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雨没有停,方恒却已经结束了这次的任务,没有什么所谓的惊险刺激,没有什么大无畏的牺牲,平淡的,就像是每次的野外拉练,艰苦的在山中行走着,到达一个又一个的地点。
只是,他却收获了一些东西,在他下山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带着深刻的可以拿来当精神粮食一般一生难忘的故事。
在他之后的人生中,每当想要放弃什么的时候,耳畔总会回荡着一遍又一遍的,老人眷恋不舍的喃哝,喜欢啊,坚持着,收获的就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森林,绝美的绿。
由而,最终成为了他无法放弃的坚持。
下了山,协助赵有材办理了老人的身后事后,杨翌他们开始投入了抢救财产的工作中。
方恒的沉默,让杨翌不得不去担心他,老人是在方恒的背后去世的,这样的压力和记忆或许会成为每个人无法承担的噩梦。
当夜幕降临,杨翌趁着休息的时候找上方恒,询问一下他的情况,方恒却摇着头什么都没说。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方恒就像在梦中一样,陷入了迷茫之中,他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挣扎不出,却又必须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越是这样越是疲惫困惑。
杨翌看着方恒发直的眼,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将人按躺在了简易搭建的床上,轻柔开口,“睡吧。”
“嗯。”方恒困倦点头,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
方恒没有做噩梦,甚至连梦都没做,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就看到蹲在床边的男人,黝黑星亮的眼,视线和自己的目光交缠,近的可以清晰到看见每一根睫毛,浓密而悠长。
“能起来吗?”杨翌压低的声线沙哑磁性,像是拂过耳畔的夜风,带着喃哝之声。
方恒点了一下头,翻身而起,看着杨翌把鞋拿了过来,放在脚边,他困惑的蹙眉,“怎么干净了?”
“不洗不能穿了,全是泥,昨天夜里洗鞋的时候顺便把你们两个的一起刷了,在火边烤了一晚上,呐……”杨翌从兜里拿了两个‘面包’给他,“自己垫上吧。”
“谢谢。”方恒沉闷的接过卫生巾,视线落在隔壁的空床上,“皇后呢?”
“出去吃饭了。”杨翌等了一会儿,见方恒没什么动作,抬手摸向他的额头,方恒定定的看着他,杨翌挑眉,听到方恒问了一声,“阿姨下山了吗?”
杨翌很快反应过来,摇头,“没有。”
“为什么?”
“前些年一直陪着大叔在山里走,感染了败血症,有一只脚截肢了。”
方恒哽咽了一下,捏在卫生巾上的手紧了几分。
“别担心。”杨翌温柔的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道,“雨已经停了,昨天夜里进来了不少志愿者,已经有人上去照顾阿姨。”
“嗯。”方恒点头。
“好了。”杨翌撑着膝盖站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今天还有新的任务,咬牙坚持,回去给你们放两天假!”
方恒依旧没精神的点头,弯腰拿起干燥干净的作训鞋,默默的将鞋垫垫了进去,杨翌拍在肩膀的手紧紧捏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帐篷。
听说,老人去世的时候不过72岁,30岁那年就上了山,为了他那些心爱的树苗每天都会走上10多公里的山路,风雨无阻。
听说,阿姨是个寡妇,41岁那年嫁给了小他6岁的男人,给男人做做饭,补补衣服,老人出去巡山的时候她有时候也会跟着,陪着老人去看他的那些‘儿女’们。
听说,老人的儿子今年也不过30来岁,却被山里的风雨磨砺得弯了腰,年少白发。他送了父亲最后一程后又回到了山上和母亲相依为伴,继承了护林人的工作。
这不过是个大山里,老实巴交,没文化的一家人的故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普通的甚至有些‘土鳖’。
可就是这么一个‘土鳖’的故事,有那么一天,给一个少年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方恒掀开门帘走出去的瞬间,刹那间的晃神。
雨停了,风熄了,厚重的云层散去,他看到了水洗过的蓝天上正冉冉升起的朝阳,温煦的普照大地。
苍翠的大山在历经风雨后焕发出新的生机,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波澜壮阔。
而画卷的尽头,在残岩断壁中与之相互呼应的依旧是那些美丽的绿色,泥泞和汗水挡不住的军绿色,危险和艰苦只会将其打磨的更为纯粹的军人。
他环顾四周,看着在朝阳下作业的战友们扛起巨大的原木,看着他们用手扒开砖瓦,看着他们将香喷喷热腾腾的早饭挨家挨户的送过去……
方恒屏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毅然而快步的迈出了步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加入这美丽的由绿色构成的画卷里。
王家村灾区在上百名官兵、30多名志愿者、当地人灾民的相互协作下,很快恢复了秩序,媒体的入驻让方恒他们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抗洪救灾特别行动大队的大队长,团政委岳新龙要求所有官兵必须避开媒体的采访,关于这次救灾行动的具体情况会由部队给出一份官方解释,谨言慎行。
这个命令多少有些强人多难,也有些让人心寒,但是这就是他们这些基层士兵的生存方式,所幸部队的官方发言稿并没有扭曲任何事实,只是隐藏了他们的部队番号,依旧将战士们冒雨进山,艰苦奋斗在灾区一线的事实报道了出来。
或许这就是部队的一套作风,无论士兵们多么辛苦,那也是他们该为老百姓做的事,而这些荣誉给的不是个人,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七个字,由每个身穿军服的人默默的为这七个字添砖加瓦。
军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平台,它是一个集体,从来都是。
当天夜里,某某部队的官兵全部默默的撤离了现场,在媒体追踪前上了车,消失在了茫茫大山中。
这次,杨翌没有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而是和岳梓桐、方恒他们挤在了一起。他有话想说,这次行动不单给了方恒很大的感触,同时也让杨翌有些心有戚戚然。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一样,冲垮了他心中的一些建设。
杨翌从来都是有目标的人,考军校,下连队,当军官,这些都是为了让他未来的生活能够稳定。或许,并不是那么伟大,普通的就像是每个芸芸大众的一员一般。
这些原本可以坦然说出的理由却在经历了这一切后似乎也变得难以出口,强烈市侩的小市民心理让他突然间觉得有些玷污这身衣服。
或许,这样的想法并不强烈,甚至说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原本的决定有什么错误,可是如今却也有了一种寂寞的想要和参与者谈谈的冲动。
可是当他看着身边的小孩时,却又有些无法开口。他必须得承认,自己虽然喜欢这个孩子,但是年龄的差距和价值观的不同,让两个人的谈话深度似乎永远无法达到一个平衡点,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排长……”方恒被杨翌的视线惊扰,扭头看过去,“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杨翌垂下眼帘,看着搁置在膝盖中间的手在汽车的颠簸中摇晃,摇了一下头。
“我……”方恒咬了咬嘴唇,“想和你好好谈谈。”
“什么?”杨翌挑眉看他。
“回去我去找你。”
“好。”杨翌点头,“你可以先睡一觉,明天休息。”
“……”
“那你稍微晚一点,回去后我要先去连长那边一趟。”
“嗯。”
杨翌将身体后倒,仰头看向车的顶棚,轻声问了句,“累吗?”
“还好。”方恒点头。
“想睡觉吗?”
“一般。”
“你可以眯一会儿。”
“嗯。”
“……”杨翌蹙眉想了想这样的谈话模式失笑,心里有些苦涩,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仔细想来,人这一辈子,爱上的到底是一个人的表皮,还是一个人的内心?或许大部分人都是看上了对方的外表,然后不断的磨合再磨合,艰难的凑在一起,又或者是失去了磨合的耐心,就这么对付着过了。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幸运的找到心灵的伴侣?而心灵的伴侣又恰巧那么合了眼缘并回应了自己,那是多大的一份幸运?
他转头看向方恒在黑暗里的脸,突然觉得,这孩子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一个可以分享心底秘密的年龄。
回到驻地,杨翌简单的集合了一下,就让他们散了,上了楼后径自去了连长的办公室。
这个点儿,手下的兵有大半都在外面出任务,又是快回来的时候,吉珠嘎玛也不好提前休息,得到队员归队的汇报后就急忙下了楼,想要当面了解一下情况,正好和杨翌在路上碰了个面对面。
杨翌见到人就笑了,看来他们的珠玛连长这趟任务也辛苦,虽然大概整理了一下自己,但是依旧难以掩饰脸上的困倦。
吉珠嘎玛摇着头笑,无奈叹了一口气,“身子骨还是给养懒了,这才一年多的时间,这点儿活就累得不行,眼皮子一个劲的打架,怎么样?要不咱们路上大概说说就好,你也赶快收拾好自己恢复一下。”
“行。”杨翌点头,说起了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
俩人有问有答的回了宿舍,直到进了连长寝室,吉珠嘎玛的脸色才沉了下来,“这次任务怎么带了两个新兵过去?”
“嗯,岳梓桐和方恒。”
“为什么?”
“练练他们呗,再说了,岳梓桐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不安排也得安排。”
“方恒呢?”
杨翌沉默了半响,失笑,“是啊,点完人我也觉得困惑,可能因为他和岳梓桐站一块儿呢吧,总的有个伴是吧?”
吉珠嘎玛拉开椅子坐下,静静的看着一脸无辜的杨翌,目光锐利的像是刀片,一点点的削,“你这马屁拍的挺狠的,连干部子弟子女的朋友都算上了?”
“……”杨翌舔了舔嘴唇讪讪的笑,连长这话实在说的狠了,这种特殊照顾他们连长一直都不喜欢,但是势必人强,有些时候也不得不向这些台面下的规矩低头,可是就算是做了,他们两个也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台面上谈。
“杨翌。”吉珠嘎玛深深的看着他,“我就直话直说了吧,你别把话题都绕到岳梓桐身上,我问的是方恒。”
“……”杨翌挑眉,不太明白吉珠嘎玛的意思。
“还要我说明白吗?”
“……”在连长洞悉的意有所指的目光中,杨翌开始心虚,目光闪烁飘开,下一秒,克制的对视回去,困惑一笑,“连长,你在说什么?”
吉珠嘎玛苦涩失笑,低头掏出一包烟,抽出了一根点燃,却没给杨翌发,只是默默的抽着,造成了无形的心理压力后,这才开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明白我问的什么,自己处理一下吧,过些日子我会想法把方恒送走,你可以提下意见,他去什么部队合适,我会努力活动关系。”
杨翌面色猛的一变,眉心霎时间蹙出皱褶,有些晃神的看着连长的脸,半响,在挣扎了许久后,依旧选择了逃避和掩埋,讪讪的笑了,“这话什么意思?方恒不是做的挺好吗?这次的任务表现很出色,可是功臣之一,干吗把人调走?”
吉珠嘎玛挑眉,抽了一口烟幽幽的吐出,在飘渺的烟雾中透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情。
或许是杨翌的反应让他看到了其中悲哀的粉饰太平,或许是他最看好的排长没有与这个社会体制抗衡的勇气,只是,这很正常不是吗?这就是他们这类人的悲哀啊。
无法言明,无法坦然,只能悲哀的活在自己画出的圈子里,不敢跨出一步。
72、爱在暴风雨(七)
有些话,无需言明,也不能言明,吉珠嘎玛旁敲侧击察言观色,真正落实了心里的猜测,杨翌被人骤然翻出心里最深的秘密,惊慌失措的解释,却反而是欲盖弥彰,直到看到吉珠嘎玛了如指掌的表情后,杨翌飘开视线,不再说话了。
话已至此,吉珠嘎玛确认没什么好再谈的了,该知道的已经知道,该确认的也确认,然后就是真正的付之行动,他不是开玩笑,在没确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天虽然趁着杨翌疲惫至极大脑迷糊的时候诈了一下,但这个决定也是事实。
有句话说,GAY总是可以在芸芸大众里找到同类人,这话吉珠嘎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却不妨碍他会把自己的思路绕个弯,或者从他看上了林峰那一刻起,在思考别人的爱情表现时,也偶尔会多出一条诡异的思考路线。
杨翌并不是很会掩饰自己的目光,又或者说,甚至没想过有人会把他看男人的眼神联系在一起,所以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很克制,每当吉珠嘎玛看到这样的杨翌时,就像是不断加重的砝码,一次又一次的落实自己的猜测。
直到他知道杨翌只带着岳梓桐和方恒两个新人进入灾区后,心里的疑问再也压制不住,不得不对杨翌使用了特殊的刑讯手段,诱导和诈欺。
最终,吉珠嘎玛挥了下手,叹气,“今天先这样儿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谈,你好好休息一下。”
杨翌被吉珠嘎玛这一手砸的迷迷糊糊,直到转身出门都还处于一种云里雾里摸不清东南西北的状况,甚至不太明白自己和连长的谈话到底有没有一个结果?连长是不是就真的知道了?
或许……
在那迷糊的大脑里,杨翌抓到了最后一点的清明,琢磨着或许这是个办法。
说他懦弱也行,说他不够坚定也行,他对方恒的那些心思一旦摊开了,就不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他所需要面对的是来自整个社会的倾轧。
可能会被强制转业,可能会永远无法升迁,可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而最重要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是好的,由连长的手把自己的那些旖旎的念想剿灭,彻底的,完全的,把自己拽回到正路上。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的转身走了出去。
他想,或许这样真的很好,这一切全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方恒并没有任何损失,或许还能到一个适合他的部队,当上两年的兵,回家娶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平静的,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分开,这样的结果,对谁都有好处,无论是自己,还是方恒。
只是……
下一秒,当他看到墙边靠着的人愣住了。
方恒靠着墙,面色萧然的看着他,眸色很黑,带着几分迷茫和哀伤,杨翌甚至看到这张脸上蜿蜒而下的水珠,干净的,清爽的味道。
他忘记了,他让方恒在他的寝室等着,毫无意外的,他和连长的对话听了大半。
杨翌回过神,大脑瞬间清醒,扭头看了一眼吉珠嘎玛,快走两步,抓着方恒的手臂就要往屋里拽。
方恒眼底的戾气骤现,手臂一甩,挣扎开来,转身就冲进了吉珠嘎玛的寝室。
正若有所思低头抽着烟的吉珠嘎玛愣住,看着气冲冲冲进来的方恒,刹那间反应了过来,顿时尴尬不已。
方恒气呼呼的看着连长,可是临到了面前又不知道说什么,这些日子的训练让他习惯了顺从,无法对连长提出任何质疑,甚至可以说混乱的大脑完全没有理出线头,脑袋里反复的只有一句话,他会被送走……
过些日子……
到不知道哪里的部队……
离开这里……
不断的浮现,重复着,提醒着,眼前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他崇拜着,敬仰着的连长。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杨翌看了眼屋里的情况从了进去,“方恒,跟我出去。”他再次抓住方恒往外面拽,“这事我和你说。”
方恒被杨翌抱着,挣扎了两下,呆呆的看着吉珠嘎玛,一滴眼泪就滑了下来,怯怯的问了一声,“为什么……让我走……连长?”然后一只手就狠狠扣住了门框,盈满了泪的眼就这么看着吉珠嘎玛,一脸的无辜,泪流满面,却什么都问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吉珠嘎玛控制自己转移视线,心虚的不敢去看,他选择了杨翌却放弃了方恒,这是他的偏心。
“连长……连长……”方恒哽咽着,涕不成声,扣在门上的手紧紧的,失了血色,掐出了白印,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不断的叫着,连长,连长……求一个解释,一个在他刚刚发现这身军装是多么美丽的时候,他的战友们是多么值得珍惜的时候,却被打下山谷,掉下深渊的理由。
“杨翌。”吉珠嘎玛低哑开口,被这一声声仿佛刀尖一般的喊声戳在心脏上,疼痛的几乎无法呼吸,终于承受不了的抬了头,他必须得面对,这是他的决定,逃避,确实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答案。
杨翌又急又怒,说是拽,不如说是尴尬的想要逃走,刹那间的醒悟,在他自以为这样的安排对方恒最好的时候,其实最无辜的却是方恒,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得为自己的错承担一切。
“杨翌。”吉珠嘎玛声音提高,“把人放进来!”
“不是……连长,我和他谈……”杨翌有些急,甚至慌乱的咬到了舌头。
“……”方恒泪眼模糊的来回看了一眼,大力的甩开了杨翌的手,再次走了进去。
杨翌看着方恒的背影,拳头在身侧紧紧的捏着,牙根一咬,毅然的跨出步子,反手关了门。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淅沥沥的声响,屋内却异常的安静。
三个人互相对视着,许久。
吉珠嘎玛蹙眉抽出三支烟,各自发了一只,却不知道如何起这个话头。
方恒只是盯着连长看,眼巴巴的,吸着鼻子,就像一只被抛弃在家门口的小狗,站在雨里,无辜的甚至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杨翌的神情复杂难辨,接过烟后沉默的点燃,一身的泥泞愈加衬得那张脸的颓废。
发烟,并没有改变目前尴尬的状况,各自都有一肚子的话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毕竟,在部队这样的环境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们难以启齿。
最终,还是方恒先开了口。
方恒垂着眼睑,双手手指捏着手里的烟杆,慢慢的转着,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不该问那么多,只要服从安排就好,但是……连长……”他抬头深深的看着吉珠嘎玛,“我真的不明白……你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吉珠嘎玛张口想说什么,突然反应过味来,诧异的看向杨翌,瞪圆了眼。
杨翌躲开视线,暗自叹气,说实在了,除了对方恒的愧疚外,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连长怎么看出来的,他和方恒的关系虽然说有那么一些不正常,但是到现在也不过就几次,每次都非常的小心,准备周全,或者,这世界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吧?
吉珠嘎玛瞪了两秒,蹙眉,揉了揉眉心,叹气,“方恒,要不这样,你也别多想,真要有什么调动,到时候我一定提前和你谈谈,要不你先回去?”
方恒张嘴,欲言又止,视线在杨翌和吉珠嘎玛的脸上晃了一圈,抿紧嘴角,慢慢的站起了身,是急了,是激动了,才会那么失望,那么伤心到语无伦次,其实他知道的,当巨大的心里波动过去后,他知道自己应该选择沉默,无论是走还是留,是去什么部队,为什么调走,他都不用太过关心,一纸调令下来,他没有反抗的权利。
杨翌低头抽着烟,听着身后的门开了又关,胸口的愁绪就像眼前的烟雾一般,缭绕着,刺鼻的,始终无法消散。
吉珠嘎玛再次点燃一支烟,沉默的抽了两口,突然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摸到门边打开门看了一眼,确认方恒真的回到寝室后,这才转身瞪向杨翌,挑眉,“我没听错吧?他什么都不知道?”
杨翌幽黯的眼抬起,无力的点了一下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否定的必要了,而且经过刚刚那么一闹,他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无论如何,再怎么打着为彼此好的念头肆意安排对方的人生,也是一件让人无法愉快的事儿。
吉珠嘎玛捏着鼻梁,叉腰来回走了几圈,然后脚上一顿,深深的看向杨翌,“你天生的?”
杨翌愣了一下,急忙摇头。
吉珠嘎玛磨牙,指着杨翌的鼻子就吼了一句,“你好的不学学这个!?”爱之深责之切,他也不想和自己的下属谈这个事儿,可是他忍不住,看着杨翌就像是看到了原先的自己一样,一步错步步错,根本就是把爱情套上了一层光圈,肤浅甚至弱智的根本不想去深思里面的深度,他就怒的气不打一处来。
杨翌被吼的手上一抖,更是没话说了,甚至有点儿怨怒连长,别人感情上的事情管那么多干吗?他自己能够找到处理的方法,何必这么强硬的逼着他?就算他真的找个男人过日子,也是自己的选择的人生,何苦在他没有做好最后决定的时候横插一手?
“你打算怎么处理?”吉珠嘎玛挠了挠头顶,抬头双目血红的瞪他。
“……”杨翌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沉思半响,最后艰涩的说道,“我会和方恒谈谈,这不是他的错,如果他想留下……我走。”
吉珠嘎玛愣住,眼危险的眯了起来,走上去一把抓住了杨翌的领子,咬牙切齿,“你小子再说一遍?”
杨翌抓住他的手腕,苦笑,“如果一定要走一个,我走。”
“操!”吉珠嘎玛直接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肚子上,看着杨翌捂着肚子痛苦的蜷下身,气的身上的肌肉全部绷紧,呼吸困难的低吼了一句,“你他妈的要是敢走,老子揍死你!!”
杨翌咬着牙,看着自己的脚背,腹部的剧烈疼痛像是一下戳到了泪腺上,让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红了眼眶。
话谈到这个份上,吉珠嘎玛也不好再谈了,干脆拣起之前丢到地上的烟,走到窗外,看着外面的雨景,嗅着潮湿的气息,闷闷的抽了起来,
其实,就连吉珠嘎玛自己都有些变得困惑甚至迷茫。
他是过来人,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叫做身不由己,什么叫做情难自禁。可是作为领导,作为长者,他也承担着一个指引者的身份。毕竟,他真的很看好杨翌,希望他未来可以有更为平坦顺遂的路。
他和林峰的事情,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就算林峰再信誓旦旦,他依旧无法想象两个人会走到哪一步,有时候,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会离开部队的准备,毕竟真正进入这个体制后才明白,同性的爱情和背景的差距代表了什么?他一个连长,用生命换来的职位,也仅仅带了来个兵,在他的上面,还有营长、团长、师长,而金字塔的顶端就是他必须挑战对抗的权威,大军区的司令员,这种差距,巨大的,就像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土一样。
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吉珠嘎玛听着身后杨翌起身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如果他或者林峰有一个人是女人的话,或许过程艰难,却不会那么让人绝望。
“其实……”吉珠嘎玛没有转头,注视着窗外的雨夜,视线穿透黑暗看向未知的远方,幽幽的说着,“你自己也明白的吧?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想过吧?”
“嗯。”杨翌抬手拭去眼角的眼泪,他是明白的,从一开始就明白,只是无法抗拒,挣扎着想要出来,却越陷越深……当如今真的要放弃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把刀插在心脏上,捅进来的时候疼,拔出去的时候更疼。
“其实……这事儿我不该问的……”吉珠嘎玛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指间掐灭,丢在了地上,转头看过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和家里人坦白吗?会让它成为一个可以摆在台前,哪怕仅仅是小范围的人知道的事?”
杨翌愣住,深思了起来,却最终摇头,“不知道……”然后想到了自己的单恋,苦笑了起来,“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儿。”
“如果呢?”
杨翌看着吉珠嘎玛眼中突然窜出的火苗,很微弱,跳跃的,像是一种希冀一样渴望的看着自己,于是杨翌莫名的点了一下头,“如果是真的,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我一定会让家里人知道。”
“为什么?”吉珠嘎玛追问着。
“因为父母一定会谅解的吧。”
“如果他们坚决反对呢?”
“也坚持下去,直到说服父母。”
“孩子没有也没关系?”
“这是很明显的问题,毕竟做出决定之前就一定会想过,也做好了准备。”
吉珠嘎玛摇头失笑,像是在笑杨翌的天真,却又笑的有些纯粹,似乎很开心。
“连长?”杨翌困惑的蹙眉,这样的对话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但是却找不出来具体的原因。
“没。”吉珠嘎玛摆手,又给杨翌丢了一支烟,等着烟点上后,开口问道,“你认为你们两个分开能断掉吗?”
杨翌苦笑,“根本就没开始,哪儿来的断掉?”
“那么在一起,是不是一定会好上?”
“……”杨翌扭了扭脖子,从不知道他们连长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而且,这个话题实在让他难受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翌的沉默让吉珠嘎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干脆不再说话,等杨翌的烟一抽完,说了一句明天谈后就撵走了人。
就吉珠嘎玛看来,这事儿,无论怎么急都需要沉淀一下,好好的想想,一切来得太猛太烈,哪怕是他始作俑者,依旧无法完全掌握其中的变化。
而且……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必须要撵走一个的话,他只会选择方恒,可是方恒作为最无辜的一个人却让他有些下不了手,最重要的,杨翌一定会在他做出决定前先安排好自己的出路,或许,现在已经在想去什么部队比较好了。
其实不单杨翌在想怎么为自己的未来重新规划,方恒也是如此。
方恒很困,辗转反侧,唉声叹气,身体极度疲惫却依旧睡不着,脑袋很混乱,反复的思索着,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错到会被调离连队。
耳畔听到走廊尽头开门的瞬间,方恒直接弹坐了起来,匆忙的下床跑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正好见到杨翌的背影。
他咬着下唇想了想,就靠在墙边等了起来,果然,没过一会儿,杨翌端着脸盆朝洗漱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