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说起来,厉剑和渣狼小吴的伤情还算好,不是致命的。不幸的是,子弹没有对穿,留在身体里面,在缅甸,又不可能去医院。好在有麻醉药品,狼群们都有基本的急救知识,把子弹挑出来,做了简单的包扎,准备回国。
那个武装组织虽然规模不大,却都是凶狠玩命的人,上至七十岁的老人,下至十来岁的少年,都不肯善罢甘休。要像进来时那样出去,就算群狼能够以一敌十,也殊为不易。好在政局动乱反而给他们提供了便利,若是政府军方和警方同时出面,带著两个伤员,这群家夥要想重回国门,绝不是两三天能够做到的。
接应他们的人冒险带他们走无人走过的原始森林,进入国境线之後,厉剑才跟上头联系,又过了一天,到大年初三的上午,才有人接到他们,秘密送往部队医院。
厉剑和小吴已经烧得快神志不清了,但是看到穿著作战服的士兵出现,看到简易担架抬了过来,看到军医给他们再次做简单的伤口清理并给他们挂上药水,看到做了伪装的军车,群狼们眼睛里都盈满了泪水,就连厉剑,都觉眼中干涩,忍不住要去揉揉,再挂上好像哭似的笑。
似乎,军队仍然是他们的家,祖国,仍然是他们的後盾。似乎回到了从前,出任务再如何凶险都不怕,因为只要挣扎著活了下来,家里,就会有兄弟们在等候。
而离开部队,无论是厉剑还是其他人,都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尤其是他们几个,对部队的热爱和习惯,让他们无法适应地方的平淡而又窝囊的生活,这种感觉越发深刻。
此时,尽管厉剑烧得连人都看不清楚,心中却是很踏实,甚至是欣慰。
他的群狼们也是如此。疲惫痛苦之余,那种欣慰,明显地挂在脸上。
到医院,厉剑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崔大校从长沙赶了过来,手握住厉剑的肩膀,淡淡地说:“我跟老太爷拜年……你们做得很好。虽然不能说就一劳永逸,但是毕竟,这帮子人不再会对我们的国家和人民造成伤害了。我,谢谢你。”
厉剑有些哽咽,只是点点头。
崔大校环顾群狼,用同样淡淡的语气说:“赶紧跟家人拜个年报个平安吧。”
崔大校摆摆手,一个小兵过来,将各人的手机一一放在他们的手上。众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开机,打电话,发短信,忙得不亦乐乎。
厉剑看了看手机,有点懵。小吴在旁边已经跟他的女朋友开聊了,肉麻的话一串一串的,声音也尽量平稳,带著点欢欣。
厉剑和小吴需要马上进手术室。伤口感染,需要进一步的治疗。
厉剑开机,脑子里仍然有些晕。
崔大校咳了一声,说:“给关心你的人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吧……我来之前,仁明还问你怎麽样了……”
厉剑迟钝地看了崔大校一眼,那张老脸上居然有了可疑的红色。厉剑又看了他一眼,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崔大校在说崔仁明,原来崔大校坚持他来长沙是为了崔仁明,原来之前他跟自己说了那麽多有关崔仁明的事,是为了崔仁明……
原来崔大校想要把自己跟崔仁明凑成一对!厉剑寒了一下,不由得鼻子更加的酸。他垂下眼帘,不知道该怎麽跟崔大校解释他跟崔仁明没戏。
脑海中却浮现出欧鹏那张帅气的脸,挺拔的身材和性感的屁股。有限的几次接触,无限的身体快感……以及“我想要你给我发变态的短信,让我知道你想怎麽干我”。这句话,在他的耳边,欧鹏以气声说出,却撩拨得他欲罢不能。
短信……一直都没有给他发,可是那并不意味著自己就没有想他。虽然不是时时刻刻地想他,但是毕竟,这麽多年来,这样的带著色情的意味以及一点点刺痛一点点酸涩地去想一个人,对厉剑而言,是非同寻常的。
厉剑艰难地努力地看著手机屏幕,输入那三个字,发送出去。
欧鹏,在做些什麽呢?
然後厉剑和小吴被送入了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是初五的凌晨。
昏昏沈沈睡到下午醒来,崔大校已经走了,群狼们也已经走了,只剩下乔洪在旁边陪著。厉剑吃力地侧过头,那边床上,躺著小吴,仍然在昏睡中。
乔洪帮厉剑弄了点水喝,叽叽呱呱地说著他们的伤势和手术的情况。无大碍。医生说。只是差点得了败血症。既然没得,那就无大碍,好好休养,出去後,还是个好汉。
小吴也醒了过来,虚弱地笑著说,居然又是局麻,他都听到刀子在他骨头上刮蹭的声音了,也幸亏後来烧昏了头,否则,非做噩梦不可。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厉剑问乔洪为什麽还不回去,家里人都等著他呢。乔洪摆摆手,说没关系,他家里就在株洲,又不远,厉哥给他多放几天假就行。再说了,那些人过年,还不就是吃喝玩乐打麻将?没劲。接著又神神秘秘地说,他跟崔大校说了,崔大校出面帮他做工作,找驻地借了借了几辆车,跟他们一起练车。然後满脸的得意:“厉哥,我不错吧。有路有车,我就是有用的。”
厉剑点点头:“有车,你就可以成为救星,路,有没有都挡不住你啊。”
乔洪兴奋得满脸放光:“厉哥,我就特别……值,真的,特别值。这样的日子,又好像回到了从前,就觉得,自己有用,不是一般的有用。那些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家夥算什麽东西,他们除了会对别人造成伤害,还能做什麽?厉哥,我们在做事,在做非常特别的事,在……”
乔洪说不下去了,只是右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左手掌心。
小吴尽管动不得,兴奋劲并不亚於乔洪,他连连点头,说那是,这样子,才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我们那个时候训练,厉哥怎麽样怎麽样,哇啦哇啦地说了一大通。乔洪听得入迷,也不甘示弱,说起自己所在部队的训练和演习,也是眉飞色舞。
厉剑一边面带微笑听他们吹牛,思绪却又转到了那个男人身上。那就是个平民,过著平淡而又窝囊的日子。那个人却总是志得意满,在他面前蛮嚣张。一张嘴贫得跟什麽一样。崔仁明也是放肆并且贫嘴的,但是在自己面前,崔仁明时刻压抑著自己的气焰,有时候甚至是低调的──也许是碍著崔大校的面子,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崔仁明知道自己不好惹。
欧鹏也应该知道,他还在自己身下吃过苦头……只是似乎他不以为苦,反而好像喝惯了清茶咖啡红酒的人,突然灌了一大口二锅头,醉得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脑子自己的鸡巴。
崔大校真好笑。但是,又真的好像自己的父亲,或者是导师。
厉剑捂住胸口,狠狠地动情了一把,眼睛又有些酸涩。部队,已经不是他的家了,但是此刻,躺在部队的医院里,又分明感到,自己,不过是长大後分了家的孩子,父母,永远都在原来的地方等著,守著。
厉剑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掏出手机,给欧鹏发了第二条短消息。
初六,伤势在康复中。厉剑和小吴都已经退烧了。医生说他们还需要静养,但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厉剑想了想,还过几天,保全学校的寒假就要结束,还有些学员的工作问题尚未解决,还有招收新学员的事需要他把关。
还有欧鹏。突然非常想见到他。过年,那家夥有没有吃得脑满肠肥,有没有跟人花天酒地,有没有也……厉剑有些头疼。想太多了。
乔洪带著两个伤员,开著军车,得意洋洋地从山路绕到小路,上了国道,进了省城。在火车站,依依不舍地看著已经有了战友般的感情的小兵开著车离去,豪爽地冲去售票大厅,却发现买不到回程的票──这三个人,第一次见识到了春运的恐怖。
乔洪咬牙切齿地从票贩子手中买了几张高价票,护著两个伤员上了车,傻眼了。他们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俩老头老太,一孕妇,还有一抱小孩的少妇。
乔洪开不了口,可是身边这两位,还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厉剑更是伤在大腿上,因为伤口感染,被剜去了一大块肉。
乔洪捂住了眼睛,狠狠地揉了两下,准备把某人喊起来,可是看来看去,那几个人,没有谁是能抗得住在这拥挤的车厢中撑上半个小时的。
乔洪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想著把行李架腾出来,可是那也完全不可能。刚刚过完年啊,无论是外出打工还是走亲访友,哪个不是大包小包的。不如去找列车员,看看有没有卧铺,或者是软卧,只要有,钱都不是问题,只要这两个人不要再受罪。
乔洪转头打算叮嘱厉剑两声,却见厉剑已经在过道上坐了下来,把受伤的腿伸到了座位底下──那个也不容易,座位下面也都放了好多东西。小吴坐在厉剑的旁边,靠在厉剑的肩头,左手护住伤著的右肩,呲牙咧嘴地,也把自己安顿好了。
乔洪忍了忍,扛著行李,站在他们的旁边。这一路,总不能让人碰到他们的伤处。
车厢里各种各样的气味,各种各样的方言,各种各样的人。乔洪笔挺地站著,护著他的两个同伴。小吴疲倦地闭上眼睛,假寐。
厉剑拿出手机。轰隆的吵闹声中,他翻著手机。
欧鹏没有给他短消息,也没有打给他电话。
也许是不方便。也许是自己的短消息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厉剑动了动身子,让小吴靠得更舒服些,看著前面一对年轻的情侣,眼神有些呆滞。
女子趴在男子的腿上,男子很轻柔地摸著女子的背。
厉剑闭上了眼睛。
默默地想著欧鹏。那个人,厉剑看不大懂,但是,又对厉剑有著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的身体固然美妙,他那个人,也是蛮……不知道该怎麽形容。贫嘴,却又尖酸刻薄。这样的人,在单位中怎麽混得下去?
第一次见面,他的贫嘴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反而让厉剑觉得安慰,觉得贴心。每一次的做爱,欧鹏都是温柔的,自己则无比的粗鲁。为什麽自己发怒,欧鹏反而会更加兴奋呢?厉剑弄不懂。
於是发了第三条短信。
崔仁明到火车站接他们,而且是在站内接,而且还是推著一辆轮椅进来接的。厉剑哑然失笑,不知道崔大校到底跟崔仁明说了什麽。
崔仁明没有多问,只是问是去医院还是回家。厉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说回家吧。崔仁明说行,回家。
於是到了保全学校。小吴的女朋友已经在学校里等著了。那是个很强的女孩子,跟小吴是同村子的青梅竹马。小吴当兵,她出去打工。小吴退伍,她辞了东莞那边的工作,回到长沙,继续打工。两口子拼了命的存钱,总算在这城乡结合部买了套小居室。
小吴笑嘻嘻地拿出块玉,说是在缅甸买的,据说是正宗的,用血染红过,拿这个娶你,好不好?女孩子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说好,等民政局上班了,我们就去扯证,你伤好了,我们就会老家办酒。
厉剑从口袋中掏出了两颗弹壳,一颗,从小吴身上取下来的,另一颗,来自自己的大腿。厉剑把自己的那颗又放回口袋,把小吴的那颗递给女孩子,笑著说:“这个……留著吧。你够强,留著它,小吴以後就百毒不侵了。”
女孩子接过子弹,落下两滴泪,又很快地擦掉,说崔老板请了医生在这里呢,赶紧换药,去休息。厉哥,小吴跟著你,我就不怕。
厉剑点点头,说,有小吴他们跟著,我也不怕。来来来,这个是乔洪,你认识的,这一次,是他救了我们两个。
医生给他们检查过伤口,又换了药,小吴自然有女朋友照顾,厉剑便在乔洪的帮助下,洗了个澡,躺上了床。
这里,其实也是自己的家啊。厉剑默默地对自己说。
初七,欧鹏还没有给厉剑回短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厉剑拿著手机,有些失神。那个人,为什麽不回短消息?忙到连回复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还是因为……不过是而已?
崔老太爷也来看望厉剑了,还在厉剑的伤口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害得厉剑大汗淋漓,差点喊出声来。崔老太爷只是眯著眼睛笑,把崔仁明他们都轰走,缠著要厉剑跟他说这次任务的事。厉剑一边擦汗,一边说任务是绝密,不能外泄的,不如,跟您讲个故事吧。
崔老太爷笑眯眯地听故事,间或评价几句。等厉剑的故事讲完,崔老太爷也开始讲故事。厉剑发现,崔老太爷人老,脑子可不糊涂,他跟厉剑讲的故事,和跟崔仁明讲的故事,侧重点完全不一样。他说当年抗日,他们这支部队被日军和伪军包围,然後化整为零,打游击,跑山路,下河道。崔老太爷说,最绝望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绝望。因为,就算有汉奸,有懦弱怕死的老百姓,有老天作对,他们也不会绝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河里的每一滴水,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在给他们提供能量,源源不断永远都用不尽的能量。
崔老太爷又拍了拍厉剑的腿,声音变得轻柔。崔大校一直想要你跟我们家仁明在一起……他也把你当成是孩子吧,如果你也进了崔家,就会有更多的崔家人来罩著你。可是他……嗨,没有看到,其实你用不著别人罩著,而且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他并不是真正的知道你。孩子,你……啊哈……那个……
崔老太爷难得地也脸红了。
厉剑微微地笑了笑,点头。像小吴的女朋友那样,懂,并且无条件的支持和包容,才是真正的伴侣。
但是,其实,那个也并不是先决条件吧。最重要的是,自己会牵挂的,也会被牵挂的,才是对的那个人。
厉剑牵挂著欧鹏。虽然还没有到难分难舍的那个地步,毕竟是牵挂。只是,欧鹏似乎并不牵挂他。
初八,厉剑可以起身走动了。痛,是仍然有些痛的,只不过,他不怕,早已经习惯了。站在办公室,看著窗外跑跑跳跳的小孩子,厉剑拨通了手机,找欧鹏。
欧鹏很欢快地给他拜年,问过年有没有回老家。厉剑说没有。欧鹏没有提起短消息的事,厉剑自然也不好问他的反应。所以很快,两个人就都沈默了下来。
厉剑看著两个小男孩在地上匍匐前进,喉头一哽,居然说:“三十晚上,我出任务去了,有惊无险,没死。”
欧鹏啊了一声。过了十几秒锺,电话被挂断了。
欧鹏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心脏怦怦乱跳,手脚都有些发麻。
房子里很安静,暗暗的,窗帘拉得紧密合缝,只有隐隐的光透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欧鹏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刚从梦中惊醒。噩梦。
打开壁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房子里。欧鹏伸出手摸了摸脸,满手的汗,身上湿漉漉的,很难受。
欧鹏套上棉袄,穿上棉拖鞋,先到洗手间撒了泡尿,又摸黑到饮水机处倒了杯水,一口喝干。一股凉意顺著喉咙一线向下,直达胃部,让欧鹏激灵了一下,觉得冷了,又慌忙地窜回房间,上床,躲进被子里,半坐著,拿手机看了看,凌晨五点。
欧鹏点燃一根烟,狠狠地吸了进去,让尼古丁麻醉了一下肺部,再慢慢地吐了出来。
欧鹏的睡眠质量一直都不错,很少做梦,更不用说是噩梦了。还记得高中时同学们说著晚上做的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梦,欧鹏只是憨笑,说他压根都不做梦。有好事者争辩说人都要做梦的,深层睡眠之类的,说欧鹏所谓的不做梦,不过是没有在梦中醒来,所以做了也不记得了。还有人砸吧著嘴说真可惜,不记得梦境,睡觉不是白睡了?
欧鹏梦到了厉剑,梦到厉剑鲜血淋漓,胸膛上一个大洞,偏偏那颗心脏还在,跟电视里看到的医生的剧中正在被取出的心脏差不多,跳著,没有章法地跳著。厉剑平实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声音极度嘈杂难听,说欧鹏,我想干你,我想干你……妈的,那四个字,居然还带出回音了。
欧鹏放慢了吸烟的速度,闭上眼睛,感觉著夜深人静的房间里自己的心跳。
初七,欧鹏带著彭竹去买戒指。彭竹真的不像富家千金,她只挑了一枚镶小钻的戒指。欧鹏说弄颗大点的钻石,怎麽说结婚都只有一次,结婚戒指也就仅此一枚,挑个上好的,以後养了儿子,就把戒指传给媳妇,养了女儿,就当做嫁妆。
彭竹低头浅笑,说这戒指谁也不给,自己留著。再说,彭爸有给她买钻戒的,真要显摆,拿那枚就行。这枚,是自己的。
欧鹏荡漾了一下,说老婆最大说了算,就买了。至於男戒,欧鹏没买,也跟彭竹说他不用。公务员嘛,小了拿不出手,大了,不敢拿出手。
当晚欧鹏就到彭竹家去求婚了。彭爸挺高兴,说送他们一套房子。欧鹏赶紧说不用,最起码,现在不用。准备著买一套两居室,自己先供著。等以後有了孩子,孩子大了,再买大一些的房子,最主要要看社区,要看附近学校什麽的。再说,以後的工作说不定有调动。彭爸点点头,说行,你说怎麽办就怎麽办。其实别墅我们也没有怎麽住,要不,你们去那儿结婚?欧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还是算了。别墅嘛,本来就不是天天住的。以後我们一大家子周末去放放风好了。
彭妈倒哭哭啼啼的,说舍不得女儿早嫁。欧鹏说您又不是没了女儿,明明是多了个女婿嘛,女婿,是半子哦。几句话,把彭妈哄高兴了。
初八年後第一天上班,团拜之後,欧鹏就溜了出来,跟鞋拔子一起跑银行。正在办事的途中,接到了厉剑的电话。一时之间,欧鹏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都有人呢,就把电话给挂了。之後继续忙他的事。
初九也忙,初十也忙。十一十二都很忙。忙到,欧鹏竟没空去想厉剑话中的意思。或者说,有了借口不去想,不想想,不愿意想……反正,就是没想。
可是居然做了噩梦。关於厉剑的噩梦。然後在凌晨五点,再也没法入睡。
欧鹏再次点燃一根烟,怔怔地看著对面墙上一副装饰画,十分不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是欧鹏敢保证,白天他压根就没有想那个男人。没得空去想,也不愿意去想。已经跟彭竹求婚了,两边家长也首肯了。什麽时候要两家人一起吃饭,不上班的时候要忙调动,要忙鞋拔子的事,要去看房子,看完房子要买,要办贷款,要装修,要拍婚纱照──据说那会是个很恐怖的经历。
哪有时间去想他?又有什麽资格去想他?
欧鹏搓了把脸,点燃了第三根香烟。
今天要做什麽?上午要跟卢局去市局,中午约了环保局的人吃饭,下午要开会,晚饭也有应酬。
欧鹏起了床,悄无声息地刷牙洗脸。窗外天阴沈沈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春天很快就到,雨会下个不停。跟老爸借车开开吧,晚上那顿饭,不能开公家的车子出去……
欧鹏穿上球鞋,难得地来了次早锻炼,跑了两三公里,喘得跟风箱似的。健身卡好久没用了,主要是找不到一起去锻炼的人,偶尔去一两次,都还是应酬。身体按摩,也有很久没做了。跟阿劲分手之後,就很少做,无论在哪里,都会想到那个可怜可爱的男孩子,所以算了,不做了。什麽时候有应酬,好些人在一起,再出去玩吧。
一天就这麽过去。欧鹏难得的有些心神不宁。晚饭吃得心不在焉,早早就退场,然後开著车乱转,七转八转,就转到了保全学校。
学校里看上去不如上次那麽热闹。大概还没有怎麽开学吧。厉剑的房子里亮著灯,其他的房子里,有的有灯,有的没有。有七八个人在小操场练摔跤,打得不亦乐乎。
欧鹏坐在车上,犹豫了五分锺,打电话给厉剑。那边电话接得很快,厉剑的声音很低沈:“喂?欧鹏?”
“嗯。”欧鹏看著厉剑的那扇窗口,闷闷地说:“在哪儿呢,有没有出去潇洒啊?”
“我?呵呵,我是不懂潇洒的人。”
“那当然。你懂啥啊?连保命都不懂。”
那边没有回答。欧鹏看到厉剑房间的窗口被打开,那个人出现在窗前,看著远方。
“没死啊?”欧鹏问。
“嗯。”
“伤了?”
“嗯?”
“哪儿?别不是鸡巴吧……”
“呃……大腿……没事……”
“其实吧,这个世界上哪有你那麽蠢的人?明明已经不是当兵的了,偏偏还要做出那种恶心的样子,好像你就是全世界的救星一样。似乎没了你,人家就活不好了。你他妈的什麽人啊?咱国家还有没有正规军啊,犯得著你这个被部队开除的人去卖命吗?”
“你……”厉剑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话。他手掌重重击在窗台上,怒火万丈。
“但是最他妈的讨厌的就是,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骂你蠢,骂你神经病,骂你吃多了撑著,独独就是我不能骂……你要不是心里纯净得像他妈的圣女,要不是勇敢得像他妈的磕了药的瘾君子,老子早就成他妈的一滩肉泥了!我嬲死你个老鳖!”欧鹏恨恨地骂了一声,眼睛居然有些湿润。
厉剑低下了头,似乎在看著下面操练的学员们。
又过了很久,欧鹏再次说话:“还能走吗?”
“能。这几天能下地走动了。”
“嗯……我在楼下,你们的学校外面。”
厉剑探出身子往外看,然後挂掉了手机。
欧鹏看到厉剑把窗户关上,接著,房子里的灯也灭了。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把门关上,那个身影一瘸一拐地顺著走廊往这边走过来,消失在楼梯口。又过了一会儿,厉剑从保全学校的门房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口四处打量了一下,一瘸一拐地朝车子这边走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
欧鹏侧著头看。厉剑有些消瘦,不过仍然那麽结实健壮。他的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欧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怎麽办,本来想请你去洗脚的……不如去喝茶吧。找个茶馆坐一下,我也听听你的英雄事迹。”
厉剑没有回答。
欧鹏启动车子,掉了个头,往市里面开去。
欧鹏开车一向很小心。此时显得更加小心,打著近光灯,龟速行驶。
“你,过年玩得还开心吗?你爸妈,很喜欢那张按摩椅吧。”车里有些压抑,厉剑只好没话找话。
“啊?哦。那椅子不是给我爸妈买的,他们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跟市局的领导买的,拍马屁来著呢。过年,还不就是那样……头几天跟家里人混在一起,後几天,多半就是应酬。我一朋友开厂子出了点问题,帮他了难呢。”
“你这麽好?”厉剑的话里带了点讽刺。
“哼。”欧鹏鼻孔里出气。“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我这样的人,少的是你那样的人。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欧鹏犹豫了一下,不知怎麽的,有了话唠的欲望,便简单地交代了鞋拔子的事情:“我反正也是要跑官的,他的事儿,本来跟我没有关系,不过……简单点说吧,就这样,我需要跑,要花钱,总要找个帮我出资的。帮他弄了银行贷款之後,发票交给他。”
厉剑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欧鹏倒是心情愉快了点:“怎麽啦?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告诉你,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
“亏得还说你们是人民的公仆。”
欧鹏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啊,就是这样,不过公仆也要吃喝拉撒睡吧,自己日子过不舒坦,怎麽为人民服务?喏,我的钱有限,没法孝敬父母,按摩椅,给人家,效果更显著,其实表明了我更大的孝心。等我爬上去了,自然会有人给我爸妈买。一张按摩器,几千块,我两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往里面搭的……那个鞋拔子,弄了个厂,却眼高手低,弄得要死不活的,那也是资源的浪费。我帮他一把,也可以解决十几或几十个人的工作问题。这个,是不是为人民服务?不过是服务的同时,也为自己服务罢了。”
“我看不出来。”厉剑觉得这些天的盼望和想念,真不值。怎麽会念叨著这样一个人?蛀虫一样的家夥。
欧鹏的耐心上来了。到了茶馆,要了个小包厢,坐下,上茶上点心之後,欧鹏手指头在桌子上画著:“这个厂不去管他,也就散了。我插手一把,於公来说,拯救一个工厂,税收,上缴国家吧,然後对当地的财政也有贡献吧,他们一家子有了著落吧,做得好做得大的话,起码解决几十个人的就业问题吧。这个,不是为人民服务?於私,借著这事跑关系,构建自己的关系网。去市局是第一步,其实还可以去省局,或者去那个县挂职……於公於私两不误,不是很好?”
“不是如意算盘吗?那个鞋拔子,如果拿了贷款跑路,或者翻脸不认人……”
“哈哈,”欧鹏爽朗地笑了:“环保局的事情不好办。人家罚款和停产的通知都下来了,怎麽可能收回去?还有税务。不过我爸在税务局工作了几十年,关系是有的。我又不要求人做违法的勾当,不过是缓一缓而已。然後环保局的局长的岳父的妹妹刚退休,家里条件不大好,我把老太太弄到厂里去管财务,一方面可以监督鞋拔子,另一方面,可以给环保局卖个好,他们的任何处罚措施,缓行,缓行就可以……然後是技术改造,是注册商标,是七里八里的……还需要一段时间吧,不过半个月,厂子就能重新开张……这事情弄好了,是他们的业绩,也是我的业绩……”
“关系关系。”厉剑沈著脸。“你做的,就是这样削尖了脑袋去钻营吗?”
“咦?”欧鹏露出诧异的样子:“做官,可不就是钻营吗?可不就是看关系吗?当然能耐很重要。但是能耐并不能够决定一切……你有能耐,怎麽在部队会呆不下去呢?你那个保全学校,没有关系的话,恐怕很难顺利开展吧。我查了你们的投资人,那个什麽崔董,好几个企业,他本身年纪不大,跟我差不多,一海归,也不过是野鸡学校,有没有学位都不一定,他开的那些公司,哪一样不需要关系?”
厉剑被噎得做不得声。
“还有啊。”欧鹏手指敲著桌面:“你还兼职做保镖?保镖这一行,加上保全这一业,在国内,没有关系,寸步难行……再加上这一次你说出任务……当然你有能耐,但是这世界上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
厉剑的脸变得铁青。
欧鹏吞了一下口水,手覆上了厉剑的手:“我知道,你不光有能耐,还有心……”
厉剑低头看著欧鹏的那只手,心中五味杂陈。反手抓住欧鹏的手,低声说:“你……到底是什麽样的人哪?”
欧鹏淡淡地笑了一下:“俗人。跟你不一样。我是俗人。你是圣人。只是可惜的是,你这圣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这样的俗人。”
厉剑的手微有些抖动,又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