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吴邪忽然道:“我妈去我奶奶那里顺便带回了我小时候的相册,给你看看。”说着走到房间里,一会手里拿着本老式的锦缎面大约是五寸大小的相册,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接到手里,还没翻开,就笑道:“正好拿去相亲。”
吴邪往他身边一坐,说了句:“行啊,都没PS过。”
张起灵打开来看看。前面几页照理是满月照,周岁照,每年拍两三次,每年的生日纪念照。八十年代照相的风格,在花边纹的白框里一张小小的照片。吴邪小时候也看不出长大了会是这个长相。有几张合影,估计是亲戚家的小孩子。再往后翻,是大一点的照片,到五六岁轮廓就和他现在很像了。再大一点还有穿白衬衫带红领巾的照片,脸上两团胭脂,嘴唇也是红的。张起灵道:“这是干嘛?“
吴邪歪着头看了半天,笑道:“学校运动会,我是领队。”
张起灵问:“参加什么项目?”
吴邪道:“米,米,跳高,跳远。”
张起灵笑道:“挺厉害。”
吴邪道:“我还挺喜欢那个在主席台报赛程和名次的女同学。每次读到我名字我心里就砰砰跳。”说完若无其事朝张起灵看看。
这么一说就像又回到了场地上,米开始前最忌讳逆风,但是那风呼呼地往脸上吹,赛道边都是同学,什么班级的都有。他们班的那几个嗓门大,“老吴加油!老吴加油!”震天响。
他在跑道上摔倒了,带着速度,膝盖屈起擦到地上,那时还不是塑胶跑道,是煤渣道,整层皮肤蹭破,肿起来一片,但还是必须站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进,周围的声音听不见了,白茫茫一片,圆场地周围阶梯状向上延展的观众席上空无一人。也不再像比赛场地,像一个废弃的马戏团剧场。他在主席台前停下来,回过脸仰头向上张望。
坐在麦克风后面举着稿子在看的,不是张起灵是谁。
——吴邪猛然醒了。平静躺在床上喘息了一会,没有什么空旷的体育场,没有唯一的选手吴邪。他忘了是几点睡的。感冒药让人困倦不已,泡面推波助澜。
张起灵也睡了,在他身边,手臂外缘贴着手臂外缘,呼吸平稳。
他们的梦是不相通的。吴邪一定不知道,在那一边,他和张起灵正面无表情坐在饭厅里吃饭。
手术室的饭厅,并肩坐着,对面是小花还有胖子。都是吃饭的人,已经坐满了。但是不知道为何除了餐具相碰和咀嚼,没有其他任何声音,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是一种苍灰的白。
张起灵放下筷子,去拿桌子中央的四碗清汤中的一碗。他朝着吴邪看看,吴邪也回头来看他。他们空无一物的手紧紧拉到了一起,张起灵靠了上去,吴邪便吻了过来。
这一切太顺畅了,他毫不怀疑。吴邪吻着吻着,手抬了起来,摸到他脸上,掐着他的脸,再摸到他耳后,手指插进他发间,这触觉太明显,即使张起灵半梦半醒,忽然也不能确定了。
吴邪往后退了退,嘴唇微张,能看见他张开的嘴里露出的一点湿润的口腔。吴邪松了手,回头站了起来,别人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只有他站着,低头用手随意扫了一下,不锈钢的分餐盘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声,不太大。胖子和解雨臣甚至都没看他们一眼。吴邪又推掉了他这边的餐盘,拿起汤碗弯腰放到地上,他低头看他没握住碗,离地不远腾空松手了,里面的汤全部流到地上。
吴邪直起身体,在身侧擦擦手,转过来正对着他,若无其事解开了裤子。他就看着他外裤一直拉到脚下。穿着拖鞋很方便,左脚从裤子里挣脱出来,再脱了右脚。
吴邪。他想叫他,但说了却没有声音。他几乎不自主地站起来,是一种回应。因为吴邪趴伏到桌上,单手伸到腰后,臀部,拉下了内裤。
张起灵的手摸到了他裸露的屁股上,吴邪略微动了动。周围的人就好比他们不存在。即使近在咫尺的解雨臣和胖子也是,还在交谈,能听到那些话语,都是片段,凑不出完整的语义。
张起灵解开了自己的裤子,他当然已经硬了,很快插了进去,顶到最里面,听见吴邪发出的叹息声。他的动作快起来,耳晕目眩,吴邪发出的呻吟声就像从他自己胸腔中溢出,下面的潮热感蒸腾起来,摸一摸吴邪也出了一身汗,体腔的温度,还有他自己手套吸附在皮肤上滑腻的感觉——等等。
周围突然停电一样一片漆黑。喘息声还在,是他自己的。再仔细看看,双手渐渐亮起来,白光,亮的刺眼。他出了一头汗,无影灯剧烈的光照进腹腔里再反射到他脸上——都是血光。他迟疑地抬起头,看看周围的人,二助,三助,远处墙边堆放的无菌衣,标本还在肾形碗盘里,黑红色,汪着一畦深红色的血。
再转过头,眼前皮肤已经缝好了,照地雪白的肚子上齐刷刷一排黑线,刚擦过血痕的无菌单掀开了,挂在一边,细导尿管做的几条减张力线管深深嵌在切口上,被缝合拉到一起的皮肤拱起来,形成一条肉的隆脊。原来是他记错了。他只觉得燥热气短,匆匆往后退开,走到墙边,背后巡回已经更上来解反穿无菌衣的系绳,帮着他往前掀,他顺着动作脱出袖子,晃一晃把血衣抖落。
手套还在手上。
知道是第二次机会,他很仔细。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到底有没有破口。
脱了一只,带下来第二只。
满手血。两只手都是。
他也不管,拨开卷起的手套去翻里面的破口,左手有一道,右手……他扔了手套,忽然脑中只有刚才吴邪在身侧擦了擦手的动作。轻松的,简单的,自然的。
他也抹了抹,抹在身上,脸上的汗流淌下来,抹脸,大概又是一道血痕。
没用了……手上有伤口。
张起灵汗津津地坐直起来,喘着气。房间里黑,坐了一会适应了,他才能分辨出家具的轮廓。无论如何,吴邪在他身边,这该是最后一次了。
搬走的事情做得很简略。星期一没回吴邪那里,晚上给他发了消息。
有些事我想单独想想。
即使语焉不详的功夫到家了,他也再没想到吴邪竟然不回他消息。一句挽留也没有,质问也没有。仿佛他们两个本来就不认识。他发错消息了。
单位遇见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完全遇不到,可行性也小,除非是故意回避。见过几次阿宁,她大概是白班,跑进跑出的。门诊和急诊在大楼的两翼,他的位子靠外面,看见阿宁跑过去,有时都想走出去和她随便说几句话。然而连胖子都没下来过。
前面几天中午他都不去食堂吃饭,叫了外卖就在诊室里吃,中午间或还会有上午的病人回来查问,他这里人一直在,后面几天来问的人就多了。加上吴邪从未出现,他也觉得自己矫情,周五就去了食堂。
当然没遇见。
星期六白天的门诊没轮到,又不用早期去查房,非常不习惯。一个人睡也不习惯了。房间布局和吴邪那里不一样,有时候会觉得是寄宿在外,醒过来边上没人。吴邪会卷着被子睡到床沿边上去,只要再推一下就滚下去了,或者反方向,紧紧贴在他身上。无论哪一种——他的前臂遮在额头上,也不知道外面是几点了,手臂垂下来,垂到床下去,手机在那里,为了控制自己不会不停去确认有没有电话和短信,他把它扔在地上。
窗帘也是吴邪买的,跟他家里的差不多,不透光,不拉开白天黑夜都差不多。他的手臂垂挂着,指尖能触到地板,手掌摊开着,忽然就像有只毛巉巉的狗湿漉漉的鼻子伸过来嗅了嗅,亲近地叫了一声,呜呜咽咽,伸出舌头来舔他的掌心。是错觉,或者也许是又睡着了也说不定,他让它去,让那种感觉随意幻化。当大狗沿着胳膊攀上身来,伸出的竟然也是胳膊,两条手臂摸上了他的肩膀,额头,而毛绒绒的是他的脑袋,张起灵抬起另一只手犹豫地抚摩上去,能摸到他发梢下的脖子,穿着那件他常穿着睡觉的T恤,那种洗地布芯柔软的质地都能透过手心传进心来。
张起灵用了点劲,紧紧搂住了他,竟然还在——他从内心升腾起来,想要叫他的名字,再抚摩,从背上,到腰间,还有臀`部,稍微动一下,吴邪随着也动了,贴着他的身体。
一切都没变,而他根本没有亲手毁掉这一切,分离才是可怕的梦境,如果这是清醒着他要永远醒在这个梦里面。
只要每天有这样一时半刻,也就可以了。
外面突然有了几声敲门声,起先不太大,但是渐渐就响起来。张起灵懊恼地翻了个身,拉起身上的被子裹住头。敲门声停顿了一会,然而已经没用了,几天以来最美的一次已经被打破了,即使他在想再回到那个朦胧的状态中,也不可能了。敲门声又响起来,他还是侧躺着不动,直到那个声音结束。
这次是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心里忽然也有点震动,立即翻了个身,手伸过去摸索了一会,拿起来看——太亮了,眼睛不适应,都睁不开。
真的是吴邪。
“喂。”接通了,是那头先说话。
“喂。”
吴邪道:“你……不在家?”
张起灵道:“在。”坐了起来,坐到床边,低头穿鞋。
吴邪道:“我现在过来。”说完就挂了。
他捏着电话低头注视了一会,把它扔到床上,起身去拉窗帘。外面的日光刺目,侵蚀一样涌进来的一刻,敲门声又响起了。
他摸了摸自己翘起的头发,汲着拖鞋慢吞吞走过去开门。门朝里打开了,门外站着穿了白色上衣的吴邪。他的手紧紧攥着门把没放开,就这么看着吴邪。
“……能不能进去?”吴邪轻声道。
“什么事。”他的姿势没变。
“跟你谈谈。”
他们僵持着。
最后他放松了,让到一边。
吴邪匆匆看了他一眼,低头脱鞋,鞋带拉来来去,隔了一会,才急匆匆踢掉了脚上的鞋走了进来。张起灵在他背后关了门,锁的声音,“咔嗒”一下。
吴邪没进房间,只是在厅里,站着,看得出很踌躇。
张起灵背对着他开冰箱,问道:“喝点什么。”
吴邪在他身后,隔了一会才回道:“我想过了……”
他回过头看看他,手里拿了一罐啤酒,合上了冰箱门,伸手递了过去。吴邪没接。他就轻轻放在他边上的桌子上。
吴邪道:“我想过了。每天都在一起确实……会有压力……”
“现在这样……也好。”
张起灵往后面靠了靠,背贴在墙上,有点仰起头,继续听着。
“总之,我总能来找你……我来找你总可以的。”说完这句,吴邪抬起头看了看他,有种索要回应的表情,别的情绪,如果还有的话,他隐藏地很好。
张起灵没有回答。
吴邪的喉结动了动,略低下头不说话,隔了有一会,才道:“既然我今天已经来了……那就……”
张起灵站直了身体,双手抱臂,立即回道:“今天不行。”
吴邪道:“那让我抱一下你。”
张起灵道:“……不行。”
吴邪的手渐渐捏起了拳头,但是又放松了,他终于又说:“那让我抱一下你。”停顿了一下,非常费力地继续说:“……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我保证。”
张起灵没再回答。吴邪走了过来,抬起手,脸上的表情控制地非常紧,看不到一点波动,连眨眼都没有,用了点力,他才拉开张起灵抱在一起的胳膊,慎重地摸到他腰上,慢慢靠近过来,贴近过来,身体紧靠着身体了,偏过脸,向着他肩头靠上去。没有回应,张起灵当然没有回应。
他不会知道,张起灵有多后悔。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知哪家的孩子在背诗,大白天的背那么响。一只鸽子带着风扑腾地从面前掠起,他抬起头,又低下头,默默地走。秋阳背在背上,他的心是冷的。
他记得和张起灵夜谈,也许是中秋前的晚上,不太圆的月色嘹亮刺眼,拉开落地窗帘,房间被照地透亮,实况的床前明月光,心境也明亮。
奇怪是张起灵离开后,他们忽然成了挚友,梦中的。好到无话不谈。之前从来达不到的程度。梦里的月色是根鱼骨还刺在他心头,烂在里面,不能拔除。就连那不知其味的张起灵分给他的半个月饼都叫人留恋不已。
说起入学十年纪念,去参加同学会,规模挺大,不光他自己的班级,还有其他学制和专业的,散沙聚聚也有百十来人,济济一堂。没来的那些,有人在国外,有人死了。席间聊起八卦来,说谁谁谁的同事,也是麻醉科的,产后抑郁,在深夜的手术室里开着推注泵推了异丙酚。那是什么?有人问。外科的都懂,张起灵也知道,俗称“牛奶”,内科用的少,他们积极地解释,就是迈克杰克逊用的那一种。这类话题一开,大家一向唏嘘,又都是年轻人,刚好有妻有子的时刻,感触颇深。又有人说,跳楼的也有,那可真是惨。被刺被杀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听说是婚前,又立即有人开玩笑说“原来不是没原因的。”不过这类笑话真凄惨,没什么应和。
“我发现真心想死的人对自己手段都很残忍。”吴邪说。不会考虑跳到河里是不是太冷,窒息太苦,也不会考虑跳下楼后家里人还要面对面目全非的身体。
他又说:“但是我会想开煤气说不定烧了邻居家,割腕的伤口又都太浅,凝血快,失血量根本不够去死。”
沉默了一会,他说:“刚到麻醉科的时候,听说二十几年前,还是用静脉混合剂。”跟产后抑郁那个类似,有个没见过的,也说不定还在原地游荡着的前人,据说死时和他差不多年纪,给自己打了个静脉针,坐着吊那袋混合药物。谈及这个的老前辈也许就是为了跟他举例说明二十年前的工作环境是多么不同,然而人间事无非三两件,非人情即生死。
太在乎形式的人,办不成任何事。——他曾经用这句话激励过自己,他当然不会真去死。光想想那种过程就够了,模拟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因为意外被停滞或阻止的计划。在游泳池中憋不住气浮出水面,挂了五分钟药物而害怕地把针拽掉,或者只是突然想到明天会有好天气。
或者多等一天,对方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
可笑“永失吾爱”这座矫情的垃圾山还在,伫立在他心里巍然不倒,给他再一次的机会,也许会彻底腐烂掉。
回去累透了,像被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再给拼起来。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睁开眼时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整整睡到夜里一两点。远远看到扔在地上的手机是个亮点,他抹抹脸,抬起胳膊去捡,额头磕在茶几边上,虽然痛却又麻木。
是解雨臣。
他接通了,慢吞吞把电话放到耳边。
那边大概也是不确定,隔了一会,才“喂”了一声,道:“吴邪?”
“嗯。”算是回答。
“我看看你是不是死在家里了。”
吴邪无声笑了一笑。
解雨臣道:“怎么现在知道接电话了。”
吴邪道:“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
解雨臣道:“打了一天了。”
他没回答。
那边又说:“睡了一天?去找过他了?”
吴邪抬了抬空闲的左手,向后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想了一会道:“我现在脆地要碎了,你来不来?”
那一头沉默了很久。
真的,嫌别人对自己残酷,自己又对另一人残酷。
然而解雨臣的声音还是带着点笑意,回道:“别逗了,你想的又不是我。”
不想不知,不知不想。可惜达不到的彼端永远达不到。从他不接小花的心,就能理解张起灵也不要他的心。
“你说这是为什么。”他问,控制着声音里失控的部分。
“为什么?”对方反问。“只有两种可能。”他很快又说。
吴邪静静听着。
“第一,他腻了。第二,他有病。”
吴邪笑了一声,道:“那就是有病。”
解雨臣道:“就是有病。”
他们都笑了,咳喘一样,像以前放学比谁骑车骑地快,像喝多了手拉着手跳舞。
解雨臣道:“我唱歌给你听。”
吴邪道:“唱。”
他那里声音忽然轻了,听到一句:“喝口水。”
隔了一会真唱起来。
总在闭上双眼之后才能看见你。
这是一个心中秘密,偷偷在爱你。
你却不知道……有人在想你。
总在黎明来临之前我还是清醒。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进入你的心。
“滚!换一首……”吴邪道。
解雨臣笑了。他也笑。
解雨臣道:“让我唱完,情绪刚酝酿。”
他没有再提异议。
我仿佛可以听见你的心跳你的声音,不要只有在梦中才能看你才能靠近。
他大概唱完了他想唱的部分,停下了。
空空的寂静里,吴邪说了一声:“还有什么。”
解雨臣道:“下面来首高兴的。”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远都不会抹去。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吴邪道:“滚羁绊蛋的高兴。”
解雨臣道:“我还没唱终极的那首,你就不行了?”
吴邪笑了笑。果然是这样,每个K歌之王背后都有一段血泪史,他回道:“大夫,我觉得我还能抢救。咱们再去唱他三个月。”
“终极的来。”他又说。
“唱哭你我不负责。”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然而那慌张而欢快的旋律匆匆入梦。
时间慢慢地流动,爱你,我没有把握。
亲爱的你我知道你会哭泣。
面对回忆我们还拥有过去。
不要问我为什么。
我们承认吧,我们的爱情已远离。
说的是他的自白,还是他的心。
你没有把握我有。你没有心我有。你没有的我都能给你。我们在一起吧在一起吧在一起吧在一起吧。
张起灵。
解雨臣的理论虽然简单粗暴,在心里反复多了,忽然觉得也未必是空穴来风。
周一一早就去ICU逛了一圈。可惜那天脾切病人已经转走了。
他是楼下查房结束匆匆赶来,没料到ICU刚收了某个VIP九十岁的老娘,正在搞全院会诊,没人有空理他。 吴邪在走廊外绕了两圈,看走廊尽头远远走来倒尿液的护工,正好是他认识的那个。
赶紧凑上去,叫了对方一声:“阿姨。”
护工抬头见了他,也笑道:“哎,小吴医生早。”
吴邪道:“想问件事情。”
对方点点头。
吴邪道:“就是上上个礼拜,有个脾切除……”
他没说完,护工立即一脸惊恐状,手里乘满尿液的痰盂也往地上一放,手在制服背后抹了抹,拽过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哎哟吴医生你不知道,这个病人不要太怕人!”
吴邪道:“怎么回事?”
她回道:“艾滋病欧,还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道?”
吴邪呆立在当场。
花了点时间平复冲去门诊找张起灵的冲动,他特意放慢节奏,先打了个电话到十一楼护士站,问了几句。刘大奎上午专家门诊,楼上空了几个床位,打听下来暂时来了两个新病人,但是甲乳病人一向的,来病房报个道,还要回去拿东西准备准备,往往下午才会再出现。果然今天也是一样。那暂时可以不回病房。
他在ICU办公室坐了片刻,里面的小隔间是主任办公室,他看看情况,走了进去,抽了两支烟,才听到外面悉悉索索有人声进来。走出去一看,手里端了三四本病历的,正好是他同学,见他在场,也有点吃惊。
吴邪笑道:“你不去听会诊?”
他同学道:“也不是我床位的——你不知道我多少事情!两个有纠纷的。”说着凑近过来,低声道:“食道破裂,开了两刀,你说我压力大不大?”
吴邪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