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门铃响起时,叶筝刚从浴室走出,炉上焖煮的浓汤正好也到了火候。他将炉火关掉,擦着头发走到电脑萤幕前。
安全监视系统显示来者是住在附近的女高中生。他刚搬来这里不久,便收到几次她和她母亲送来的水果或点心,是一对从外表到个性都很梦幻的母女。
「有什么事吗?」
他穿过庭园走到栅门前,昏暗天色下,并没有漏看杵在少女身边的矮小人影。这小鬼还没走?
「我看到这个小男孩一直坐在你家门前,刚才还想爬上墙,差点就摔下来了呢。」王紫函抚着胸口心有余悸的道,看看叶筝,又看看身旁的男孩。「那个……你认识他吗?」
叶筝不语,垂眼与抓着门栏的男孩四目相对。
还是那样直勾勾眨也不眨的目光,强烈近乎无礼,让他打心底感到不耐。
「姊……」小男孩才开口说了一字,就察觉到叶筝明显不悦的一瞪,缩缩身体闭上了口。
「他是我远房表弟,不知道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叶筝沉稳说着,打开铁栅门将小鬼拉进来。「谢谢你,紫函姊。」
「不会……还有叫我紫函就好了啦。」
王紫函害羞的笑笑。叶筝虽然年纪比她小,却是她一见钟情的对象,此时头发微湿的模样更是让她心头小鹿乱撞,连忙道声别就红着脸匆匆离开。
「你家在哪?你爸爸妈妈呢?」王紫函一走,叶筝立刻放开小男孩的手。
男孩紧闭嘴唇,摇头不答。
看来这小子这一晚是赖他赖定了。他皱眉,指着花园角落浇水用的水龙头道:「你脏成这样,别想进我屋子。去那边把脸和脚洗干净再进来。」
男孩点着小头颅,跑过去笨拙的扭开水龙头,整个人愣愣的站在开到最大的水柱下面。
等叶筝走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抓起他,男孩早已全身湿漉漉,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算了,你站在这里不要乱动。」
把男孩搁在玄关,叶筝叹口气,回房间拿了毛巾和T恤,命令小鬼将不知道几天没洗的厚重衣服脱下,蹲在他身前从滴着水的头发开始帮他擦起,再擦脸和手脚。
没有衣服包覆的幼小身躯比想象中更瘦弱,几乎是皮包骨,而且全身布满诡异的伤痕和疤痂。叶筝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瘦到一种程度,膝盖看起来会是小腿的三倍宽。
其中有几道伤口还在渗血,他拿来药箱帮男孩上药包扎,随口问道:「你很常跌倒?」
男孩摇头。
「常跟其他小孩打架?」
男孩还是摇头。
叶筝没再继续问下去,将大人尺寸的T恤往他身上一套,再拿着脏污的毛巾起身迳自走进屋里。他知道小鬼会自己跟上来。
「吃吧。」
餐桌上,叶筝舀了一小碗刚炖好的汤,放到不烫才端给站在桌旁的男孩。
男孩一开始还不太敢碰,怯怯的尝了口后,忽然丢掉汤匙,捧起碗大口大口的喝起来,转眼碗就见底。
「吃慢一点。」
叶筝托着腮,陆续把自己碟里的鱼、青菜、牛肉都分了一半给男孩,等他吃完一样才夹下一样。
听说久饿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他不想因为害小鬼噎死或胀死这种乌龙事而登上新闻版面。
「你几岁了?」
晚饭结束,从小就擅长家务的叶筝很快收拾好碗盘,放到水槽里清洗。男孩站在他旁边,手里捧个刚削好的梨子慢慢啃着。
「……八岁。」男孩含糊说道,虽然听从对方的话放慢进食速度,还是吃得手脸都沾满果泥汁液。
叶筝皱眉,抽来一张纸揩着他的嘴,命令他丢掉果核后立刻洗手。
八岁?这张完全不通世事的脸和这副异常瘦小的身材,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八岁,他以为他还不到五岁。
「为什么没去上学?你应该小二了。」
「上学?」男孩愣愣的重复,一脸茫然。
连学校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过吗?在这时代简直不可思议。照理说学龄儿童没去就学受义务教育,社会局应该会介入关心才对。
算了,反正不关他的事。
「不认得字的话,以后会很辛苦的。」叶筝淡道,转身走出厨房。
「我、我会认字!」察觉自己似乎被看扁,男孩跟着他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有纸笔,连忙趴下来,认真无比的写了三个大字。
「你看!我会写我的名字,以前姊姊教过我的!」
「……」
叶筝看着纸上支离破碎的三团东西,勉强认出那依稀是「李伊离」三字。
嗯……最后一个字笔划实在少了太多,他也不太确定。
「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拿走男孩手中的纸丢进垃圾桶,他指指门道:「再让我听到你乱叫一声姊姊,就马上滚出这里,听到没有?」
男孩瑟缩了下,赶紧用力点头。「我……我知道你不是姊姊……」
第二次见面就知道不是了。两人的确有一点像,可是看仔细、看久了,就发现还是不一样。而且姊姊也不可能是男生。
「姊姊没有你高……也没有你漂亮。」他老实说。
「是吗?」对这种「赞美」叶筝可不领情,对他姊姊的话题更是毫无兴趣。
回二楼书房前,他熄了客厅的灯,拿来一只毛毯丢到沙发上,嘱咐小鬼睡在上头不准乱跑。
二楼其实还有几间空房,但都还没整理,况且既然是自己缠上来的流浪动物,睡沙发就足够了。
「等、等一下……」原本躺平的男孩忽然又爬起,拉住了欲离开的叶筝衣摆。「那……『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叶筝微微蹙眉,回头瞥了那张充满希冀的小脸一眼,将他拉住自己的手拿开。
「我没有弟弟,不要那样叫我,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没多留心男孩略显受伤的神情,叶筝转身迳自上楼,走进被电脑和书墙包围的书房。
对习惯利用夜深人静时写程式的他而言,夜晚才刚开始而已。
房门在背后阖上,将外头的一切都隔绝开去,形成互不相通的两个世界。就像围绕他内心的壁垒一样。
Chapter 2
「叶筝,放学后有没有空?咱们去火锅店吃一顿,再去钱柜唱歌怎么样?反正明天是周末。」
叶筝从电脑中抬头,扫了伍天玺一眼。
「吃饭唱歌是可以,不过你们该不会想『顺便』帮我办欢送会吧?」
「哎,果然被你猜中了,你干嘛那么敏锐啦!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的说。」伍天玺边叨念边拿出手机。「确定的话我就先订位啰?」
「……今天晚上?」
「不方便吗?那改天也行。」
「没关系,你订吧。」
叶筝摇头,视线重回萤幕上。虽然内心深处对这些交际活动完全不感兴趣,但他从不表现出来,表面上都能配合并融入其中。
他想想又道:「天玺,先别打电话。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是啊!下礼拜一,没想到你居然记得。」伍天玺一阵惊讶感动,简直要流泪了。「怎么了?」
「那还是改订好乐迪好了,我去网上弄一张生日卷,可以免包厢费,顺便帮你庆生。」
「对喔……我都没想到,这样可以省很多说!」伍天玺眼睛一亮,搂住好友肩膀乐呵呵的摇晃。毕竟他们都是领零用钱的穷学生嘛!
「谢啦!果然还是小筝筝最贴心,爱死你了!」
「好啦,很热耶。」叶筝轻轻格开他的八爪手。其实他只是想转移所谓欢送会的焦点而已。
「别害羞啦!」伍天玺笑嘻嘻道,知道叶筝就是这个脾气。
他一直很佩服叶筝,不论是从哪一方面。
跳级生常因为年纪差异和天资的与众不同,和同侪格格不入,甚至遭到排挤,如果个性又给人冷淡不好亲近之感,情况想必更雪上加霜。而叶筝却是个例外。
伍天玺一开始也有点怕这个小学弟,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叶筝其实挺好相处,完美却不张扬,个性偏冷却不失细心圆融。
虽然偶尔,他也会有种完全不明白叶筝到底在想什么的感觉。好像叶筝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两人间却隔了一道厚墙似的。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冰山美人难免都会给人距离感的……
深夜十一点。
刚回到住处的叶筝一打开雕花栅门,便看到那团蜷缩着坐在屋前台阶的小小身影。
像早在预料之中,他秀美的脸上完全没有意外之色。他想就算他在外头待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照样会看到那小身影坐在那里。
平常见到他都会露出雀跃神情、蹦蹦跳扑上来的小鬼,今天反倒只是动了一动,皱眉抿紧唇,不吭一声的呆望着他。
叶筝轻阖上铁门,走向对方。
「在生气吗?」他俯视他,冷道:「别搞错了,没人叫你等。是你自己赖上来,我也没有义务每天晚上准时喂你。」
伊离摇摇头,动作迟缓的从台阶上站起来,伸手紧紧抓住了叶筝衣摆。
还是骨瘦如柴,不过已经比一个月前多长了一些肉。
那晚之后,伊离天天都在家门口等他放学,像一只怎么也甩不掉的幼犬,他索性多打了把钥匙给他,要他进屋里等,省得惹邻居非议。反正做一人份或两人份晚餐,对他来说花费的时间都一样。
「吃过了没?」
伊离还是摇头,叶筝皱眉:「不是有给你钱吗?自己买东西吃都不会?」挥开他的手转身进屋。
冰箱里还储有一些食物,叶筝用先前熬好冷藏的一锅蕃茄汤底,丢入虾仁、软丝、花椰菜、蘑菇等配料简单煮个海鲜面,前后花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成品却色香味俱全,足以端上桌宴客。
「快吃。」将汤碗往流理台上一搁,他迳自进浴室冲澡。
「……谢谢……」
伊离用喑哑不成调的声音小声说道,驼着身体慢慢走近流理台,举高手去捧碗下来。
这动作牵连到胸腹部肌肉,他痛得拧起小脸,一不小心没拿好,「匡啷」一声,瓷碗连同汤面在地上摔成了稀烂。
「啊……」
他整个人呆了,眼泪当场掉出来,仿佛摔着的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
叶筝回到厨房正好看到这幕,面色一沉。如果说从收留小鬼的那晚起他就后悔了,那这想法大概在此刻达到最高点。
「呜……我、我……」
伊离抱着肚子呆站一旁,脑袋一片糊涂,见对方冷着脸直直走来,更是害怕,忽然屈起身双手抱头,缩成了一团簌簌发抖。
「你以为我要打你?」
叶筝若有所思审视他怪异的行为,心念一动,走上前拉他起来,一把掀起他买给他穿的T恤。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严重一点。
锁骨以下全布满青青紫紫的瘀痕,大片大片盘踞薄可见骨的皮肤上,直延伸入裤里。不用拉下裤子看了,腹部大腿大概也是类似情形。
「这是谁打的?」他问。
伊离还是摇头。
「你爸爸吗?他回来了?」
头摇得更厉害了。
叶筝与那双倔强的大眼对视一会儿,盖回他的衣服,起身道:「在这里等着,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要……我不要去医院……」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伊离忽然骚动起来,发出破碎的抗拒声,小小的身子不住往角落缩去。
叶筝不理他,上二楼书房拿了背包和钱,同时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这小孩。
看来得联络社会局的人出面处理了……这已经是家暴案件。他正好也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
「……喂?」
拿了东西再回到一楼时,已不见伊离身影。
蠢小子……叶筝眉头蹙起,屋子里巡了一回都找不到人,推测小鬼可能是回去父亲那边,也不打算再出门寻找。收拾了厨房、将一楼的灯熄掉,他便直接回房就寝。
隔天伊离没有出现,再隔天也没有。三天了,本来每天都会在门口摇尾巴等他回家的小狗,忽然像是被抓狗大队抓走似的消失了。
「啪!」疾箭射出,夹带劲风稳稳的命中黄心。
目睹这漂亮一箭,其他射箭社员都鼓掌赞叹,年逾六十白发苍苍的姜教练却有不同想法。
「小筝,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烦心?」
「没有。」叶筝收起器具,看了教练一眼。
「老师为什么这样问呢?」他并没有失了准头。就算以前没射准的时候,也没听教练这样说过。
「看你射箭这么久了,第一次看到类似杂念的东西。」姜教练眯眼微微一笑。
叶筝偶尔才来练习,射得却比其他天天苦练的社员都好,不是因为他射箭天分或运动细胞过人,而是因为他的心理素质。「心」,对射箭来说,是最重要也最难掌控的一环。
「老师您说得真玄。」叶筝不置可否的跟着笑了一笑。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不一定,大学那边有些事要忙。」他已经去找过系上的指导教授,确定接下来要做的实验内容。他有几个题目想借大学实验室做,顺利的话,近期就能开工。
「等事情解决,再过来射箭吧。」姜教练拍拍他的肩,淡淡的话中似乎别有喻意。
叶筝看进他温和睿智的眼里,点了点头。
……他的确打算今天就去解决「那件事」。
「那家人啊?就是一对奇怪的父子呀!平常很少看到爸爸在家,只有小孩到处乱跑,这两天做爸爸的回来,反而看不到小孩了,昨天三更半夜还听到男人大吼大叫摔东西的声音,吓死人哪!偏偏房东又刚好出国不在,我们其他房客想反应也没得反应!小弟,你要搬进来可要三思啊!」
向文具店老板问了李家的住址,叶筝站在这幢位于公园后方的老旧公寓前,耐心听着某位妇人房客的絮叨抱怨。
他已经打电话请家暴中心的社工过来,但到了约定时间,对方仍不见人影。他向妇人道谢,自己先走上四楼,来到最边角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前堆满垃圾,蚊虫乱飞,令人难以想象屋里的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李先生?」找不到类似门铃的装置,叶筝直接敲门出声叫喊,随即听见门里传出一些不明声响。响了片刻后又恢复沉寂,仍然没有人来应门。
「李先生?」他单刀直入道:「我知道您在,可以开一下门吗?」
「……谁?」半晌,终于有道混浊不清的男声响起。
「我们是附近的社工人员,有事情想跟李先生商量。」叶筝随口答着,目光忽然被门旁一袋没封好的垃圾吸引。他蹲下身,伸手去翻看那只塑胶袋。
「滚回去!」咆哮声透门而出。
果然。
叶筝毫不意外,站起身微皱眉心,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扇紧闭门板。接着他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就在这时,两名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从楼梯口那端小跑步过来,见他站在门口,面露些许惊讶。其中一位身材较矮胖的男子压低声音道:
「少年仔,是你通知我们儿童家暴中心的吗?说这户人家有小孩被虐打……」
另一人插口道:「这一家我先前有来拜访过,因为有个男孩学龄到了却没去上学,但是他父亲说什么都不开门。」
叶筝点点头,瞄了他们一眼,忽然用力拍打门板,扬声道:「李先生!我们是警察,快开门!」
欸?两人呆住,还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便听到门里传出男人颤抖的回应声。
「……警、警察?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接获通报,要来进行调查。」
叶筝拿起那只塞着沾血衣物、绷带和针筒的垃圾袋摊开,一旁两名社工人员见状都大吃一惊。
「我……我什么都没做……」门里男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李先生,供货给你的药头已经被逮捕了,他供出了你的名字,我们已经确实掌握你吸毒的证据。」叶筝用沉稳有力的语调说着,朝其他两人使个眼色。
「快开门!再不开,我们就破门进去了!」
反应较快的矮胖男子点点头,跟着放粗声音道:「李先生!请配合调查,快开门!」
「再不开我们要撞门了!」
「一、二、三——」
「等……等一下!」
气氛酝酿到最紧绷之际,门终于「呀」一声开了,男人一脸慌乱的探出头来。
不到四十的年纪,男人的面貌却异常憔悴苍老,双眼无神两颊深陷,扶在门板上的手指还微微发着抖。
看清楚门外情况,男人明显一愣,叶筝随即一把推开他,顶开门直入屋内。
「你……你们!」步伐本就不稳的男人差点跌倒在地,半晌才回神,追上来气急败坏大吼:
「你们根本不是警察……竟、竟然敢骗我!滚出去!」
「先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叶筝不为所动的冷冷看男人一眼。真正的警察就快来了,但他没有提醒对方的必要。
他环视凌乱不堪、满地垃圾酒瓶的客厅一圈,视线扫过散置桌上的针筒、锡箔纸、白色粉末等物品,落到矮桌旁一具蜷伏在地动也不动的男孩躯体上。
他立刻走过去查看。
小小的身躯遍布青紫伤痕,但肤触仍是温热的,有着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我的天啊,这孩子是……」饶是社工人员见多识广,也很少看到下手这么狠重的案例。再晚一步,也许这孩子就撑不过去了……
「先生,我看一下小孩,请您打一一九叫救护车来。」
「喔……好!」
居然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提醒他,矮胖男子暗叫惭愧,赶紧拿出手机,另一名社工见缩在一旁面色仓皇的李先生似乎有逃走意图,也帮忙挡住大门。不一会儿,屋外便隐约传来警笛声。
不确定伊离是否有骨折,叶筝没有擅动他的身体,只让他平躺在地上,拿来一条毛毯覆着,打开衣物逐一检查身上伤口,并尝试唤醒他意识。
「伊离,伊离?」
本来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唤了几声后,小身躯竟然微微动了动,双眼缓缓张了开来。
叶筝见状,正要起身拿纸来擦拭他口鼻上的血污,衣袖就被拉住了。
「叶……叶筝……咳……」从那晚后,在叶筝要求下,伊离都是连名带姓的喊他。「叶筝……」他重复不断的喊着,像是梦呓一样。
「好,你先放开。」叶筝想扳开他的手,那股力道却出乎想象的执拗。
矮胖男子打完电话回头,正好看到小男孩挣扎起身,伸出双臂紧抱住少年的奇异一幕。
他眨了眨眼,不敢置信。这孩子刚才不是还奄奄一息的昏迷着吗?这……究竟是哪来的力气?
「少年仔,你是这孩子的谁?看他那么黏你……」他忍不住问。
「谁都不是。」叶筝照实道。
「啊?」男子搔搔头,瞄了瞄少年敛着眼的侧脸,怎么也想不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既然推不开伊离,叶筝便任由他抱着。直到救护车抵达,才将怀中再次沉沉睡去的小身躯送到急救人员手中。
「少年仔,你要一起过去医院吗?」矮胖男子问。在父亲遭警察逮捕、又没有其他亲友出面的情况下,小男孩必须先交由他们社会局紧急安置。
「不了。」
叶筝摇头,视线忽然被一旁置物柜上的某幅照片吸引。在乱成一团的屋子里,那方相框是唯一干净完整的物事。
照片中是一对母女。其中妇人一看便知道是伊离母亲,另外那名坐在轮椅上的十来岁少女,不论其他,光看眉目神韵,还真的有一点像他。
……原来这就是「姊姊」。叶筝心想,视线从少女那双和煦温柔的眼神上移开。
「李先生和太太两年前就离婚了,女儿的抚养权归母亲,据说她已经带着女儿改嫁到国外。」矮胖男子在一旁插口道。
他嗯了声,随手抽取出那张照片,塞进躺在担架上的伊离怀里,旋即转身离开公寓。
不会再见到这男孩了吧。当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如果伊离运气不错,之后可以找到好的寄养人家,有正常稳定的日子过,在新学校认识了新朋友,自然就不会再回头来缠他。
但……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小鬼死心眼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