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一六一
「与其在这里守株待兔,」野狗指头叩了叩「将军大人座椅」边的扶手,「不如主动出击,去探探虚实。」
老将苍鸥跟着踏了一步出来,「将军大人说的是,可这虚实可大可小,小了,恐怕探不出真正的军力,大了,则极可能直接将战争引发。」
沙瓦坦新任的将军大人嗤了一声:「那又怎地,不就是要打仗吗?」
老将在心中堵了一堵,若在过去,上一任将军苍鸿是个极为谨慎之人,这绝非是怕事,而是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总是要将一切安排倒立于不败之地了,才会动兵。可这新任的将军大人似乎并不这么想,苍鸥老有一种感觉,这有着奇妙魄力的男人,并不在意轻启战端这件事的严重性。
仔细想来,他并非苍鹭族人,也不是在沙瓦坦长大,对于士兵的性命,自是不若苍氏人爱惜的,在这个将军的带领下,会不会……
可战前会议之上,并不容他多想这些事。
苍鸥也更不会知道,眼前这位将军大人,乃出身草莽,原本干的,就是轻忽人命劫掠钱财的恶事,不要说漠不关心了,在野狗寨的观念里,没有「力量」的性命,原本就是要被轻贱的。
「我心已决。」将军大人道,「练了半个多月的兵,也该有些成果了,不试看看的话,用猜的也猜不出狼族士兵究竟又有多强。」就像当初他听过太多对于苍鹭骑兵团的褒奖之词,可实际对阵,还不是被他干掉好几挂。传言不可尽信,得要亲身经历一番才知道。
「是。」老将一揖,退了下去。不是他对将军已无疑虑,而是同站在「希望能早日驱逐狼族,收复沙瓦坦」的角度来看,将军大人的方式,虽然躁进了些,可对担忧老家家人安危的苍鹭族士兵来说,其实正中下怀。
「嗯,就这样吧。」将军大人手指一指,指向一边骑兵团团长的最前方,「时正用人之际,苍翎大人虽是骑兵团团长,可战斗经验丰富,便请苍翎大人行副将军之职务,带兵一万,明日出征。」
苍翎眉头一跳,虽早知明日要出兵,却不知新任将军竟如此看重自己,长年的军旅浸淫自是知道这先锋之风险性,可若能有些战功成绩,对于他的升迁之路,却是大有助益的。
四十岁的团长大人行事已然相当成熟,无论是军务还是兵法,在接下任务的这一瞬间,已然有了基本的蓝图在心底。
会后。
「老大。」小石急急跟在野狗的身边,「这是怎么回事,您居然要重用他吗?」
小石口里所谓的「他」,野狗相当清楚指的是谁。
「怎么,不行吗?」
「可……」
「我和他交手过。」野狗摸摸自己下巴已经长成一小丛的胡须,「虽不及我,可进退有度,寨里能胜过他的人,大概只有霸子和熊七吧。」
「那就应当把机会让给霸子!」
「醒醒吧,小石。」野狗拍拍他的脸颊,眼睛瞇了一瞇,「别再蠢下去了,咱们现在是官,可不是贼。如果要对付的对象是平民百姓,我让霸子去乱杀一通得了,可这是战争,没一个懂得打仗的人不行。苍翎懂得打仗,虽然他上了你的当,也许脑子不是太聪明,可在打仗这事上,咱俩都不如他。」
「可……」娃娃脸青年咬了咬下唇,没有说出的话是,可我不想跟着一起出去。
小石现在的身份仍是苍翎的副官,虽说总是爱理不理公事公办,但一旦出征,两人的相处时间势必要大大增加,甚或要朝夕相处──这一点,当初在苍鹭骑兵团营里卧底,便已经有过深刻的经验。
「可如果要说带兵的话,沙瓦坦还有两位副将军,苍鸣和苍鹏!」
「可我并不了解那两位啊。我不了解他们喜欢什么、信任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可苍翎不同,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喜恶。」
「怎么这样……」所以才把我卖了吗!?小石欲哭无泪,只能不满地瞪着他的老大。
「而且,我的兵还不是我的。」野狗笑笑,「真要指挥起来,听他苍翎的士兵数量,肯定比听我的多,我现在不跟他打好关系也不行。」
「你确定用了我,真的有用……?」
「小石啊,你可是关系重大,你不是去担任他的副官的。」野狗拍完他的脸颊后,继而揉了揉他的头发,重启脚步继续往前,「你要替我好好监视他。」
「监视他……」青年眨了眨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要说信任的话,比起这些忠心耿耿将军长将军短的苍鹭族人,我还比较信任你们。没有一个人替我盯着的话,谁知道传到我耳里的,是真是假?」野狗一边走一边说道:「以苍翎来说,你,肯定是最佳人选。」
「……我明白了。」小石大大叹了一口气,「我会让他信任我的。」
「哎呀,小石,我希望你做的,跟你想的不一样喔~」
「嗯?」
「我不是要你再去卧底,那没有意义,就算成功,也还是只会打坏关系。」
「不要我……卧底?」
「你就用你本来的面目去对待他就好了,不需要刻意讨好,也不必再勉强你自己接受他。」野狗顿了顿,回头对小石眨了眨一边眼睛,「按我看,你对他越是不冷不热,他便会越信任你。太谄媚的话,反而是反效果。」
青娃娃脸年想了一下,这才点点头,「我知道了,老大,还是您想的透彻。」
「不不,这是因为你很奇怪的,在这件事上,总是不够冷静的缘故啊!」
于是乎,苍鹭骑兵团团一的团长苍翎,被新任将军野狗擢升为沙瓦坦的副将军,带领一万士兵,沿着黍之道快速行军,准备以苍鹭军擅长之速战方式,与草原部族联军短兵相接,预计将决战荒山下洰浬河岸边。
士兵们经过月余之休养生息,加之思乡情切,速度自是不慢,且士气高昂,虽说才在前族长苍雁的带领下打了败仗,可部族辉煌的战史,让他们对于自己作战的胜率仍是极具信心。
从出发之后,面对小石,苍翎一直不发一语。
不再纠缠这点,小石当然是额手称庆非常欢迎的,可是若是想起野狗的交代,那又好像不是太妙。
如果要他以原本的面目对待苍翎的话,那恐怕是有多远闪多远的好,也不知怎地,看到这个人,他总忍不住要冷言冷语,连一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
总是对方对自己低声下气,总是对方对自己陪着笑脸。
可这一切明明……小石可没忘记,这一切明明都是自己一手策划的骗局。
这个人没有一点骨头吗?没有一点自尊吗?有的时候,小石会忍不住这样尖苛地想着,这样追着一个骗子,究竟想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是想报复的话小石反而随时欢迎,绝对要让人再跌得更重伤得更深!
可苍翎却绝非如此,他只是假装一切好像都没事般地接近自己。什么都不做,反而让人更介意。
现在这个状况……小石心念一转,他原就是极敏锐之人,前一天和霸子做到兴起时,曾发现有人在偷窥,原本还以为是霸子养的小白兔之一,这下子说不定……
小石心念急转,眼瞳转了一圈,已然有了计较。
要我用真面目示人是吧?想和我重修旧好是吧?
哼哼,那就要看你接不接受得了了。
另一方面,新任的副将军大人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关于战争的事反而简单。
经过一晚,他已经有了具体计划,依据蝙蝠和苍羽带回的讯息,狼族偕了赤蝎、青蟒、水月、雪狐四族同时来袭,依他看,这五族仓促成军,原本又是相互敌对竞争的关系,决不可能可以连声一气,相互支持的。与其说狼族率了五万兵马来袭,倒不如说,是同时有五支草原部族来袭。
这样一想,个个击破就是唯一的选项。
出兵之前,他早已派出数名团一的苍鹭骑兵充作探子,替他查查水月族驻扎之地。
水月族的战力绝对不弱,之所以选择它,只是因为五族当中,以水月族最常与沙瓦坦边境有所往来,对于这支部族的了解,相对也比较多。
水月一族以捕捉赤岩河鱼货为生,是北方少数战士水性甚佳的部族。也因为赤岩河在冬天时便结冰,水月族人若想在冬天捕得鱼货,需敲破冰层,下水猎捕,冬天的水温虽比陆上温度温暖一些,可还是极冻极寒,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捕捉到鱼,水月的战士一个个都是耐寒高手,且憋一口气,能耐上寻常人十倍的时间。也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河中,也造就水月战士虽不似其它草原部族身材壮硕,可瘦长的体型中,却拥有着绵长的气息和绝不放弃的精悍。
水月族现任的族长水渊原是主张与帝国交好的,在苍鸿统治沙瓦坦的时代,两人甚至还一同举酒言欢过,这次会跟着狼族出兵,想必多少曾受到胁迫。
苍翎倒不至于天真地认为异我之间会真正存有道义存在,两族各谋己利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在他的认知里,水渊不是好战之人,除非他在这两年突然转了性儿了,否则……
这也是可以尝试突破之处,苍翎想得深入,自然而然对着左后方约莫一步距离的地方说道:「小石,你觉得……」话一出口,便就后悔了。
那个地方的那个人,根本就已经不存在了啊……
可是却有人回了话:「我认为,苍鹭部族联军仓促成局,各个击破方为上策。」
团长大人……不,现在已经是副将军大人了,按下心中涌起的狂喜,「小石,你也这么觉得?」
那青年却没有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意,反而翻了翻白眼,「这种事,有点常识都知道的吧?」
「唔……」苍翎默了默,又道:「小石,我知道这回你其实并不想来,是我的错,将你卷进来了。」
「废话少说。」小石哼了一声,「说重点吧,你想先对付哪一支?」
「……」副将军大人有些难以习惯这么不温柔的小石,态度忍不住更加柔软起来,「小石,我说真的,你若想回去……我、我会替你跟将军大人说的。」
「……够了,如果你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跟我说这些……算我蠢,还以为副将军大人心中定有定见,看来,是老大太抬举你了。」
这一番话说得不但是没大没小,而且是全不将四十岁的苍翎大人看在眼里的讲法,苍翎原本并非是如此低声下气之人,要知道,在遇到小石之前,他在苍鹭骑兵团里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不苟言笑严肃谨慎的,是总团长苍鸥大人之下的第一人,甚至在当年也曾经是苍鹭族族长的热门人选之一。
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就算是没有脾气的泥人,听到小石这些话,也是要生气的。
「小石,只要你在这军中一天,我便是你的长官,你曾在我身边这么久,难道不知道苍鹭治军第一条重的是什么?」
苍鹭军军规一:顶撞长官,言词莽撞者鞭二十,情节严重者鞭四十,叛者斩。
军中的鞭子可不同一般,寻常人挨上四五鞭,已经要去掉半条命的了。
小石抿了抿唇,「哼。你想鞭我,也行。」
这表情看在苍翎眼里,心中忍不住软了下来,小石想必也是算准自己不可能动得了手,这才这么说的。
也罢也罢,栽在小石手里,也不是没有经验过的。
可是现在谈的是公事,副将军大人没有办法放松自己的语气:「小石,我的确已经决定对手了。方才对你说的都是认真的,若你不领情也行,只要……保护你自己就好,从现在起,我便解除了你副官的职务。」
「什么!?」
「你仍是我军里的一员……到后头去吧,别跟在我的身边。」
……本来他对这家伙的苦苦纠缠非常头痛,恨不得能离得越远越好的……
没有想到……
「现在,是我被甩掉了吗?」小石喃喃,「别开玩笑了,老大不是这么说的啊……」
一六二
艾尔恩从被窝当中探出头来,一条腿还跨在少年的腰上,感受得到那紧致肌肤滑韧的触感。
小豹还沉沉睡着,这早熟的少年,前一晚的确是累坏了。
艾尔恩却觉得精神饱满,恶作剧地用手指动弄着小豹的鼻子,少年只是皱了皱眉挥手将他推了开去,嘴里骂了一声:『滚开,困死了!』
艾尔恩偷笑了一下,伸手去抱小豹的腰,头蹭到他的肚脐处,咬了咬少年没有赘肉的肚皮。
『喂,够了!』少年长腿一踢,正中艾尔恩胸口,『滚啦~』
艾尔恩抓住少年脚踝,『再来一次吧?』
『去死!』
少年眼睛一张,双手一支床板,用自由的另一脚迎面飞踢。
半个时辰后,艾尔恩出了营帐,除了左眼眶有一点可疑的瘀青外,春风满面。
不过这边的人心情愉快,那边厢却进入严肃的军事会议。
水月族的族长水渊,并不是一个擅长战斗之人,他所擅长的,其实是做生意。
以水月的鱼货和帝国交换米粮,和狼族交换毛皮,让族人生活安定富足,是他当上族长之后,最在意的事。
可面对狼王塔戈的要求,是没有拒绝的空间的。
水月族的男人并不擅长与人作战,而是擅长在恶劣的环境当中生存下来,他们具有卓绝的毅力与体力,可水渊只要一想起要带着这些单纯的族人为狼族打仗,就觉得头大如斗,意兴阑珊。
五支草原部族的联军,自沙瓦坦顺黍之道而下,兵分五路,由于水月一向擅长水性,因此选择沿着洰浬河河岸而下,他们是五支行伍当中唯一不随意劫掠的军队,原因除了因为水月族自水渊担任族长以来,便再不曾劫掠他族之外,水月族人大多混有帝国边境民族的血统,在语言、风俗上都很接近,没有深仇大恨或粮食短缺的情况下,也不想轻启冲突。
可想这样敷衍塔戈是不行的。事实上,塔戈派了他的狼卫带领其它部族,除了方便他下达指挥命令之外,也带有监视的成分。
水渊知道总有一天还是得面对战争的,只是……他从未想到,水月族居然会变成敌人第一个目标。
『喔,都到齐啦。』艾尔恩一掀帐门走了进来,『我都听说了,帝国终于出兵……而且,是朝咱们这么方向来了,真是大好机会不是吗?』
水月族族长水渊挑了挑眉,他的亲信们则都低下了头,『艾尔恩大人,这怎么说?』
『哎,能赶在其它人之前,立下战功,这不是很让人兴奋的事吗?』艾尔恩两眼放光,身体微微前倾,近距离看着水渊的眼睛,『水渊大人,还是……不要太客气比较好喔。』
……还是被看出来了……水月族族长感到一滴汗从额上滑落,艾尔恩看来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可能成为狼王塔戈最亲近的狼卫之一,又岂是因为他和塔戈同父同母,水渊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出声,『艾尔恩大人……请下您的指令吧。』
『很好。』艾尔恩点点头,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修长双腿跨到桌子上去,动作粗野却又充满魄力,『吶,说吧,你计划要怎么打?』
◎
苍翎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在苍鸿底下做事已经许多年,他非常明白,尽管苍鹭族的战士善战,可打仗不能光靠战士的力量,还要倚靠脑子。在作战之前,身为统帅,必须判断出对战士们最有利的方式。
水月族或许不是草原部族联军当中最强劲的,可他们身手矫健、能忍人所不能忍,苍鹭士兵对上他们,短时间内或许可以占得上风,但只要时间拉长,那优势便会慢慢消失。
苍鸿曾这样对他们分析,草原部族当中,若一旦开战,当属水月族最为难缠,他们不随便与人对立,可一旦变成他们的敌人,便要有被追杀一世、战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他并不需要让事情发展到这样的结果。苍翎明白,对水月族来说,比起总是强迫水月族让出赤岩河右岸肥沃之地、将准备过冬的鱼货献出的狼族来说,帝国无疑是比较受到欢迎的邻居,现下他们只是受到狼族的威胁不得不出兵,如果自己能说服水渊站到帝国这一边来,对于战事来说,未尝不是一大助益,更不用说,不必花费己方一兵一卒……
他没有时间安排说客,这个任务,也只有自己可以胜任。
一万名苍鹭士兵随着苍翎副将军往洰浬河河岸前行,却在距离河岸约莫三里处停了下来,苍翎知道事不宜迟,当晚便交代了几个兵长坚守阵地,若自己没有在天明之前回营,无须派出搜救小队,亦不要轻易动作,先派人回报将军大人,就说「苍翎判断错误,水月不可招降」,让将军大人派其它副将军过来。
若水月在狼族的唆使下于天明便攻击己营,通知将军的特使依然要派出,几名兵长也都是战场经验丰富之人,各自率领底下士兵积极应战,切不可丢了苍鹭的脸。不过带兵打仗不可没有领头,便由兵长当中资格最老的苍远暂代己职,直到其它副将军的到来。
苍翎向来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他熟知边境部族如水月族的性格,对兵长们的交代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能让他看走了眼,上了大当的,就只有小石而已。
也许真是被什么蒙住了双眼也说不一定,副将军大人叹了一口气,在出发之前,不知怎地,很想再见那个青年一面。
小石让他调到队伍后方之后,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露过面了。对于这样的决定,他不后悔,可心中的纷乱却不曾减少一些。刻意以快速的行军、繁忙的军务麻痹自己多余的思考,让那个让他心痛如绞的画面,可以再淡一些……可回忆如针,藏在心窝里忙碌时可以忽略,但只要一闲下来,便觉得被刺得疼痛不堪。
小石的确不属于自己,在也没有比这更伤人的事实。
副将军大人最终还是放弃去见青年一面的念头,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很多冲动可以只放在心底,可以强迫忍耐。
他换上夜行黑衣,翻上一匹黑马,乘着无月的夜色,独自潜入敌营。
尽管苍翎大人有些自怜自艾,不过造成他如此忧郁的罪魁祸首,此时正站在高高的树枝上,望向他所离去的方向。
现在小石已经知道,苍翎选择的敌人,是水月族。
水月族是怎么样的敌人,小石其实并不清楚,勉强在士兵当中打听之后,仅仅也只勉强知道,是与沙瓦坦有所往来,一个擅长水战的部族而已。它的战士性格如何、有什么优缺点,小石感觉这好像是苍翎一个人的秘密,若是他不愿意分享出来,自己很难在寻常士兵当中打听得出。
可恶,若是在过去,这家伙会一股脑儿把情报全倒给他,现下真的变成「自己人」了,嘴巴反而紧得跟蚌壳似的,一句话也舍不得说。
想起老大的交代,小石咋了一声,往着相同的方向,追了过去。
◎
和艾尔恩开了一个下午的军事会议,水渊觉得在精神上异常的疲乏。
狼族不愧是统一整座葛瑞德草原的强大部族,光从艾尔恩提出的作战方式之大胆,便叫他几要退避三舍。
他水月族不是打不还手的弱者,可也不是杀人魔。
按狼族争伐的一贯手法,自己家的战士,不知能否有足够的精神力去支撑那可以预期的地狱光景。
唉。
水渊将蜡烛吹熄,掀开被褥,初春的夜晚有的时候比冬天还要更冷,而今夜,他觉得分外的冷。
才刚闭上眼睛,族长大人便觉得不对劲。
有人进到他的帐里来了。
手按到床边的鱼刀上去,他稳住鼻息,等待着来人的靠近。
漆黑之中,突然有人以帝国语,用气声轻轻唤道:「水渊族长。」
他一怔,此人声音有些熟悉,于是也改用帝国语应道:「是谁?」
「我是沙瓦坦的苍翎,原是骑兵团团一团长,现已任副将军职。」男人的声音慢慢靠近,无奈这是无月之夜,水渊再怎么瞇细了眼睛,也只能大约看出一个黑色的轮廓。
「苍鹭族的苍翎?」水渊不可思议地道:「你……居然孤身潜入?」心底却跟着抖了一抖,这么简单便被摸了进来,若是苍翎有意拿他的头,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究竟意欲何为?」
「水渊大人勿慌,苍翎此番前来,只是想和大人一谈近事,妨碍了您的安眠,敬请原谅。」
「好说……」将鱼刀暗暗藏在腰后,水渊下了床,点起一支小蜡烛,昏黄的光芒中,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苍翎的突然来访,乍看之下让人奇怪,可仔细一想,却是很容易懂的。水渊微微一忖,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苍翎团长、不,是副将军大人吧……」水渊缓下了表情,「我明白您的来意了,不过……我也有我所担忧之事啊。我部族族人除这一万名战士之外,群聚于赤岩河畔,此次若不能为狼王所用,我族安危忧矣。」
「族长所说甚是。」黑暗中的男人点了点头,「苍翎明白,可……此番苍翎却非是为招降而来。」
水渊心中堵了一堵,一只手按到背后的鱼刀上,「怎么说?」
「水渊大人不必紧张。」男人笑了笑,「我军预计明日午时出兵,届时就要请您帮我演一出戏了。」
「演一出戏?」
男人点点头,对于即将提出的计策,内心其实是五味杂陈的,「听说……您这儿也让一个狼卫箝制着不是?」
「是又如何?」
「不需要让狼族认为水月族已反,相反的,要让狼王认为,水月族已经尽了全力,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折损了一名狼卫,也不是太让人意外之事。」
「狼卫艾尔恩,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之人。」水渊苦涩一笑,「他虽非八名狼卫当中战功最彪炳的,可却是狼卫当中,最得塔戈信任的一个,先不论是否真杀得了他,光是让他死这件事,塔戈必会追究到底。」
「水渊大人,所以咱们必须做到天衣无缝才行吶。」苍翎接着道,「明日我将亲自会会他,可有一点,还需要您的帮助才好。」
原本应当是敌对的两方,却在一盏微弱的烛台下,完成了交易。
「明日两军对战,死伤在所难免,为取信狼族,也不能真收了手。这一点,还望族长见谅。」
「水渊明白。」族长大人点点头,脸色泛着微微的兴奋之色。
可以的话,他是一点都不想和狼族扯上关系。
在商人内心的天秤当中,苍翎提出的意见,已经远比艾尔恩的作战计划要重得多了。
一六三
翌日清晨。
站在苍翎大人的帐门之前,小石难得地有些踌躇。
前夜他看见苍翎潜入敌营,又于深夜返回,对于其中详情,他实在非常非常的想要知道。不只是为了老大的吩咐,很大一部份,是他内心里并不想真如苍翎所言,「只要保护好自己」就好,若是这样他跟着来上战场,根本就没有意义!
只要自己开口询问,苍翎会说的。
不知为何,小石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所以,自己只要直接询问便可,就像老大说的,不需要拐弯抹角,不需要披上伪装,就用小石本来的面目……
他清了清喉头,正要出声,便见眼前的帐门动了动,掀了开来。
出帐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唇红齿白,相貌清秀,「呃……你是……?」
而且还不识得自己。
「我叫日石,过去曾任苍翎大人的副官,敢问副将军大人是否已然起身?」
那士兵点了点头,「我是大人现在的副官,名叫墨琴,现下有事急着去办。大人刚刚沐浴更衣,您且等一等,晚些再进去吧。」
「知道。」他颔首,见着那少年匆忙离去,脚步稳健,看来到不像是刚刚做了坏事……不过,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小石对自己的想法失笑了一下,一大清早沐浴更衣……过去总是因为前一晚和自己做了才有这个需要的啊。
不过他跟了这家伙一晚,小石也知道苍翎其实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这家伙,越是靠近敌营,对自己的态度便越疏冷。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苍翎,会说吧?
既然如此……趁着他正在沐浴更衣的时候闯进去,说不定更容易得到答案!
小石不否认自己是故意的……虽说他也不想用骗的,可若要说这也算是他的「天性」之一,他也不会否认。
甫一进帐,便觉热气氤氲,好家伙,春寒料峭地洗个热水澡还真懂得享受啊!
他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一只熟悉的大木桶,以及正浸泡在里头,闭目养神中的副将军大人。
刻意弄出一点声响,咳了两声。
苍翎没有睁开眼睛:「墨琴,怎地又回来了?」
「这小家伙比我优秀吗?居然能接我的位置。」
苍翎瞬地张开眼睛,「小石?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进来吗?」青年淡淡一笑,「啊、对了,我现在只是普通士兵而已,我这就退出去,请那位……新的副官,替我通报声吧,还请副将军拨冗见小的一面啊!」
「小石,你别这么说。」副将军大人一惊,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又发现自己不着半缕,只好又坐回水中,「小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于苍翎的营帐摆设,没有人会比小石还要熟悉的了。
他靠了近,在浴桶旁边看见了每次都在相同地方的、擦拭身体用的长巾,于是取了放在手心,放柔了语气:「苍翎大人,您起身吧,让我服侍您。」
「欸、小石……」
「要不要,一句话?」
……怎么可能不要呢?副将军大人想,作梦都想象着……想象着……
将军大人起身的时候动作有些不太自然,看得很明白的前副官也装作若无其事,拿着干净的长巾擦拭起他的背来。
「小……小石……」
「说吧,您的计划是什么?」
「原、原来……」
「您可别误会了。」小石正了正神色,「如果您不想说,那就罢了。可我身负老大……也就是将军大人的托付,要我帮助您完成任务,您这样擅自将我排除在外,会让我非常困扰。」
「……是这样吗……」男人苦笑起来,接过小石身上的长巾,「我自己来吧,你先到一边歇着……这副样子,什么都谈不了的。」
小石点点头,退了开去,在一边随便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四十岁的男人身材犹保持得相当好,好像瘦了一些……小石想,不过光因为被自己看见就半勃起的性器,小石有些不屑,可心情又突然好了一些。
男人匆忙地披上长褂,套上襦裤,一边绑着衣带,一边走了过来,「小石,我……我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这点请你要相信我。」
「得了。」娃娃脸青年哼了哼,露出一丝讽刺的表情,「事实摆在眼前,我自认虽然不能想过去那般日夜侍奉您,可对于副官之职分内之务,从未有过延宕出错,却还是遭到您的无故解职。」
「……」苍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是我的错。」
「您说什么?」
「是我的错。」苍翎笑笑,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情低落,「小石,战争在即,我不能再心情波动、犹豫不决,可你在我身边的话,我无法平静。」
「……是因为看见了我和霸子上床的关系吗?」小石咬了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一帖猛药,要不被极力否认、为证明而恢复自己的职务;要不就恼羞成怒,将自己赶了出去。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结,副将军大人的表情愕然僵住,而小石凝着神色,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
「你……知道?」
「……是因为如此吗?」这么回答,就代表了的确是因为如此。「若是因为我,而扰动您的平静,我很抱歉,可如您所言,大战在即,我不能被您这样排拒在外,副官的位置不算什么,可我必须知道,您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苍翎表情松动了一下,「小石,你可真……残忍……」
「这便是我,您有的是时间知道。」青年笑了起来,副将军大人心里一怔,这便是,真正的小石所发出的微笑……
「而且,我也知道您昨晚上哪去了喔。」
「这、你跟着我?」苍翎瞠大了眼,「这太危险了!」
「……」小石心里一堵,不自觉地咬咬下唇,「如果您再不告诉我,就算再危险十倍,我也会去的。」
若小石当时有余裕仔细想的话,这句话听来还真有几分撒娇的味道,可在场的二人都没有心思想到那边去,副将军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说……」
⊙
艾尔恩知道敌人已经靠得很近了。
可他并不紧张,依旧我行我素地在晚上和小豹做几次爱,早晨起来时烙饼依旧吃了四五张,喝了一大碗羊奶。
一切都跟平时没有两样。
『今天应该便会攻过来吧。』吃第五张饼的时候,他突然道,在场的人如水月族的族长水渊、或被讨来当他副手的小豹都望向了他。
『就算他们不攻过来,我也要攻过去的。狼族不习惯等待。』艾尔恩一口将剩下的饼全塞进嘴里,『好了,叫醒你的士兵吧,进攻的时刻已经到了。』
艾尔恩习惯使用的兵器是刀。
狼族一般爱用刀,刀分长短,短刀的柄较短,可以悬在腰上,长刀则柄较长,可增加攻击的范围。艾尔恩用的刀便是一柄长刀,足有四十斤重,舞起来是虎虎生风,威力十足。
此时他让小豹背着自己的长刀,并在厚袄上穿上了轻便的护甲。草原部族一般没有像帝国一般身着沉重的金属盔甲,他们习穿用动物皮革鞣制而成的皮甲,负载较轻,比起帝国的士兵要灵活得多。
『小豹,紧不紧张?』艾尔恩捏捏少年可爱的脸颊,『昨天晚上有没有让你腿软到现在啊?』
『去,我可是狼族里最有希望接任下届狼卫位置的小豹啊!倒是,艾尔恩大人如果太累的话,不如今天休息,明日再战吧!』
『看来战意很高喔!』艾尔恩大笑,『很好很好,咱们便带着水月族这一批瘦弱的家伙,去会会帝国的士兵吧!』
如艾尔恩所想,帝国派出的一万苍鹭族士兵,于早晨辰时已然开拔,往洰浬河的方向前进。
洰浬河乃帝国北方第一大河,河宽足有一里之远,灌溉了高达以北富饶的农地,河道与黍之道接近平行,在与靠近荒山的地方,有一个交会处──而那里正也是水月族和艾尔恩的驻扎之地。
在艾尔恩的催促中,水月族的战士只比苍鹭族的士兵晚了一刻出发,两边各自行军不到两个时辰,便狭路相逢在靠近河岸边的一处高地。
『尽量杀吧,水月族的战士!』艾尔恩骑着骏马举起他的长刀登高一呼:『消灭帝国的军队,这肥沃的土地,便是我们草原部族联军的囊中物了!』
在族长水渊的眼色之下。水月族的几个领头战士这才跟着举起手中武器,呼喝起来。
艾尔恩不甚满意,不过,因为毕竟不是狼族的士兵,这种时刻也不是太过要求的时候,总之,先拿下这个先驱部队再说吧!
于是狼卫点点头,指向远方烟尘漫漫的方向,用着丹田的力量:『冲────』
一时之间人呼马嘶,艾尔恩和小豹像是两道迅捷的闪电,一下子便冲了出去。
而跟在后头的水渊族长则看了身旁的几个亲信一眼,点了点头。
众人心神领会,也跟着往前冲杀去了。
苍鹭族士兵,和那些软弱的平民比较起来,果然大不相同。
一方面他们经受过严厉的作战训练,一方面他们抱持着复兴家园的想法,在副将军苍翎的指挥下,进退有据,毫不迟疑。
当艾尔恩率先冲进队伍当中的时候,他便感到了些许的困惑……或许这能算是他第一次面对草原部族以外的士兵──之前攻陷沙瓦坦时,苍鹭族的守城士兵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们屠了个干净。现他很快便发现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什么……因为苍鹭族的士兵全都穿着金属制的黑甲,他的长刀想要轻易斩断,不用点力是办不到的。
不过毕竟只是一般士兵所用的劣质黑甲,虽比皮甲坚硬一些,可也好不了 太多,艾尔恩长刀多用了点劲,那士兵的身体便像还未成熟皮比较硬些的瓜果般被切了开来。
『啧,水月族的战士会不会跑得太慢了啊!』小豹跟在他一旁抱怨着,艾尔恩回头一看,只见水月族的士兵距离他们还有几丈远,『哎,咱们的马跑得比较快嘛~』
『最好是!』小豹瞄了一眼,『艾尔恩,我觉得不太对劲。』一边说着,手底下又干掉了两三个苍鹭族士兵,他用的一柄短刀银光闪烁,锋利无比。
『怎么说?』艾尔恩长刀一扫,半径之内的苍鹭族士兵飞的飞倒的倒,一时之间竟无人胆敢轻易靠近。
『……水渊今早眼神不对,我本以为是将要作战所致,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
『说不定有诈?』艾尔恩接着道。
『是。』小豹一个翻身,又撂倒三四个,『咱们再怎么厉害,可也只有两个人,暗暗害了,神不知鬼不觉!』
『嗯,很有想象力,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艾尔恩笑了笑,『除非他想跟塔戈正式翻脸。』
『我也这么想,可……』
『这些事等结束之后再讨论吧,瞧,水月族的战士也已经开打了呢!』
水渊站在战士之外,冷眼看着战事的爆发。
他的士兵对自己和苍翎的交易并不知情,只是因为天性不似狼族那般好战,对苍鹭族也无仇恨,因此对作战显得士气低落,没有战意。
但就算是如此,苍鹭族的士兵也不会知道他们主帅的盘算的,杀起水月族的士兵,并不手软。
这一切都是为了取信狼族。水渊喃喃道,只是对族人的被害,他身为族长,实在是非常心痛。
开打之后的半个时辰一到,苍翎便会发出只有他两人才知之信号,接着两边士兵便要开始转向,朝洰浬河河岸的方向前进。
「接着我便会亲自会会这狼卫。」昏暗的烛光下,苍翎这么说,「剩下的,就拜托水渊大人您了!」
一阵短暂的击鼓声在战场中并不引人注意,可水渊知道,那便是信号了。
让亲信们下到战场上去开始导引族人往水边而去,同一时间,苍翎亦在后方下达指令,全军往河岸移动。
只有身在战场中心的艾尔恩与小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一刻钟后,战事距离河岸,紧紧只有十多尺的距离,苍翎提起长枪,跃上爱马,排众而出。
「副将军……大人……」他听见身后传来小石的声音,「您的宝剑。」
他回头一看,担任他副官的少年墨琴,此时正疑惑地看着抢了他工作的娃娃脸青年,「小石,谢谢你。」
「哪里。」青年将宝剑绑到他的马上,然后退了开去:「祝您武运昌隆,马到成功。」
苍翎笑了一笑,精神大振,驾一声策马去了。
望着苍翎的背影,小石咬了咬下唇,自己也翻上了一匹马,尾随着副将军跟了上去。
◎
尽管已经杀了一个多时辰,可艾尔恩和小豹仍未见疲色,他们所经之处常是一片腥风血雨,断肢残躯。
尽管战力如此之强,可对于水月族战斗力之不足,两人都有满腹的怨言。
『搞什么鬼啊!这种程度的士兵,居然到现在还杀不到一半!』」小豹大声嚷着,『水月族的男人也太没劲了吧!』
『别这么说啊小豹,不是人人都像咱们狼族的。』语气好像比较谦虚,可说出来的内容可是骄傲得很,艾尔恩长刀横劈出去,一时之间他们俩身边呈现净空状态,无人再敢靠近。
艾尔恩豪气骤生,用帝国语大吼一声:「我乃狼卫艾尔恩,谁敢上前挑战!」
小豹啧啧两声,对艾尔恩的耍帅行为显然并不认同。
可这一呼唤,还真唤出了条大鱼出来。
一个骑着高马,手持长枪的男人跃了出来,「狼族狼卫?」
艾尔恩瞇了瞇眼,眼前的男人比自己还要大上四五岁的模样,在苍鹭军中算是高大的身材在狼族眼里只能算是普通,可持枪的姿势倒是不错,「你是?」
「苍鹭族副将军苍翎。」男人报上姓名,「两军交战必有损伤,与其互相消耗,不如主帅对决,狼卫大人您说是吗?」
艾尔恩哈哈大笑:「有意思,你还真有意思!」
这提议正中艾尔恩的喜好,他已经开始不耐水月族的软弱,如果能用自己的武力快速解决对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狼卫大人意下如何?」苍翎跃下了马,握住长枪一揖。「输者立即退兵!」
「退兵有什么意思……」艾尔恩一舔上唇,「投降吧,全部变成我狼族奴隶。」
苍翎深吸一口气:「好!」
于是两边的战士皆暂时放下了武器,瞩目着这场将牵动结果的决战。
寒风凛冽,洰浬河结冰的河面,此时才刚刚开始融解,冰面逐渐漫了河水出来。
一六四
长枪与长刀的对决。
苍翎稍稍伏低身体,双腿成弓形施力于地,踏稳脚步,等待机会。他很明白,高手对决,胜负常在一瞬之间。
而他也只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而已。
艾尔恩瞇了瞇眼,知道对方是个有些家底的人物,这令他亦发兴奋起来,『总算见到个象样的了,小豹,就看你艾尔恩大人大发神威吧!』
『……哼哼。』少年冷笑一声,用一条腿轻轻踢了艾尔恩一下,『快解决吧你!』
『呼呼,为了让小豹酸软的下身能早点休息,艾尔恩大爷我就动作快一点吧!』
语毕挽了一个亮灿灿的刀花,率先出招!
锵地一声,兵器的交鸣声清脆响起,苍翎只觉虎口一阵痛麻,整个人往后被推了三四步。
知道对方的力气不是可以小觑的,他一咬下唇,翻身便劈。纵然其已经杀敌至少一个多时辰之久,和对方较量气力仍是不智的,苍翎决定以快打快,连续几个正宗的苍氏枪法转守为攻急扑上去。
艾尔恩的长刀极沉,虽说他使起来很是顺手,但在速度上要和苍翎手中轻灵机动的长枪相较,毕竟还是慢了一些,虽说他还是能闪过那接连不断的攻击,可光靠身体的闪避,多少还是会被破风而来的枪尖划上几道口子。
一时之间苍鹭族士兵士气大振,发出欢呼的声音来。
可苍翎自己是知道的,真刀实枪地打的话,他或许还略逊这个狼卫半分。
不是他要贬低自己,事实上,苍翎明白自己绝对不弱,这几年年纪虽然长了,不若少年时精力取之不尽用之不觉,可在经验、熟练度上,已更上一层楼,在帝国境内,也能算在高手之列当中。
直到遇上了皇子身边的那个护卫日野……也就是他们沙瓦坦的新任将军,他才算是见识了级数较自己要高的高手究竟能到达什么程度。那一次,也是托了小石的福,才从那可怕的双刀下保全性命。
不……仔细一想,当时那个令他感动万分的状况,小石拉弓不顾一切地救了他一命,其实便是事先套好招的戏吧?
但无论如何,自己技不如人,也是事实。
可较起眼前的对手,苍翎认为将军大人还是更厉害些,眼前的狼卫胜是胜在先天的力气和身材的优势,就武技上看,苍翎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对方。
不过决斗场上,能左右局势的因素实在太多了,苍翎只希望这一次,运气之神是站在自己这边。
『艾尔恩大人,您这样子真的能让我早点休息吗?』一旁的小豹道:『认真点吧!』
狼卫对自己身上的几道浅浅血痕浑不在意,双腿一蹬,长刀霸道直劈,这一招毫无特殊之处却让人躲无可躲,苍翎只能双手横枪向上一挡,气劲顺着刀锋震得他双臂筋骨剧痛,险些松了开手。
松手的话,恐怕就要被劈成两半。苍翎暗忖,忍着痛楚瞬间换招,横枪倏转直向,往前一渡,枪尖恰恰卡在艾尔恩皮甲的铜扣上。
功亏一篑。
这一下,若是偏个一吋,他的长枪便可戳入敌人肉里,废他一只臂膀。
可惜在战场上,一旦你失了先机,很容易便要全盘皆输。
艾尔恩彻底被这个苍鹭族的副将军给惹恼了。
他知道自己方才是靠着运气躲过一关,而这一点已经大大伤了让他狼族天性里对战斗的骄傲。艾尔恩一手抓住长枪的前端,运劲一折,那枪柄竟被他生生折断,『够了,结束这场闹剧吧。』他冷冷说道。
长枪被抓,苍翎已知大事不好,回身准备抽出系在马背上的长剑,可艾尔恩不会给他这种机会的,长刀来的就如苍翎想象的一样地快。
……其实他没有选择,赤手空拳面对狼卫,就和一瞬间将背面向敌人一样危险。
他几乎可以感受得到背后那森寒的刀风铺天席地而来,只要再几步,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身边的声音好像都静了下来,他觉得内心奇异的平静,对于极其接近的死神,似乎没有想象中那种惊惧的感觉。
噗。
他觉得颊边一痛,有道锐利的影子擦过他的鬓边,往他身后窜去。
『唔!』
身后传来死神错愕的呼声,那森寒的刀网一下子退了开去,他回头一看,艾尔恩的右肩上──原本他长枪应当要刺中的地方,此时正插进了一支箭,那箭尾的雪白鸭羽犹在颤动着。
苍翎心中一动,此情此景,并不是第一次。
「副将军大人。」小石的声音在他的前方传来,「这是您的宝剑。」
他心爱的副官、不,应当是前副官背着弓弩,双手盛剑,走到他的面前。
他只觉眼眶一热,四十岁的中年人很容易就会感动,可眼下绝非感动落泪的好时机,他拿过长剑,嘴里只道:「小石,你快走开,这里太危险了。」
『卑鄙的帝国人!』小豹扶着艾尔恩,『明明是一对一的决斗,怎可暗箭伤人!』
艾尔恩原本想要将箭直接拔起,才轻轻一拉,便知不对。这箭镞不同一般,乃铸有倒钩,若想靠蛮力将之拔起,会将他肩上整片皮肉一起被掀开。想要弄掉这种东西,得让大夫用药慢慢取才成。
小豹说得不错,好一个卑鄙的手段!
艾尔恩冷哼一声,将小豹往旁边轻轻推开,『小伤罢了,这下我非要了那家伙的命不可!』
『艾尔恩,既然他们可以犯规,那我也能下场打吧!』
『小豹,你还信不过我的力量?』艾尔恩轻蔑一笑,『这点伤,恐怕比和雅风练习时受的伤还轻呢!』
少年知道狼卫大人多少有些逞强的意思,不过狼族的仇恨习惯非要自己亲手解决不可,万一有个万一,反正自己便在边上,可以及时给予帮助。于是他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
于是第二战,长刀与宝剑的对决。
苍翎的宝剑不是俗物,虽说及不上名家打造的名剑,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当年打造它的剑师,此时在都城高达也已经小有名气。
剑原本应当比长枪更加灵动,可苍氏剑法首重快、狠、准,没有太多多余的花俏招式,质朴简单。它原本就是苍鹭族为了能在战场上有效使用而发展出来的一套剑法,放到一对一的对决当中,却显得有些不足。
若说用长枪时苍翎还能勉强占得一点上风的话,用剑却显得没有招架之力,连连败退。
苍鹭族的士兵惊呼声此起彼落,深怕下一瞬间,便会见到自家长官首身分离的惨状。
苍翎似乎越来越无法招架艾尔恩的强势进攻,往洰浬河河岸一步一步靠近,突然之间,他的脚下好像绊到了什么东西,重心一个不稳,往旁边歪去,艾尔恩见机不可失,长刀一抬,便往苍翎身上挥去,副将军大人往旁边一滚,也已经晚了一些,大腿处已被刀锋切进,喷出一蓬惊心动魄的血雨出来。
大腿重伤,这下子想要再逃,似乎更不可能,艾尔恩嗤笑一声,向前一步,打算给这男人送上最后一程。
苍翎忍耐着腿上的痛楚,他的前方是高高扬起刀锋的死神,后方却是正漂流着残冰极其酷寒的洰浬河,似乎已经走投无路,毫无生机,苍鹭士兵们发出惊呼,却知自家的主帅,明显已经没有了生路。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艾尔恩呼了一口气,将刀挥了下去。
噗一声居然没有正中目标,刀子砍在苍翎的肩上,那天生软弱的帝国副将军却在此时笑了一下,轻声道:「同归于尽吧。」
他还来不及辨认出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长刀被人一拉,身体的重心也跟着往前一倾,他居然被这个受重伤的家伙紧紧抱住,滚进身后冰冷的大河中。
『艾尔恩大人!』
「苍翎大人!」
岸上众人同时发出惊呼,小豹没有多想,跟着便要跳进河去,却被一旁的水月族族长阻止:『狼族的少年啊,这个时节的河水酷寒无比,您这一下去可不得了。』
『放手!艾尔恩被拖下去了,你没有看见吗!』
『交给我们吧。』水渊道:『我们水月族虽不善战,可在河水中,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我们的战士。』
◎
想出这个计划,原本就已经想到自己或许会死。
可用自己一条命,换一万个苍鹭族士兵的性命,以及策反草原部族联军当中的水月族,实在是划算得很。
他的水性不好,那个狼卫应当也不懂水性,入水时虽马上被挣开,可酷寒的河水将一瞬间令两人失温,他一点都不怀疑,就算那狼卫被人救起,恐怕也已经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后面的事情,便交给水渊吧。他想,自己的责任,就到此为止了。
只可惜,没有办法再和小石一起了……不,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曾和小石真正在一起过。
在这冰冷的、漆黑的水底,他终于能抛开一切关于身份、任务、责任的顾忌,专心地想着那个青年。
只想着那个青年。
◎
能不能救,要怎么救,什么时候可以救,关于这些,全部都操纵在水渊的手里。
世事果然难料,他水月族在帝国、狼族的夹攻下,只能择强而栖,没有别的选择,可眼下,一边是帝国主帅,一边是狼族狼卫,两个重要人士的性命,全都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水渊是个保守而谨慎的人,苍翎提出的条件虽让他心动,可真要让艾尔恩在这场战役当中「不得已、不小心」被冻死,就算一切天衣无缝,他也不认为狼王塔戈能理性理解这些。
水月族是禁不起塔戈的报复的。
这一场战役,水月族最后还是退了兵。
他们的主帅狼卫艾尔恩,在半刻钟后被救起时,已经被冻得昏迷过去,他的贴身副手小豹,见他如此惨状,忍不住悲鸣一声,扑到他的身上去。水渊赶紧劝慰道若不赶紧生火为艾尔恩取暖,等寒气侵入到肺,有救也变得没救了。
小豹抹着眼泪跟着水月族退了,在他眼里,杀光这群帝国士兵为艾尔恩报仇这件事还可以等等,非得先保住艾尔恩的性命不可,其它的,以后再说。
至于苍鹭族的士兵,则在几名兵长的指挥下,也退了开去,回到原处扎营。
他们的主帅大人不知所踪,想当然尔,已经被葬身河中,冻成冰棍了。
可有一个人并没有跟着回去。
他策着马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急奔,终于在一处乱石浅滩处,发现了男人俯在大石上的身影。
两个水月族的战士等在一边,见他到来,点了点头,立即便离开。
原来水渊并不只派人捞起了艾尔恩,当然也会打捞苍翎,惟事前两人便已经协议过,「我得比艾尔恩更晚被救出才行。」苍翎道,「等你的族人都退了,才可将我救起。否则狼族必然会察觉异状。」
「可苍翎大人,这正在融冰的河可不是普通的酷寒啊,即便是我水月族人,在装备齐全之下,也是不敢贸然下去的,更何况得泡上这么久时间,一个不小心,会失掉性命的!」
「成大事,不能没有一点牺牲的。」副将军大人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万一我没了性命,便请水渊大人,将我的尸身,交与苍鹭族人便是。」
小石觉得自己抖了起来。
他将之归咎于天气太冷。
他往前靠了近,那个惹人厌烦的男人此时动也不动,像死了一般趴在地上。
探了探鼻息,没有鼻息。
摸了摸额际,没有温度。
他将人翻了过来,伏到他的胸前,侧耳倾听。
虽然很慢很慢,可是,还有心音。
青年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可心知这是一刻都拖延不得的时候,将人拖了起来,放到马背上去,驾地一声,风驰电掣去了。
一六五
蛮古从女人雪白的胸脯当中抬起头来。
他听见哭声,可身下的雪狐族族长之女若特娇嗔一声,又将他的头压进自己丰满的胸脯上,『再来!』
『嘘。』蛮古食指抵住女人的丰唇,『有人在哭。』
有人在哭没有什么,更不用说会让他这个狼卫特别注意,这个哭声之所以惹耳,是因为蛮古觉得自己应当是听错了……可那声音断断续续地来,肯定不是听错,蛮古已经好多年,不都曾听过小豹的哭声了。
『不对劲。』蛮古跳下床榻,随便披了件外衫便走了出去,『是小豹!』
床上的女子露出不悦的表情,喃道:『哼,早知狼族男子间风气极盛,看来真是不假!』
蛮古脚步一顿,又返了回来,轻轻抓住女子的头,给她一个又深又湿的吻,直到女子气喘吁吁,不能呼吸。
『狼族是这样没错。』蛮古笑了一笑,将手探入女子胸口,『可我就只喜欢女人!等着我吧,很快便回来了!』
说起蛮古,在狼族当中,的确是一个相当特出的存在。
草原部族的男人普遍壮实,可蛮古的强壮却是超乎常理的,身高也是,站在娇小的小豹身边,小豹的个子只到达他的腰际左右而已。
这样魔神一般的外表只要一站出去,敌人们普遍都会手脚发软,自动投降。且蛮古也不是靠外表唬人而已,他的两把尺寸吓人的巨刀挥动起来,可是有着不输给短刀的灵巧,能够撂倒蛮古的人,可以说至今还不曾被他遇到过。
就算是狼王塔戈也不行。
蛮古还有一件事是相当出名的。
由于草原部族大多崇尚力量,而蛮古这个人的存在,彷佛天生就是「力量」二字的代名词,也就是说,留下他的种,是草原上许多坚强的女性们共同的目标。
别看他高壮得吓人,蛮古的女人缘好到会让人吃惊,非官方统计,这家伙的婚生子与私生子,至少已经有四五十个之谱了。
本次塔戈让他带领四支部族当中的雪狐族,其族长恰恰便是一个有名的泼辣美人,蛮古才刚刚认识人家不到两天,便已经发展成同床共枕的亲密关系。流连美女丰满的乳房一向是蛮古的浪漫,不过他绝不是一个会色令智昏之人,上了战场,其剽悍是草原上多少曾经与狼族为敌的部落永远的恶梦。
蛮古掀开营帐,便见少年抽抽噎噎,刚从马上跃了下来。
小豹是他那一辈狼族的少年当中最顶尖的几个之一,向来心高气傲,就算面对他们这些个狼卫,也从来不服软的,更不用说是像现在这样,哭得这般孩子气……小豹向来与艾尔恩最好,难道……
蛮古觉得有些不妙的感觉,一步向前:『小豹,艾尔恩怎么了?』
那少年居然大哭起来,蛮古听了许久,这才将前因后果搞了清楚。
首先,艾尔恩率水月族对上了帝国的军队,嫌水月族战力不够,反而去接受了对方主帅单挑的请求。
再来,帝国人卑鄙无耻,明明说是要一对一决斗,却有人暗中放箭,伤了艾尔恩。
然后,那软弱的帝国主帅,自己打不过艾尔恩,居然耍了个同归于尽的招数,将艾尔恩拖进酷寒的洰浬河里。
幸而水月族是支善水性的种族,才在半刻钟后救起了艾尔恩。
『帝国人是卑鄙没有错,可艾尔恩自己太轻敌,也是原因之一。』蛮古持平地道,兄弟有性命危险他自然关心,可这番听下来,艾尔恩顶多受点风寒吧?小豹这样便哭了,会不会太夸张了?
少年抹了抹眼泪,『我让药师来看艾尔恩,他是受了风寒没错,可……卑鄙的帝国老鼠!那支天杀的有倒钩的箭,居然淬了剧毒!』
『什么?』蛮古眉头一皱,『艾尔恩中了毒?是什么样的毒?』
『药师说,他能力不足,对帝国方面的毒物了解不多……又说,雪狐族的族长之女是有名的神医……让我过来请若特大人帮艾尔恩看看!』
『那个女人?』蛮古挑了挑眉,现在正脱光着待在我的床上啊……蛮古摸摸小豹的头,『先到一边等着,我去带人。』
『蛮古大人,药师说,那毒太凶猛,动作请一定要快……』
『嗯,我明白。』
床事被打扰,女神医已经心情相当不爽,还得大老远出诊……
『蛮古,你就这么待我的吗?』忍不住埋怨起来。
『事关艾尔恩的性命,就请若特公主跑一趟吧……』
『……若我说不呢?』
『……若特公主。』狼卫一笑,可眼神却冰冷得让人打寒战,『准备出兵吧,这是出征,可不是郊游呢。』
◎
小石骑在马上,身后负着几乎没了气息的苍翎,急驰狂奔。
也不知算是幸或不幸,水月族听从苍翎的计划,直到水月退兵才派人将他捞了上来,洰浬河水虽才刚刚融冰,可冰层下的水流出乎寻常的快,将苍翎打捞上岸的地方,已经远离了战场,距离苍鹭本阵反而还更近些。
小石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说起要治疗的话,他想不起任何一个足够厉害的军医,反而只想起了一个人。
野狗寨的医生,熊七。
「熊七在哪!?」
士兵被他的气势惊了惊,差点以为是来找熊七寻仇的,「在……在霸子队长的帐里……」
小石二话不说,带着人便往霸子的营帐去了。
「熊七在吗!」
小石闯进去的时候,熊七刚好一条腿正准备勾住霸子,见到小石进来,只会变本加厉,以破坏两人融洽感情为首要目标。
「霸子~~昨天晚上真是太棒了~~」
巨汉却没有理会他,径自迎了上去:「小石头,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熊七……我这儿有人病了……」
在帐棚内烧起更旺的炭火,再七手八脚把人身上湿重的盔甲和几乎要结冰的衣裳剥了下来,男人看来已经跟死没有两样。
在寒风当中策马狂奔半个时辰,苍翎那一点点微弱的生命力,说不定早就断送掉了,小石觉得这帐棚里还是冷得让他发抖,这家伙死了根本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想着,当初自己也是一心想要杀他的不是吗?现在只不过是让事情晚点发生罢了!
「他……怎么样?」
掐掐人家的人中,又听听对方的心音,熊七摇了摇头,就在小石觉得心凉下的时候,便听到熊七慢慢地道:「说得轻描淡写的,居然送了个这么严重的来!?」
「有……救吗?」
「开玩笑,连心音都快没有了喂!」
拿出一整排大小尺寸不一的银针和各类草药,「姑且试试吧,我可不敢保证。」
小石点点头,「麻烦你了,我得去见老大了。」
「等等,小石,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请说。」
熊七露出一个狡猾的表情:「为什么要救这家伙?」
小石顿了顿,「……他最后的作战计划,让人动容。」
「就这样?」
「就这样。」小石点点头,「老大将要成为沙瓦坦的将军,像这样的部下,死了太可惜。」
说完便匆匆离开。
「鬼才相信你。」熊七咋了一声,这才专心医治起来。
在野狗面前将所见之一切报告完毕,新任将军大人点了点头,抿唇思考着。
苍翎与小石出征之后,他也没有闲着,找来苍鸥等几个苍鹭族的老将过来说说有关草原部族的资料,他毕竟出身帝国草莽,对于北方城市的外患完全陌生,需要情报有人给他好生解说。
幸而苍鹭族将领多是一板一眼之军人性格,对于情报的解说十分详尽,搭配上小石带回来的第一手情资,野狗总算对自己将要对付的敌人,有了初步的轮廓和概念。
苍翎重伤虽属不幸,可能策反一支草原部族,并也伤了对方一个让狼为视为肱股的狼卫,成果已经出乎野狗意料之外的好了,接下来,他得好好安排下一步棋。
「我的箭淬了熊七调制的剧毒,那狼卫就算不被冻死,万万也逃不过毒发的。」小石道:「老大,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沙碧玺和寒山岚,都各自回去调派他们的军队,要再赶来,至少还要三四天。」野狗忖道:「在这之前,我得至少再解决一个狼卫吧?」
将军大人对于谋略啦、计策啦之类的运用虽然很向往,可毕竟还是强盗出身,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来想去所能凭借的,还是武力而已。
「可……要先向谁下手?」
野狗摊开集探子们侦探的心血绘制而成的地图,继续思考起来。
一日后,不必等野狗决定,狼族的第二波攻击,已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