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长沙是中国四大火炉之一,夏天自然是热得要死。豔阳高照著,地上的热气蒸腾著,除了偶尔的雷阵雨可以让人稍微喘口气之外,那热气,几乎能把人给烤干。
欧鹏倒没有啥苦夏的感觉。家里有空调,办公室有空调,车子里──无论是坐公家的车还是借了别人的车,也有空调。他又几乎不会在大街上走的,就算是出了空调的屋子,被外头热浪熏一跟头,出一身透汗,没有几分锺,又进入另一个有空调的所在。
他跟厉剑间的情事,倒是每次都把他弄得大汗淋漓。但是那个又别有一番痛快。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著。工作方面基本上没有啥不了撇的,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得极好。跟彭竹之间,感情嘛,似乎没有啥更大的进展,但是也没有退步。仍然是三天两头见面,见面的地点,不是彭竹的家,就是医院。当然还有他们的新房。买电器,买各种日常用品。只是欧鹏一向干脆,彭竹也没有啥穷讲究,买东西安置东西,也不怎麽要操心。鞋拔子的厂起步後就一直做得蛮顺。那家夥请了他大学时的老师一起研制产品,加上欧鹏保驾护航,生意也便蒸蒸日上了。欧鹏的在职研究生仍然在读。他已经交了好几篇论文上去,又打点帮导师把论文登在了学术期刊上,导师说,他拿学位绝对不会有问题。
唯一让欧鹏觉得没有把握的,就是他跟厉剑的关系。欧鹏琢磨著,现在好歹还有个幌子,虽然扯证了,还没办婚事,他跟彭竹也没有住到一块儿,瞒著厉剑,啧,勉勉强强也算过得去的。反正他跟厉剑见面的次数也不是很多。欧鹏忙,厉剑也不闲。每一次见面,除了语言上的冲突外,多的是肉体上的交流。尽管有些提心吊胆,却也很痛快。欧鹏想,也许就这样瞒著,能瞒多久是多久。瞒不住了,再说。只要弄得厉剑离不开他,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厉剑变得温柔体贴了很多。那个让欧鹏又是欢喜又是愁。不过只要得空,俩人能在一起,欧鹏就昏了头,千方百计鬼鬼祟祟要赴两个人的约会,在本市也好,外出也行。俩人不是去泡脚或者吃饭,就是去外地钻深山老林。一个夏天过去,欧鹏不仅黑了许多,身体也壮实多了,稍微使力,居然也能现出肌肉。腹肌虽然不明显,小肚子是彻底没有了。
欧鹏终於买了车,凯美瑞,不算好车,可也不便宜,他爸妈出钱赞助的。彭爸本来说送他一辆好车,欧鹏婉拒,说他在单位,如果开的车比老板的还好的话,会遭人讨厌的。彭爸笑笑,说欧鹏很懂事。
然後,婚礼正式提到日程上来。喜帖是必写的。欧鹏跟彭竹两个,有商有量,把方方面面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地考虑到。亲戚是没啥好说的,双方家长提个名单就行。朋友就比较麻烦了。彭竹那边反而容易,彭爸的熟人比较多,欧鹏这边,就需多费心思。同事上下级,朋友,相关业务单位的熟人,还有同学。
詹远帆。欧鹏啧了一声。这个人,需单独见面。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跟欧鹏一直同学的,屈指可数,詹远帆就是一个。更何况,他跟詹远帆,多多少少还算是个朋友。再有,最近考虑婚礼的事情,心事不免多了些,把从小到大交往过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是有些不安。那个阿劲,也不知道怎麽样了。
詹远帆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一起吃晚饭的邀请,见面时,欧鹏发现詹远帆发福了。有了肉的詹远帆,看上去不那麽膈应人,显得柔和了很多,两人说说笑笑,有那麽一点生分,但是并不别扭。欧鹏装作随意地问起了阿劲的近况,却吃惊地获悉,詹远帆跟阿劲在一起了,那个阿劲,名字叫做费劲。
詹远帆并没有责怪欧鹏的意思,但是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反而得意洋洋的,好像捡了个篓子。欧鹏心中五味陈杂,加上言多必失,得知詹远帆果然暗恋过他,而且还暗恋过很久,再然後听詹远帆炫耀般地说费劲如何的狡猾如何的厉害,心中不由得激荡起来,但是後来,心情竟奇迹般地平和下来。
欧鹏的确是贪婪,也很钻营自私,不过他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故意去伤害别人。损人利己的事情他可以做,但是那个损人,并不是特定的某个人。他觉得,他就算是占便宜,那也是占公家的便宜,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他不希望自己的所得,会使某个人受挫。这个所得,也许是经济利益上的,也许是精神层面上的。
但是厉剑……欧鹏心中喟叹。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要不可避免的伤害到他。只不过厉剑那麽强悍的人,对於他而言,自己给他所造成的那种伤害,那种痛,也不过就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
便有些难过,也有些庆幸。
发喜帖,是个大工程。亲戚那边,是要一家家喜帖送过去的,朋友和同学,要约时间见面,或者光打电话──但是那个必须是很要好的,比如说鞋拔子等人,其他人呢,弄不好会让人家觉得轻慢。相关业务单位的熟人,比方说原区工商的,县工商的,税务的,环保的,那个必须得亲自上门去送。至於领导,嗨,那就更不用说了,得他带著彭竹亲自给人家里送去。
单位同事倒还好办,喜帖拿到单位,也不过几个办公室去窜窜而已。欧鹏将喜帖交给副主任托她转交,自己亲自请了其他科室的主任副主任後,就跟副手请假,拿著剩下的喜帖出去了──他得去县政府。
副主任是个年长的老太太,情况跟欧鹏在区局时的他的副手惊人的相似。年纪大,没有学历,怎麽著都升不上去的那种。一般人领导,老太太是不认命的,不过欧鹏这麽会来事的孩子,老太太不认命也只得认命了。如今送喜帖这麽喜庆又好玩的任务,老太太自然不会抗拒,乐呵呵地拿著精致漂亮的喜帖跑上跑下,一时间,局子里洋溢著八卦的气氛,好多人都交头接耳讨论著欧鹏的这桩婚姻。
在这样的单位,对欧鹏喜欢的,羡慕的,讨厌的,嫉妒的,厌弃的,自然都有,说的内容也各不相同。老太太什麽话题都可以插一口,在仍然还热得要死的这个秋日,跑得汗流浃背,也乐在其中。
在楼梯拐弯处,老太太遇到一三十多岁的精壮男人问路,问广告和商标科在什麽地方。老太太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说自己就是那个科室的,问男人有什麽事情。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想找欧鹏。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说欧主任请假,出去了。男人微有些吃惊,问怎麽回事,生病了吗?什麽时候会回来?老太太说他请了一天的假,出去送喜帖去了。说完,还把手中的喜帖拿给男人看。
男人的脸色刷的就变了,之後是木然,接过喜帖,认真地看了看。
老太太突然觉得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麽,就是有些怕。她战战兢兢地把喜帖从男人手中拿过来,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问男人找欧主任做什麽。男人抬眼看了看老太太,说以前工作上打过交道的,这次正好从这边路过,想请欧鹏一起吃个饭。
老太太觉得那种无形的压力好像减少了一些,自己的气势自然也跟著增加了一点,说欧主任这段时间很忙,没多久就要办婚礼了,工作也很忙。你要见他,最好先打个电话吧。
男人的脸上有些狰狞,问俩人扯证了?老太太说扯证很久了,就等著好日子办婚礼呢。
男人点点头,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锺,男人离开工商管理局的大门,走在骄阳下,突然喘不过气来。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著脚,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前前後後的行人就好像影子一样在他跟前飘过。
男人走了十来分锺,满身的大汗。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眯著眼睛往上看。太阳执著地照射下来,那光线,就好像一根根飞驰的箭,插入他的身体。
男人闭上眼睛顿了顿,又走了几步,到一棵树下,坐在花坛的边沿,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喜帖上的两个名字,欧鹏跟彭竹。彭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欧鹏通话记录中电话来往最多的,就是彭竹。还有短消息。
名字没有错。还有照片。小小的婚纱照。那个新郎是欧鹏,也没有错。就是化成灰,男人也认得出欧鹏。男人苦笑了一下。化成灰,这麽老套的话,居然也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彭竹的。单瘦的女孩。好不好看,幸不幸福,男人看不出。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欧鹏。那个挺成熟挺聪明挺帅气的男人。西装革履。男人没有见过欧鹏穿西装的样子。他见到的欧鹏,经常是穿著各种各样既得体又时尚的衣服,要不穿著制服。要不,什麽都没有穿。
男人拿出手机,拨通了欧鹏的电话。那边传来欧鹏稳重的声音:“啊,你好,请稍等片刻,我有事情,过一会儿给你回电话。”
然後电话挂了。
男人坐在树荫下。周围很嘈杂。公共汽车喷著黑烟从他前面呼啸而过。这个,是很重的尾气污染吧,为什麽这样的车子还可以行驶在公路上?几个女孩子穿著吊带装从他前面嘻嘻哈哈地走过,漂亮的阳伞下是美丽的身体。已经是秋天了,只要下一场秋雨,天就会很快地冷下来。女孩子在捡著这一年最後的机会豔丽一下吧。那个叫彭竹的女孩子,也穿吊带装吗?欧鹏会搂著她的腰搂著她的肩吗?一对老夫妻带著他们的小孙女在男人跟前走过。小女孩手里拿著冰激凌,吃得裙子上都是。老夫妻低下头一边给小女孩打扇,一边埋怨著。
男人眨了眨眼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身後的树上好像有知了叫。蝉之所以被叫做知了,是因为它老是知了知了地叫吧。其实并不是那麽一回事。其实叫起来,一点都不是“知了”的音。只是蝉仍然在执著地叫著,在它们短暂的生命的最後一刻,拼命地叫著。
其实应该是知了吧,事前就知道有猫腻吧。不是已经怀疑到欧鹏有女朋友吗?从来敢作敢当的人,做了鸵鸟了。无论对什麽情形都必须了如指掌的人,居然那麽轻易地放过线索。看到喜帖的那一刹那,就好像晴天打了个响雷,自己居然都给震晕了。从来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手机响了,男人看了看来电显示。欧鹏。铃声,还是那个“给我发短信。”
男人接通电话,那边欧鹏的声音活泼了许多:“嘿哥们,怎麽著,想我啦?我正忙著呢,刚跟县长送东西。”
男人的声音有点发抖:“什麽东西?”
“呃……工作上的东西。”欧鹏的声音带著点调皮:“我说厉剑,闲啊,居然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呃,那个……嘿嘿……”欧鹏的笑声有点下流。
厉剑吞了一下口水,却发现口中焦干。他清了一下喉咙,慢慢地说:“我到市里面办事,顺便来找你吃饭……到了你们单位门口,就拐进去了,想著看你上班是个什麽样子……然後看到一老太太在发喜帖……你的结婚帖子……”
欧鹏发出了吃惊的啊声,那边的呼吸明显地粗重起来。
“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我你要结婚?哦,不,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厉剑咬紧牙关,竭力让声音不透露出自己的悲哀和愤怒。
“啊……”欧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厉剑,如果可能,一辈子都不要告诉你。”
“为什麽?”
“为什麽?很明显啊,原因很明显,我不想要你……走开。”
“那你为什麽又要结婚?”
“为什麽?”欧鹏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起来:“你是gay,这个问题,你去问那些结了婚的gay们。估算一下,十个gay里有多少会结婚,有多少会一辈子不结婚!”
“你把我当做什麽?把那个女孩子当做什麽?”厉剑怒火在逐渐取代悲哀。
“我?我把你当做情人,把那个女孩子当做老婆。”欧鹏的声音也在提高:“或者,你呢,你认为我该怎麽做?把一切都放弃掉,所有的一切,跟你在一起,然後,一辈子不结婚,等到什麽时候你他妈的……”欧鹏猛地闭上了嘴。
厉剑心中的悲哀又慢慢地挤走了怒火:“怎麽可以这样?你怎麽能够这样?”
“我能够。”欧鹏轻轻的说:“我就这样做了。因为我必须结婚,同时又因为,我,我他妈的……我操……我爱你。”
这三个字,居然在这种时候冒了出来。
厉剑摇摇头:“你在胡说。我们……到此为止吧。”厉剑挂上电话。只能结束。只是这秋燥的骄阳下,厉剑感到了一股寒意。
电话那头,欧鹏的眼泪夺眶而出。
早晨五点半,厉剑起床。踢开被子,去厕所,回到床上,做仰卧两头起两百个。下床,俯卧撑两百个。
整理床铺,刷牙。
外头起床铃响起。此时,厉剑已经穿好迷彩服,站在操场,和其他教官一起等候著学员的到来。
六点一刻,全体学员到齐。出发,越野跑来回五公里。
六点四十五,欧鹏被手机的铃声唤起。他睁开眼睛,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锺,起床,刷牙洗脸穿好制服,到客厅,欧妈已经给他准备了早餐。碱面,青椒炒牛肉的码子,还卧了个煎鸡蛋。欧鹏喜欢吃煎得很老的蛋。小时候他给这种鸡蛋起名叫牛眼睛蛋。这种说法在欧家,一直延续到现在。
吃完饭,一边跟欧爸欧妈唠嗑,一边收拾他的电脑包。因为最近开会用电脑的机会比较多,他已经不再用那个用了三四年的金利来公文包了。手提不大,很轻,电脑包已经足够容纳七七八八的东西。
七点三十,欧鹏开著他的凯美瑞出发去单位,八点差几分的时候到了单位。单位门口很热闹。最近领导在查考勤,各种年龄的男女职员都匆匆忙忙地跑进大门,有的手中还拿著包点,有的,打算领导查完岗之後再出去吃东西。
八点,厉剑和教官以及学员在食堂里吃早饭。这一天是肉包子加绿豆粥。厉剑慢慢地吃著,抬头看到了堂弟厉有为和老乡王贵田。这俩人上期没能合格地走出去。其实是厉有为还不够合格,王贵田纯属在这儿陪读。学费,这俩人仍然没有交,厉剑垫付了。王贵田说没有找到合意的工作,其实他是担心厉有为在这边受欺负。倒不是怕学员们欺负他,怕的是厉有为的堂兄太过严厉。严格的讲,厉有为还是很有进步的,只是底子太差,反应力不够。不过那家夥读书还算厉害,厉剑就让他仍然留下,跟著财会一起学财务,读自考什麽的。王贵田对读书没有兴趣,但是对厉剑的经常性神秘失踪特别在意,也磨磨唧唧地提出要求想要跟厉剑一起干活。特别任务自然不能派他的,一般的保镖活中的打杂工作,他倒是游刃有余。
这让厉剑不得不想起欧鹏所说的关系网。如果没有厉剑在这儿,他堂弟厉有为能够做什麽呢?在餐馆里洗碗,端盘子,或者去环保部门找个临时工作扫大街,或者去工地当小工……厉有为的身子骨,恐怕还不足以让他支撑下去。如果碰到无良老板,也许一年的活就白干。
而如果没有崔大校或者崔仁明,厉剑此刻又在什麽地方呢?他当然能够找到工作。即使不依靠任何人帮忙,他也能找到工作的。只是,那将会是跟现在截然不同的工作。他将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他将不得不把理想和信念搁置脑後。
八点一十,欧鹏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跟对面的老太太副手聊了两句,开始看上级下发的资料或者是下面各区送来的文件。
文件和会议,是公务员躲不开绕不去的两样东西。当然还有其他的,应酬和检查。欧鹏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个更重要,哪个可以先放在一边。不过一般情况下,对於他而言,搞关系比做好工作更重要。他父母就是公务员,做了一辈子,他自己当公务员後也有七八年了,看到的听说过的太多太多,工作做得好,不一定能够往上爬,有时候反而会得罪人,而得罪了人,不管那人是小人还是君子,基本上仕途就多了障碍,也许不是一个,而是更多,因为得罪的那个人,也有著非同寻常的关系网。
织网,欧鹏很有耐心,也不乏兴趣。只是有时候,也会无聊,或者烦躁。
九点,保全学校开始上文化课。他们专门请了不同学校的教师给学员们讲课,讲各种各样的与他们将来的工作切实相关的法律法律知识。还有文化素养课,这个,是他们零零总总加上来的,主要是历史和地理。还有口头表达课。给学员设定一个场景,让他们结对进行交流训练。比方说业主是个刁蛮的小子,给物业保安找麻烦。或者来了个疑似小偷,被保安捉住。或者如果是进了保全公司押运钞车,如果来了个不听指挥的路人该怎麽办。
最早,厉剑他们是没有开这些乱七八糟的课程的。最多的,还是体能训练。不过有一次跟欧鹏胡混之後,欧鹏说现在保安,要不呆头呆脑不会沟通,要不恶声恶气把自己当打手,“你那儿出去的,也是这样的人吗?”
厉剑愣了一下。他不大关心学员们找到工作後的表现,那个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欧鹏当时捏著厉剑的胳膊肘戳他的麻经,嘻嘻地笑著说,如果你那儿出去的家夥也有前程的话,招生就容易多了,工作也比较好找啊。厉剑为难,说怎麽著他们也只是保全学校,能够教他们些什麽呢?
欧鹏当时怎麽说?他只是哈哈大笑,说教知识什麽的,都是摆看的。主要教他们怎麽自学吧。其实我们读大学好多东西都没用。不过我有个老师说过,天底下就没有无用的知识。所谓见多识广,思路开阔,就能够自己找自己的路。现在大学学了有什麽用?毕业了,工作和专业不搭界的,多的是。但是大学,其实还是有用的。看了那麽多书,背了那麽多东西,就算是用不上,也可以充门面,给人一种气质。
欧鹏在厉剑身上磨蹭著,很满足地教训著厉剑:“起码要什麽,就能知道该怎麽去找。知道些历史知识,在小区的保安就可以跟退休的老头子摆龙门阵,小子如果犯了什麽错,跟他要好的小区居民就会帮他说话。物业跟小区有了什麽矛盾,这样的小子出马,是不是好说话些?看在我的面子上,这句话,得有面子的人说才行。而面子,怎麽挣……”
这一天来讲课的是一位花架子老师。厉剑是这麽认为的。上课的内容是为什麽中国会流行武侠小说。很好玩。很无用。很胡说八道。这个是厉剑的看法。但是学员们听得很来劲。好玩,太好玩了。就算是下了课,学员们也围在老师身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反驳老师的观点,或者是附和。厉剑听他们说金庸说古龙说好多他不知道的名字。
厉剑走出教室,碰到厉有为。那孩子看见他仍然会哆嗦,手里抱著一摞书,递给他。厉剑一看,很旧的一套《天龙八部》。厉剑愣了一下,对堂弟点头笑了笑,说谢了。
十一点,欧鹏召集科室里的同事开会。这种会也是经常开的,小会。欧鹏三言两语把任务交代了一下。最近违规的广告发布多了起来,尤其是电视台的。其实都是心照不宣的陋习。说广告非法违规什麽的,电视广告去查一下,合格的还真是不多。而且还很难处理。
又是一层关系网。省级电视台,他们还真管不著。就连市级电视台也不好管。你去管,就是断人家的财路。人媒体人,真的被惹恼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事。他们做一个专题,就足以把你搞得臭名远扬,要不,怎麽叫做无冕之王呢?以为他们就有他们的职业道德吗?职业道德这四个字,都是用来要求别人的。至於自己……切……
“不过这一次太过分了。”欧鹏捏著鼻梁骨,叹著气说:“明明就是保健品,偏偏当成药品来讲,还让假冒患者现身说法,还不止一个电视台……已经有人投诉了。咱们得赶快。”
“但是,”副手老太太说,“这事儿闹大了,欧主任,怕收不得场吧。”
欧鹏微微笑,说您放心,下午去查这事,中午我约了相关人一起吃饭。总是要收场的,咱巧妙点,多想想法子,争取圆满解决这个问题。
这事儿,完全可以不操心的。等著事儿闹大,省里面去协调,欧鹏啥责任都不用背,也省了很多麻烦事。只不过好像有谁跟他说过,事情,有所为有所不为。该做的事情,该做出的牺牲,就算拼掉性命,也该去做。
欧鹏记得自己是撇著嘴去反驳他的。不是不做,而是做了之後,与人於己都没有啥好处。冷言冷语过後,那人爆怒不已,把欧鹏折腾得好惨。
欧鹏当然不是那种舍己为人的家夥。只是偶尔,想起那人的话,也止不住血液开锅,要做做不合时宜的事。只是他毕竟仍然是欧鹏,自然一方面要把事情做好,另一方面也要趁此机会编织更大的关系网。
欧鹏的前世是蜘蛛吧。今生,是织网的高手。
中午,厉剑跟学员们和教官们一起吃饭。一荤一素一汤,自然不算是美味佳肴,但是份量足够,肉足够,对小夥子们来说,也就足够了。
厉剑发现自己的味蕾有了进步。他能够分得清土鸡蛋和洋鸡蛋的不同。能够分得清高汤和味精汤的区别。欧鹏带他去过很多的餐馆。不大,但是都很精致,有各种各样的特色菜,吃饭的同时,多半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两个人说著各种各样的话。
中午睡了个把小时的午觉。保全学校很安静。厉剑的房间里也很安静。
手机响了,熟悉的旋律,还有那几句歌词。厉剑眨了眨眼睛,接了电话。崔董告诉他有新任务,保镖,给一台湾来的巨星当外围保镖。贴身保镖?那人谱大,请的都是牛高马大的黑人。我靠,一场巡回演唱会下来,那巨星准会被熏成臭豆腐。
厉剑看著手机,又把铃声调响了。旋律听上去并不如何猥亵啊,歌者的声音也挺正常,歌词怎麽会那麽淫荡?厉剑打开短消息,看自己已经发送的那几条。基本上都是给欧鹏的,不多,可也不少。大部分,都不像是他厉剑能说出的话。
身体寂寞,比不上心寂寞。
厉剑发现自己的心变得柔软了,柔软到会受伤的地步。受了伤,似乎难以痊愈。但是又不得不拼命地往上面撒伤药。不自己赶快好,就会烂了。
厉剑闭上眼睛,逼著自己再睡上几分锺。
而此时的欧鹏,送了广电局的领导回去,开著车回自己的单位。应酬是非常辛苦的,不过欧鹏不以为苦。他知道每一次应酬,都是他将丝结起的大好时机。网结大了还不够,还得加固。广电局的领导跟他并不很熟,但是这一次饭吃完後,他们的关系就会更进一步。违规广告的事情必须要抓,关键在於怎麽抓,抓多少,处罚多重。欧鹏既要圆满地完成本职工作,又不想要得罪媒体人,其中的拿捏,非常重要。
说起来,欧鹏,很擅长这种暗中的交易。
CD在播放著外语歌。这个还是欧鹏跟英语老师那儿下载的。那个老师是个怪咖,一张盘里,什麽时代什麽类型的歌都有,如TEXT ME那样最新的流行歌,也有老得掉牙的歌曲。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唱著。欧鹏轻声地和著。突然心里一震,打开向右的方向灯,靠边停上,趴在方向盘上,身子抖了起来。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就好像剃刀,那麽锋利,不留神,让彼此的灵魂流血。即使是这样,也是毫无察觉的,直到过了好久,才恍然痛到无法抑制。
欧鹏并不讨厌爱情带来的伤痛,那种痛,痛得有意思。直到最近,他才发现,他以前所体会的所回味的所留恋的那种痛,真的不算什麽,不过是蹭破点皮或者撞了个淤青。
这种灵魂被割伤的痛,才真正地痛到连哭,都是痛的,连眼泪,都无法缓解的。
欧鹏重新放了那首歌,听著歌者缓缓地唱。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Some say love, it is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are the only seed.
欧鹏打开手机,慢慢地输入短消息。“有人说,爱是一条河,吞没柔弱的芦苇;有人说,爱是一把剃刀,让彼此的灵魂流血;有人说,爱是饥饿,一种永无止境的痛苦的需求;我说爱是一朵花,你是唯一的种子。”
欧鹏看著短消息,看了好半天,又慢慢地删掉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灵魂流血什麽的,太矫情了。看不见摸不著。所谓的那种创痛,也是无稽,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所谓爱情,就像剃刀。要去承受的话,灵魂不可能不流血。就看是滴血,还是动脉大放血了。
欧鹏咬紧嘴唇,发动汽车。不过是滴血而已。扛得住,要滴,你就慢慢地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