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怎麽搞的?!」齐格又急又气的声音回盪在宽敞豪华的卧室间。
床上躺著的人,双眼紧闭,却睡的极不安稳。浓眉微微蹙著,睫毛不住颤动,脸色极为苍白,双颊又染著不自然的晕红,原本丰润的唇有些乾裂,时不时自其中呼出浅浅的喘息和呻吟。
「烧了几日也不见清醒。雷,你不是说性命无碍吗?!」
叫雷的人正皱著眉细细审视东腕上、踝上的伤,闻言冷冷笑起:「我是说过性命不碍,但那是对一般人,常人尚且要少掉半掉命,何况是这样虚弱的身体?!当初你跟我说要对付的是个极刁钻不驯的恶奴,我才帮你造了这四个环,没想到你拿来对付这样的人。」
齐格似乎蛮怕这人,被雷这样教训一顿竟也不敢发怒,只心虚说道:「有你在,东…不会有事的。」看来齐格十分信任雷的医术。
「被你折腾成这样能没事吗?!」雷更加恼怒。
「你…能救他的。」齐格陪笑道:「我知道你医术高明。」
「救他作甚?!」狠狠瞪了齐格一眼,雷话声更冷:「再让你作践?!就算他过得了这关,接下来的日子更加难挨,你以为他这羼弱的身子能受得了这种折磨?!四道收不了口的伤,反覆感染之下几天就要受一次活罪。就算是神仙也难保每次救得回。」
「我会小心照看,不会让他感染。」
摇摇头,雷认真的看著齐格:「他的身体太虚弱,就算你建座无菌室关他一辈子也难保他不受感染。齐格,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替他取下这些可怕的东西吧! 时间一长与骨血相连後再要拿掉,那痛苦就算他能忍受,他的心脏也无力承受。」
「……」齐格眉头紧锁,久久才说出:「让我考虑一下。」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东受这种活罪,但环扣拿掉之後,东怎麽还肯乖乖留在自己身边,锦、罗伦斯、森和也又怎麽可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才要回来的人,怎麽甘心?!
「别太久,否则你终究是要失去他。我真不知你在想什麽?!他又做过什麽对不起你的事,能让你恨他到这种地歩,竟要这麽生生的折磨他。」
「我…爱他。」
雷喂东服下葯,替他打了针後,冷冷抛下一句:「你的爱…好自私。」迳自离去。
自私吗?!齐格看著东渐渐平缓的呼吸,咀嚼著雷的话。但在爱里谁不自私?!不自私就要输掉一切,而他,向来不做输家。
“哐”…
”当”…
无意识的看著自己手上拿起一件又一件的东西落下,东想笑却怎麽也笑不出声。
能叫”拿”吗?!手甚至连握都握不起来,大部份的东西只能说被他”扫”到地上吧!手是这样,脚呢?!恐怕连走都不行了吧?!这下自己可名符其实是个”废人”了。
自嘲的笑缓缓浮上唇角。为什麽窗外的阳光还是如此明媚?!是在讽刺他心里的晦暗吗?!
但那温暖明亮怎麽跟锦这麽像…好想到锦身边,只要靠近那温暖的气息,就能抚慰自己的不安,只要沐浴在那片阳光之中,所有的阴霾一定就能一扫而空…
没有多想,东缓缓下了床,脚底触到的是软软柔柔的厚毯绒毛,不知走在上面是什麽感觉,一定像踩在云端上一样舒服吧! 罗伦斯的庄园里没有这麽厚的长毛地毯,当然不是罗伦斯不懂享受,而是顾虑东脆弱的肺和气管。
东慢慢把重量放到脚上,倏然踝上一阵刺骨剧痛钻心而来,一时忍受不住竟直直摔下,东下意识急急用手去撑,但手上那里有力气,跌势没半点阻碍,仍是摔倒在地,所幸那毛毯极厚,人才没受伤,不过才这一眨眼功夫,四个环扣里又渗出大量血来。东似乎没有感觉一般,连看也没看一眼,扯掉碍事的点滴,慢慢爬向泻入大片阳光的落地窗去。
齐格进门没看到该躺在床上的东,心几乎漏掉一拍,眼光一抬恰恰看见倚在门扉的东,他闭著眼,抬头向著阳光处,苍白瘦削的身影几乎隐在明亮的阳光之中。
那一瞬间,齐格几乎能感到东就要消失在那光影中。他急急抢上前去才发现乳白的地毯上拖著四道长长的血迹,而东落脚的地方也已叫血染红了一小片。
查觉到有人靠近,东一下张开眼睛,原本宁静安详的表情在看到来人後一下变为漠然。
眼见东的表情变化齐格心里自然不悦,但再看东这等情状又不免心疼歉疚,他用著极为难得的温柔语声说道:「想要什麽?!怎麽不叫人呢?!」
「原来我只能想要什麽,不能不想要什麽吗?!」转过头去,仍是望著窗外,东口气淡然。
「喔?!东不想要什麽?!」
「这四个环扣,还有…你。」
齐格闻言脸色变了变,心里发狠却也知道对东没有用,只得忍下装作没听到东刚才所言,自顾道:「很疼吧?!等过几日便不疼了。」
东冷冷看了他一眼,没再搭腔。
把东抱回床上,齐格拿起一旁的水递到东嘴边,笑道:「来,喝口水吧!」
「你有耐心伺侯我多久?!」东突然问道。
没料到东有这麽一问,齐格一下楞在那里。
「我被你弄的像个废人一样,以後生活是没法自己过了,齐格少爷能伺候我多久呢?!」
「原来东是气恼这个,别担心,」齐格放缓了脸色,说道:「等过得几日你就能自己走了,只是不能跑跳,至於手…一般事物是拿得动的,只要不是太重。」
东听著不由觉得好笑,”不能跑跳”,这是注定的吗?!亏得锦和罗伦斯为他费尽心血治好一双脚,到头来还是不能跑跳?!东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齐格被东突如其来的狂状弄的不知如何是好,抓住东的肩,说道:「别这样,我会补偿你的,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待我好?!」东吃吃笑了起来,举起自己的双手,看著沾著血的华丽环扣,然後抬头看著齐格,一脸纯真无邪,说道:「就像这样吗?!」
不待齐格答话,东紧接又道:「你待我还真是”好”啊! 不过你一向都是这样待人”好”的。三年前你待我的”好”让我下半辈子受用无尽,这次你待我的”好”是要我把命也赔上了吧!」东刻意强调那个几个”好字”,齐格怎会听不出。
自东话里的恨意齐格已然明白东推想出三年前是自己凌虐他才害得他游走生死边缘,即使被救活身体也是亏损大到无法挽救,下半辈子只能缠绵病榻,所以才会有那句反话”让我下半辈子受用无尽”。
齐格脸色讪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才不自然的笑道:「我怎麽舍得要你的命?!雷医术精湛,你好好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东闻言才止住的笑又响了起来:「没事?!你在骗我还是骗自己?!我的身体我难道不知?!雷医生既然医术精湛想也告诉你了,你千方百计留我下来又能留住几日?!呵呵…真是白费心机了…」
东这一句恰恰戳在齐格心上,他自雷口中知道东的身体状况已自後悔当时太过冲动伤东不轻,此刻再听东没有半点在乎的说著自己命不长久更加懊恼。
「三年前是我不对。你能给锦机会,为何不能也给我一次机会?!」一向自视甚高的齐格竟说出带点哀求的意味的话来,足见他心里确实有些悔恨。
东却半分不领情,只冷冷笑道:「锦待我如何,你又待我如何?!你要机会不难,但你对我做了这种事,却是自己亲手把机会给毁了。」
齐格原不是好性子的人,怎禁得起东一再顶撞,当下脸上挂不住,露出阴鸷:「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拉下脸来待你好,你就好生受了吧! 别又不识相的自找苦吃。」这句话说来既冷又硬,那里有刚才半分温柔好意。
「呵呵…」东轻轻笑了起来,口气嘲讽:「这就是你的一辈子吗齐格,你的耐心实在不好,不愧是法贝瑞尔家的骄骄少爷,不过你前前後後哄了我也有三句,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一句话讽得齐格脸上再没半分表情,心知再说下去东不知又要说什麽更加难听的话,当下冷哼一声,说道:「东是聪明人,想想总会明白。」
不待东答话,便自去了,但即使关了门,齐格仍能听到那轻轻细细却饱含轻蔑嘲讽的盈盈笑声…
睡梦间冰冷的手好像被包入一双柔软温润的大掌中。是锦的手,锦的身量没自己高,但一双手却厚实宽大,不论何时,总是温暖的将自己的手纳入其间,最喜欢被他轻轻拍著,那呵护关爱彷佛随著轻缓的节奏拍进心里,连心都能深深感受到被珍爱重视。
但锦怎麽可能在这里呢?!这个关著被折了翅膀的金丝雀的华丽笼牢…不愿醒,如果是梦就梦就让永远延续吧! 只要不张开眼就不用面对残酷的现实…啊…何时自己也变得如此脆弱了?!如果锦知道了,不知要怎生嘲笑自己…
温热的液体滴在腕上,轻柔的吻落在手上…
「东…」
喑哑哽咽的声音不似以往清醇,但…真的是锦…
东不可置信的张开眼,入目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眼里仍是盈盈润润,颊上却多了两行泪,唇角仍是似笑非笑,却掩不住微颤的惊惶。
「不痛了,一点也不痛了。」知道锦的伤心难过所为何来,东想也不想便出声安慰,想抹去锦脸上的泪,手却一点儿也使不上力,心里不由再次恨起齐格。
细细看著东仍然微肿的手腕,怎麽可能不痛?!当时听到和也的描述,锦痛得都快昏了过去,今日亲眼看见,更加令他心痛的都要停止跳动。怜惜、不舍一下溢满心间,化为热泪再次淌落。
「怎麽来了?!」东刻意忽略锦的泪水,轻快问道。
「你那通电话我能不来吗?!」稳稳自己的情绪,锦知道再怎麽心疼也无济於事,刻下最重要的稳住东。
「嘻…」东咭笑几声,淘气说道:「烦心我的事比烦心公司那些个无聊烂事有趣多了吧!」
轻瞪东一眼,锦也笑道:「你啊…玩得我公司倒了,到时看要怎麽养你这病猫?!」
「要真有这麽容易倒也只能怪你自己本事不济。和也爷爷只是想缠住你又不是存心弄垮你公司,难道会出什麽大难题给你不成?!要不是我一通电话,只怕你现在还在日本兜著转呢!」东得意的说道。
锦离开日本急急来找东解释,东已经被齐格禁锢,他自森和也口中得知事情始末时便已明白,东哪里是要兴师问罪,哪里是要分手,根本是特意激自己来赶来法国。锦想,东是明白他的,那时东要是实情告之,他不会这麽快赶来,定要在日本与法贝瑞尔家争个长短高下,向森和也证明谁才有资格护卫东。
其实一开始玫妮接近东时,东便看出是森和也的计谋,也知道他为了不让锦回来坏事,利用法贝瑞尔家的力量恶意搔扰三合会的生意。虽然不满森和也的手段,但毕竟是至亲爷爷,东不想最後双方落个两败俱伤,所以故意拿话激锦,让锦尽快赶来,依他的打算,锦到来时他正好与森和也摊牌,森和也接受最好,不接受也罢,他都要随锦回日本了。但,唯一没算到的却是齐格…
「还是来晚了…」锦的眼神一黯,这一歩之差就让东深陷地狱。
「不怪你。」不知是否为了安慰锦,东轻笑解释:「是我想差一著,没料到齐格对我存著这种心思。」
拨开东脸上的发丝,细细梭巡这张好久不见的脸庞,锦无奈说道:「好不容易把你扮成忠贞爱国的模样,想不到也不济事,你啊…连三岁时都能种桃花,我真不知拿你怎麽办?!」
东听了呵呵直笑:「只不过揍了他二拳,他要记恨到如今我也没法!」
「现在知道自己招惹人的本事是一流的了?!」锦点了下东的鼻子:「拜托你以後安份点,连看都不准看别人一眼。」
「嗯…以後只看你。」刻意放软的鼻音含笑说出。
再料不到东会说出这句,锦一下楞在那里不知做何反应。那呆样看得东又是一阵轻笑。
锦习惯性的想拍拍东的手,但见到那扣环却是不敢,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要弄疼东。
看出锦眼中的情绪,东又安慰道:「真的不疼了,齐格不知那里找来的医生,确是挺有办法的。」
锦脸上颜色变了变,恨声说道:「总有一日我要他付出千百倍代价。」
「你把我带走就够他打击了。」东催促道:「你也来一会了,我们还不走吗?!啊…你是怕我走不动吗?!不妨的…」
「东…」不敢直视东眼里的期待,锦期期艾艾说道:「我还不能带你走。」
「为什麽?!」东难掩失望:「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
「我知道。」亲亲东的额角,锦温声解释:「齐格在这环扣里装了讯号发射器和…小型炸葯。讯号发射器我有办法截断,但炸葯…」锦再说不下去。
东垂首看著深深陷进肌肤的环扣,华美精致却也冰冷残酷,生生阻断了他和锦的重逢之路。
「东…」锦担心的喊了声。
「锦,」下定决心似的,东猛地抬起头,眼底俱是绝决:「咱们赌一赌! 我赌他是骗人的。这小小环里根本不可能装得进炸葯。」
一把将东搂进怀里,锦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不…不要…我不要赌,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拿你的命来赌。」
「你不赌,我自己赌。」东的口气毫无转圜却听得锦一阵心惊。
最怕的就是这样啊! 东看来温雅,但隐在温雅後的却是毫不妥协的固执倔强。锦不顾危险,不听和也的劝急急赶来无非就是怕东知道实情後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东这一说正好说中锦心里的担忧,一下激动起来,抓著东的肩膀,轻吼道:「不准…」
东却故意撇过脸去不看他也不应答。
「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锦手里一点不敢放松,口气却变得柔软无比:「绝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以自己的性命为重,你…难道想食言?!」
「我没有开玩笑。」闭上了眼,东的话音更加清冷:「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选择。我自己的性命,我自己负责。锦以为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齐格这种人身上?!」
听东的话意毫无松动,锦不禁发起颤来,静默半响,锦才开声问道:「东…不信任我吗?!」
没料到锦这时会问出这麽一句,东抬眸满是疑问。
「你不信任我能救你出去?!还是不信任我能与你同生共死?!」锦看著东,脸上平和竟不再显半分激动。
见东没有答话,锦又道:「如果东决意要走,我现在就带你走,但我一刻也不离你身边。要赌,我们一起赌,如若要死,我们也一起死。」
东闻言震动了下,眼底的绝决慢慢崩溃消融,最後幽然一叹:「你…何必!」
「你知道的。」紧紧抱著东,锦悠悠说道:「你知道为什麽的。别放弃你自己,拜托…也别放弃我…」
「锦…」东轻轻挣开锦的怀抱,突然说道:「吻我。」闭上眼,等待著一向深清温柔的亲吻。如果真的没有明天,就让我现在好好记住你,你的眼眸、你的眉梢、你的唇角、你的味道、你的深清、你的温柔…直到死的那日,我也不要忘记你分毫…
在那思之已久的丰润唇瓣上轻轻印上一吻,却不肯多加停留。像是知道东的不安,东的想法,锦捧著东的脸,轻声说道:「相信我,也相信相信我的你,这个吻先付订金,我要留到真正救出你来,留到我们…再也不分开时再慢慢与你纠缠…」
东今日看来心情甚好,雷替他换葯时还与雷说了几句玩笑话。苍白的脸上始终带著浅浅的笑,看见齐格竟也不似以往冷著个脸,说话也不再冷嘲热讽,让人难以接近。
齐格心里纳罕却又止不住高兴,冲著东说道:「难得天气好,出去晒晒太阳好吗?!」
东点点头竟没拒绝,齐格把东连被子一同抱起,东神色自然,不挣不拒,齐格心下更喜,竟脱口问出一句十分可笑的话来:「东肯让我抱?!」
东哼笑二声:「是你折腾得我动也动不了,自然由你服伺我。」
一句话把齐格贬得跟小厮一般,齐格却也不恼,这几日东总是冷眼相对、态度冷漠嘲讽,今日还是第一次和和气气与他说话,纵然言语间有些任性冒犯,仍是让齐格心花怒放。
「过几日你真好点儿只怕也不要我伺候了。」
东倒没想到高傲如齐格竟也说出这种话来,当下瞅著他笑也不说话。
齐格几时见过东这种笑容,只觉心都酥了,低头轻轻在东额上印上一吻。
东立时嫌恶的皱皱眉:「我让你伺候可没同意你乱来。」
一听这话再看到东的表情,齐格脸上柔情蜜意顿时结冻成冰,一股怒气顿时升起,但想到刚才东难得一见的和颜悦色又舍不得破坏二人好不容易才有的和平,强忍下气,抱著东往园里走去。
路上齐格讨好说道:「这里的风景你还没见过吧我带你见识见识。」
东嗤笑一声:「你这儿的风景与和也爷爷那里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对东的挑衅齐格也不恼,好言好声的解释:「这堡依山而建,和也爷爷那里只见山林,我这儿却收整片山下好景,视野又自不同。」
说话间已抱著东来到一座小园,那园子虽然种满了东一样也认不出的奇花异卉,但与一般的富豪人家倒也没有什麽不同,东正想嘲笑一番那知齐格抱著他又转过个小弯,眼前却是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远处青山银瀑、近坡绿草如茵、乡间几处白瓦农舍…,东只觉几日来的闷气也被这美景消磨了几份,半响舍不得转过眼来。
齐格见东如此高兴也自欢喜,心里却不免後悔,若知他会如此开心早就带他来了。轻手轻脚将东安置在软榻上,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在东的手上让他取暖,不料东手上半分力气使不出,一盏茶直直掉落地上,东原本安适恬和的表情一下变得懊恼不悦。齐格自然看得出也知道为了什麽。
不待气氛弄僵,齐格讨好道:「东不必担心,过几日就能好了。」
东冷笑二声:「齐格爵爷当真以为什麽事尽能如你所愿?!」
听出东话里的嘲讽,齐格也不敢恼,只得陪笑道:「这几日使不上力是因为伤口未愈,等到…」
「你以为我还有多少时间能等?!」东冷冷截掉齐格的话。
齐格自雷口中得知东身体状况不好,还以为雷是因为气恼所以存心吓他,但几日来东发烧昏沈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得多,伤口几乎没有愈和的迹象,齐格这才相信东的健康比一般人差得太多。这四个环扣对东而言确是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早已後悔当时太过冲动,几日来前後思量已有让雷把环扣拿掉的意思,但又顾忌著环扣一拿掉,无论如何再留不下东,反覆挣扎早已不下数百次,此刻听东再次提起他心中所惧,不由脱口而出:「如果东保证不离开,我可以…」
知道齐格要说什麽,东却不让他说完:「不必。」抬手看看腕间精致的环扣,东轻声笑道:「拿掉它们手脚是自由了,但这四个环扣却要扣在我心上,一辈子也解脱不了。」
抬起头,东清澈的眸光直直望入齐格的眼里:「扣著是你欠我,拿下来却换成我欠你,我宁愿心里自由自在的被你禁锢一辈子也不愿欠你半分。」
齐格再料不到听来东这种答案,想不到东宁愿受那环扣锥骨之痛也不给自己一丝半毫希望,心头失望已极,一向强势的言语竟也流泄著几分哀求之意:「东…真不能给我半分机会?!」
叹了口气,东垂下眼:「你何需机会?!齐格,你根本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你心中的幻象,或者是那樱花树下的美丽记忆。你如果真爱我,三年前在我身心俱疲之时怎麽可能掳获不了我?!」
「说到底,东还是在怪我三年前对你做的事!」齐格难掩激动,不平的喊道:「难道锦就没伤害过你?!你当真以为玫妮说的没半点真实?!如果锦真的对你情深义重,你又怎会孤独的离乡背井到最後沦落到人口贩子的手中?!你能原谅锦又为何不能原谅我?!」
「不论三年前你或锦对我做过什麽都不重要,我什麽都不记得又那里谈的上原谅不原谅! 现在我不能原谅你,是因为你蓄意伤害我…」缓缓把手伸到齐格面前,东笑得坦然:「而锦…绝不会对我做这种事!」
一句话说得齐格脸色阵青阵白,最後他狠狠拍掉东的手,狰狞道:「你存心不让我好过吗?!」
东闻言轻声笑了起来:「呵呵…你又何尝让我好过了?!你的难受是自找的,我的难受却全是你给的,说起来你还好过我几分。」说到”难受”时东不由想起锦,自己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或许真的等不到锦来救他了,想到可能再没相见之日,东的脸上不由现出一抹哀伤神色。
眼里冷锐精光一闪,齐格扳过东的脸,厉声喊道:「不准你想锦,不准你想除我以外的人…」
话堪堪说完已扣住东的後脑,堵上东的唇,掠夺般的吸吮啃咬。东闭上眼任由齐格的粗暴掠取,脸上却现出一抹嘲弄的笑。
齐格看了更怒,从小到大自己何曾为了谁低声下气,曲意讨好?!只有东,但他却半点不领情,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多费思量?!主意一定,脸上更加阴沈,扯开被子,一把撕下东的衬衫,大掌便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大力揉搓,留下一片片的绯红。
口舌离了东的唇,在他耳後、颈项流连起来,正自情欲高涨间,不意听到东低低的浅笑,那笑里明显的轻蔑嘲讽弄得齐格又恨又气,难道在东眼里,自己就是如此不堪。
抬头看著东,东也正冷睇著他,一句一字清晰无比的缓声说道:「要我想你还不容易?!不过从今以後我想你一次便要恨你一次。」
齐格半响说不出话来,脑中闪过无数意念,眼神变了又变,最後转为冷硬残酷:「既然得不到你的爱,那就让你恨吧! 至少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话落将东二只手紧紧抓著扣在他头上,腕上伤口脆弱无比,齐格这一折腾瞬时又是血流如注,剧痛钻心,东眉头不禁深拧起来,却半声不肯吭,眼中都已浮上难忍疼痛的泪光,眼神却依然淡漠。
齐格看在眼里既是心疼却又恼怒,想起那日东在神志昏迷时低声呢喃著”…锦,我好痛…”,要有多大的信任和亲腻才能让这般坚毅刚强的东喊出那句依赖认弱的话来。为何他依赖信任的人不是自己?!比起锦,自己又那点不如了?!
齐格愈想愈不甘心,手上力气愈加愈重,东额上的汗愈淌愈多,牙却愈咬愈紧。
齐格温柔的声音如恶魔的抚慰一般:「为什麽不求饶?!只要东求饶我便放了你。」
东索兴闭上眼睛,唇颤了几下,方自开口说道:「我很享受啊,为何要求饶,你愈是这麽待我,愈能让我想起锦的好…」至最後,话里竟渗了一丝甜蜜,连齐格也能感受到的甜蜜,但却不属於他,也永远不会属於他…
忌妒一下烧光了齐格的理智,他一脚踩上东的脚踝,东脸色骤变,低哼一声,随後不住的大口喘起气来。
齐格阴阴笑起:「痛成这样还想得起什麽吗东,乖乖喊我一声,乖乖讨一声饶,我便放过你。」
一边喘著气,一边低低笑起:「我是该求你一件事…」
齐格闻言顿时松了对东的钳制,冷冷笑著等著东求饶讨好的话语。
「我死後…把我交给锦…」
挫紧了钢牙却什麽也不能做,齐格低头看著昏迷的东,即使痛昏了,脸上犹然挂著得意嘲弄的笑,是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还是得意於自己仍要被他气得莫可奈何?!
「…啊…」齐格终是忍不住,对著天际嘶喊出声。
闭著眼仍能清楚感觉到身边有人凝视,是齐格吧! 东心里不由冷笑,把人弄伤弄死了再来忏悔一番就没事了?!不愧是豪门出身的骄纵大少爷,不过自己可没这麽好气度。
当下眼也不张,清清冷冷说出:「齐格,你来看我死了没吗?!莫忘了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死後将我交给锦。」
这话存心是要激怒齐格,不料半响不见声息,不但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冲击,落在脸上反而是极之熟悉的轻柔爱抚。
「我才不要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要任性、霸道、不听话、爱钻牛角尖、喜欢胡思乱想、让人放心不下…的你。」
随著话声落在自己颊上的是…泪!
这温暖的气息、温柔的抚触…倏然张开眼,撞进的是深如泓潭的瞳,溢满了关怀和…止不住的爱怜…
不是梦?!缓缓弧起唇瓣,噙著笑轻声喊道:「锦…」
「又任性了!」锦又怜又惜的看著比前二日还肿的手脚,不禁埋怨:「为什麽故意激怒齐格?!受罪的还不是自己。」
「嘻嘻…谁知他脾气忒差,二句话就生气了,哪怪得了我。」东回得不甚在乎,甚至有几分得意。
「他脾气差,你脾气就好了吗?!」轻戮了东的额头,轻声埋怨:「爱撩拨人的恶劣性子就是改不掉,你道每个人都像我或罗伦斯一样纵著你无法无天吗?!」
「你又何时纵著我了?!」东半嘟著嘴,半撒娇说道:「现在我都快痛死了,也不见你心疼几句,只一个劲儿的责怪我。」
「痛也是你自己找的,活该!」话虽这麽说,看著伤口的眼里却流露太多不舍。
东怕锦看了难过,要抽手却是半分力气也没有,只得笑道:「也没这麽疼,刚才是骗你的,谁知你也不上当。」
无奈摇摇头,锦又爱又怜的说道:「你要这麽好声好语的对齐格说几句好话,还用受这种罪吗?!」
「我只对我喜欢的人说好话,对他又有什麽好话可说?!」东瞅著锦,似笑非笑的神情衬著刚醒来的慵懒,极是引人心动。
「愈来愈懂得哄我开心了!」俯下身亲亲东的额头,锦轻轻拨弄著东的发,柔声劝道:「我知道你向来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性子,但拿自己的身体跟他赌气值得吗! 也不想想自己有那个本钱吗?!」说到最後,莹润的眼里竟闪著点异样的光芒。
没注意到锦的不同,东兀自笑道:「嘿,无本生意,更加有赚没赔。」
见到东太过虚弱的模样,锦原本就有不好的预感,这句话更是击溃他心中防线,恐惧、惊怕一发不可收拾,倏然捧住东的脸,颤著声说道:「我真想剖开你的胸膛看看里面有心没有?!你的生意当真无本吗?!那我又算什麽?!你若真把我放在心上还能这麽若无其事的任人伤害你?!还能这麽若无其事的跟我开这种玩笑?!」
没法再坦然对著锦责难却明显带著惊惧的眼眸,东垂下眼,过了一会才缓缓说道:「生死之事锦莫要看得太重!」
「你这话什麽意思?!」锦不由急了起来,扳著东的脸硬是要他看著自己。
淡淡笑了笑:「我…怕是撑不了好久了。」
东的表情淡然却难掩些许担忧。多次游走生死边缘,东於生死一事早已堪破,担心的却是锦。纵然无法得知当年他失踪时,锦有多伤心苦痛,但现在锦小心异异护著、捧著他的样子,也能叫他深深体会如果失去他,锦的世界只怕也要崩落。刻意放淡了表情,只希望能少伤害锦半分。
但怎麽可能?!轻轻一句话砸得锦几乎魂飞魄散,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努力装出一抹笑:「又胡说什麽了!」
越过了笑,东自那微颤的声线听出锦的强烈不安,不舍…犹如锦不舍他一般,心口泛出的酸一下压过身体的疼痛,晶莹的泪尚未成型,便让锦给轻轻吮了去。
东挣扎著想抚慰眼前的人,勉力举起的手却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知道东的意图,锦轻轻握了他的手放在自己颊边摩挲。
一会儿东才幽幽说道:「爷爷、妈妈有诺雷照顾,诺雷和罗伦斯也终於在一起了,我唯一担心的只是你,还好,你有小广,时间久了…」
阻断东的话,锦低声喊道:「谁准你用交代遗言的口气来说话了?!不准你再不负责任的离开我。我不准,你欠我的…」
怕是还不清了…,东在心里低低喟叹,脸上却仍是笑意盈盈:「我可没对你怎样,能负什麽责?!」
知道东是怕自己难过,刻意岔了话去,锦也压下心中忧虑,强装笑意:「睡也睡了,该做的事都做尽了,还说没怎样! 你不负责谁能负责?!」
料不到锦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东的脸一下红如三月绯樱,瞅著锦吃吃笑道:「等你抱了孩子来再说。嘻嘻,得是我的才行。」
锦一下说不出话来,怔怔的看著东。东又那里会在乎有没有孩子,但锦细想东这一生竟是如此孤单,他长成的香山家如何待他是不用说了。和也、樱子以为他死了,明明有亲人却与没有一样。罗伦斯待他极好,却也只是在他身上找寻另一个影子。算来算去竟只有自己能算是他唯一的亲人。初时不懂珍惜总是伤害他,及至现在好不容易懂得怎麽爱他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凋零……勉强装出的笑还凝在脸上,神情却是哀伤欲绝。
那表情看得东心脏倏然收缩起来,明知锦想的是什麽却不忍再戮破,只能就著话题再闹:「怎麽?!变不出我的孩子也不必这样啊!大不了我让你对我负责便是。」
锦心中千回百转根本听不进东说什麽,只见他虚弱得连浅浅的笑都显得那样吃力,锦心中酸涩苦痛似要溢出喉头…不,绝不! 他绝不能任由东就这样死去,心里原有的一丝摇摆也愈加坚定。赌一赌吧! 如果要下地狱就让他去吧!
捧起东的脸,锦在他的唇上细细温存起来,一片葯片随著缠绵滑入东的口中。
「锦…你…给我吃了什麽…」还等不及锦的答案,黑暗便已拥抱了他…
「对不起…」锦脸上又是歉疚,又是难舍:「东,原谅我…」话未竟,泪已顺颊而下。
爱怜的看著东好久…最後终於狠下心、紧咬牙扯起东受伤的腕在环扣上猛力一按…
「唔…」即便是昏迷中,东也痛得闷哼出声,身体随著锦的动作大力颤动了下,而锦的眉际也随著东的闷哼抽动了下。
好不容易才抚平了东的眉头,锦万般艰难的在东身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伤痕,一滴又一滴的泪痕…
昨日下午,雷找上门来,他对东的身份有所疑惑,因为那张脸实在太像诺雷,也太像樱子桌上的照片。几年前他为齐格造那环扣多半是为了好玩和挑战,但现在那日日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和齐格时时闪躲的态度却让他不安至极。
樱子对他恩同再造,他该不会在无意之间做了什麽万死不赎其罪的事吧?!
原来雷是个孤儿,小时流浪街头被迫当扒手,一次在樱子身上下手却失风被抓,樱子看他可怜不但收留他,见他聪明伶俐还刻意栽培。雷对器械机关方面甚有天赋,但樱子因长年忧郁愁思身体一直不好,雷为了报恩又转学医术。他本是天才,几年下来早已是医界翘楚,但他学医本不为济世救人自然不曾执业,虽然医术高超,却只有少数人知道,即使是法贝瑞尔家也只有核心几个人物才能得他照料。
因为这样的担忧,他找了诺雷想澄清心中疑虑,却不料答案是他最怕的那一个。
『那环扣里真有炸葯?!』这是锦最急著确认的一点,只要不是真的,他立时就能安排救出东。
『有。虽然份量不多,炸死个人却也绰绰有馀。』雷沈沈一句打破众人的希望。
『那环不是你打造的吗! 难道连你也没办法?!』诺雷急急问道。
『加了密码,除非齐格把密码说出,否则…』雷带著悔恨说出:『确实连我也没办法。』自己怎会帮著齐格做出这歹毒东西来。
『可恶! 难道就只能这麽眼睁睁的看著东…』诺雷咽著声音再说不下去。
『齐格的心思已有动摇,现在只差临门一脚。』既已知道东是樱子的儿子,雷自然想尽办法也要救东。
『可是你的办法…东…受得了吗?!』罗伦斯皱著眉头,担忧问道。
雷的办法很简单,既然齐格已有犹豫,现在要做的就是提早让齐格认清东撑不下的事实,也要齐格明白带著环扣的东连最基本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他的提议是找人蓄意伤害东,留得浮伤吓唬齐格,再由他做一场戏逼得齐格把环扣拿掉。但这方法却极为冒险,一来东的身体极为虚弱,能承受到什麽地歩的伤害连雷都不敢保证,二来下手的人需得极有经验,稍有差池,便是拿东的命来赔。
『赌一赌还有机会,依我对齐格的了解,他会把环扣拿掉。要赌的就是东撑不撑得下去。不过…就算不赌的话,他也活不过三个月…』雷说的简单,在他而言,只是评估最有利的做法,但对其他三人而言,这却是无法决定的抉择。
『罗伦斯…』诺雷求助的看向罗伦斯。
『我…下不了手…得另外找个有经验的高手…』一向决断的罗伦斯也不禁退缩。
『我去。』一直沈默的锦,沈著而坚定的说道。
『锦…』诺雷看向锦,他不信锦能下的了手。
『不行。』罗伦斯想也没想就拒绝。
『我去。』锦仍是坚持。
『我知道你舍不得让人伤害东,但要留得浮伤吓人却不伤身体根本,这却得极有经验的高手才行。』以为锦是不舍别人去折磨东,罗伦斯只得解释。
『三合会是黑道起家,这点把式我这个会主还算娴熟。』
『锦…你…何苦折磨自己?!就算你真能狠下心伤害东,但你自己的痛恐怕比东还难受…让别人去吧!』罗伦斯仍是劝道。
不是罗伦斯不相信锦,而是…连他都无法下手,深爱东如锦,又怎麽下得了手?!况且…如果东有个万一,锦只怕也要跟著毁了!
『不! 如果一定要让东受苦,我陪他。这是我应得的惩罚,罚我…保护不了他。』
轻轻拭去东额上因为痛汨出的汗,锦却没发现自己在这空调室里也已汗流颊背,轻轻抹去东眼角的泪,锦却没发现自己也已泪流满面。
轻怜的抚著东身上由自己烙下的深深浅浅的伤痕,不意却听到东低声喃道:「锦…我好痛…为什麽这样待我…」
对不起…对不起…东…我要救你唯一的办法却是伤害你,我要救你唯一的凭藉却是那个罪魁祸首的不忍心…原谅我…
「混帐! 要让我抓到是谁干的?!非要叫他嚐尽我的手段!」齐格愤怒的咆哮回应在偌大的房里,嗡然乍响。在场的下人们个个低著头,没人敢作声。
冷哼一声,雷自东的床边起身,沈声说道:「不论是谁做的,罪魁祸首都是你。」说罢,睨了齐格一眼迳要离去。
齐格见雷丝毫没有进一步的治疗动作就要走,不禁著急,也不管雷的无理言词,拦著他道:「你还没替东治疗!」
「不必治了,」雷脸上看不出半点起伏,连声音也不见有何不同:「白费力气罢了!」
「你什麽意思?!」齐格颤著声问道。
「替他清理乾净罢! 治伤…却是没必要了。」雷拂开齐格抓著他的手,冷冷说道。
「别…开玩笑了…」齐格随著雷的话语大退一歩,随後扯开一个极为难看的笑来:「雷…东这次的伤说重不重,你怎麽可能治不了…」话说的虽是极有把握,颤著的声音却也透露出齐格的忧惧。
「我早劝过你不听,那几个环扣现时成了东的刽子手了!」雷面无表情仍是朝门口走去。
「我不信! 你到现在还是想诓我把那几个环拿下来,所以故意夸大东的伤势来骗我。」
雷冷哼一声,话声更加强硬:「你要不信就找别人试试! 要有人救得活他,我拿命来赔!」话落定定的看著齐格,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有办法的是不?!」
「嘿,不说也罢! 免得你又以为我在打什麽主意。他与我是什麽关系,有必要为了他坏了我和法贝瑞尔家的交情吗!?」说完竟是不等齐格有任何反应便拂袖而去。
「东…是樱子阿姨的亲生儿子。」
雷闻言霍然转身,对著齐格露出不知是怒是恨的笑来:「你终於肯说实话了! 齐格,你明知樱子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却藉我的手差点害死她亲生儿子。」
「你…知道了?!」
雷面无表情,眼神却愈发阴沈,冷然盯著齐格,一语不发。
齐格被他盯得心虚不已,低下头去不敢与之相望。齐格自然知道樱子对雷的恩惠,此番安排竟是藉雷之手折磨得东死去活来,险些丧命。要是雷知道东的真实身份别说震怒,只怕两人多年交情也要完结,是以齐格始终瞒著东和樱子的关系。但…既然雷已知情就更加不可能让东死去,想通这一节,齐格又抬起头来,脸上竟是自信无比的笑。
「既然雷已知道东的身份,想来是不可能让他死了。那几个环拿与不拿也没什麽差别。」
雷冷睨著齐格,眼神阴森得佛如毒蛇一般,齐格给他看得头皮发麻之际,他才缓缓开口:「你道我会让东再受你折磨吗?!」
「你什麽意思?!」
「嘿嘿,」雷冷笑道:「我替你打造那环已是千错万错,现在对东来说,死才是解脱吧!」
「你能救东却不救,对的起樱子阿姨吗?!」齐格看得出雷的认真,知道他不是玩笑,心里倒先虚了,连忙抬出樱子盼雷能回心转意。
垂下了头,雷一时无语,齐格也自悬著心等著答案,他知道雷说其他人救不了便是救不了,如果他真的不肯救,东确是只有死一途。
最後终是抬起头,雷露出一个极其无奈的笑:「再让东活在地狱里,樱子夫人恐怕更不能原谅我。」
齐格再料不到等了半天是这种答案,瞪大了眼竟是不能置信。
「你凭什麽这麽看著我?!」雷突然笑了起来:「你口口声声爱他都舍得这麽折磨他了,我还有什麽狠不下心的。」
「我…又何尝想这麽待他,我…只是想留下他…」齐格话声虚软,竟是有说不尽的悔恨。雷说得没错,自己说爱他却狠心把痛苦加诸在他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现在…仍是无法放手…
雷叹了口气,口气恢复以往的温和:「唉! 你把东折磨得像个废人一般,别说自保,连最起码的生活起居都不能自理,心高气傲如他,难道还能原谅你?!」
几句话说得齐格作声不得,前日在花园里东的话语不断萦绕在耳际,”…现在我不能原谅你,是因为你蓄意伤害我…”、”…从今以後我想你一次便要恨你一次…”、”…你愈是这麽待我,愈能让我想起锦的好…”看著床上那张俊美绝伦的脸,睡时如此平和安详,但醒时何曾给过他一时半刻好脸色?!樱花树下那个对自己笑容灿灿、谈笑风生的小男孩已被他亲手扼杀,在三年前的再次偶遇和三年後的今日…
「放手吧! 齐格。再这样下去,别说东的心留不住,连命也留不下了。」
喟然一叹,齐格颓声说道:「」声里载满的浓重情感竟与那字代表的意义相当。
齐格望向东,眼神紧紧锁在他身上再舍不得转开。他便是用这四个字牢牢的禁锢著东,真心真意。如今他宣誓了他的爱,却再没什麽能禁锢他的爱,实在讽刺!
雷望向齐格,此刻终於相信齐格对东确是真心,但齐格,你的爱太沈重、太自私、太独占、也太残酷,与锦相比你那有丝毫胜算?!你的机会早在三年前就丢失。
得了密码雷再不迟疑,立时除下东手腕、脚踝上的环扣,但几日下来环里的刺已与血肉相连,即使雷事先打了镇定剂,昏睡中的东仍是痛得全身抽搐、冷汗直冒,紧咬的唇不一刻已是血迹斑斑,间或逸出的呻吟隐隐约约听得出是喊著”锦…”。
再看不下去也听不去,无法面对的齐格选择离去。
锦握著昏睡中的东的手,脸上满是怜惜自责,此刻他的眼中除了失而复得的珍爱人儿再装不下其它。
罗伦斯、诺雷、森和也、雷都围在床边,脸上神情既是关心又是担心。听到开门声音时,除了锦外,其馀众人都回过头来,瞪著齐格的眼神有责难、有怨恨、有戒备、有不屑…但唯一相同的是都更近东的身边,几人身影已经完全把东护在身後。
在说出密码之时,齐格已能料到是这种局面,别说罗伦斯的权势、能力不下於他,就连只是在日本称霸的锦也不是易与的角色。如今东的生命威胁已除,二人怎麽可能再让东留下来!?但…仍是不甘心啊…
「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齐格冷冷开口。
罗伦斯笑得阴沈:「在东的生命中你才是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就算现在不受欢迎,最终我也会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以为还有机会吗?!」罗伦斯眼中闪著噬血的光芒。
东的生命已无威胁,没有顾忌的罗伦斯此刻宛如一头豹子,随时准备撕裂敌人的喉管。
「你们不管樱子阿姨了吗?!」齐格仍是有恃无恐。
罗伦斯和锦或许可以不管樱子,但对和也、雷及诺雷来说,樱子却未必不比东重要。
果然,话才出口,和也、诺雷、雷三人已是齐齐变了脸色。
「如果樱子阿姨知道二十几年来养大的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亲生儿子却变被折磨成这付模样…」
「住口。」诺雷已大喊出声:「不准你对妈妈泄露半句。」
「妈妈?!」齐格失声笑道:「谁的妈妈?!你的?!还是东的?!」随後又低著声音轻蔑说道:「你这不知哪里来的杂种,凭什麽跟我说话。」
诺雷咬著牙再发不出半句声音。齐格这句话说的是事实也结结实实打碎了诺雷所有自信。
「齐格,诺雷是我森和也的孙儿,永远都是。」森和也拍著诺雷的肩膀,坚定的说道。
诺雷望向旁边的老人,眼里已蓄满了泪。
「这个是你孙儿,那躺在後面的那个呢?!」齐格笑得极为张狂:「和也爷爷看清楚了,东是我的家仆不是你的孙儿,日後可别再来乱认人。」
齐格虽然没有明说,众人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手里拿著这个秘密当盾牌,要是众人同意把东留下,承认是他齐格的人,那麽一切维持现状,但若是众人坚持带走东,这椿隐瞒二十几年的事将会爆发,别说樱子不稳定的精神状况,连带还有森和也意图混乱欺骗法贝瑞尔家的血统罪状以及诺雷未来的命运。这是一个大赌注,赌的是三人的生死和东的自由,孰轻孰重虽然难以取舍却是一目了然。
看看身边疼爱了二十几年的诺雷,再转头看著失散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回身边的东,和也心里一阵扎挣。他还有几年好活?!就算因为这事被法贝瑞尔家族私刑处死那也不算什麽,但樱子、诺雷却…。
东…爷爷这辈子是注定对不起你了。
闭上眼,泪已自眼角滑落,和也颤著声音道:「认清楚了,诺雷才是…我的…孙子。」这个决定下得心如刀割,短短一句话却似生生剜去他心头一块肉一般。
「不…」诺雷惊叫道:「爷爷,你别管我,别顾虑我…」
「诺雷,别忘了你的”妈妈”!」齐格冷笑著提醒。
诺雷听到这句话再说不下去,是啊,便是自己置死生於度外又如何?!樱子妈妈、爷爷又怎麽办?!歉疚的看著东,诺雷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命运到底那里搭错了线?!本应尊贵荣宠的东沦落到这种地歩,而原该平淡无奇的自己却窃取了原该属於东的所有。幸运吗?!或许。但诺雷宁愿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而不是东。
在这种情况下,雷本就护著樱子,自然没有异议。
至於罗伦斯,他也有所顾虑,这事要是拆穿,凭他的能力要保诺雷三人不难,但怕的是樱子的状况,如果樱子因此出事,诺雷只怕这辈子也要跟著毁了。正自沈吟间…
齐格已然发话:「即然和也爷爷承认认错人,我也不再追究,请回吧!」
「我不承认。」锦温醇清亮的声音乍然响起。
众人齐齐看向他,锦却连头也没抬,眼神仍是不离东的脸上,轻轻抚摩著东的脸颊,温声说道:「即使世上所有人都遗弃你,我也与你在一起。」说罢脸颊贴上东的,话语轻柔,呢哝低语:「所幸你昏著,不然你这傻子怕也是选择遗弃自己。这会儿我替你选,如若不能一起走我们便一起留。」
锦说”一起留”自然是指把命一起留下来,即使赔上性命,他也要争取到最後,他也要和东在一起。
在场人人脸色骤变,明知锦不理智却没人能劝出口。锦说的没错,他们各自为了种种理由选择放弃东。虽是万般无奈的选择却是不争的残酷事实。背叛! 他们背叛了原先要救出东的信念也背弃了东。
齐格的脸色愈形阴鸷:「想不到堂堂日本第一大堂会的三合会长竟这麽不识时务!」
没理会齐格的嘲讽,锦自对著东宠溺笑道:「算你聪明,至少选的是个不识时务的笨蛋不是个阴险毒辣的混蛋。」
怒气往上一冲,齐格掏出枪来指著锦:「你尽管口舌之利吧! 轰死了你,东不迟早听我的摆布!」
锦转头盯著齐格,眼里盛满怨毒愤恨,长笑声里却又掩不住嘲弄轻蔑:「听你摆布?!齐格,你到现在还弄不清,东要肯听你摆布如今会是这种景况?!」叹了口气,锦转回东的脸上,怜声说道:「我倒宁愿他肯任你摆布,至少不会吃这麽多苦头。这倔驴子脾气怎麽劝也改不了。」说罢淡淡一笑,笑里竟是说不出的亲腻怜惜。
那表情看得齐格又是一阵妒恨,手里的枪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齐格,你拿著枪干嘛?!」一声低沈严肃的声音突然自门口响起。
众人刚刚都沈浸在锦对东的感情里竟没注意门口已经站了人。来人一发声才惊醒众人。
「父亲,您怎麽来了?!」齐格连忙把枪放下,堆起不自然的笑。
诺雷等人看到另一个娉嬝柔弱的身体款款而来,均暗叫不好。
罗伦斯对诺雷使了个眼色,诺雷会意连忙迎向前去,一面向法贝瑞尔的族长吉斯汀问安,一面搀了随後进门的中年美妇要往外走。
那中年美妇没有说话,挣脱了诺雷迳向东走去,愈靠近东,眼里的泪愈加盈溢,待到东身前,晶莹的泪已如断线的珍珠般不住滑落。
「义朗…」是日日朝思暮想到要心碎的样貌啊…是梦里求也求不得一见的容颜啊…如近却真真切切近在眼前,上天终是悯怜她的。
伸手想触触那苍白的俊脸,但伸到跟前却颤著手怎麽也不敢再往前,深怕眼前的人如镜花水月般一碰就要消失。
樱子分明是认错了人,但见此情状,现场竟没一人敢拆穿真相。众人只见樱子的痴迷沈溺,却未见另一人眼底也闪著异样光芒。
「妈妈…」紧跟在後,握住樱子发颤不稳的手,诺雷的心早已悬到喉口,就怕樱子突然发生什麽状况。
樱子闻声转头看看诺雷,再看看东,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又嘤嘤哭了起来,在场的人虽多却没一人敢去慰问惊扰。
待樱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切切说道:「真像,真的好像。」
众人不明其意,樱子却已收了眼泪,抬头望向森和也,大眼里虽然盈著泪,眼神却坚定不过:「父亲,他…是纪之吧!」
樱子用日语说出诺雷的日本名字。和也一下楞在当场,她已经多久没叫过”纪之”这个名字,怎麽现在却…。
樱子也不理会和也,手轻轻抚上东的脸庞,细细画著他的眉眼鼻唇,柔声说道:「好孩子,妈妈总算等到你了。」
此言一出,别说和也,在场众人竟没一人能反应过来。
「樱子…你…」和也颤著声音问道:「早就知道…诺雷他…」不是你的孩儿和也太过惊异,一句话始终问不完整。
樱子淡淡笑了笑:「父亲,再怎麽伤心,我又怎麽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你收养诺雷假冒纪之是为让我安心,我又怎能不让你安心!」
原来,原来樱子自始到终都知道诺雷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假装不知情也不过是为了安慰森和也,不愿他老年丧子、丧孙之馀还要为她而伤神。
和也现在细细想来,樱子自从义朗死後再没叫过诺雷的日本名字,平时没注意,如今才知,她早知道诺雷不是”纪之”,所以始终不肯这麽叫他。
原来妈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儿子了吗?!母子连心,这话确实一点不假,既便东愿意成全,他也永远不会是”纪之”! 诺雷顿时只觉心凉了半截,握著樱子的手也不由松了。
感到握著自己的手渐渐冰凉滑落,樱子反手握住了诺雷的手,温柔说道:「傻孩子,你永远是诺雷,是妈妈的孩子啊!」
笑容温暖如三月春阳,语声轻柔如薰风微拂,诺雷抬起眼,樱子脸上仍是一迳的明亮宽容。
「可是…」
轻柔的抚著诺雷的脸:「这二十几年来多亏有诺雷,让我知道我还是个母亲。难道现在诺雷不要妈妈了吗?!」
「妈妈…」诺雷再忍不住,抵在樱子的肩上,低泣不已。虽然自私,心总算安定了,妈妈的爱真真确确给的是自己,是东以外的诺雷,而不是被误以为东的诺雷。
拍拍诺雷的背,樱子示意罗伦斯把诺雷接过去。
罗伦斯把诺雷推入怀中的同时心中却大感惊异,他们从未对樱子说过或表露过什麽,短短时间她却能看得如此明白?!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樱子绝不似看来的简单,也绝非大家想像中的柔弱。
樱子转向锦,极为慈详温柔的问道:「你是小锦吧?!」
锦点点头。
「想不到你都这麽大了…是啊! 纪之也这麽大了。」樱子不胜唏嘘:「小时你怎麽也不肯放开纪之,想不到长大了还是一样。」
「樱子阿姨,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他。」锦回答得坚定而真挚。
樱子点头笑笑,欣慰说道:「纪之长得像爸爸,性子却十分像我,是得有人时时照看著,交给小锦我也能放心。」
听到樱子彷佛交待什麽的话语,锦心中瞬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还待说什麽,樱子已转向法贝瑞尔家的大家长吉斯汀。
她脸色平和,眼神却复杂:「当初你对不起义朗,负欠了我,如今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话说到此,甚是隐晦难辨,就连和也也不知什麽意思,樱子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打算。
吉斯汀点点头,没有一点犹豫,转头对著齐格说道:「放了东。」
「不。」齐格坚决无比:「父亲,不论您和樱子阿姨有什麽恩怨那是你们的事,对东,我绝不放手。」
「你以为现在还有什麽可要胁的吗?!」罗伦斯冷冷说道。
樱子看来精神状况甚好,况且看样子吉斯汀有些事对不住她,看来也不可能追究和也及诺雷的事,如此一来,齐格还有何可恃?!
齐格也明白这点,但他向来不知何为放弃,何况此刻已豁了出去:「东你们尽管带走,但不论天涯海角,终有一天我会将他带回来。」
怕的就是这样,齐格就算当不上下一任法贝瑞尔家的族长,凭他现在的势力要绑架一个人也是易如反掌。在日本,就算锦能呼风唤雨,就算三合会势力再庞大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防护东到滴水不漏,而以齐格的能力,他只要有这万分之一的疏漏就太足够了。所以除非齐格自动放弃,否则就算现在把东带走,将来也是後患无穷。
扫了齐格一眼,樱子只是淡淡的看著吉斯汀也不言语。
吉斯汀神色一凛,似是下了极大决心,竟掏出手枪对著齐格,沈重说道:「齐格,发誓你这辈子不再动东分毫,否则不但继承人的位子你坐不上,连…」
「连性命都不保吗?!」齐格挑了挑眉,根本没把吉斯汀手中的枪放在心上:「父亲,就算丢了命,我也绝不放弃。」
齐格笃定吉斯汀不会下手,因为他可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齐格才不相信为了八百年前的老帐,吉斯汀会动手杀他。别说齐格不信,在场也没有一人相信。
「我给你最後一次机会。」吉汀斯毫不动摇的看著齐格。
齐格仍是无所谓的长笑,看来父亲大人拿他很没办法啊! 但优秀的儿子总是不肖的。
但他料错了,就在众人惊异中,吉斯汀枪口的子弹仍是破膛而出,但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
「妈妈…」
「樱子…」
「樱子阿姨…」
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中,雷已抢在樱子身旁审视伤势并急著要做医疗处理。
樱子阻去他的动作,轻声道:「不必了。」
看了樱子一眼,雷竟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按住她的伤口没再动作,眼神怨毒的盯著齐格。众人自他反应中知道樱子是没救了。
「妈妈…」诺雷抢在樱子身边,伤心欲绝。
「樱子…」吉斯汀不可置信的看看自己仍在冒烟的枪口,喃喃念道:「为什麽?!为什麽替他挡这一枪。」
樱子淡淡笑了,嘴角涌下如泉的鲜血,轻声说道:「你欠我和义朗的债,那能这麽容易还。」
吉斯汀想走近樱子却又不敢,望著樱子的神情极为复杂,最後放下了枪,无奈说道:「樱子,你…到底让我怎麽办?!」
纵是命在旦夕,樱子依然笑得极其自得,眼底闪过的一丝狡黠竟与东一般相似,盯著吉斯汀说道:「我要你们父子歉疚一生,因为歉疚,所以只能一生待我儿子好。」
一时间吉斯汀眯著的眼中快速变幻著怨恨、歉疚、愧对、忌妒等多番情绪。樱子只噙著笑,瞅著他不再言语。
众人被他二人之间诡谲对恃的气氛弄得不明所以,却也没人敢插话。
最後吉斯汀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你肯回来是原谅我了,想不到你恨我这样深。」
「我怎麽可能不恨你?!」樱子的口气也幽然起来:「若不是你,义朗和我怎会远走日本,香山润明那混蛋又怎麽能有机会杀害义朗?!说到底,是你害死了义朗,害死了我最爱的人,也是你…最爱的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莫不瞪大了双眼。
樱子絮絮又道:「我和义朗把你当兄长一般看待,却没想到你竟存著那样龌龊的心思。」
吉斯汀听到这里不由垂下头,面带愧色,没有任何反驳。
转向床上的东,樱子的眼神转为温柔:「不过他最终是选了我,说起来,你比我还可怜…」说到这里,她竟露出一个微笑,那笑甜蜜得好似初嚐爱情的女孩一般,看得人不由也要随她的笑开心幸福起来:「他就要接我去了,我也不恨你了。如果你真有心补偿,就好好照顾他和我的孩子吧!」
吉斯汀顺著樱子的眼神望向东,佛彷间好像又看到三十年前那个触动他心底最深感情的人。家族中人总是无法谅解也无法理解他对诺雷这个毫无血缘的外人过於宠爱,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那是对故人永远的追忆、无法弥补的愧疚和一世也无法表白、更不可能有回应的…爱…
「齐格…」樱子闭上眼,喊了一声。
齐格犹自楞在刚才的冲击之中,听樱子一喊才回过神来。
「阿姨待你不好吗?!」张开眼,一迳的温柔问道:「为什麽要这样折磨纪之呢?!」
樱子待人一向慈爱宽厚,齐格自幼受他照顾,此刻听她一问,不免心虚,方才让她挡下一枪,更加愧疚,呐呐说道:「阿姨,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留他下来…」
樱子也不怪他,只轻声叹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般的傻啊! 就算人留下来也留不住最重要的心…」接著伸手摸了摸齐格的头,温柔问道:「你初见纪之时说过要爱护他一辈子,还记得吗?!」
齐格点点头,自然记得! 要能忘得了初见时的悸动,现在又怎会如此执著?!
「记得就好。你一时糊涂阿姨也不怪你了。你从小虽然脾气霸道,恩怨却极是分明,阿姨替你挡下这一枪,却是要拜托你一件事。」樱子只看著齐格,也不说是什麽事。
齐格知道樱子的请托是什麽。但只要点下头,就是答应这辈子彻彻底底放弃东,放弃他此生所求,可看著樱子,一向狂妄尊大的他竟说不出个”不”字。
「阿姨知道你也不稀罕我救,这个要求是难为你了。」樱子仍是诚恳的凝望著齐格:「说到底我也是个自私的母亲。你要是不愿答应,那就算了吧!」
咬了咬牙,齐格终是沈重的点点头:「我答应。」
听到齐格这句承诺,樱子露出宽慰的笑容。
转头望著锦轻声交待:「别让纪之知道…别让他知道今天的事…」眯著的美眸望向床上东,有些歉然:「纪之,原谅妈妈,妈妈实在太想你爸爸了…」
於此尘世再无挂碍,转头望向窗外的天际,而後闭上眼,樱子脸上现出了解脱了一切的释然和轻悠…
懒懒的靠在床头,东手上拿著本杂志,眼神看来专注,但那有一翻没一翻的动作却透露了他的心根本不在杂志上。
轻轻一笑,来人摇头叹道:「又拗上什麽性子啦?!」
挑眼看了罗伦斯一眼,东知道自己这几日没给锦好脸色看,他定是来帮锦说情了。垂下眼来,仍是看著杂志,东懒洋洋的说道:「他倒聪明,找你当说客。」
「就算锦不找我,我也是要来的。」罗伦斯拉了椅子迳在东身边坐下。
「怎麽?!自己幸福了看不惯别人不幸吗?!」东随口嘲讽,手上仍是随意翻著杂志,没打算认真与罗伦斯说话。
罗伦斯一把抽走了东手上的杂志,不理会他略带薄怒的瞪视,自顾说道:「别人幸不幸与我何干,但是你…」
「我觉得挺好,不用你多管閒事。」东眉也没抬,淡淡一口截掉罗伦斯想说的後话。
「好吗?!」罗伦斯皱著眉头说道:「几天没见你笑过。」
知道罗伦斯是缠上自己了,东索兴抬起头,对著罗伦斯灿灿一笑,那笑说不出的做作。
罗伦斯被那刻意装出的脸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在东的脸颊上用力一捏,说道:「难看死了。」
东被捏得痛呼一声,又嗔又怨的瞪著罗伦斯,没好气道:「你当我没神经吗?!痛死人了。」
罗伦斯一下转为正经,凝声说道:「你要真有神经还舍得这麽伤锦吗?!我知道你是气他伤害你,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是要齐格解了你身上扣环,他怎舍得这麽待你?!你受折磨最痛苦难道不是他!?你知道那日他回来竟气闷自责的吐血吗!?你知道…」
「我倒宁愿什麽都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和他回日本了。」东悠悠淡淡的截断罗伦斯的话。
皱了皱眉,罗伦斯一时无法消化东突来的话语。
「我快死了。」仍是淡淡一句,东佛彷说著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东脸上的平静淡然竟让罗伦斯看不出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东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心里一急一疼,那里再顾得上其它,抓起东的手,急急说道:「别胡说,伤不都开始愈合了吗?!」
东却没理会罗伦斯的问话,望著窗外处,自顾自的说道:「也好! 爸爸妈妈在这个世界来不及疼我,到了另一个世界可不能再不尽责了。」
罗伦斯被东的话吓得不轻,但想他一向调皮,这次不会又是…急急扳过他的脸来,想自他脸上找到半丝玩笑捉弄的神色,但见他眼神幽幽、神色认真,一点不像玩笑,心更加悬得高过喉头…
沈了沈气,罗伦斯勉力挤出一丝笑容:「这里难道没人疼你吗?!」
轻轻扯起嘴角,东的笑有些无奈却又有些甜蜜,随即又笑开,眼里闪著亮晶晶的光芒,横著罗伦斯,道:「知道你疼我,不过现在可有个更让你疼的人了。说来你还该谢谢我呐!」
看东刻意转开话题,罗伦斯心更加沈了,对著东的笑脸却半点笑不出来,凝著声认真问道:「锦难道不疼你?!」
垂下头,东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就是太疼了啊…」眼里是掩不住的苍凉,话里尽是落寞。
那神情、那话语、那声调…震得罗伦斯半响做不得声。
东把声调刻意放的轻快,却掩不住感伤落寞:「之前我是打定主意和锦回日本了,身体再怎麽不济,撑个几年总该可以,说不定运气好,真落个长命百岁也不一定。谁知遇到这种事,该说我命差还是该说锦命不好?!」嘲讽的笑笑:「以前开玩笑说锦是我命里的灾星,没想到齐格才是我和锦的大灾星。」
举起自己的双手,腕上精致华美的环已经取下,留下的是一圈丑陋的齿状伤痕,在东白皙的腕上更显狰狞刺目。
「他这次可真把我送下地狱了…」没理会一旁的罗伦斯,东低声喃道:「但我怎能拖著锦一起走呢?!不如趁现在绝了他的念,宁愿他气我、恼我、恨我…」晶莹的泪随著未竟的话语一起落下:「也不要他再受那心碎之苦…」
「…笨蛋…」
虚弱的身体随著掩不住不舍的责难被拥入一个熟悉不已的胸膛。抬起泪眸对上的是另一双深邃氲氤的幽瞳。原来罗伦斯不知何时出了房间,现在在东床边的却是锦。
见到抱胸斜倚在门外的雷,罗伦斯脸上的不快逐渐凝聚。
「东说他快死了!」冷冷一句。
「我知道。」雷的眼睛抬也未抬,情绪未见一丝起伏:「是我告诉他的。」
「你不是说只要环扣拿下就绝对救得活。」不想惊动门里的两人,罗伦斯低声质问。
「那也得要他想活。」
罗伦斯显然被雷话里的意思吓住,怔了一会儿才道:「东…并没有寻死的念头。」
「可也没有求生的意念。」雷终於抬起头来,对著罗伦斯道:「我没见过对生死看的这麽淡的人,生也罢,死也罢,全然无所谓。」
轻叹了口气,罗伦斯的声音倏地低沈黯淡:「你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也有自觉…」
冷嗤一声,雷说道:「你们以前找的到底是什麽庸医,救不了人便罢,乾脆帮病人洗脑吗!?」一向淡漠的他,话里竟也带著几分恼怒:「不过身体差了点,又那里不能活了?!」
罗伦斯闻言不由又惊又喜,其实他对雷的医术高下并无所知,只不过几年来听多了让人失望的敷衍话,这时听到这一句,怎能不激动!
「你说真的?!」
冷冷瞥了罗伦斯一眼,雷连话也懒得搭。
在他看似慵懒的神态下,罗伦斯察觉到他其实是聚精会神的听著房间里面的动静。
「你骗他是另有用意?!」
挑了眉梢,本来仍是打算不回应,但见罗伦斯眼中的急切关怀,雷终於解释:「我救得了他,但却需要他对生存的强烈执念。」
「东并没有…」
见到罗伦斯又想再辩,雷伸手阻去他的话,继续说道:「樱子夫人的死对东的影响比我们想像的大,恐怕连东自己都没察觉…他心中生死的天秤已经失衡…」说到这里,雷突然定定的望著罗伦斯:「我在赌,赌东和锦的爱情,只要他愿意为锦留下,我就有把握留他下来。但如果连锦也留不住他…」未竟的的话语,意思却是明白清楚。
能吗?!真能留得下吗?!东看似任性妄为,其实心底柔软,事事顾全别人,倘偌知道自己要死,又怎可能拖累所爱之人…想到东刚才那句”我怎能拖著锦一起走呢?!不如趁现在绝了他的念,宁愿他气我、恼我、恨我…也不要他再受那心碎之苦…”,罗伦斯不由惶惶难安。
「你…确定…没用错方法?!」
谁能有把握?!罗伦斯的问题,雷早已自问不下百遍。樱子夫人临死前唯一的心愿,要东幸福。他的第二个赌注是─
「有些地方,东跟樱子夫人真的很像…」
「…我难道没告诉过你,地狱可不收像你这样的笨蛋。」锦紧紧把东搂在胸前,好似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肯放松。语带怨怼又似自怜:「你说过再不会推开我,但一遇事…你最先舍弃的还是我…」
锦话里的苦涩无奈撞得东心头疼痛阵阵却丝毫无法反驳,原本不住挣扎翻搅的心也怀疑起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看出东的迟疑,锦沈沈又加了一句:「你既知我终要心碎,不更该在这短短时日里好好补偿我吗?!」
垂下了眼睑,东闪躲著锦毫无保留的深情注视,轻声叹道:「然後让你像妈妈那样,苦苦惦著一个影子直到死去。」
「即便如此,我也甘之如饴。」锦的话声无半分犹疑,虽轻却坚如磐石。
抬头望著锦,那清泓眼里的温暖一如以往,但在深情真挚的眸光中却多了点不容分说的坚定和执著。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东要说什麽也再说不出口。轻叹口气,避开锦的视线,东的眼垂得更低,只看得见他细长睫毛不住颤动,声音也如眼睫般不稳:「你总要逼我…对你有好处也就罢了…可你…总要逼我对你残忍…我…」如何忍心…
「我宁可你对我残忍也不要你对自己残忍。」锦轻声慢道,却好以理所当然一般:「你总记不住,这世上只你一人重要,你只要顾著自己,其馀人的死活你管也别管。」
「说的容易。」东喟叹一声,话里甚是无奈。
见东神色苦痛挣扎,锦心里何尝好受,但他知道,东和他母亲俱是宁愿委屈自己也要保全所爱之人的性情,此刻若是说不动他,若是稍稍退让半歩,这辈子,怕是永远要失去他…想到这里,不由愈加惊惶。
再不迟疑,锦狠下心来说道:「我也不迫你了,你自己想想你妈妈因何而死?!要是你觉得这麽做对得起她,我…也认了。」
再料不到锦竟会说出这话,东倏然抬起头,张大眼直直的盯著锦,不一会眼里已浮上一层泪雾,握紧了双拳,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著,半响竟说不出话来。
见东这样激动神伤,锦实在心疼难舍,直想把他拥入怀中好生安慰,但还是忍了下来,狠下心来开口又道:「别这样看我,你妈妈死的时候,你是清醒的。」
「果然瞒不过你。」东彷佛泄了全身气力一般,转头望向窗外,眯著的眼里有著多般情绪,回想起樱子的死,仍然好似恶梦一场,但恶梦也有醒的时候,他的梦却是真实。
锦心里叹了口气,不想提起就是怕这敏感至极的人再次伤心,但若不说破,又怎能让他断了放弃自己的念头。
轻拍东的背,锦絮絮说道:「樱子阿姨说你的个性像她真没说错。她怕你伤心所以不让你知道她是为你而死,你怕她伤心所以装做昏迷放弃最後认亲的机会,这麽一来两人却是连最後一面也见不著。」
原来那日东在樱子中枪时便已醒来,接著亲耳听到母亲为了救他而死,为了争取他日後幸福而牺牲,最後怕他愧疚还交代大家不准让他知情…他…确实如锦所说,不敢也不能清醒,樱子为他做了这麽多,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顺著樱子的意─”毫不知情”,好让樱子走的安心,走的无牵无挂。
「樱子阿姨傻,你更傻…」
藏在心里多日的委屈和心事一被人说破就再也忍不住,东的泪随著锦的话语滚滚而下却哭不出半点声音。
锦被东无声的啜泣搅得心头酸痛难当,伸手把他揽入怀里,柔声说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只觉怀里的肩头愈抽愈剧,锦才慢慢放下心里大石。愈大的事,东脸上愈是不肯显露,也愈不肯跟人说,若非当日看到他在樱子去世时微颤的眼睫,恐怕东便要将这秘密压在自己心头一世。
轻轻的抚著东的背帮他顺气,锦道:「莫忘樱子阿姨是用性命来换你日後幸福,你要是不幸福怎对得起她?!你一意将我往外推,又怎会有幸福?!」
「跟你在一起就能保证幸福了吗?!」东哑著声音,爱顶嘴的恶劣脾气却是半点不改:「我倒觉与你一起才是世上最不幸的事。」
「口是心非。」低头在东发上轻吻一下。
沈默了会儿,东叹口气,在锦怀里呢喃道:「难得我心疼你,你还不领情! 我这样…我们能在一起多久?!让你顺心几日却要用一辈子伤心来换…」
不待东说完,锦便抬起东的脸,直直望入那双勾人心弦的狭长凤目,不让他有丝毫逃避,锦轻声又温柔的说道:「你欠我的…」
锦突来的这一句让东不由张大的眼。见那可人的疑惑眼神,锦不禁低头在那眉梢眼角亲了又亲。
故做轻快却难掩哽咽:「日後我得有多少时日想你,你不该趁这时跟我多创造些美好回忆,让我将来可以好好怀念你?!便算只有几日,你也该不计一切、委屈求全的讨好我才是。」
静默了许久,东突然轻声笑了起来:「不就是骗我回日本嘛?!用得著像个大情圣般这麽恶心?!」
听到这话,锦知道东不愿再在这沈重的事上打转,也明白他是舍了放弃自己的念头,心里虽然沈重难受却又不由一阵高兴激盪,紧了紧怀里的人,顺著东的话意也自笑道:「你喜欢搞生离死别的洒狗血低级剧码,却不准我扮赚人热泪专心痴情的男主角吗?!」
「赚人热泪?!」东胡乱抹著锦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吃吃笑道:「也不瞧瞧自己,别人的泪没赚到,你倒先赔了一大缸。」
拉下东故意乱抹乱擦的手揣在自己怀里,锦只瞅著东也不说话。从不吝惜的盈盈深情此刻更是透过那双泓润水眸幽幽道出,半点也不掩饰。
东给他瞧的不好意思,低下头又是一声轻叹:「你爱扮便扮吧! 但说好了,我能陪你多久便陪多久,到时可别哭哭啼啼的找难看。」
「现在就舍不得我了?!」轻轻在东额上印上一口,锦柔声道:「你陪我一日我便得一日幸福,多陪我二日我便得二日幸福,你要真舍不下我就为我好好撑下去…」
「锦织会长有这麽大的面子吗?!」东忍不住嗤声笑道。
「东山少爷不肯赏脸?!」
「呵呵,现在你待我忒好,就勉勉强强赏你几日面子吧!」
「以後我会待你更好…让你一辈子不能不赏脸…」锦一面说一面用胡渣在东的脸上蹭来蹭去。
东被他弄得连声轻笑,想到日後,又不免黯然,轻舒口气,语带怜惜:「唉…真不知你欠了我什麽,这辈子要这麽来还债。」
捧著东的脸,抵著东的额,锦扯开一个笑,温声说道:「你确是我命里的魔星,这辈子是注定要替你担心个没完了…你…也一定要让我担足一辈子的心…」
「傻子…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傻子…」东的话声哽咽,对於锦的深情挚爱,除了不离不弃还能如何回报?!
「我傻,难道你不傻?!」
抿著嘴笑了笑,东没有答话,对於感情,两个人确实都不聪明!
把东搂紧了,锦望向窗外,用著再没有过的虔诚说道:「老天最疼傻人了,我们就这麽傻下去,他…一定会怜惜我们…」
一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