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欧鹏坐在车上,看著厉剑房子里的灯光,手里捏著那张喜帖,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做什麽。
这不是死皮赖脸吗?不是厉剑说了要到此为止吗?不是坚持著仍然要办婚礼,然後正式同彭竹成为一家子吗?为什麽还要巴巴地拿著喜帖来找厉剑?自寻死路吗?
当然厉剑是不会要他的命的。甚至,不会动手揍他吧,尽管即使是欧鹏自己,也觉得自己欠抽。但是厉剑不会的。他不会去伤害无辜的人。那麽个舍己为人的家夥,怎麽会把这点小感情放在心上?
欧鹏下了车,到门房说要找厉剑。老头子没认出他来,马上打电话。厉剑问是谁,老头子看了欧鹏一眼,把电话递给欧鹏。
“嘿,哥们……”欧鹏艰难地说:“明天我结婚,给你送请帖。”
厉剑那边半天没做声。欧鹏把电话递给了老头子。过了一会儿,老头子挂了电话,让欧鹏进去。
欧鹏腿肚子开始发软了。定了定心神,走进学校,见操场上还有学员在闹腾,寝室教室灯都亮晃晃的。
欧鹏上了楼,就见走廊尽头,门开著,厉剑站在门口。
不过十几二十几米的距离,欧鹏却觉得自己迈不开腿。只是,到此时,也由不得他了。欧鹏两根手指头捏著那张喜帖,好像捏著蛇的七寸,不捏紧了,蛇就会复活,就会咬他一口,就会让他……让他死都不得超生。
厉剑从门口走开,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正襟危坐著,看著欧鹏。
那家夥脸色惶然,有些惊慌,但是血色不错,也没有憔悴。厉剑想,自己应该也没有露出半分惨痛的表情。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对方的眼中所要表露的情绪,自己看不出来。
欧鹏将喜帖放在桌子上,清了清喉咙,说:“明儿中午的喜宴,请你去……请赏脸……”
“你,真的想要我去参加婚礼,为你祝福?”厉剑的声音有几分金属的质感,听在欧鹏的耳中,很像是枪械零件之间的摩擦。
欧鹏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没指望。我甚至都没指望你现在能够见我。抱歉,其实跟你认识之前,我就已经有女朋友了,是抱著结婚的目的交往的。我挺喜欢她,也没有想著要背叛她……然後认识了你……就想著,没结婚呢,不算背叛。後来扯证了,又想,没圆房呢,应该也算不上背叛吧。当然如果你没有发现,等我办了婚礼,可能就会承认背叛了。不过,你又不是女人,所以我也不算是找二奶……”
厉剑气得直哆嗦。
“我爱你。跟你说过吧,那次。很奇怪的感觉。甚至在我说出口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是很在意,跟你在一起很兴奋,不,很亢奋。我变得不像是我。”欧鹏飞快地说著。这番话,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你是gay,应该知道gay的生活状态。就算是纯gay,不结婚的人也很少。太多的,都是结了婚然後在外头也有情人的。所以我想,我们这样子,也未尝不可。”
厉剑的胸膛起伏不停。他愤怒地瞪著欧鹏,双拳紧握,不说话。
“我也想过你这个家夥名堂很多。什麽原则啊什麽信念啊什麽理想啊什麽主义乱七八糟扯不清的东西。我也想过要跟你在一起,这个样子恐怕不行。不过我总是要有女朋友的,总是要结婚生子的。不结婚生子,我爸妈那一关就过不去。我爸妈可能是天底下最好的爸妈了,他们有能力,并且对我也寄予厚望。我要跟男人在一起,一辈子打光棍,让他们丢脸,让他们抱不上孙子,他们会痛苦死的。我到现在结婚买车子还是我爸妈赞助的,我一点孝心都没尽过,怎麽还能让他们痛苦?再说了,我是公务员,如果我跟男人在一起的事情透露出去,不光是前途不保,就连工作都不一定扛得住。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你就算不知道,也能够猜到吧。”
欧鹏抬起头,看著厉剑的脸,说:“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就跟你在一起,别的什麽都不要。可是不可能,做不到。我就算是爱你,也没有爱到那个程度。我不可能为了你,丢掉一切。厉剑,我不是女人,跟了你,给你做贤妻良母,以你为荣耀,而我自己,只成为你的附属,那个,我做不到。我有我的人生企划,我为了我的事业一直在努力……”
“那麽,你想怎麽样?”厉剑看似平静了许多,但是声音也非常的冷。
欧鹏知道,他说什麽,都不可能再跟厉剑继续下去了,可是他不得不说,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紧紧地抱起双臂,一副防卫的姿态:“我想,还跟你一起,然後,我还是要结婚。或者说,我结婚,婚後,还想跟你一起。”
厉剑站了起来:“那我是什麽?地下情人?”
“其实我们,我,就算放弃一切,我们俩在一起,也是地下情人吧?”欧鹏急切地说。
“不,不一样。如果那样,我们是彼此的,是忠诚的。对彼此忠诚的。你怎麽能指望我跟你一起去欺骗你的老婆,你……”厉剑用力地顿了一下。“你的老婆”,这个说法,真是要人命。他缓了口气,接著说:“如果你真爱我,爱,难道不是自私的,不是排他的?如果我也另有情人,你会怎麽样?我要的,是全心全意的,正如我给予的,也是全心全意的一样。”
厉剑走近欧鹏,握住了他的胳膊:“你父母那儿,我们可以慢慢说,你的工作,即使没有了,也可以重新去找。你那麽厉害,什麽工作找不到……”厉剑声音有些发抖:“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是你的依靠……实际上……”
厉剑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中,都有了哀求。
欧鹏摇了摇头:“工作?我当然找得到。不过做什麽?跟你做学校的管理人员,或者去私企?或者自己开个小店?我一同学是老板,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的,你指望著我以後碰到我曾经的同事,也去巴结,去拍马屁,然後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厉剑,要论薪水,我可能比不上你,但是你要知道,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有人巴巴地送给我,还生怕我嫌不好或者太好。你知不知道出去吃饭,到下面,都是县长陪著,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我这儿倒?难道你指望我以後舔人家的屁股,还要被别人把口水吐在我脸上?你做这保全学校,那些琐碎的求人的活都是别人干,你知不知道求人和被人求,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厉剑皱起了眉头。“如果,你真的爱我,这些委屈不能受吗?”他说:“再说,你们那些人,在一起都是尔虞我诈,一天到晚就算计著利益,那样的日子,不辛苦吗?”
欧鹏惨笑了一下。厉剑不懂他。其实真的不懂他。他那个人,是脑子里干净得只剩下那些所谓的高尚的东西,即使举世皆浊,我要也独清的那种人。
欧鹏接著又冷笑了一下:“你爱我吗?”
厉剑皱著眉头点了点头。
“那麽,你真的爱我的话,那种委屈不能忍受吗?所谓的第三者,或者破坏人家家庭的人,或者地下情人,或者……那样的委屈不能忍受吗?”
厉剑退後一步:“那个不是委屈,不仅仅是委屈。欧鹏,那个,是不可以忍受的。我无法忍受你跟别人在一起。如果我另外有人,你能够忍受吗?”
欧鹏歪了歪脖子,点头。“我能够。只要能够跟你……”
厉剑再退了一步:“你……真的不知道什麽是忠诚吗?”
欧鹏心里绞痛,脸上却露出无比欠扁的笑:“你的脑子真的被洗得很干净。什麽叫忠诚?你的忠诚?你对党国的忠诚?你有,你当然有,不过你得到的又是什麽呢?被一脚踢出门,被当做了黑枪,什麽都没有,荣誉,地位,什麽都没有,跟黑社会的杀手一样……”
“你闭嘴!”厉剑气炸了。
“不过是被洗脑了罢了,人家一两句话,你们就跟狗奴才一样!你的忠诚,最重要了是不?所以也要求我来忠诚,因为你没有办法去要求党国对你忠诚,所以要求我来对你忠诚,是不是?因为我爱著你,所以你就这样要求我,要求我放弃一切,就好像党国要求你放弃一切一样?”
“闭嘴!”厉剑吼了起来。
“你对我又算什麽?”欧鹏没有闭嘴,心跟撕裂了一样:“你要求我忠诚,要求我放弃一切跟你在一起,我又能够得到什麽?除了你那根鸡巴,我又能得到什麽?我又不是gay,又不是没有鸡巴干我我就活不下去,我为什麽要忠诚?就为了我忠诚之後,什麽时候再被你一脚踢开?”
看著厉剑愤怒得要炸的样子,欧鹏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把大话说出来装你自己坚贞的门面了,跟我在一起,也不过就是看中我的屁股而已!”
厉剑就好像要喷发的火山。喷发,就只需要最後一点力。
欧鹏把这个力加了上去:“而我,不过因为被你干得很爽!老子吃喝玩乐,什麽没有享受过,看著你这种绝种的恐龙,一时间动了色心。你以为你是什麽,不过是被洗了脑的蠢货!我看中的,也不过是你在床上够猛而已!”
厉剑一伸手,拎著欧鹏的领口,屈膝弯腰一顶,将欧鹏抡了起来,摔到了床上,不等欧鹏翻身,一把抓住欧鹏的裤子,往下面一拽,欧鹏的屁股就暴露在灯光下。
厉剑伸手把自己的裤子扒拉下来,把利剑揉搓了一下,对准欧鹏的股缝,捅了进去。
欧鹏一把抓过被子咬住,把惨叫声堵回了咽喉。
“对,我是被洗脑了!”厉剑吼道:“我高兴,我庆幸!你这种人,难道没有被洗脑?!”厉剑的手,好像铁钳一样,几乎把欧鹏的胳膊拧碎:“或者,你这种人,就该被洗脑。从小到大,你都想学了什麽?自私自利,就好像蛀虫一样。道貌岸然,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你到底脑子里装了些什麽,有没有哪怕一点点高尚的理想的东西,有没有!”厉剑用力一击,欧鹏的肩膀几乎被卸下来。
浑身的痛,後面痛,却抵不过心中的撕扯。欧鹏咬著被子,一声不吭。
“我错在哪里啦?我舍己为人,错在哪里啦?你们整天花天酒地,就惦记著自己的利益,这一切,没有我们的守护……我操……我们为了守护你这种人……出生入死,然後还要被你这种人说成是蠢货!”
欧鹏吐出被子,惨叫:“後悔了吧,那天救了我後悔了吧!”
厉剑愣住了。身子下的这个人在发抖,衣服凌乱,股间,有血,自己的性器上,也有血迹。
厉剑立刻软了,抽身,看著欧鹏咬住被子,身子在不停地抖著,呆住。
他後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裤子绊倒。稳住身体,扶著墙,厉剑说:“不後悔。救人,杀人,我都不後悔……”看著欧鹏一条腿赤裸著,双腿间那个他最爱进入的地方血肉模糊,厉剑懵了,只会喃喃地说:“不後悔,救人,杀人,我都不後悔,就算是你说我被洗脑了,我也不後悔,我愿意这样子被洗脑。只是,後悔跟你……”厉剑说不下去了。
欧鹏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把衣服穿好,从厉剑身边走过,费力地笑了两声,打开门,蹒跚地走了出去。
长沙的雾或浓或淡。在桥上或是环线上,有雾,对开车的人来说,是一种危险,也是一种享受。欧鹏曾经在雾中行驶在环线上,看到岳麓山,真的很像绰约的仙子,朦胧,而又雅致。雾浓的时候,要等到十点来锺才能散,行人和司机都会有一种云深不知处的感觉。有风吹过的时候,雾,真的就好像轻纱,缠缠绵绵,缭绕在人们的身旁。有时候一伸手,都会有湿哒哒的感觉。不过,长沙的霾就比较要命了。那是空气质量不好的後果,而且往往出现在没风的日子,有时候会到下午才散去。雾霾会让人的眼睛难受,呼吸困难。
欧鹏光著身子站在新房浴室的大镜子前,看著自己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就好像置身在雾霾当中,眼睛难受,呼吸困难,连自己的脸都似乎看不大清楚了。
欧鹏并不是细皮嫩肉的人,厉剑得用多大的力气,才在他身上留下这些印迹啊?
欧鹏穿上短裤,眉头不由自主地锁紧。昨晚回到新房,他在浴缸里好好地泡了半个多小时,给自己的後面上了药──虽然每次都是厉剑准备这些,不过欧鹏没有拿出来并不意味著他就没有准备。他自己的身子,总是自己最在意的──现在虽然没全好,但是不牵动那里的话,还是能够活动自如的。
幸亏今天是要到彭家去接亲,加上欧鹏早已做好打算,这新房子里,昨晚,只有他一个人住。
又穿上一条四角短裤。今天不好穿长内裤了,那里要尽量减少摩擦。但是又怕药膏侵染出来,还有,这一天恐怕都找不著机会趴著了,无论是站还是坐,都有可能让那里旧伤复发。
穿上淡红色的条纹衬衣。初冬时间,寒流还没有来,天气还不错。总算老天没有跟欧鹏作对到底。
打上浅蓝色的真丝领带。披上浅灰色的西装,再费力把西裤穿上,系好皮带。
镜子里,是一个英俊成熟的男人。只是脸色有点惨白,黑眼圈也比较厉害。欧鹏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稍微有些发愁。中午的婚宴基本上没啥问题。主要是晚宴,一般都是好朋友参加,之後少不了要闹洞房。而闹洞房的那些个花招,很囧。自己单位的同事不会闹得太厉害,不过同学和朋友就难说了。如果要像某些场合那样,扒了自己的衣服让自己挂上鞋子去游街的话……身体上的淤痕就会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而且,好像没有心情去应付那些无聊的闹洞房的把戏。
喝酒吧。要喝得半醉,可以撒酒疯,又不至於神志不清任人摆布。其实,也可以让那些伴郎伴娘们也多喝点,然後好吃好玩伺候著,那样自己就可以逃过一劫。
欧鹏脱掉西装,又重新趴在床上,侧著头,看著窗外。新房里被布置得喜气洋洋,欧鹏却提不起精神。其实那样很好,一刀两断,快刀斩乱麻,耗不起,就不奉陪了。伤心总是难免的,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自己什麽都筹划得好好的,付出了那麽多努力,总不至於在这个时候栽跟头吧。
有人敲门。欧鹏支撑著爬起来,穿上西装,在镜子跟前揉了揉自己的脸,露出喜庆的笑。转身开门。
朋友们都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吵吵闹闹。欧鹏冷静地跟他们分派著任务。哪些人去陪欧鹏的父母,哪些人在酒店安排坐席,哪些人管收红包做记录,哪些人管发糖发烟发槟榔,哪些人管喝酒。然後,一起下了楼,上了车,去接亲。
接亲的车是一辆银色奥迪,跟人借的,花和装饰啥的,都是由朋友事先弄好的。欧鹏看了这车一眼,钻入车子,小心翼翼地坐好,说声走吧,车队朝著彭竹的家里驶去。
整个婚礼,其实也好像长沙的雾霾一样,朦朦胧胧,混混沈沈。欧鹏身上的痛一直都没有消停。但是他的脸上,始终洋溢著幸福的微笑。他的笑很有感染力,因为同事朋友亲戚都没有察觉他心中的荒漠,笑著闹著,吵著喊著,整个婚礼,热闹极了。
欧鹏站在门口迎宾的时候,看到厉剑来了。他是坐东风风行来的,是那个叫乔洪的小夥子开车送他来的,在门口嘀咕了两句,乔洪开车走了,没正眼看一下欧鹏。
厉剑穿的很朴素,到近前,说了句恭喜,递上个红包给欧鹏。欧鹏接过红包,并没有交给旁边的伴郎,而是顺手塞入了自己的口袋。
仍然幸福地笑著,欧鹏握住厉剑的手,介绍说这是新娘竹子,这位,是我的朋友厉剑。欧鹏跟旁边的人交代了一声,牵著厉剑的手往里面走去,碰到正在帮忙的詹远帆,一把拉住詹远帆的衣袖,说这位厉剑,我朋友,这边他没有什麽熟人,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
掉过头看厉剑,欧鹏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说不好意思,今天我是主角,不能缺席呢。你一定要多喝几杯。
厉剑目不转睛地盯著欧鹏的背影,试图找出他身体不适的迹象。可是没有。欧鹏仍然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只是在转弯的时候,稍微趔趄了一下,很快,他就恢复如常。
厉剑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旁边有人跟他说话,厉剑没有搭腔,一双眼睛在大厅中扫视。厉剑很少参加婚礼,不过也看得出,这个婚宴花了不少的钱。大厅中到处都装饰著鲜花。除了玫瑰之外,其他的他都认不出。餐桌很大,餐巾叠得漂漂亮亮的,桌子上的酒……厉剑没有研究,不过名头还是听过。
厉剑侧身往外看,透过落地玻璃窗,居然看得到站在门口的欧鹏和新娘子。以及络绎不绝的客人。车子大多是昂贵却又不张扬的。
那个叫詹远帆的男人嘴巴很碎,似乎很紧张,不停地巴拉巴拉说著新郎和新娘的家史和情史。说著小学中学时欧鹏的为人。厉剑转过头问男人,问你跟他一直同学。詹远帆点点头。厉剑说:“哦,你叫詹远帆?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詹远帆立刻紧张起来。厉剑的声音没有什麽起伏,也没有带什麽感情色彩,就是干巴巴地说出事实。
不过没多久,詹远帆的紧张情绪消失了。他觉得事情变得有那麽一点意思。厉剑不加掩饰地盯著欧鹏看。虽然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不过那人,从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人逐渐变得犀利起来。当婚礼进行,欧鹏跟彭竹走到前台的时候,詹远帆的汗毛都被刺激得立了起来。就好像他不是在婚礼现场,而是在屠宰场一样。他甚至觉得,厉剑恐怕要在此大开杀戒了。
越看,詹远帆就觉得越有趣。欧鹏很镇定。只是他的脸色不大好。虽然他笑容看上去很完美,不过詹远帆也觉得,他从欧鹏那笑中看到了苦涩和悲凉。
当欧鹏在众人的起哄中跟彭竹亲吻时,詹远帆更是被旁边的厉剑的气势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同桌的纷纷起立──这一桌都是欧鹏的朋友和同学,早就被欧鹏请求著要帮他挡酒了。詹远帆想,他们坐在这儿恐怕跟他一样,早就有了莫名的恐慌,能够离开这桌去喝酒,都是求之不得吧。
事实上,詹远帆也是欧鹏挡酒团队中的一个。不过在厉剑进来後,他的任务已经变了,变成了专门陪厉剑喝酒。欧鹏虽然没有明说,詹远帆也猜出来了,这个厉剑,怕麽是欧鹏的心头大患。也许欧鹏怕厉剑会闹场吧。
詹远帆无限地同情起厉剑来,心里隐隐绰绰的,好像也希望厉剑会闹场。不过那家夥并不说话,也不胡闹,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著酒,桌上的菜,动都没有动一下。
詹远帆的头好像电扇一样,不停地来回摆动。看一看欧鹏,再看一眼厉剑。
终於到了他们这一桌。挡酒团队们都纷纷举起了茶杯,跟欧鹏说著恭喜的话,又说中午饶过了欧鹏,晚上就不能便宜他了。欧鹏很爽朗地笑著,搂著彭竹,一一干杯。
到厉剑这儿,欧鹏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另拿了个杯子,满上了白酒,跟厉剑碰了一下杯,一仰脖儿,干了,放下杯子,松开搂著彭竹的手,靠近厉剑,轻轻地靠过去,给了厉剑一个拥抱,说“哥们,不好意思啦,不能专门陪你。你尽兴。”转过头对詹远帆说:“我这哥们要醉了的话,你一定要亲自帮我送他回去。”
詹远帆连忙点头,拍著胸脯保证。
厉剑也干了杯中的酒,杯口朝下,脸色铁青。
欧鹏打了个哈哈,转到下一桌。
厉剑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詹远帆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来的复杂。他转过头看欧鹏。那家夥欢快得很,都没有回头看厉剑。詹远帆又回过头来看厉剑。那人的气势弱了下去,低著头,看著杯子,不知道想些什麽。
詹远帆突然心中大恸,给厉剑满上酒:“厉哥,来,干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他的,想多了也没有用。”
厉剑抬起头看了看詹远帆,没有回答,端起酒杯,慢慢地喝酒。
两个人正闷头喝酒呢,欧爸欧妈来了,坐在厉剑的身边,欧妈说:“厉先生是吧?我们是欧鹏的爸妈啦。其实早就该拜访厉先生,谢谢厉先生……”
厉剑连忙站起来,铁青的脸突然变得通红。他不停地摇著头,说没什麽,那是他应该做的,无论是谁,他都会那样做的。欧妈说她知道。只是被救的人,是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也该亲自道谢。只是欧鹏那个死孩子,总是说厉先生……呃……不在意这些。不过……欧妈的眼睛红了红,说不下去了。
欧爸倒是没有那麽激动,拍著厉剑的肩说他们就这麽个儿子,这个儿子一直也很出息,也很孝顺,当然也很懂事。他要我们不要打搅厉先生,说会让厉先生不自在。不过,我们怎麽著,也是应该感恩的。敬你一杯厉先生。
詹远帆觉得,厉剑突然软了很多,甚至有些惊慌失措。等到欧爸欧妈告辞走了,厉剑才坐了下来。
詹远帆发现,厉剑的眼睛渐渐地红了。
詹远帆狠狠地揉了一下鼻子,给厉剑再次满上了酒。回过头,去看欧鹏,正巧看到欧鹏的视线转向他们这边。欧鹏扶著旁边的一张椅子,肩膀耷拉著,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眨了眨眼睛,然後很快地挺直了胸膛,露出笑容,跟旁边的人打起招呼来。
詹远帆看到。厉剑抬起了头,视线转向了欧鹏。
这个婚宴的菜肴很美味,也很昂贵,詹远帆却没有尝出多少滋味。他喜欢过欧鹏,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费劲,但是欧鹏在他心中,始终是一个美好的存在。即使欧鹏对不起费劲,即使欧鹏很可能也对不起这个厉剑,但是詹远帆始终不讨厌欧鹏,不恨他,其实心中,也还是喜欢的。虽然不再是那种让他难受的暗恋。
詹远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很想劝慰厉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不停地劝他喝酒。
厉剑突然站了起来,把詹远帆吓了一跳。詹远帆刚准备问怎麽啦,却见厉剑大步流星地往洗手间那边走去。
詹远帆紧张地看著宴会厅。欧鹏也不见身影。
詹远帆连忙站了起来,朝厉剑那边追了过去。刚转过弯,就见厉剑站在走廊。对面,是欧鹏。
詹远帆忙躲了起来。
“对不起。”詹远帆听到厉剑说:“昨天,对不起。”
等了好一会儿,詹远帆才听到欧鹏的声音:“我,总是在这里等著你的。”
詹远帆栾心一痛。欧鹏的声音中带著哀求。
“不用。”厉剑的声音干脆却干涩:“你成家了,立业了。我祝你幸福。”
詹远帆贴在墙上,看著厉剑从他身边走过。
顾不得看欧鹏的表情,詹远帆跟在了厉剑的身後。他看著厉剑走出了宴会厅,走出了酒店,走到路边,点燃了一根香烟。不一会儿,一辆商务车开了过来,厉剑上了车。车子一溜烟地走了。
詹远帆叹了口气。心里酸涩无比。他看了看天,天阴沈沈的。詹远帆轻声一笑。多好。我有费劲。费劲有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