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一七六
少年的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只落在一个人的后面而已。
在他前方的那个人是狼王塔戈。
他每日晨起与塔戈练刀,想尽办法让自己和一般狼族士兵吃一样的东西,喝一样的水,不让自己再继续像一只小鸟一般被狼王豢养着,只知道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却从不踏出牢笼一步。
他的身体比他所想象中的要娇贵多了,从小被捧在母妃手心里养大,吃穿都是皇室上好的东西就不必提了,后来虽然过过一小段逃亡日子,可无论是师傅莫敌、夜烛的将军兰恕,甚或是普通的马贩三郎,对他的照顾都是尽其所能无微不至,再怎么差劲都有个限度。后来到了狼族,有姊姊和塔戈的照护,就算在肉体、精神上受些打击,可在民生饮食上,还是被特别照顾着的……
想将用麦谷、薯粉揉成的块状物吃下去,就算是配上大量的水,也让人很难吞咽;就算能分到一些奶茶,那可怕的腥味也会将人的食欲整个浇熄。
可这就是一般普通的狼族士兵吃的东西,只有像狼卫、长老、狼王这样的等级,才会日日有肉,而像原本的他那样被精心饲养的,才有可能在战场上吃到烘得酥脆的面饼,喝到香纯浓郁的奶茶。
他已经决定不再过那样的日子了,花了三天的时间,月皇子总算能将普通士兵的一餐全部吞到肚子里去而不会吐出来。
后来他接受了塔戈的要求,在高达城附近的地形图上,画出一般地图上不会标示的几条路线。
他虽未曾亲自走过,可自小受莫敌大将军的教育,许多皇室成员或大将军才会知道的密径,都让他熟记了。要让狼族这一万人在高达重演沙瓦坦之战的情形,并不困难。
他看着前面这个男人宽阔的背影,觉得有些恍惚。
狼王的力量,越是接近他便越是让人害怕,他有些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何竟敢这么大胆的去挑战这个男人,他越是觉得自己有所成长,便越觉得与这个男人的距离更加遥远,他原是对自己的武功、战略极有自信的,现在想来都不过是在奉承拍马之下可笑的产物罢了。
可、他已经不能再逃避思考等塔戈真的杀掉日经,自己要如何重新夺回帝国的掌控权这样的难题。
他自嘲地笑笑,除了偶尔会出现的蝙蝠,没有任何人能跟他谈论这件事,更何况给他意见了。
「怎么了?」
抬头一看,塔戈正笑笑地看着他,「在想什么?」
自从开始振作之后,塔戈反而对他更好了起来。
这种好指的并非是物质的给予,而是他能渐渐感到自己的确从一个「宠物」的阶层被提升回人,塔戈原本总是带点嘲讽的语气,也渐渐温和了,就好像回到他刚刚到达葛瑞德草原,塔戈要他成为狼族一员,还不愿意为他出兵那段时候的感觉。
或许他以为自己总算觉悟了吧,少年想,若是他可以真正放弃帝国皇子、甚至是帝国人的身份,现在他的或许不必这么苦恼。
可是他没有办法。
身为帝国皇子的骄傲,就算身体受到多么大的耻辱,精神受到多么大的打击,有些天生的东西是刻在骨血之中,难以剔除的。
他其实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伤害整个帝国的事。
以前的他认为皇室的权力先于帝国,而现在,他明白了没有了帝国,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是。
也因此,如果想要挽回这一切的「来不及」,似乎只有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用的办法。
「想得可真专心。」塔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骑,「我猜,你是后悔了吧?」
他一惊,抬头看向狼王,「不……」
「这可不行,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小月,你得要学着更会演戏一些。」
「塔戈?」
「哎。」狼王倾身过去,将他从马背上抱到自己身前,让两人共乘一马,「我很喜欢你现在的眼神。」
「呃……」
「可都已经到这个时刻了,才开始反悔,已经太迟了。」
「我没有……」
「打一开始,你便注定背叛帝国,若是现在,你又选择背叛狼族的话,小月,你能想象之后的自己将会变成怎么样吗?你真的觉得自己,还能拥有过去的荣光,整个帝国也会不计前嫌地接受你吗?」
「我……」他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和他谈论这件事的人,居然如此讽刺的事塔戈本人,他再怎么不解世事,也知道狼王说的一点都没错。
「所以,还是选择作为狼族人,会比较轻松喔。」男人在他耳边轻声诱惑着,「留强汰弱,新的王朝更替旧的王朝,原本就是历史的常态,你只是刚好遇上这个节骨眼罢了,与其成为旧王朝罪人,不如成为新王朝的权贵。成王败寇,你们帝国的史书不时常这样说的吗?」
少年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乖孩子。」塔戈在他颊边吻了一下,「我将送你一柄属于狼族的宝刀,而你那柄已经缺口很多的王室宝剑,可以收起来了。」
◎
虽在战时,可由于敌人是来自北方,而目前也已经调了四万兵马在黍之道上与草原部族联军作战,高达本身亦还有一万余高达军镇守,整座都城犹沈浸在新皇登基的节庆气氛中,显得过于安逸了些。
不过皇帝陛下和他的首辅则正陷于焦头烂额的状况,前朝与前前朝的文官结党问题可不是一天两天形成,他们一方面任为应当惟才是用,可另一方面,又因为难以在举才的同时,公平兼顾每个帝国显贵与家族在朝势力的平衡与公平。
可就算是如此忙碌,皇帝陛下想起野狗的时间,却反而更多起来。
野狗不在身边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可身为皇帝陛下的责任,可比当初只一心想要复国的自己要来得更大得多了,他既然承接下这个位置,许多事情便注定再难随心所欲,于是夜夜与「潋碧」为伍,也就是可以想见的了。
忍耐,拚命忍耐,为什么坐上了皇帝的位置,他忍耐的功夫反而越加炉火纯青了呢!?
皇帝陛下叹了一口气,将山高的折子推到一边,立在一边的重臣们心也跟着陛下的叹息跳了一下,新皇虽不若苍雁给人的压力沉重,可对议政厅事务流程之熟稔精明,却是一点点都很难逃过他的法眼的。
新皇上任三把火,有什么想要徇私的东西,也得等到屁股把位置坐熟坐烫了之后,才好开始。
「燃萁大人,您倒说说看,为何不可开仓取粮,供给北方战事?军士无饷,怎么打仗?」
「陛下,帝国战事已连绵一年有余,这一年来帝国的收成,有七成都消耗在战争当中,百姓的食粮已经不足,高达米粮价已然涨到寻常百姓几乎买不起的地步,高达尚且如此,何况其它城市?官仓存粮是用以平抑粮价的最后手段,若是再拨给北方军士,那么百姓生活将再无保障。」
「说得倒好听。」日经表情严肃地看着对方,「燃萁,我早已让冬青派人开启官仓看过了,记录上应当有三十万石的米粮,居然少了一半,你怎么说?」
「这……怎么可能!?」大臣的表情震惊得不似作伪,可就不知道是真的不知其事,还是根本就是监守自盗,没有想到会被当场拆穿的关系。
「事实便是如此,难道我还赖你不成?」
「这……陛下,臣下确实不知此事,定查明真相……」
「免了。」皇帝陛下挥了挥手,「来人,将燃萁大人押入大牢。」
「这……陛下,臣下乃冤枉的,陛下……!」
「冤不冤枉,等查明后再说。不过,官仓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搬光一半,就算不是你自己搞的鬼,难道你还敢说自己没有责任?」
「这……」
「押下去吧。」
「陛下,燃萁大人已是三朝元老,您能否看在先皇面上……」
「鲁铭大人,既然有罪,和是不是三朝元老,有何关系?」日经睨了老臣一眼,他的长相与性格不似父亲般威严,可他的母亲疏叶芙蓉可也不是普通女子,其坚毅厉害犹胜男子,日经长年受其栽培,对于如何掌控帝王分寸,早有一套办法。
「都不必说了,明日便开官仓,将粮食往前线送去。若是日野将军和寒山岚守不住北方狼族的侵袭,官仓锁着这些粮食,又有什么用?」
众臣襟声,日经看了大家一眼,「还有何事?无事今日之议政,便到此为止。」
话才刚刚说完,便见议政厅大门让人猛地推开,高达守将花漫东离快步走了进来,「陛下!」
「花漫将军,何事如此惶急?」
「陛下!」花漫东离表情凝重,「方才得到消息,有一支约莫万余人之草原军,突然出现在高达外五里处!」
「这怎么可能?」皇帝陛下从王座上急急立起:「黍之道战事未果,怎么可能……啊!」日经心念急转,已经推测出了原因。
「是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事还需要再多打一阵子的时候,狼族的战事就像变魔术一般,突然便兵临了城下。
高达城内仅有一万高达军可以对抗,而且其中半数以上,不是在上一场战争受到重伤,便是之后才刚刚招募进来的新兵,欠缺实战经验。
更让人不安的是,号称天才谋略家的大将军沙碧玺,才简单带着一名护卫,在寒山岚率落霞军支持前线后不久,后脚跟着离开了高达。
「这可真会挑选时机……」花漫东离绷着一张脸,「陛下请放心,东离必全力迎战,守住高达!」
日经点了点头,「便交给你了,东离。」
可心中却更加没有了底。
再怎么说,花漫东离也是花漫氏的一份子,平常时候效忠帝国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对方若是将月当作招降花漫东离的筹码,难保……
遇上战争军事这样专业的问题,就算是能干的皇帝陛下,也只能产生深深的无力感,束手无策。
◎
男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动了。
他坐起身来,自成年以后,就算是生了病,也不曾感到自己这么虚弱过,四肢没有力量,一直无法脱离头晕的感觉。
四下无人。
他扶着墙猛地站起身来,叩一声却撞倒头顶的山壁,一阵眼冒金星。
他长得实在太高大了,一般人站着距离头顶尚有一尺高度的山壁,对他来说还是太矮。
他摸了摸痛处,这疼痛倒是来得及时,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虽然全身赤裸,不过男人对这种事情并不在意,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获得自由。
他走了出去。
空气非常清新,少了和男人做的腥膻味道,让人心旷神怡起来。
比起来,男人其实还是喜欢女人。
原因是他异乎常人的尺寸,少有男子可以容纳得了的,女子就不同了,天生便具有相当的弹性与韧度,而且柔软清香,是他喜欢的特色。
「站住!」绑架了他的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可已经是我的人了,想到哪里去!」
他回头,这几天来和这家伙做得太过头了,导致身体光只是看到他而已,便又起了反应。
明明都已经这么疲惫了……他想,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怪,明明是男人,却可以这么轻易地用后穴整个容纳自己的勃起。
「哈,你的身体明明就还想要大爷我~」青年扶着腰想慢慢靠近。
就算是熊七大爷,和蛮古连作这么多天,终于感受到人生第一次做过头的感觉。
蛮古摇了摇头,这几天除了做还是做,对方彷佛就是为了这个,才将大意的自己掳到了这里。
『我要走了。』他说,『想阻止我的话就试试看,我用手就可以扭断你的脖子。』
熊七虽然听不懂,可光从语气表情和动作,也能多少明白其中的七八成。
可惜这几天为了将这家伙留在洞里,熊七身边有再多的迷药,也有用完的一天。
毒药虽然还有,可他并不想用在这难得可以完全满足他的壮汉身上。
蛮古没有回头,脚步虽然有些虚浮,可是气势依旧吓人。
「好棒……」熊七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没穿衣服也能这么吓人的,恐怕只有你了啊……」
「比霸子还要厉害,万一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我该怎么办啊……」熊七轻叹了一声。
跷班休假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一七七
『直接攻了吧。』就算是狼王塔戈,面对能拿下帝国这件事,也很难不露出兴奋的表情,『避免夜长梦多,像这样入侵高达的机会,百年难遇一次。』
狼族战士在他的一声令下,像是见到美味的肉必定扑上去的狼群一般,就算经过两个昼夜的奔波,依然精神抖擞,战意高昂。
已经得到消息的花漫东离率领近万高达军早已在高达城前守候,只是这一字排开的老弱残兵,让花漫东离忍不住叹道:「沙师兄,你留这些士兵给我,可曾想过第一支遇上狼王的队伍,就是这些人啊……」
花漫东离并非草包,事实上他用兵严谨,颇有其师莫敌之风,可这在兵员充足的情况下没有问题,可遇上这样不仅是以少敌多,更是以弱除强的情况,花漫东离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不要说想得到胜利了,就算想打个平局,这世上除了沙碧玺外大概没有人能办得到。
请落霞军与苍鹭军回援的传令兵已经派出,在他们回来之前,自己得靠着这些人支撑至少两天。
……能不能办到……连花漫东离自己都不敢保证。
花漫东离将高达士兵排成一个扇形阵,将高达城门护在其后,派出一千弓兵从后发箭,这些蛮子们想要用铁蹄踏平高达,就先尝尝被一箭穿心的滋味吧!
开始时这个法子的确奏效,狼族的先头部队被箭射下不少,可狼族最善奇袭,速度惊人力量又大,当能闪过箭阵的战士处碰到扇形阵之边缘时,高达军的阵形便逐渐开始溃散,开始时还感觉不太出厉害,可当战争才不过开始了半个时辰,狼族战士已然冲到高达士兵阵中央的时候,花漫东离于是知道,敌人可比自己预计的,要可怕得多。
此时想期待苍鹭军或落霞军来援恐怕是痴人说梦,想必狼族也是觑准这点,才连休息都没有休息,在大军开到的当日便直接进攻高达。
「来人。」花漫东离铁青着神色,「进城去回报陛下,赶紧离开皇宫,往西往东恐怕都不是好主意,两位将军都不在家啊……还是往南吧。」
皇帝陛下接到消息的时候,距离上午议政厅从花漫东离口中知道狼族已经兵临城下的时间,不过过了四个时辰,他沉着脸色听着花漫东离派人提出的意见,不发一语。
「陛下,花漫大人说,以高达现下的兵力,恐怕只能再支持一个时辰了!」
「在北方的日野将军和寒山岚将军……」
「陛下!来不及了!这两位将军就算能赶回,也要两天时间,敌人已经到了门外,还是……」
「住口,这种时候,你要我丢下高达百姓,自己脱逃?」日经咬了咬牙,「前次苍雁窃位,至少只祸延皇家,不伤百姓。可狼族非我族类,灭族屠城之前例多不胜数,我就算逃,帝国被灭,又有什么意义!」
「陛下……」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疏叶冬青走了出来,「您是敌人首要的目标,不要忘了,狼族究竟是谁带进来的……这是针对您而来的报复啊!」
引狼族入关者乃月纬皇子一事,属于皇族丑闻,在日经已然坐稳皇位的此时,并不希望这件丑闻影响了帝国百姓对赤星皇家的观感,「冬青,你也认为我应该逃?哼,往南?南方的兰氏指不定更恨我呢。」
「……陛下的顾虑也没有错,可陛下安危不可不顾,这样吧,不如恭请陛下与太后纡尊至疏叶府暂避,疏叶旧府设有许多暗室,总比宫殿之中来得安全。毕竟,月殿下熟知宫殿当中所有可藏匿之处……」
◎
高达城被狼族入侵的消息传回苍鹭军本阵,已然是一天之后。
野狗拍案从椅子上立起,和寒山岚互看了一眼。
「中计了。」美人将军蹙起了眉头,「高达此时军防空虚,恐怕禁不起狼族的攻击!」
「立即收兵。」野狗脸色越发难看,「管他什么青蟒赤蝎的,先回去救日小皇上再说!」
这么大不敬的称呼在这样的紧张时刻仍是让少数的帝国老将皱了皱眉,可位置坐得最高的寒山岚没有异议,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点了点头,表示支持。
「野大人说得不错,高达没了的话,帝国还成什么样子了!」跟在寒山岚身边的副将军归长亭巾帼不让须眉,「让那些蛮子们知晓咱们帝国军也不是好相与的!」
比丈夫还要热血百倍的将军夫人这么登高一呼,在场将士无不跟着高呼起来,于是两军便在这样热切的气氛中,准备沿着黍之道返回高达。
可惜为了完成目的,狼王塔戈与他的狼卫雷哲,早已想到了这点。
成功将落霞军引出高达,并将苍鹭落霞两军牵制在此处,直到狼王塔戈拿下高达为止,便是狼族简洁而直接的计划。
所以他雷哲与雅风的任务,便是重新集合剩下的赤蝎、雪狐、水月以及少量的青蟒战士,挡在苍鹭落霞两军回程必经之道上,与他们再度交锋,拖慢他们回城的速度!
◎
再度回到高达城,对月纬来说,恍如隔世。
彷佛才刚刚离开,却已经沧海桑田,人事全非。
狼王塔戈立在他的身边,一手指着不远处狼族像一把利刃狠狠划开帝国守军的位置,『只要再半个时辰,我便能挽着你的手,让你亲自用我送给你的那把刀,砍下帝国皇帝陛下的头。』
他点点头,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塔戈看出了什么,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当他知道狼族的进攻计划后,他便透过蝙蝠,将讯息传回帝国。
只不过他没有说实话,「三天后出发」让他更动成「五天后出发」,让帝国里那些帮助日经的家伙全部错估情势,注定要死在狼族的铁蹄之下。
可知道狼族即将来袭,帝国必然会有相当准备,于是措手不及下日经将会被杀,而狼族却会在之后被困在高达,受到帝国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士兵夹攻。
而自己……他已经没有了坐上那个位置的欲望……他甚至都有些不确定,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皇位、仇视日经,到底是为了什么……
做了那么多、牺牲这么大,日经还是要杀的,而帝国……只要还是帝国人统治便罢……不、不可以是苍鹭族,苍鹭族杀了莫敌师傅与父皇,与他仍有不共戴天之仇……
少年只觉得自己的想法依旧非常混乱,以上过程都只是他脑海中乐观的想象罢了,他已经知道,很多时候现实和你所想的,根本完全不一样。
『时候快到了。』狼王一笑,『走吧小月,我带你回家了。』
少年又是一阵恍惚,看着这个每日与自己相处、不断掠夺着自己所有的男人,对他伸出了手,『来。』
他将自己的手放到对方的掌中,男人有力的一握令他不仅从心中开始战栗起来,是害怕也是兴奋,是紧张也是期待。
无论局势将会变成如何,至少、至少他终于可以得到一个最后的结果了。
◎
狼族战士攻破城门的速度比自己的首领塔戈所预估的还要再更快。
第一个冲进去的狼族战士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伤愈的艾尔恩,他和小豹领着一众战士推出冲车撞门,高达的城门并不似沙瓦坦般,因为地处边陲时有战事而做得又厚又高,冲车不过撞了十来次,便渐渐现出了裂痕,接着又被撞了七八次,很快便不堪撞击,支离破碎了。
在艾尔恩的带领下,狼族战事很罕见的并没有从抢劫百姓开始他们的侵略,而是跟在狼卫之后,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若是能先拿下帝国皇帝,那么他们狼族此次的入侵,也算得到一次巨大的胜利。
高达城民来不及逃出,仅能躲在自己家中恐惧着恶魔的降临,偌大的街道空空荡荡,只能听见狼族战马的马蹄声隆隆,往皇宫方向聚集。
『揪出帝国皇帝!』艾尔恩高举自己的长刀,『踩平帝国皇帝的宫殿!』
高达城内第一个被杀戮的牺牲者便是宫殿的侍卫队,他们在失去原本的队长疏叶枫之后,也跟着解散,直到日皇子回归登上帝位,才又被重新组织起来,可他们的战斗能力,对付宵小逆臣还可以,想打败草原狼族,则无异以卵击石。
可是他们责任在身,若是对帝国不够忠诚,不够具有责任感之人,是没有办法进入皇家侍卫队的,作战能力从不是选拔他们的必要条件,品格、忠诚、责任才是。
所以尽管看起来有些愚忠,只是飞蛾扑火,他们也没有想到要放下手中的剑,放弃阻止狼族的进入。
他们仅仅只能挡下狼族半刻钟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侍卫队队员也倒了下来,皇宫将再无防备,狼族将可长驱直入,没有一丝阻碍了。
「还是来晚了吗……」
青年的声音透出一丝心痛,「我总是……」
「别自责了。」将军淡淡地道,「他们是求仁得仁。若是真让狼冲进去伤了陛下,那才真的是来晚了。」
艾尔恩听见声响,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皇宫附近的高达街道,居然密密麻麻出现了大量的帝国军队,『情报可不是这样说的啊……』艾尔恩低声抱怨,『不是说城内已无士兵?』
『确实没有。』一旁的小豹也是一脸疑惑,『若是还有军队,何必派那些残的老的到外头守城?』
『难道又是帝国人的阴谋?』被卑鄙的帝国人狠狠毒害一次的艾尔恩自然而然便会将问题往此端发想,『小豹,塔戈在外面……应该知道里头的状况吧……?』
『但愿如此。』少年握紧自己的刀,『艾尔恩大人,在塔戈进城之前,咱们先替他清清这里的老鼠吧!』
『那有什么问题!』艾尔恩率性一笑,长刀扬起,用着简单的帝国语高声道:『来者何人?若是投降,倒可饶你一条小命!』
端坐最前方,正和青年小声交谈着的将军大人抬了抬眼,「不过两千狼族士兵,想灭掉两万夜烛军,也未免太托大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新皇似有嫌隙,就连登基之时也没有出席的夜烛城将军大人,兰恕。
一七八
疏叶枫自从奉日经之命,护送兰真的尸身前往夜烛后,便彷佛失去音讯的风筝,这不免让派他过去的日经心下惴惴,一方面担忧疏叶枫的性命安危,一方面更怕夜烛军加入苍鹭的阵营,前后夹攻当时的日皇子联军。
可要求疏叶枫过去的人便是自己,当时的情况除了拿疏叶枫当临时的替罪羊外,也别无他法。
疏叶枫自己则坦然许多。
兰真在他面前惨死,就算不是自己动的手,无论如何,疏叶枫都认为自己应该负起很大的责任。
若是兰真的兄长、兰恕将军无法原谅,疏叶枫觉得就算要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愿意。
可兰恕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打小开始,兰恕对这个异常聪慧、长相又秀美的弟弟宠爱极深,恨不能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兰真,想当然尔,对于兰真那藏都藏不住的暗恋,作哥哥的其实心知肚明。
他不赞成也不反对,对于兰真爱上一个男人无法留下后嗣固然有些失望,可若是真心相爱,他也不是什么古板不开通之人,该给予的祝福,他绝不吝惜。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以兰真那样的聪明,在对上疏叶枫时,也只有蠢笨起来,他以兄长的身份在一旁看得其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从没有想过,兰真有一天,竟会因为这样而死去。
这场谋杀看起来像是疏叶枫动的手,若是疏叶枫想杀兰真,恐怕兰真是一点也不会反抗的──这样的推理乍看很合理,实际上却破绽百出。
首先是以兰真的性格,怎可能让自己在疏叶风面前走到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就算真走到如此也罢,疏叶枫又为何要对兰真下手?就算兰真以兰氏之名背叛了日经,考量到自己乃夜烛守城将军,日经想对兰真出手,不可能不多加考虑得罪自己的后果,怎可能如此轻率地谋杀了兰真?而且……人人都知道疏叶枫以皇宫侍卫对队长的身份,所用之剑必是此等细长剑锋,怎可能留下这么容易被判别的证据……
由此可知,主谋之人并不真的很用心想要嫁祸日皇子或疏叶枫,他只是想惹自己生气,想让自己失去理智,如此而已。
他的确成功了。
即便他在浓重的悲伤之中,尚能如此理智分析,在看到疏叶枫的那一瞬间,仍是忍不住给了他重重一拳,为他可怜的弟弟,以及那一片永远实现不了的痴心。
疏叶枫没有多说什么,揩了揩嘴角流下的鲜血,一字一句慢慢地还原那一天的真相。
「是我执意带了兰真出城导致这样的结果,是苍鹭军造成了这一切……与日殿下,没有关系。」疏叶枫低着头跪坐在地,「还请将军大人见查!」
「……哼。」他恨恨道:「没有关系?造成这场战争的所有人,都和兰真的死脱离不了关系!」
「将军……」
「我不会出兵的。不管这场战争结果如何,都和我夜烛、我兰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对当时还是皇子殿下的日经来说,这个结果还不算太坏,兰恕比想象中的还要更理智,或许对这样一个在兰氏中唯一一个曾经真诚效忠帝国的人来说,如此结果其实也不算太让人意外。
苍雁成功让日经断了兰恕的援助;日经也成功阻挠苍雁得到兰氏的支持。
他们就像两尾互咬的蛇,想互相吞噬对方,最后谁也没有在夜烛方面讨到好处。
只平白牺牲了兰真。
疏叶枫后来便在夜烛住下。
兰氏替兰真办了一个意外俭朴简单的葬礼,将他埋葬在家族的墓园当中,疏叶枫天天报到,替兰真擦拭墓碑,更换鲜花。
「他活着的时候,你能这样对他就好了。」一日遇上来看弟弟的兰恕,将军大人如是说,「人都没了,在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为了兰真。」青年垂下了眼,「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么做,会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将军大人叹了一口气,突然移转了话题。「日皇子胜了,不日便要登基,已经够了,你回去吧。」
「啊、殿下胜了……」疏叶枫露出到了夜烛之后第一次的微笑,「太好了……」
兰恕觉得眼眶湿了起来,这个青年和自己一样并不好受,像这样笑着的样子,比起陷入悲伤的表情,要来得更让人难受起来,「你走吧,兰真已经回家,会有人照顾的。」
「不……我想陪着他。」疏叶枫摇摇头,「殿下……殿下会理解我的……」
疏叶风依然继续留了下来。
兰恕有些刻意地和高达保持距离,理解不代表痛苦已经消失,反倒是初登基的皇帝陛下先送了哀痛兰真之逝的书信过来,或许这其中还能有几分真心可以相信,兰恕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一把火将那书信在兰真坟前烧了干净。
于是夜烛在某一个层面上,可说一直过着封闭的日子,在兰氏的刻意低调下,许多夜烛与高达之间的商业买卖逐渐冷却下来,他们就像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自给自足的城市,并不准备脱离帝国,可也不想太靠近帝国。
这样的平静,直到沙碧玺到来的那一天。
「抵挡狼族入侵高达!?」
就算兰恕想保持冷漠,听到此言忍不住也要从椅子上站立起来,「这……」
沙瓦坦被攻破已经是让人大为吃惊,葛瑞德草原上的部族居然已经南侵,更令人难以置信,「沙将军所言属实?」
「我又何必欺骗于你?」沙碧玺苦笑道,「我原是抱着忐忑的心情来找兰将军您的,现下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兰将军果然还是帝国的将军。」
「沙碧玺,你倒是很会自作聪明。」
「不敢,可您能想象,这广大的帝国,将由一直草原部族统治吗?」
「哼,就算没有我夜烛军,光凭皇帝陛下现有的军力,难道还赶不回五万敌军?」
「当初也无人想到,狼族竟可攻破沙瓦坦不是?而且,与苍雁的那场战争,已经让高达与苍鹭军损耗过大,根本不及回复过来,狼族便来了。」
兰恕可以选择继续无关己事,自我封闭在夜烛城;也可以趁此机会,再大大卖一个人情给皇帝陛下,顺便修补降到冰点的君臣关系。
夜烛城眼下的状况,不可能变成常态。他也不能因为一己的情绪,将整座夜烛城城民、亦或是兰氏,一起赔了进去。
「这是一个好时机,您说是吗。」
沙碧玺不能算是一个好说客。
不过他有一个好处,分析起得失利害时,至少没有高达议政厅那些文官那种机心设计的味道。
兰恕最后还是决定出兵。
而面对这么大的灾祸,疏叶枫也无法在一边旁观,披上夜烛军的战衣,跟着兰恕率领两万夜烛军日夜兼程,中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到高达。
◎
艾尔恩所率领的两千狼族士兵与夜烛军在宫殿之外短兵交接。
兰恕素有智将之名,他从不与敌人硬碰硬,像艾尔恩这样个体强悍的对手,换做寒山岚可能会选择亲自上阵解决对方;换做沙碧玺……嗯,沙碧玺不怎么亲上战场,他一向习于事先安排好一切,坐在远方极可操纵战场上之事;可对兰恕来说,要解决并不难,只要彻底运用己方的优势就好:「外先设下三百人弓箭手,听我号令发箭。后再特派出一五十人小队围攻那狼族头领,格杀无论。」
在战场上冷静规划一切是他的特质,「疏叶枫,你身为陛下身边的侍卫长,还是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青年点点头,策马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小豹,看来这次可凶险了。』狼卫一脸蛮不在乎地道:『记住了,打不过的时候,可要放聪明一些,往塔戈那跑吧。』
『艾尔恩,我可没你这么笨!』
艾尔恩与小豹的强横,五十人的队伍根本拦他们不住,可此番夜烛军可是来了两万人之谱,源源不绝的夜烛士兵再加上讨人厌的弓兵在圈外的辅助,小豹最终还是因为年纪较小,经验少了些,两支羽箭设在他的肩上与腹部,艾尔恩眼看这样下去只有被灭一途,只好扛起小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提醒狼族的战士们撤退。
狼族派出的这两千战士虽被击退,可高达城外,仍犹有八千蛮横的战士包围着,艾尔恩在城内遭遇的情况,很快便传进狼王塔戈的耳朵。
『艾尔恩倒是越发退步了……』塔戈轻笑一声,『居然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一旁的月纬不知心中该喜还是该忧,『是夜烛军……』
『小月不必担心。』塔戈的表情当中完全不见一丝动摇,『哎,你可终于回来啦。』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月纬的背后笼罩下来,他吓了一跳,回头看的时候,只能看到这人的腰。
『我就说雷哲也太多虑了,蛮古被俘虏?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塔戈道,『肯定是流连在哪个不想被若特公主知道的温柔乡吧?』
蛮古搔了搔头,表情有些微妙。
被俘虏和流连温柔乡,好像说那边都没有错的样子。不过他选择暧昧地应了一声,不做正面响应。
『我们一同杀进去吧。』塔戈兴致高昂地举起了刀,『帝国兵一个个都跟女人似的矮小软弱,有什么资格占领这么大片肥沃的土地!』
狼族战士门被他激得士气高昂吼声不断,接着一个既响又亮且绵延不绝的号角声鸣起,八千狼族士兵,不浪费任何一点点的时间,骑着战马往高达城内冲杀进去。
两军在城中遭遇巷战,对双方来说,都各有优劣处。
对人数众多的夜烛军来说,只有以多欺少,才有可能对付得了强悍的狼族战士,可城内街道狭小,只要挤入过多的人,不要说齐心攻击敌人了,一个不小心,发生自己人践踏自己人的憾事,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可对狼族来说,在马上战斗几乎已经变成天性的一部份,可城内街道四处都有阻碍物,对战马来说,简直动弹不得。战士们只有下到地面上,徒步与帝国士兵作战,间接削弱不少狼族的战力。
两军经过将近三个时辰的缠斗,逐渐分出胜负出来。狼族近万人马强压夜烛大军,且步步进逼,兰恕想要以多克少的策略逐渐失去效用,且他亦不能继续眼睁睁见自己的士兵继续送死下去。
「至少暂时缓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兰恕叹了一口气,「沙碧玺说的果真没错,城内不是决战的好地方。」
夜烛军开始退却的时候,让狼族整个士气大振。
在「魔神」蛮古的带领下,所到之处几乎不可能留有活口。
狼王塔戈的刀则锋利异常,带着少年小月,如入无人之境。
最终宫殿还是失守了。
塔戈牵着月纬的手,『来。』
相隔数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日思夜想的地方。
一七九
宫殿之中,自然早已不见皇帝陛下的踪影。
『逃得倒快。』狼王塔戈指挥着手下,『追吧,不斩草除根的话,后患无穷。』
『等等。』少年按住狼王的手,『这个宫殿里,有很多可以躲藏的密室。』
『喔?』
『人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少年冷冷道:『日经或许,便躲在这里。』
◎
狼族来得太快,原本想按冬青的提议,到疏叶府避难的,哪里知道队伍才刚刚到了宫殿侧门,狼族的杀伐声竟转眼便到。
这时候若是强行冲出,反而会刚好落入敌人之手。
他们只有退了回来。
「月殿下熟知一切可藏匿之处。」
冬青的话不祥地回荡在众人心中,可已经别无他法。
「避开那些固有的皇族避难处吧,宫殿如此宽广,想藏一个人,应当没有这么困难。」皇帝陛下冷静地道,「所有人各自散开,觅得藏身处。像这样聚集在一起,反而太显眼,易露马脚。」
日经在外逃亡数月,对于逃命和躲藏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当下反而指挥起一干议政厅文官与侍女护卫,「命是最重要的,不要轻易断送,知道吗?」
「是。」众人眼眶含泪,一方面是因为狼族来侵之恐惧,一方面又是因为皇帝陛下出乎寻常的体贴臣下,「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这种时候,就别多说这种话了,你们的专长在议政厅上,犯不着和武人们抢饭碗,不必再说,赶紧把握时间藏了吧。」
他和冬青这对相处的最久的逃亡小组,此时仍凑在了一起,「御花园、曜宫、议政厅……躲哪儿好?」
「陛下,冬青倒有一个想法……」
虽然极不愿意,可在冬青的坚持下,最后还是依着他的意思去做。
此时的日经皇子,正藏身在御花园中一个巨石里。
皇宫的御花园,原本就置有从各地搜罗而来得异石,最大的一块,甚至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可让三尺童蒙爬上爬下着玩。
冬青和日经自是不会选择这么显眼的一块,而是各自择了块中型怪岩,藏在那从外根本看不出来得凹缝当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若是方才一鼓作气往外冲,反而能遇上由兰恕带领的夜烛军。可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不到一个时辰,由狼王塔戈亲自带领的狼族军队,已然冲破夜烛军的防线,占领了高达与城中之宫殿。
狼王一方面派了狼族战士到城中搜捕帝国皇帝的行踪,一方面在月纬的指点下,找遍皇宫当中每一个供皇族紧急避难的地点。
他们抓到了不少文官与侍者,可人人虽发着抖十分恐惧,却竟无一人供出日经的下落。
若是过去的月皇子,肯定火冒三丈,认为这些人是瞎了眼睛,跟错了主子。
可现在的月纬,立在狼王塔戈的身边,觉得自己只是塔戈用以征服帝国的工具罢了,他能在这些人见到自己时的震惊眼神后面,看见深沉的失望和愤怒。
这些人当中,还有不少,原本是他母妃花漫氏的家臣,应该要效忠于自己的。
什么都太迟了,不是吗?
他将要为自己的愚蠢选择,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他将永远不再是帝国人,就算塔戈真的将皇位送还给他。
搜捕仍在紧锣密鼓当中进行着,宫殿之外狼族战士们开始借着搜捕皇帝之名行掠夺之实。
狼族战士原本就视掠夺为出征的奖品,他们理所当然地搜刮财物、占据民房和抢掳帝国妇女和少年,一时间帝国的首善之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炼狱当中,惨呼悲鸣声、喝叱怒骂声、凄喊尖叫声等就算身在宫殿的中央,仍能清楚地听见。
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可正是他造成这样的结果。
从沙瓦坦到黍之道再到高达的百姓,全部都要为他的愚蠢,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根本逃避不了。
他再也没有理由可以怪罪任何人,也绝不可能如塔戈所言,无所谓地变成狼族的一份子。
他对日经的恨在这样巨大的罪责下显得微弱不堪,「无知不能被当作理由。」他喃喃道。
『高兴吗?回到这个地方。』狼王塔戈心情非常好的样子,这是理所当然的,身为有史以来第一位能坐上这张帝国王位的草原霸主,就算是沉稳内敛如塔戈,也不禁要喜上眉梢的。
他暧昧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狼王一拉,将他搂进自己怀里,坐上了那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皇位:『哎,好硬的椅子,就为了这张铁椅子,千里迢迢骑马到了这里。早知道,便将我帐里那两张虎皮带过来铺着,免得伤了小月的屁股。』一边说着,一边暧昧地用手捏了少年衣下浑圆的臀部。
这是前所未有的屈辱,震惊之中,少年反而茫然起来,他日思夜想想要坐上的高位,终于坐上的时候,居然是在这样的景况……
这是最大惩罚。
男人剥起他的衣裳是极端熟稔的,三两下便除下了他外衫与裤子,指端伸进他的臀缝之中,往那已经被好好开发过的密穴按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不是因为被男人这样对待,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原来早已肮脏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塔戈熟知要如何快速点燃这个少年的欲火,探入密穴中的手指很快便找到了月皇子最容易得到高潮的那一个点,缓慢而有耐心的逗弄着,很快的少年的身体便背叛了他的意志,前方的性器只是因为面被这样玩弄,就自己站立了起来。
『小月的身体越来越敏感了呢。』塔戈慢慢加重手指侵袭的力道,另一手则握住少年的性器,开始揉捏起来。少年的身体受到前后夹攻的刺激,忍不住发出重重的喘息,可是仍不发一语,默默承受着男人越加强烈的刺激。
『看来,对于在这个地方和我欢好,小月好像不怎么高兴。』塔戈咬了咬他的耳垂,舌头舔进他的耳廓当中,『小月,你是我狼族的月,是狼族的月啊……』
少年的身体一颤,不知是因为他的言语,还是因为难以承受那条舌头无边无际的搔痒,男人见状趁势加重了捋动少年阴茎的力道,少年终是从紧咬的齿缝中透出一丝绝望的哀鸣,在男人的手上射精。
『很好。』塔戈将那乳白的体液全都往他的密穴抹去,『小月做得很好。』
少年落泪的模样异常的性感,而拿下帝国这件事,对男人来说,则是更为强烈的催情剂,塔戈忍不住一滚喉头,解开自己的裤子,往上一顶,将早已蓄势待发的粗大阳具,插入少年微微洞开的密穴当中。
「呜……」少年发出一声呜咽,这脆弱的模样是从不曾在塔戈面前展现的。
为什么呢?狼王一边律动着一边想,这少年有天一般高的自尊,对这帝国皇位有着无与伦比的执着心,无论遭受自己怎么样的轻薄对待,或是讽刺打击,也许颓丧、也许失落,可少年从来不曾露出这样脆弱哭泣的模样。
有什么正在崩坏。塔戈想,这样的小月最后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重重一顶,将贲起的肉杵整根插到了底。
没有完全的破坏就不会有新生的月,塔戈轻轻舐去少年不断滚落的泪珠,觉得这胜利分外甜美,理所当然。
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可以被轻易撩拨起欲望的可悲肉块。
是不是当初若是能和师傅一起死在苍雁手里,或是死在前往葛瑞德草原的路上,就不必遭受这样的痛苦,犯下这样的错误?
他越是觉得悲伤,身体对男人阴茎的反应却越是强烈,高潮像怪物一样将他从头到脚吃得尸骨不剩,每一丝的愉悦都像一根针刺穿他的灵魂。
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尖叫出来,是不是用力夹紧了后穴,是不是自己晃动了腰,是不是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高潮。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死。
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死去。
◎
皇帝陛下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不可以发出声音来。
敌人就在非常靠近他的地方来来去去,好几次几乎就要找到了他……可冬青帮他找的这个藏匿处实在十分巧妙,从外在看来,不会让人想到里面竟藏了个蜷缩起来的人,皇帝陛下还是少年的年纪,清瘦的身躯恰恰能将自己藏进这个凹缝当中。
更巧妙的是,这岩石原本就布满许多细小的石缝,他躲在这石头里,还能隐约瞧见外头的状况。
不过这种时候,看得见远比看不见要来得更让人紧张。
他看见几个侍女被狼族士兵揪了出来,有些就地便被压在石上淫辱,还有几个试图反抗的侍者,被砍了头,碗大的伤口汩汩冒出鲜血,将草地染呈一片赤红。
他咬住自己的衣袖,连一声都不敢发出。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头只拚命地呼唤着一个名字,尽管那个人已经被自己调到很远的地方去。
野狗。
野狗!
野狗—───
『抓到了吧!』外头传来狼族战士的欢呼声,『居然躲在石头缝里,嘿嘿,衣服上绣着金色的龙,这不正是帝国的皇帝吗?』
他悚然一惊。
「哼,该……该死……的……草、草原……」
被抓出去的人抖得不象样,可却毫不退缩,正试图对这些残忍没有人性的草原部族发出正义的责备声。
日经倒抽一口气,居然……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提出要与皇帝陛下交换衣服穿的疏叶冬青。
冬青性格胆小,且由于出身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特别反对、害怕暴力。
可这样的疏叶冬青,却有着坚强不屈的文官之魂。
他敢在议政厅上直呛大将军,得到「冬青花,不可折」之美名;他能从被小石霸子等强盗玩弄在手掌心的弱者,转而变成驯服野兽的驯兽师。当他面对不合理的对待、难以抗拒的压力之时,尽管会发抖,尽管连话都结结巴巴说不好,可疏叶冬青从不退后一步,永远都会尝试挺直腰杆。
『噗,瞧这帝国皇帝,抖得不象样啦~塔戈让我们找了半天,原来居然藏在这么近的地方!』
『帝国人连皇帝都这般软弱,难怪要让我们狼族统治了……』
几个狼族士兵一边轻松说着笑,一边提小鸡似的从冬青颈后抓起了他,『喂,反正塔戈也是要杀这帝国皇帝的,如果我们有机会上上这皇帝,等回到葛瑞德草原,可是有得炫耀的呢!』
『唔……我虽然比较喜欢女人,可是这个提议不错。』
冬青是个认真的读书人,虽然对战略毫无办法,可为了能更加了解帝国的敌人,曾经从几个来自沙瓦坦的商人学过一些基本的狼族语言。
可此时他真但愿自己从来不曾学过。
只能拚命自我安慰,这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反正自己不是女子,也从来就没有什么清白之身可言了,只要能保护陛下,为这个帝国留下最后的命脉,那么他这一条小命真不小心丢了,也算有了价值……
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好多国政尚未筹划完毕,许多民生建设还在规划当中,他读书就是为了能够站上议政厅,完成这些事务,如果自己死了,是否还能有人可以接替自己的位置,继续这帝国未完的使命……
然后、然后他想起了两个人。
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难过,还是很快便找到新的替代品,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流下来呢?对他们来说,自己就算身为帝国议政厅文官之首,在他们眼里也只是当初那个没有抵抗力的玩具罢?
奇怪奇怪,为什么他要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想起这两个把人当玩具玩弄的强盗呢!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对他们说一句话……
他被四个狼族士兵按在一颗大石上,身上属于陛下的华衣被撕裂开来,他闭上了眼睛,死心等待那最坏的一刻降临。
然后。
日经皇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却束手无策。
若是他就这样冲了出去,那么不仅没有办法救出冬青,反而会毁掉冬青与他交换衣裳的本意。
可是要他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密的臣子、也是最好的战友在眼前被狼族人肆意狎弄,反复侮辱,又让他怎么忍耐得下去?
他只好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瞬间的时间,和一万年一样的漫长。
「已经当到了皇上,居然还是这么爱哭……」有人这么道,将他从石缝中抱了出来,在他耳边调笑着说道。
他抖了一抖,如果是幻觉的话,他但愿永远不要醒来。
「非要我亲你的嘴,你才愿意睁开眼睛吗?」
「这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关系!」他怒道,然后睁开了眼睛。「野狗!」
「哟~想不想念我呢?」
「野狗……冬青,冬青他……」
「哎,别忙,你自己看。」
他赶紧回头望去,只见霸子和小石一人两个,合作无间地用毫不光彩的偷袭手法,将四个准备爬上冬青大人身上的狼族士兵,砍翻到地上去。
接着霸子抱起了还没发现自己已然脱困的文官大人,和小石两个正非常恶劣的假装自己是狼族士兵,呼呼呼呼准备好好骚扰已经被剥干净的议政厅文官之首一顿。
「喂……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他继续怒道,「这种时候了还顾着玩……」
「真是抱歉啊~」野狗舔唇一笑,「我也觉得,比起当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可以像这样和陛下您这样『玩』,的确比较符合我们强盗的本性啊……」
「野狗!」
另外一边两个假装狼族士兵的人很快就东窗事发,正遭受冬青大人愤怒却软绵的正义铁拳。
「你们两个,快给我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