起,我便不怕什么天崩地裂,刀山火海,我只希望我来这人世间一趟,能拥有真正的爱情,没有掺杂名利与心机,没有伤害与痛苦,只有真心实意的爱恋。

我,我是用生命来爱你的。

但是,来不及了,我还没有将话说出口,便开始化成了一股轻烟。

别了,我的爱,别了,我的痛,别了,我的伤……

我乞求上苍,请停一停,虽然我没有来生,但请再容我许一个愿,愿只愿在虚渺中,再让我遇见他——在我最美丽的时候!

我放不下他。

是的,对于爱情,我依然执迷不悟。

番外情如烟 缘如梦

深山密林中。

身受剧毒的洛宸天颓然倒在泥土中,一动不动。

他仰望着蓝天,青黑色的毒气已经快要蔓延到他的胸口。

洛宸天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这个剧毒没有解药,洛宸天是知道的,所以挣扎着离开他和也狼藏身的山洞,他要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死去,他不想自己死在也狼面前,他知道也狼会受不了的,说不定那傻小子一时冲动,跟着他也不活了。

不,也狼必须活着,他还等着也狼回去报信呢,他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一直苦苦等待着他。他要也狼回去告诉阿九,他死了。

所以洛宸天趁着也狼睡熟,从怀中掏出一张绣帕,他眷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帕子,将它轻轻放在也狼的身边,然后挣扎着沿着山洞走出了很远。直到他再也走不动了为止。

他倒在草丛中,仰天向上。天色灰暗,这个深山野林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朝自己苦笑了一下,咬牙暗道:“这下倒便宜了那个狡猾的阮丞相,如他所愿,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去揭穿他叛国通敌的罪名了。”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洛宸天舔了舔干涸皲裂的嘴唇,喘息着,强压下心头那股血腥的毒气。

他死了倒没有关系,但是,他有放不下的人。

洛宸天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梅廿九那张美丽而纯真的笑脸。

“阿九——”他喃喃自语,他虚弱而疲倦的目光透过冬日密密的灰色丛林,望向不知名的远方,他的阿九,就在远方。

她,还在等着他么?可是,他回不去了。他想她。

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对她不够温存体贴,如今他想好好补偿她,却已经不能了。

为什么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才知道可贵,追回来了又无法像承诺的那般去珍惜去守护,是因为他一向自信地以为所有的事情已经成定局了,还是深信已经得到对方永不改变的真爱?

来不及去多想,身上的伤由于剧毒的蔓延,带来令他窒息的疼痛,洛宸天的那张俊脸已是灰白一片,他的意志模糊,恍恍惚惚中,他低唤着梅廿九的名字,慢慢陷入了昏迷之中……

昏暗的天际从远处飘来了一朵祥云,近了,一条颀长的身影轻轻地落在了洛宸天的的身边。是个仙风清骨的男子,俊逸不凡,只是,他的脸上竟和洛宸天一样,疲惫不堪而且苍白。

他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走到洛宸天的身边,俯下身子仔细观察着洛宸天。

他看着洛宸天青黑色的脸,又伸出手,在洛宸天的鼻下探了探他的呼吸,发觉洛宸天已经气若游丝。

男子低头俯视着洛宸天,长眉微蹙,他思忖片刻,便在洛宸天的身边蹲下,左手扶起洛宸天,右手在洛宸天的胸口上一拂,层层白汽从他的手掌渗出,沁入了洛宸天的胸口。

一会儿,洛宸天青黑的脸色便开始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仙风清骨的男子见状,加紧了手上的力度,开始用尽全力施法救治着洛宸天……

终于洛宸天喘息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俊秀的男人的脸,洛宸天勉力地看着那男人许久,半晌才吃力张口道:“前辈,是你,你——救了我?”

仙风清骨的男子朝着洛宸天淡然一瞥,那张俊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倦怠。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洛宸天,用思量的目光打量着他良久,才徐徐道:“是我救了你,不过我不是自愿来救你的——”

说完他转头面向远处,半晌叹了一口气,道:“我终究拗不过她,终于还是来了——”

“她,她是谁?你,你又是——?”洛宸天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经过那男子的救治,他的伤口竟然已经痊愈,而毒气也解了,只是全身还疲乏无力。

洛宸天望向那男子,正要向他道谢,但那男人蓦地回过头盯着他,道:“你别管我是谁,也别管我今日如何救了你,只要记得要对我女儿好就成了——”

“你女儿?”洛宸天不解地问道。

那男人苦笑一下,道:“若不是看在我女儿的份上,我是不会这么千里迢迢为你跑这一趟的。”

说着,他仰头望着天上,一双眼眸里有着担忧与焦虑。

为了女儿的心愿,他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要紧的事情,赶到这荒野山林里救了这个女儿深爱的男人,虽然他并不待见这自傲的臭小子。

眼下救了人,他也得赶紧回到天庭去,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花神回过头来,望着洛宸天冷声道:“你小子给我记得,若是错待了我女儿,我今日可以救你明日也可以灭了你——”

洛宸天没有回答,他看着花神那张超凡脱俗的俊脸,和他心中的那张俏脸似有许多相似之处,蓦然他了悟道:“前辈,你,你是阿九的父亲——”

他踟躇了半天,还是不知该否称呼面前的男人为“岳父”。

花神斜睨了洛宸天一眼,正色道:“是的。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可知晓了?虽然,虽然我对我女儿选人的眼光不认同,但我尊重她的选择。我也不用你答谢我什么救命之恩,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洛宸天抬头,低声道:“您,请说。”

花神道:“我希望你好好照顾我女儿。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你之前对她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今日我也不和翻旧帐了,只希望从今往后,你要用心好好待她,让我也放心——”

洛宸天低下头,那张冷酷的脸上难得的,竟隐隐有一抹羞愧的红。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我知道——”

花神见洛宸天认罪态度尚可,语气便缓和了下来。

他走到洛宸天身前,朝洛宸天伸出手臂,洛宸天抬头看了看花神,也伸出胳膊,两个男人的手掌相握,花神一用力便将洛宸天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

花神望着洛宸天仪表堂堂风采俊逸,心中倒有几分满意。

他拍了拍洛宸天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必须要有担当,好男人是不应该让心爱的女人哭的。不要等到已经失去了才觉悟。你不要以为只要对方还有爱,就一定会被你吃定,孰不知,爱尤在,心已死的道理。”

洛宸天盯着花神,道:“我记下了,多谢前辈——”

花神微微失笑,“算你小子还知趣,不过,你难道怕我占了你便宜不成,怎的就和我女儿一样,连声父亲都不肯叫的?”

洛宸天微红了俊脸,忙躬身道:“岳父——”

恭敬的一声“岳父”叫得花神完全没有了脾气,他眯起秀目,笑道:“好,好——”

花神抬眼望向洛宸天,道:“孩子,你别让我失望——”

洛宸天坚定道:“请岳父大人放心,宸天此生此世有梅廿九一个女人足矣,我会好好待她的。”

花神凝望洛宸天半晌,突然展颜一笑,道:“我姑且就相信你一次。”

说着,他转身,伸手向天边一招,一朵祥云飘近,花神腾身升起,驾云而上,他站在云端,朝下望着洛宸天,道:“孩子,你要记得我的话——”

洛宸天抬头望着半空中的花神,虽然心中讶然,但他已见多了异怪的东西,倒也不觉得吃惊。他点了点头,朗声道:“我记得了,请岳父大人放心。”

花神颔首,转身正欲驾云而去,却突然想到什么,他回过头来,戏觑道:“对了,小子,我还忘了再对你说一句:男人适当的吃醋可以,不过不要吃过头了——早年你千方百计阻止男人接近我女儿也就罢了,不过你连你兄弟的醋都吃,那就大可不必了。你难道不知道我那傻女儿,一心想的人只有你么?”

洛宸天的俊脸窘得通红,当年他威逼利诱欢喜阁客人离阿九远一点的情景历历在目。在洞察世事的花神面前,他无话可说。

花神仰头哈哈大笑,腾云驾雾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空中……

洛宸天望着花神远去的背影,半晌才调回视线来,他环顾四周,为能脱离险境可以再见到他心中思念的人儿而喜悦。

但随即他的神色又一暗,在心中暗道:“九,此番回去,我不仅要立下丰功伟业,还要位高权重,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保护你,让你享尽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让你,永远都在我身边,永远不再对重新成为花妖动起念头。”

花神的翩然飘逸来去无踪,无形中让洛宸天有了危机感,他怕有一天阿九会被她父亲带走。

“阿九,等着我,我回来了,而且,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我们分开,哪怕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你可知道,平生我最怕的,就是你重新成为花妖而离开我。所以我,绝不会放手!”

洛宸天神色严峻。

……

瑶池天台景色幽,雾锁云层露琼楼。

天庭。水玉雕砌,云雾缭绕。

花神步履匆匆进了天庭的花台。这里是他统管的一方天地。里面翠竹青青,清泉潺潺,满是奇花异草,香气沁人,环境十分静谧。

小花仙花朵朵见花神近前,忙迎上前去,焦急道:“花神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朵朵快担心死了,就生怕自己错过时辰,误了师傅的大事。”

花神面色凝重,问花朵朵:“那花开了么?”

花朵朵点点头,道:“回禀师傅,这花很快就要开了,不过好象它本身的修行功力不足,刚刚才裂开花苞,一下子又闭合上了——”

花神蹙起眉头,没有再去听花朵朵的言语,他径直走到一棵昙花前。这棵昙花高约一尺,嬴弱纤细,花苞呈粉白色,隐隐透着淡红色的光芒,在微风中颤抖着。

花神走前去,轻轻地伸出手,温柔地安抚着昙花颤动不安的花瓣,恍如安抚着爱人轻轻绽放的心。他的目光变得轻柔起来,他凑近了花苞,低声道:“不要怕,我会帮你开花——”

说着,花神将手掌按在树干上,就要将自己身体内的仙气输贯进昙花枝干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花朵朵见到花神青白的脸,不由大惊失色,她奔上前来牵住了花神的衣袖想要制止花神。

“师父大人,您,您已经没日没夜给这棵昙花树输送了那么多的仙气与精华,这棵昙花树从小小的一颗种子生长成如今这么高,已经耗尽了您身上百分之七十的仙气,而如今您刚救人回来本就又耗费了不少精力,现在您又要给昙花助力开花,难道您要将您的仙家道行都损耗光么?不,我不能阻止你这么做——”

花神并没有住手,他转头望着花朵朵,淡然一笑,道:“朵朵,将你的手拿开——”

花朵朵咬住嘴唇就是不放手,花神叹道:“朵朵,你放手,这棵昙花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她便是我的所有,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她——”

说着,他一拂衣袖,将花朵朵轻轻拂在一旁,然后毫不犹豫地用那双温暖的双手按住了昙花的树干,顿时满树都弥漫着白色的光芒,在这白色的光芒中,昙花树猛涨两丈高,而树梢上的昙花灿然开放了!

皎洁如玉的月光下,昙花就那样轻盈地展开自己的花瓣,如同超脱凡世的精灵,不含一丝一毫的杂念,带着红光,有种让人窒息的美。

而花神面色灰白如纸,他已耗尽了全身的精力与仙气,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了花园中的地上。尽管他已经状似仙气消亡,神元尽毁,但他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昙花花瓣。

昙花越开越大,红光越来越甚,到了最后那红光中竟然现出了一个人形,那人形凫娜纤细,当红光散尽,那人形立在昙花树下,一脸的茫然与迷惘。

花神见到了那人,挣扎着喊出:“十五——十五——”

那人望向花神,无语。眼里慢慢浮现出了泪光,她一步一步向花神走近,花神微笑着,朝她伸出了双臂,那人影呜咽一声,奔至他面前,两人痴痴相望,她在他身边蹲下。

尽管魂魄得以借助昙花重新组合复生,但她却还记得自己在重生之前,是魂魄俱无的。

面前这个她曾怨过恨过的男人,却花了无数的时间,踏遍了天地之间一点一滴收集起她的魂魄,将她魂魄凝结成一颗昙花的种子,带回了天庭。

然后他将她种在花园中,汲取天地之间的精华,他用自身的仙气灌溉她,也不管这样会损毁他的仙家道行,不顾自己会神元尽失,他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帮她开花。

现在,她开花了,而他却要凋谢了。

梅十五看着虚弱的花神哭泣着,花神抬起无力的手想伸出去抚摩着梅十五的秀发,但又缩了回来,他低声道:“开了花就好,从此以后你便可以是天庭的花仙了。”

“不,不,我不要当什么花仙,我只要你好好的——”梅十五哭着用手掩住了面。虽然他曾经抛弃了她,但她也爱上了别人,算来两不相欠。

如今他拼尽了全力去救她,勾起了她对他所有情感的过往记忆,让她心痛难耐。这都是上苍在捉弄人么?她哭泣着,宁愿自己没有重生。

花神牵动着嘴角笑了,虽然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但她仍是没有改变,还是那么任性。

他望着她,柔声道:“十五,你是花,每朵花都会慢慢成长,发芽、抽苔、绽放、飘零、枯黄。只有涅磐了然后才能重生!万事万物皆如是。你不过顺应了这样的规律而已——”

他的声音一低,道:“你不用觉得因为我让你重生而有负担,这些,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梅十五抬眼望他,泪眼朦胧,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花神的心一痛,他低声道:“是我先负了你——我,我——”

梅十五闻言泪如雨下。透过泪雾,她望着面前这个虚弱的男人,在她眼中,他一向都是高贵的,是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象征,如今他躺在地上,白衫脏污,原来,他也有这样狼狈的一面,而且还是为了她。

她低着头,内心百味交杂。展望她漫漫的情路,虽然坎坷不平,但是庆幸的是,她爱的和爱她的,都是有情人。

爱情总是想象比现实美丽,相逢如是,告别亦如是。

总以为爱得很深、很深,但来日岁月,会让你知道,它不过很浅、很浅。

最深最重的爱,必须和时日一起成长。

梅十五道:“我也负过你,我没有等你——”

花神微笑道:“傻瓜,别再提谁负了谁,最重要的是,你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说着,他的头向后一靠,似乎想睡过去。

梅十五见状惊骇万分,以为他会从此消亡,再也顾不得许多,她抱住了他,哽咽着道:“花神哥哥,别走,别离开我——”

花神被梅十五抱着,那么多年了才又听到她喊他“花神哥哥”,他心中不由一暖,低声道:“十五,你不怪我了么?”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梅十五摇摇头,哭泣道:“我,我是恨过你,怪过你,不过现在——我只希望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再分开——”

花神闻言,欣喜得欲要坐起来,但还是由于元气损耗太甚,他头一歪,在梅十五的怀中闭上了眼……

……

天庭花园的傍晚总是景色最美,夕阳照在园中的花树上,淡金柔黄,芳香缭绕。

照在园中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给他们的周身笼罩上了一层柔光。

梅十五站住了脚,抬眼看着恢复了神元的花神,微笑不语,她一度以为他也要像她曾经那样灰飞湮灭,把她吓得六神无主,心伤哭泣,幸好他的仙根牢固,最终还是靠自身的力量回转了过来。

不过他总是说他复元得那么快,是因为重新获得了她的情。

梅十五凝望着院中的昙花树,想起了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洛德瑞,如今的他,应该和依依一起顺应轮回,重新做人去了吧,对于他们,她虔诚地祝福。

希望他和依依来生还能再成一对幸福眷侣。

而对于洛德瑞曾经给予她的爱,梅十五也深深感激。尽管世间凡人的爱是那么痛苦那么艰难,但是只要爱过了,就没有白到世上走一遭。

花神见梅十五凝神不语,便关切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这园里的梅花何时能开?”梅十五望着面前这个温文敦厚的神仙,不,她的男人,嫣然一笑。

……

■多年前的某天,当花神与小花妖相爱时。

对于仙界与妖界来说,这足以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高高的山上,深深的洞里。

一丝纤巧的浮云飘过眼前,小花妖伸出手一把抓住,笑道:“看,我抓住了云彩!”

张开来,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抓住!”

她嘟起小嘴看着他,“为什么,难道这就是我的宿命?!”

花神却伸出手,轻轻握住小花妖的纤手腕,“张开来,你就拥有了这世间,”再合上,握成拳,“这样,你便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

宝镜空似水 落花如风吹(终结局)

红。

血红。

高台上,满目泣血的梅花瓣,在萧瑟的寒风中,凋零着,盘旋着,四处,飞散。

天涯曲终,冷风吹尽,灰飞烟灭。

雨,开始疯狂地下了,似乎想将所有的泣血残红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整个梅花林,笼罩在一片凄清的雨雾中……

噩耗传出,整个洛王府都懵了,惊愕错乱,不可置信,奔涌而至,愁云惨雾,悲痛欲绝,一片嘈嘈杂杂,无奈叹息……

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人们,谁也没有发觉,在梅花林的上空,还逸浮着几抹飘渺的影子。

白色的云端中,一袭素裙的仙子遥望着高台,她的衣角飞扬飘逸,却举袖掩面,她那张秀丽出尘的容颜上已满是泪水,她哽咽道:“花神哥哥,为何要我们的九儿这般受苦?难道非要如此,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一双修长的手伸出,悄然握住仙子的纤手,似乎要给仙子以力量。仙子身侧那俊逸的神仙叹息一声,道:“十五,人与妖本是殊途,若是相爱,必定劫数难逃。更何况他们二人的渊源错综复杂,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即使我,也帮不了她。”

“可是,阿九如此痛苦凄惨,看着她,我受不了——”梅十五的泪水扑簌簌地掉落下来,阿九在人世间受尽折磨与痛苦,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不是当年她一厢情愿让阿九从花妖幻化成了人,阿九也不至于后来受了那么多磨难。

看着梅十五愧疚与自责的容颜,花神低声道:“十五,你别难过了,其实——”他欲言又止。

一旁接着又有两位仙子问道:“花神大人,其实什么?——”说话的是梅初一与井景姬。

尤其是井景姬,急切地想从花神嘴里问出为何他不仅眼睁睁看着阿九这么受难,却不肯出手相救,甚至还不让她们插手相助的理由,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很久了。

花神看了看修行得道,后因得到他点化也成花仙的梅初一母女,淡淡一笑,道:“你们有所不知,小九与洛宸天其实是有前世的因,今生的果,以及轮回的宿命。他们的缘起与缘灭,都会一一刻在三生石上。不过,今日他们总算脱离了无边苦海,圆满度劫了。”

花谢花开花漫天,红尘爱恋宿命牵;轮回岁月几红颜,烟花瞬间成桑田。

情劫过后,一切皆是缘。

……

三百年前,她本是天帝天后的女儿,华贵美丽的公主——散花仙子。

而他,本是天神与魔女所生之子,保卫天宫的黑暗之神——天宸神。

她,高贵典雅,晶莹如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双眼如电,傲视天宫,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他统领着天兵看守着南天门,由于血液特殊,潜藏着自卑但又孤傲的他,邪佞似魔。

她在万千的宠溺中成长,单纯亲切,娇憨可爱。

她经常调皮地问菩提老祖,为什么总不停挥舞手中的拂尘。

菩提老祖答:“赶苍蝇、蚊子,一切的烦恼。”

她笑:“是么?那借我用用好么?”

菩提老祖问她:“为何?你又没有烦恼!”

她答:“唉,那你赶快让我烦恼起来呀!”

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烦恼。

但不久后,她的烦恼很快就来了。

她喜欢种花,敝帚自珍是她种花不变的主题,哪怕是个狗尾巴草种在盆里那也是美的不行。

到了春天,她更是到花神的花圃里,见到很是喜欢的花就大盆小盆往她居住的天宫里搬,也没有顾及自身的能力时候是否可以照顾得到。

以至于后来,天宫里所有光线好的东西都被这些邪恶的绿色给无情占据了,她怡然自得之后的无尽烦恼是自作自受。

她噘着小嘴来找花神,请他帮忙解决花草过密的问题,由于她是一时兴起,因此随身侍奉她的小仙子都来不及跟上她。她独自飞进了御花园。

花神不在,天宫的花圃里一片静谧,她在花树中徜徉,尽情呼吸着清新的花香,蓦地,她突然停住了身形,在离她不远处的桂花树下,躺着一个年轻的天将首领,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就这么向他走近,从此走进了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他疲惫地躺在树下,自然的花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在这里,他就不用担心别的神仙用怜悯与鄙夷的目光蔑视他,甚至出言挑衅辱骂他。

他与别的神仙有着天壤之别的际遇,只因为他的身上流着魔的血么?

他嘲讽地勾起了嘴角,他刚有生命,父母就因为触犯了天条被贬入无尽的轮回中,多亏菩提老祖替他求情,才将他留在了天宫,当他长大后由于武艺高强才成了看守天门的天宸神。

不过,他并不稀罕当什么神仙,他的内心深处对贬罚他父母的天帝有着怨恨,好端端的为何制定了那么多的天条,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是一棍子惩罚。

天宫里竟然也是如此独断森严,他不喜欢这个天庭,他也瞧不起这样的天帝。

由于他的血液流淌着魔的不安分因子,因此他桀骜不驯,放荡不羁,而且敢于揭发天庭里的不平之事。惹得与他同一级别的仙班既恨他又忌惮他。

蒙蒙细雨滋润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懒懒地睁开眼睛,意外地发现头上长了一个小豆豆。

他用力一挤,破石而出的却是一株叶芽儿,他正自诧异,突闻耳边传来咯咯的娇笑声,他抬眼望去,正见她在调皮的看着他。

他冷哼一声,知道是她施的作弄人的法术。

他头上顶着一株叶芽儿,从地上坐起身来,用一双俊目冷冷地看着她,虽然她是天帝的女儿,但他也不站起身给这个仙子行礼。

她倒也不以为意,笑着将仙术解了去,歪着螓首问他:“天宸神,你如何也在御花园里?”

他没有答话,站起来就要走,她一急,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道:“你别走,我们说说话。”她很寂寞,平日里除了伺候她的仙子外,没有一个朋友,神仙其实都是寂寞的。

他站住了,视线落在她拉着袖子的纤手上,她随着他的目光才发觉自己的逾越,于是连忙想松开手,但他却反手捉住了她的纤手,戏弄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说着他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他的力度让她感觉到了疼痛,而他眼里那种邪魅的目光也让她不安。

她羞红了脸,想将自己的手抽开,但他却牢牢捉着她的手不放。

他用力一扯,将她抱入了怀中,他的鼻息里满是她身上的清香,甚至比先前他闻到的花香还要让人陶醉。

他抑制住自己的心跳,将她抵在一旁的梅花树上,他贴得她很近,他抬起她那张吹弹得破的俏脸,用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摩挲,他嘴里的热气呼到了她的脸上,他在她的唇边,低声道:“为何不让我走?你舍不得我么?”

从来没有一个下等天神敢如此大胆地冒犯她,她又羞又怒,抬起手,娇斥一声,“大胆——你!——”话还未说完,一个柔软的东西便堵住了她的唇,他,吻了她!

她睁着眼,已经被意外惊吓得说不出话来,连推搡都忘记了。

他的吻如暴风雨般,粗暴地肆虐着她的唇,刺激着她的神经。他是存心与故意的,他就想肆虐与惊吓一下天帝的女儿,算是他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但他却对她柔软的唇,以及芳香的气息上了瘾,半晌,都不肯松开手。

她被他压在梅花树上强吻,不管她怎么努力,天宸神都紧紧地抱着她的纤腰。

他们的身体紧贴着,一点缝隙都没有。他身体的热度,透过彼此的衣物传递到她的身上,让他们两个人都在战栗与颤抖。

梅花的芳香沾染了他们的发丝,衣襟,整个世界都是梅花香气。

若不是远处传来侍奉她的仙子的呼唤声,两人还不知道抱在一起会怎样,他们同时松开了对方,他看着她布满红晕的脸,邪魅地笑了笑,道:“是你先招我的——”

说着,他还想说什么,但听见呼唤声越来越近,想了想他还是拔起身形,很快便消失在花园的深处。

赶来的侍奉仙子还是眼尖,瞥见了他的身影,回头见到散花仙子一脸绯红神情异样地立在梅花树下,便劝戒公主道:“公主,那可是个魔障,是最下等的神,你可得离他远一些,免得被他拖累了去——”

她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呆呆站在树下,悄悄地用纤手指摩挲着他吻过的唇,隐隐地,竟有些痴了。

……

他看护着南天门,她便经常找借口从南天门出入,只为了,看他一眼。

他似乎有点知晓她特意是去看他的,于是嘴角经常挂着一丝洞察她心事的微笑,让她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但她,总是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望向他的目光。

即使,他是个半魔。

并且,他还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天神。

终于有一天,他被一向视他为眼中钉的仙班设计陷害,不仅被围攻身负重伤,而且还被指认为魔鬼转世,扰乱天庭,于是他被押人天牢,等候刑罚天神行刑。

她知晓消息后,悄悄潜入天牢,看见身受重伤的他,她流下了眼泪。

而他则漠然地不看她,他心里明白,他会被打入天牢,是天帝对他有忌惮之心,因为他有魔性,天帝怕他的存在会带给天庭带来危难,迟早天帝都会除掉他。

她是天帝的女儿,来干什么?看他死了么?

她不顾他的嘲讽,见他的伤口不停地在流血,便划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他的伤口上。

因为她的血是可以医治百病的,但流出了便不能再生,所以平日里天帝天后都将她保护得很好,就怕她会受伤。

而她,就这样将她珍稀无比的血液一点点地滴入他的伤口,他的伤口止住了血,但她却因失血过多,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抱着她,望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低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如此舍身忘己地为他,但今日,贵为公主的她,却为他做到了。

她在他怀中虚弱地露出一丝微笑,“我,我不知道,我,我愿意,为你——”

他看着她,想伸手抚摩她的脸,但手刚触到她的发际却收了回来,他重又恢复了他的冷然,他道:“你走,走,我,我不要你的怜悯——”

她望着冷酷无情的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掩面哭泣。

见她哭泣,他坚硬漠然的心没来由地一痛,却还是不肯对她和颜悦色,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去抚慰她。

或许可以说,在他冷漠的世界里,爱,对他来说,实在很生疏。

有人将公主在天牢里私会囚犯的消息报告给了天帝,天帝勃然大怒!

他和她一起被押出,带到天朝上,接受天庭众神的审判。

天帝见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如此大逆不道,气得手都颤抖了,他下令要将天宸神押出,立即处决,魂魄永世不得重生。

她扑上前去,抱住天帝的腿,连声恳求天帝放过他。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哭泣着,求着自己的父亲。

眼见众神都在,为了显示天条严明,天帝铁面无私,他对着女儿与半魔之躯的天宸神,道:“你们不顾尊卑,私下幽会,触犯了天条,为了以振天纲,我罚你们二人打入凡间,需得历经三世轮回,两次毁灭,方可脱罪!”

天帝一声令下,天宸神便被打入凡间去受世间轮回之苦。

他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眼,望着他,用口型告诉他:“不管如何轮回转世,请一定要记得我——”

他没有再说话径直被天兵推下云霄,直坠凡间。

……

终究还是父女情深,天帝拗不过天后的求情,网开了一面,让她在人、妖、魔、三界选择一界去轮回。

她转动着哀伤的眼眸,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温文可亲的花神身上,用手一指,“那我就随花神大人去吧——”

她想做朵花神园子里的鲜花,但最后却投生成为了花神的女儿——一只小花妖。

她被抹去了仙尘的记忆到了妖界,那时,是他坠落凡间轮回的第三世。

第三世轮回的时候,他叫洛宸天,她叫梅廿九。

……

还是天庭。

经历了轮回重生的她回到了天宫。她丧失了所有的记忆。

她依旧还如三百年前那般,每天在天庭里快乐地生活着,只是,她却经常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总感觉到什么很宝贵的东西丢了。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天,当她坐在车辇里,前呼后拥地路过南天门时,听见了一群天兵天将在吆喝打骂的声音。她撩开车辇的纱帘,只见他们用鞭子在抽打着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却并没有反抗,而那些天兵天将的脸上正挂着噬血的狰狞。

印留地上的斑驳的血迹像是朵朵妖艳的梅花。那男子的脸色已经虚弱苍白,头发零乱也有烤焦的痕迹。他的衣服已被撕毁,露出了累累伤痕。

她见了,有些不忍,便命身边的仙子去劝阻那些天兵天将们住手。

很快一个天将上前回禀道:“公主,并不是末将等要加害此神,是因为此神从凡间脱劫回归,却不肯忘却他前世的记忆,仙界之中,是不容许他带着轮回时的回忆的。所以他必有今日的此罚。”

“哦?”她有些好奇,便问道:“他为何如此执着?”

天将回答道:“据说,他曾说过,他不想忘记爱的记忆——”

“爱的记忆?”她微微一笑,爱,是什么?值得让这神忍受身心的痛苦去维护?

她望向天将所说的那个男子,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正也抬起头来,四目相接,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中一阵刺痛,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心痛为何而起,因何而来。

而他一见她,目露欣喜之色,她听见他在喊她:“阿九,九——”

眼见那人状似疯狂地要扑向她,天将连忙劝公主离开,免得被惊扰。她点了点头,吩咐仙子将车辇的纱帘放下,她坐在车里,只听得车外的呼唤声依旧急切与痛楚,渐渐被鞭子抽打声音湮没了……

而她,坐在车内,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湿润,用手一揩,竟然是两颗泪珠。

她茫然,为何自己要流眼泪?

……

夜晚,菩提老祖用怜惜的目光看着那个遍体鳞伤的男子,叹息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赶紧到洗尘宫中去沐浴,忘却你凡尘的记忆,好好回来当你的天宸神吧?”

他却摇摇头,“不,不,我不去,去了,就会把我的记忆给丢了。”

菩提老祖长叹一声,道:“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没有回答。

他不肯忘却尘世的记忆,回到天庭后,他从菩提老祖那里追寻到了他和她三百年前的故事。他,更不能放手了。

只是,她已经忘却了所有的一切。

菩提老祖道:“我曾提醒过你,你终将尘归尘,土归土,可你还是不听我的劝告,还是孽缘缠身。”

“我并不这么想,从头到尾,都是我欠她的。我只想好好在她身边,守护她。我不能忘却前尘往事,因为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轮回转世,我都不能忘记她,忘记和她的过去。”

“可是,她什么都忘记了,而且永远都不可能记得你了——”菩提老祖道。

“没有关系,我只要能守在她身边,远远地看她一眼,我就知足了——”他牵动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的疼痛,他低哼一声,面露痛苦之色。

菩提老祖摇摇头,一声叹息。

……

为了能多接触到她,他自动请求去花神的花园里当了花奴。

她经常来花园里种花赏花,习惯性的,她很爱梅花,总是喜欢在梅花树下徜徉。

他总是悄悄地在树后看她,她在林中穿梭的轻巧身影,让他想起了那年在梅花林中初见她的情景。

她也是这般美丽与快乐,只不同的是,那时她是只小花妖,如今,她却是个公主。

看着她用手挖土栽培小树苗,他决心要为她打造一把种花的小锹。

他将自己的剑送进炭火中烧得透红,取出后再打扁一点,希望它能作种花的工具,他敲敲打打,终于制作成了一把小锹,很扎实,手感很好。

他拿去送给她时,她正坐在花园的亭台里。他在她身后呼唤她,“公主——”

她却在沉思着,仿若听不见般看着亭外盛开的梅花。看着熟悉的身影,他的手背不停地在颤抖,激动,万千哽咽在心头。

她缓缓回过头来,他颤抖着将手中的小锹递给她,笨嘴笨舌地说不出话来。她脸上惊喜的笑容让他的心一暖。看着她用小锹在给梅花树铲土,他的心里有一种满足感。

他是如此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过去的他,浪费了多少和她在一起的机会,他悔。

为何要到失去后他才懂得去悔悟,可是,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再也无处寻觅。

他多想对她说,原谅我,原谅我的傻。你可知道,我,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却已经没有爱的机会了。

她浑然未觉他的内心悸动,她在他面前欢笑跑动,他对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

也许是她这几百年来一直心伤过度,她落下了心绞疼的顽疾。他不忍见她痛苦,悄悄去问菩提老祖,可有治愈她的良方。

菩提老祖望着他道:“这是她的孽障。你和她之间还有咒语未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破除这个诅咒。”

“如何破除?”

“毁灭。尸骨无存,灰飞烟灭的毁灭。你可愿意吗?”

“我愿意。”他深邃的眼神望向前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天宸神,它的破除需要至毁至灭,你可要想好。”

他眼中的光凝聚而无畏。“我愿意,纵使毁灭。只要,她好。”

“界本无界,无界亦界。隔非界,界亦隔。破界必心诚,否则界长界,人长隔。以痛刺痛,以痛凝伤,痛极则毁,毁极则痛。痛毁至极,方得圆满。”菩提老祖低声念道。

“菩提老祖,我心意已决。只求你能帮我。”

血缓缓地流出他的身体。

他眼中的光汇成紧聚的芒,穿越一切隔绝,抵达一个坚定而持久的核心,在那个核心里唯一的界是不再爱,只要有爱,所有的界都不复存在。

爱,便是这天上人间最强大的存在。

他的身体开始破裂,他甚至能听到血管一寸一寸爆裂的声音,痛彻心扉。刹那间,身体四分五裂,瞬间灰飞烟灭……

在那一刻,他知晓了当初她灰飞烟灭时的绝望与心痛……如今,他也为她幻灭一次吧……

他毁灭时,她还在御花园里赏玩梅花,玩累了,她便斜卧在小亭里小寐。

小亭旁的一株梅树飘落了一些梅花,有一朵梅花正好落在她的前额上,留下了五瓣淡红色的痕迹。

一觉醒来,她的额上多了一道淡红的梅花痕印,显得更妩媚动人。

她望着灰茫茫的天空,心里似乎竟然多了点什么东西……

……

他在御花园里给她的爱花爱草浇水,松土。

她跟在他的身后扑彩蝶。

灰飞烟灭后,他以为他从此以后将不再存在了,可是当他从混沌中恢复知觉,发觉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在天宫里,他,还是她的花奴。她的心病,已经悄然痊愈了。

他侍弄着她珍爱的梅花树,专心致志。

他没有看他身后的的她,他知道即使她永生永世都忘了他,他也不在乎。只要,能让他永远守在她身边,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保护她,就好。

只要她在,他就满足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她在他身后,一双如水的眼眸里紧紧地盯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为她细心而细致地劳作着,她不言语。

半晌,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眸子里滑下,悄然无声……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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