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雨越下越大。
厉剑擦掉脸上的雨水,眼睛眯成一条缝,警觉地扫视著四周,耳朵竖著,就好像野狼一样,不放过一点点异动。
毕竟跟在部队时还是不能比,尽管装备什麽的在日渐齐备。
在部队时,任何一个演习都不是孤单的,最起码,自己手下的那些个兵分配一下,什麽类型的演习都能够拉得起来,更不用说全军性的演习了,跟真正打仗时几乎没有什麽分别。
而此时,加上厉剑本人,也不过区区七个。他一人落单,充当那个被追击的猎物,其余六人分成两组斗法,既要捕捉或击毙他,同时还要防备对方。
这是个不完善的战前演练,因为将要去追捕的那个人,很有可能不是独自一个人,对手,也不可能只有三个,地点,也许不仅仅在热带雨林中。厉剑这边唯一占优势的,是对於猎物,他们可以活捉,可以干掉。而对手要的是那个人和那个人手上的东西。
当然此刻那个人在哪里,还是个迷。
如果仍然在部队,会有更好的援助。最起码,技术兵种的鼎力相助,将给他们增加胜算。现在,他们七个,都是特种兵出身,对於很多东西,会用,但是并不精通,而更高端设备,是轮不到他们使用的。
不过,厉剑并不如以前那样气闷了。刚离开部队时,刚进入社会时,刚办保全学校时,刚接手特殊任务时,厉剑的心头一直都是一团火要烧,烧不起来。反差太大了,他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即使就是做好准备了,真等到一切都颠覆了他所有的信念和希望,那些准备,也将是微不足道,永远都不够的。
保全学校,本来以为可以做成军队的缩影,结果,完全是两码事。兵算不上是兵,将,算不上是将,氛围,跟部队的更是千差万别,任他怎麽努力,都远远达不到他的预期。
才觉得,在军队时,他是多麽的幸福。所做的一切,为国为民,没有後顾之忧。所接触到的人,都是铮铮铁汉满腔的热血,没有那些虚伪和钻营计较。
其实当然也有,也有懦夫,也有油子,也有扶不上台的阿斗。但是总的来说,至少在厉剑接触的人和事当中,一切,都比地方要来得让厉剑舒心。
愤懑,不平,这些,加上对现状的不满,让厉剑的心情一直处於极度压抑的状况。而且无处倾诉。崔大校那边,以前自己的战友和上司那边,是无从抱怨的。他们为他,已经做得够多的了,而且现在,厉剑离开部队之後,他们的军人生涯仍然要继续,厉剑绝对不肯让自己成为他们的包袱。
群狼们……他们跟自己一样有著愤懑和不适应,自己是他们依靠的对象。
其余的人,崔仁明他们,是无法理解厉剑的。
曾经有过那麽一两次,厉剑几乎对某些沦为罪犯的退役的特种兵有能够理解的想法了。在这个社会中,他们所有的技艺,几乎都派不上用场。如果是军官转业,多少还能去一个差不多的单位混一个差不多的官职,即使是那样,三观也将受到强大的冲击。必须改变自己,才能融入这个社会。而那些当兵的,没有关系背景的,出来後,能够找到些什麽工作?
特种兵,在部队中,都是人尖子。他们的骄傲、自尊和荣誉,到了地方,除了漂亮的说辞外,几乎无用武之地。那些平民,有些平民,是不知道他们安定的生活如何得到保障的,就算知道,也是完全不知道感恩。退役的特种兵,在他们那儿,成了虎落平阳。就好像厉剑他们做保镖,待遇不错,危险性很低,但是同时,成就感也非常的低。碰到某些素质差的委托人,保镖就好像他们家豢养的狗一样……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才真正地要命。
然而厉剑终於克制住了那种愤懑和失落,在自己的努力下,在崔大校的帮助下,慢慢地找回自己的荣誉感和自尊心。救人,救一个人,救许多人,保家卫国,这种信念,始终没有褪色。
厉剑的心态已经平和了很多,甚至他开始安於现状。他的狼群,给像他一样的离开部队的特种兵一个继续为国效劳的机会;保全学校,帮助那些无路可走的农民和市民,给他们训练,使他们能够找到工作,然後成为保护人民财产安全的力量的一份子。就算是做保镖,也可以在某段时间在某个场合尽可能地维护更多人的安全。
这样,也许就足够了。他之後将付出的一切,和他之前付出的一切一样,是有意义的。其他人能不能够理解,不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
遇到欧鹏,是他离开部队後最令他感到幸运的几件事情之一。崔大校没有放弃他,军队没有忘记他,这给了厉剑一条出路。而欧鹏,给了他别的东西,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厉剑一度很迷惑。他不能理解为何面对欧鹏他就那麽轻而易举地发情,动怒,甚至有杀人的欲望。慢慢的,他明白了。离开部队,他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和管束。多年的独身生活,一旦有了机会,少了约束,很容易溃堤。所以当初差点跟崔仁明有了什麽,然後跟欧鹏,真正地有了什麽。
男性的身体,对他的吸引力有增无减,而欧鹏的屁股又恰恰出现在他的眼前。又在那麽一个非常的时期,用尽所有的力气,却无法推倒欧鹏,刹那间,欧鹏给了他一个很强的感觉。然後在差点送命的情况下,在那麽尴尬的情形下,那家夥镇定自若,似乎全部的心思都花在如何劝说他不要自不量力再去救人然後得个救人不成反送命的结局。
那家夥确实很强。
之後的第一次见面,欧鹏洞察了他内心的骚动,不回避,反而迎合。
还有欧鹏说的话。对他的信念的调侃,对他的讥讽,对他的戏弄,每一样,看上去都不怀好意,但是厉剑却总觉得那家夥,不仅洞察了他身体的骚动,还看进去了,看进去他内心的愤懑和不满,看到了他的克制,看到了他竭力维护的东西。
厉剑甚至觉得,欧鹏的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怜惜。
那个是非常伤自尊的。然而不知道为什麽,厉剑却很受用。欧鹏似乎非常理解他,尽管不赞同他,但是理解,并且尽力地纾解,用各种各样的办法纾解。嘲讽,玩笑,激烈的性爱,爱後的温存。头几次次次被弄伤,甚至还有一次,自己差点掐死了他。那家夥不恐惧,不害怕,反而带著那麽一丝心疼。
厉剑懊恼地咬紧了嘴唇。那个欧鹏,心疼自己。多麽陌生难堪的感觉,然後内心深处,却有著一种感激,对欧鹏的感激。
道不同不相为谋。厉剑跟欧鹏,真的道不同,却纠缠在一块了。还有比这更诡异的吗?
背包中的手机震动,有人打他的电话。不可能是弟兄们。他们使用了军用的通讯器材。那麽也许是崔仁明──那家夥找自己,怕麽没有什麽重要的事。也许是上头,难道要提前行动?当然也可能是欧鹏。那家夥……
厉剑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看,欧鹏。厉剑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昨天分手的时候,厉剑不大痛快。欧鹏看到他,并不全然是欣喜。那种懊恼,厉剑看得出。也许是冒昧了。厉剑想。无论如何,这样的突然袭击,可能是惊喜,当然也有可能是惊吓。那麽欧鹏受到了惊吓。他说话的口气也非常的奇怪。有些不耐烦,到後来蹭蹭的时候,又似乎带了点悲伤。
厉剑像猫一样在丛林中行进。为什麽会带了点悲伤,因为那家夥想得太多了吗?
究竟为什麽会跟欧鹏纠缠不休?厉剑曾经试图整理出一个头绪,可是越整理,他就越害怕。因为想来想去,想到了,原来自己还有个弱点,那个弱点,几乎是致命的。
爬上一棵高大的树木,厉剑往四周看去。天黑漆漆一片,视线范围之类,看不到一点光亮。旁边有大鸟飞过,凄厉的声音,勾魂夺魄。那是肉食性的禽类,虽然够大,但是对人还是不构成危险,该害怕的是小型啮齿类动物。
厉剑下了树,继续前进。在山上转了一天多,身体还并不是太疲劳,精神仍然亢奋著。那些家夥离自己有多远?他们自己有没有打起来?是奇狼那边占优势,还是渣狼那边得先手?常为民在渣狼那边,他的使用各种高科技设备的能力应该使渣狼这一组略占优势……
厉剑找到一个崖下可以躲雨的地方歇息,喘了一会儿气,掏出东西来吃,顺手又把手机拿了出来。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应该休息一下,打个盹。厉剑揉了揉眼睛。到现在已经有将近四十个小时了,他大概睡了不到两个锺头。独自一个人,连个放哨的都没有。不过那个人,在逃亡途中,就算有人保护,也该睡不著吧。
手机上显示欧鹏打电话的时间是七点多锺。那时候他在干什麽呢?跟蛀虫们一起吃喝玩乐吗?酒桌上推杯换盏,阿谀奉承,编织著自己的关系网,博取著最大的利益……自己喜欢的,怎麽会是那样的人啊?那家夥也许只不过是喝酒喝得微醺的时候,打个电话跟自己调调情,或者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但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却总能奇异地勾起厉剑的欲火……但是此时,厉剑需要的,并不是欲火,而是真正的火,篝火。把自己身上烤干一点,驱逐一些潮气,然後可以安稳地睡一觉。这样熬下去的话,感觉会迟钝,无论被哪组捉到,都是自己的失败。
厉剑又把手机放入背包,打开通讯器材,调整好频道,企图偷听些什麽。
却什麽都没有听到。
厉剑闭上双眼,靠在崖壁上,养神,同时还在听著四周的动静。
只是慢慢的,好像还是睡著了,而且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欧鹏。那家夥狂妄地笑著,笑了之後摸厉剑的身子,手,在各处的伤疤上停留著,然後那家夥很严肃地说,怎麽没有添勋章啊,没劲。
厉剑猛地惊醒。周围仍只有大自然的声音。他一动不动,仔细地聆听著。不,没有危险。无论是哪组,都还没有靠近。
厉剑再次拿出手机,琢磨了好一阵子。两点,凌晨两点。那家夥已经睡了吧。
欧鹏为什麽要打电话过来?为什麽只打了一个?手机分明还有信号。
厉剑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拨打欧鹏的电话。
铃声在持续地响著,那边却迟迟没有接听。
厉剑把手机放入背包,过了一会儿,又把它掏了出来,再次拨打。
终於接通了,那边是懒洋洋的声音,仍然带著鼻音:“喂?”
“欧鹏?睡了吗?”
“嗯。”
“呃……你首先打电话给我……什麽事?”
“也没有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欧鹏低声地咳了两声:“也不过就是迷路了,然後受伤了,再然後,出不去了……等著你来救命呢……怎麽我们之间没有一点感应啊……你都没有接电话,过了这麽久才打过来。”
“你说什麽呢?”厉剑纳闷,又带著点不快。然而,接著,他听到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谁在哭的声音──哦,不,那是某种鸟的叫声。
“我说,哥们,再过四个小时,如果你还没有打电话过来的话,我们就散夥了。”
“什麽意思?你在玩什麽把戏。”厉剑站了起来,心怦怦地乱跳。
“嗯……没什麽意思。我一直在等著你的电话,一直在等著。我对自己说,还等十分锺,然後是一小时。又说既然已经等了一小时了,不妨等上两小时,三小时……直到刚才,我对自己说,六点,如果六点还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的话,我就打110,或者119,或者120,或者森警,或者干脆就不要脸,找桑植的县长……总而言之,总要找到人来救我的命……八大公山虽然漂亮,我还不想埋在这儿。”
“你……”厉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你到底在说什麽?”
“我进山找你……”欧鹏又咳了两声,“想著这山虽然大,毕竟还是有可能碰得到你呢,谁知道没有碰到。然後摔了一跤,皮外伤……我怎麽总是有皮外伤啊,然後没力气了,动不了了,然後好像是有点发烧……然後好像昏昏沈沈地睡了一会儿……”
“你在哪里?”
那边欧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要知道在哪里,还能叫做迷路吗?厉剑,哥们……”欧鹏把电话挂断了。
厉剑又拨过去,电话里却已经提示关机。
厉剑冷静了一下,打开通讯器,呼叫常为民。
简单地沟通之後,群狼们的任务发生了变化。七人,三组,看谁能先找到欧鹏。因为那家夥应该就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应该没有做过这样的探险,又关了机,所以三组将精诚合作──毕竟此时,救人是第一要务。
即使关机,只要没有卸掉电池,都应该能够通过手机定位找到他所在的位置。问题是,这个很麻烦,常为民带著的东西不知道够不够用。不过,常为民会尽力的。
同时,厉剑呆在原地不动。不知道欧鹏的位置,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都是白费劲,说不定还会越走离他越远。他开始不停地拨打著欧鹏的电话,心里不停地痛骂著那个神经病。这个时候,性命攸关的时候,那家夥居然乱来,居然会……
常为民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已经大致确定了欧鹏的方位,告知三方,同时惊叹一声,那家夥进入得也太深了,跟他们不在同一座山头,但是也已经侵入了森林的腹地。
厉剑蹭地跳起来,拿出电子地图,确定方位,跟那两组商议好路线,开始急行军。翻山越岭。淌过已经变得比较宽阔的小溪。同时右手执砍刀,碰到荆棘,直接开路。不知道欧鹏的情况怎麽样,也许经不起绕道了,再加上地形不熟,不如走直线,那样说不定最快。
他仍在拨打著手机。半个小时後,那头猪终於再次开机了。
“为什麽关机?”厉剑厉声问道。
“嗯……就想看看,电影里面演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欧鹏有气无力地回答:“关了机,你仍然能够找到我的位置。”
“我操!你把你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厉剑气得不得了,难得地骂出了脏话:“那个很复杂的,而且我们在深山老林,万一没有带电脑怎麽办?带了电脑却上不了网怎麽办?网路卡不能顺畅接通怎麽办?万一不能突破他们的系统怎麽办?万一你的手机太破旧了怎麽办?”
欧鹏不怕死地笑了起来:“我的手机,虽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也肯定是最新潮的……你的那些个万一,应该不会发生吧?就算发生了,也没有关系啊,我总可以联络到别人的。再说了,两三天,也死不了吧?”
“毒蛇猛兽,你不怕?”厉剑气得要摔手机。
“啊……”欧鹏懒洋洋地笑:“猛兽什麽的,这里面有吗?毒蛇……我靠,等等哈,我把裤脚扎起来……”
通讯器材中传来常为民的声音:“头,问问他有没有办法知道他的坐标,我要更精准的数字。这边地形太复杂,信号毕竟差强人意,怕有误差。”
厉剑觉得好丢脸。让群狼们为他找人,就够丢脸的了,为了不失去联络,为了更快地找到欧鹏,还不得不让他们的对话让群狼们听到。
“喂……”欧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突然想到,如果那些万一真的发生了,我是不是你们的大功臣啊……那样以後你们的行动,准备会更周详一些是不是?”
“你的坐标……有没有GPS?打开,给我一个准确的坐标值……”
“等等啊……我为什麽要给你啊?那样你们要找到我岂不是太容易了?”欧鹏低笑著说:“其实我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的,也知道这里面没有路,GPS没法带我出去……不过只要你还在这八大公山,只要你手机开著,或者,只要你跟我心有灵犀……找到了,是这个……你需要多久才能到……”
厉剑粗略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更加担心:“可能还要好几个锺头……你……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嗯,还好,一点点发烧……胳膊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不过硬是动不得……”
“你为什麽突然要一个人进山啊!”厉剑不知道欧鹏说的是真是假,只是不看到,就始终不知道,只得不停地说话,又要分辨方向,便把手机用绳子系好,挂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电筒和砍刀,另一只手拿著指南针和电子地图,拼了老命往前赶。
“为什麽啊……”欧鹏又低声咳了两下:“也没有为什麽,就是突然想了,也许是因为,想要知道你过的到底是什麽样的生活吧……我很讨厌军训的,无聊,烦躁,爬山还好玩点,很刺激,然後,不能喊停就停下来……其实也可以喊停就停的哦,不过我也要面子啊,所以只要自己能够坚持,也就坚持下来了……对你的生活好奇呗……”
“你把我的计划全盘打乱了。”不留神,厉剑栽到小溪中,为了保护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厉剑猛力侧过身子,左手撑在水中,指南针跟电子地图都不知道落在了什麽地方。
厉剑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听到那边欧鹏又笑了起来:“怎麽搞的,那麽不小心……哥们……留神点啊,你来救我命的,要是自己送了命,我也跟著就没命了……可不会有人把你我埋在一起哦。”
厉剑又急又气,摸索著找到东西──这一下,又耽误了十几分锺。
厉剑听不到其他两组人说话的声音,但是他们的喘息和脚步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常为民那组离欧鹏更近,也许能够先找到欧鹏。
“生活,是多麽有趣啊,充满了不确定……我讨厌不确定,可是现在,又开始讨厌确定了……”欧鹏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一个人上山,才发现,其实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呢,总有厉害的地方,也总有软肋──到了这里,哥们,我比你可差太远了……”
厉剑冷笑了一下:“我当特种兵,也有十几年了……”
“我在城市里活了将近三十年……哥们,所以我对城市,比你要更加了解啊……独善其身,其实也很辛苦的……”
厉剑喘息著,拼命地攀著一处小崖壁。
“哥们,其实……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你……从头到尾都是阳刚之气,那种血性,那种野性,那种可以吞噬人的气势……然後……”欧鹏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在医院里,那种淡漠还有不适应,还有想要自己变成空气的样子……再後来,你在我面前脱衣服……你最在乎什麽?”
欧鹏肯定确实是发烧了,因为这些话,听起来就是胡话。胡话,也许是真话,也许是疯话。厉剑其实是喜欢听的,但是不喜欢跟群狼们分享。再但是,他还不能切断通讯。
“你问这个干什麽?”
“保家卫国?多麽虚幻的一句话。我说,除了你那伟大的理想和信念之外,你还在乎什麽?吃喝玩乐?看不出。理解?还是崇拜……又是虚幻的东西……哥们,你整个就是个虚幻的存在……怎麽也抓不住的虚幻的存在……”
厉剑停下了脚步。天开始蒙蒙亮了。他站在哪里,看到了树丛中一颗高大的乔木,孤单的高耸著,绿叶间挂著白花,花型就好像鸽子展翅,低调地闪耀著。
“我看到了珙桐……又被叫做鸽子花的……”欧鹏低语著:“缓慢而执著地生长著,开放著,深山老林中,很少有人能够看到。我以前听说过,这一次,赶巧看到了。不美,说不上漂亮。只是珙桐开著花,不为著让人家称赞吧……我好有福气,看到了……”
厉剑再看了一眼那棵树和那满树的花。也许,这个也就是欧鹏口中的珙桐。厉剑握紧了砍刀,一字一句地说:“你,抓住了。”
又开始飞奔。
“哈?什麽?”欧鹏追问了一句,但是没有继续问下去。电话中可以听到欧鹏沈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欧鹏才开始说话:“有点头晕啊,好像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也许是我承受不起的东西呢……哥们……好冷……天开始亮了……喂,我就指望你了,不找别人救我了啊……如果救不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话听起来挺女气的哈……怎麽弄得我好像个堂客们一样……嘴碎得我自己都讨厌了……”
“喝点水……有没有带消炎的药?”
一路上,厉剑只看到了那一株珙桐。他一边跑著,一边四下里看著。那是他看到的唯一的一棵。也许以前也看到过,不过没有太注意。
“那种东西,一向都是你准备的……”欧鹏吃吃地笑:“所以,这一次也归你准备……手机要没电了……哥们……你什麽时候能够赶到?我好先休息一下,打个盹,你知道的,你那麽猛……”
电话断了。再打过去,关机。手机没电了麽?厉剑咬牙。出来怎麽不多带一块电板?现在听不到他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感觉不大妙,因为那家夥在胡言乱语。估计群狼们全都听到了。
不,不是在胡言乱语,他没有烧到这个程度。他平时说话就是这样的。不过这一次,稍微煽情了一点。也许在这荒郊野岭,也许是因为担心恐惧,所以说话直白了些……
不不,他好像并不是很担心。仍然那麽随意,那麽放肆,那麽……其实他跟自己说话一直都如此的直白。似乎从来都不隐瞒,也许是没有想过要隐瞒。当然也可能有所隐瞒。只是他也许隐藏了的东西,厉剑也没有兴趣知道。光是知道,那个家夥在想要抓住他,就够了。
厉剑的嘴角微微翘起。感情方面的东西,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可是可以感觉到。厉剑此时,虽然心急,却如沐春风──呃,不是现在这样的春雨中的春风,而是薰然的让人沈醉的春风。
终於听到常为民的声音:“找到了,很好,有点发烧,不厉害,手掌擦伤,左胳膊挂了条血口子,有点发炎,没有毒蛇咬伤的痕迹……”
欧鹏的声音响起来:“哥们,别脱我裤子……”
厉剑差点撞到了树。
“别动!看看有没有别的伤处?有没有骨折?有没有被毒虫子蛰?”小吴的声音:“吃点东西喝点水吧。我们先处理伤口,吃点消炎药。”
欧鹏轻声呼痛,嘴巴却不停:“抱歉啊,哥们……碍著你们的事儿了,回去我请客……哎呀……不痛,这点痛算什麽……只是一点点发烧而已……真是对不起,添这麽大的麻烦……”
厉剑鼻子酸了一下,继续奔跑。
“你们真是不简单……我才走了几个小时,腿肚子就要转筋了,本来想生火的,没能弄得起来……”
常为民、渣狼和跳狼都没有怎麽说话,偶尔问欧鹏的身体状况。欧鹏说了几句,可能觉得没有什麽味道,也闭上了嘴。
不多久,另一组也赶到了。欧鹏又开始说话,不停地说,道歉,又好像好奇宝宝一样,追问他们背著的是什麽东西,有什麽用途,具体怎麽用。慢慢的,那些人跟欧鹏似乎都混熟了。
厉剑一边身上冒鸡皮疙瘩,一边拼命地跑著。欧鹏说话很得体,非常的得体,谄媚得不留痕迹。问题是厉剑太熟悉欧鹏的套路了,他这样,已经是在拼命讨好自己的手下。跟自己说话,可从来不会这样狡黠滑溜的。
看到有烟,听到有人声,厉剑翻过一块大岩石,看到一团篝火,弟兄们围坐在篝火旁,欧鹏正跟他们说笑。
那家夥脸红得不正常,嘴唇焦干,手比划著说些什麽,弟兄们都哈哈大笑,奇狼在旁边还大力地拍著欧鹏的肩膀。
厉剑心疼了。这些家夥真的没眼色,没看到欧鹏疲倦成那个样子,憔悴成那个样子吗?怎麽著,都该好好歇歇吧。
厉剑走了过去,干巴巴地说:“卷铺盖休息吧,睡一觉……他要紧吗?”
大家夥一起摇头,散开,找地方搭帐篷去了。
欧鹏看著他,眼睛亮闪闪的,脸上还带著笑,但是肩膀已经塌下来了。厉剑也不管他,伸手把背包卸了下来,拿出帐篷弄好,又拿了个水壶,递给欧鹏,欧鹏接过,仰脖子拼命地喝,一会儿就见底。
厉剑拿著水壶绕过岩石,找到小溪,灌满水,回来,帮欧鹏脱下鞋子,扒下袜子,给他仔细地洗脚。洗完左边洗右边,两只脚洗完,又去弄水,帮欧鹏洗脸。
欧鹏吃吃地笑了,说难道不该先洗脸再洗脚吗?厉剑瞪了他一眼,继续洗。欧鹏一边温顺地任厉剑折腾,一边嘴巴子没味,嘟噜著,刚洗完臭烘烘的脚趾头,现在居然帮他洗香喷喷的脸颊。厉剑看看自己的手,冷笑,说著手指头,还插过他臭烘烘的……
欧鹏窘笑了一下,终於闭嘴。
厉剑又帮他擦了擦露在外头的身子,然後收拾了一下,把篝火灭了,拖著欧鹏进了帐篷,打开睡袋,把欧鹏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指挥著他钻进睡袋。随後,厉剑也脱掉衣服,钻了进去,将欧鹏搂住。
欧鹏一身滚烫,偏偏又觉得冷,贴著厉剑的身子,感觉舒服很多。想要说话,却打了个哈欠,把头枕著厉剑的胳膊,很快就睡著了。
厉剑闻到欧鹏身上满是汗臭味,当然还有泥土的气味,甚至有野花的气味。很好闻,很定神,於是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抱著欧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