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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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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秋满山,尘土拂面来,在僻静的小道旁边,幼长的竹竿高高地举起一个茶字,飘扬的旗帜下置四张简陋的木桌椅,招待过路的旅客.

清晨,来往的人客并不多,只有中年的店家和一个十来岁的黝黑小伙子在打点茶水.

突然马蹄声响起,在尘埃之中,八个着官服,佩大刀的官差勒着马头,翻身下马,大马金刀地坐满两张木桌.

“小二,各打两斤白干,二斤牛肉,一碟馒头.”

那肌肤黝黑的小伙子立刻用木盘将碗筷,食物都捧上来,接着又转身去打酒,店东见他们身穿官服也迎上前,打恭作揖.

“几位官爷不像本地人,是来当差的吗?”

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差,用力一拍桌面,粗声粗气地说.

“废话!我们是京城来的,不是身有差事,谁来这种鸟不生屎的地方!”其它人听了也连连和应.

店东忙不迭地点头.“是!是,官爷说得对.”

那麻子官差见店东一脸讨好,大笑几声,从包袱里取出一幅画像来.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店东抬头细看,画中人身穿素衣,体形高挑瘦削,黑眉尖梢,眸子细长,眼角锐利,眼波冷而无情,鼻梁笔挺如剑,颊骨显著,唇线冷硬单薄,下巴尖巧,气质冷如寒冰.

“看清楚一点,这人你见过没有?”众官差脸上都带着莫明的紧张,皇上亲自悬赏缉拿的人物,谁找到就是高官厚禄,一生富贵无忧.

“好象......没有见过.”

长得满脸麻子的官差大喝一声.“什么好象?给官爷认清楚一点!”

“真是没有见过.”

店东还是摇摇头说不认识,虽然画中人的脸容是冷了一点,但是这种既不英俊也不丑陋的人,真是到处可见,即使见过,他也记不住.眼角偷偷地瞄了凶神恶的官差一眼,暗想,如果是你这种满脸麻子,脸上找不出一点平滑肌肤的丑八怪,就一定认得了.

“果然没有......”那麻子脸的官差气馁地叹息一声,拿起酒杯将烈酒狠狠地灌进嘴里去,为了寻找画中人,多年以来,朝廷都不知派了多少密探和捕快,单是他们这一行八人都找了两年有多了,但是,画中人就好象平空消失了一样,朝廷给他们的压力一年比一年重,听说很多同僚都治罪了,而他们再找不到,怕也是失职之罪.坐在他左侧三十来岁,长得浓眉大眼的汉子安慰地勾着他的肩膀说.

“先吃早膳,咱们再找吧!”其实他自己的心中亦是非常之不安,左手悄悄地摸上挂在脖子上的寿字玉牌,他叫常问兴,本来是『平西将军』雷震天麾下的一名校尉,离家时,妻子亲手为他带上祖传的玉牌,希望他能从战场上平安归家.想不到,他确是从战场上生还了,但是立刻又被派遣出京寻人,一找就是两年有多.能够在战场上为国损躯亦算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如果是因为寻人不获而被皇上降罪,则是叫人死也不瞑目了.

“只要他未死,总会找到的.”声音刚落,忽听身后传来一把清冷嗓音.“店东,上一壶清茶,一碟馒头.”转头看去,但见一人头戴竹笠,身穿玄色长衣,左肩提一个青布包袱,腰挂长剑,慢条斯理地在他们身后坐下.

在茶肆出现过路的旅客本来不出奇,奇就奇在这人的动作很慢,非常缓慢,单是看他将馒头放入口中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常问兴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很悠闲的人,而且他的一双手非常之优美,指骨修长匀称,指头洁白,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常问兴心想,会将一双手保养得如此美丽,他必定是一个剑术高手,因为用剑的手即使多一块厚茧,也会影响用剑者的剑招,所以一个剑手,一定会小心保养他们的一双手.

好奇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玄衣男子,常问兴很想知道在竹笠的掩盖下到底是一张怎样的脸孔?对方似乎也察觉了他无礼的目光,在竹笠的阴影下,两道寒光炯炯的眸光向他射了过去.

刺目利箭令常问兴浑身冷飕飕,突然而来的惧怕令他垂下了头,心忖真是可怕的眸光,一接触到就有如堕冰窖的感觉,但是那种冷却令他生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每一日都会见到的感觉,满腹疑惑之间,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意地碰上放在包袱上的画像,常问兴倏地站起来,指着玄衣男子.

“是你了!”他兴奋得连声音也在颤动,坐在他身旁的同僚起初还不明白他在叫什么,听他连叫了几声“是你了!是你了!”也霍地站了起来,脸上都是惊喜不已之色.

众人紧张地握紧腰间的刀柄,眼前都同时浮现了活捉眼前人后的富贵荣华,利欲熏心令他们忘记了受命追缉时,长官给他们的忠告『极度危险人物,一经发现不得打草惊蛇,立刻跟踪并联络京城』

“咱们是公门的人,你最好束手就擒,别浪费大爷的力气.”店东和小二早就躲了起来,茶肆里就只余下八名官差将坐在木桌旁的玄衣男子团团围住.

“不想死,走!”

头顶竹笠的人丝毫没有将围捕他的人放在心上,惜言如金地拋下四个字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咽下手中的白馒头,手中的馒头在他眼中似乎比众持刀的官差更加重要.

满脸麻子的男人向左右看了一眼,第一个拔出刀来,大喝一声后向悠闲地坐着的男子冲过去,其它人在他的带领下,也猛地拔出刀来,一拥而上.

待他们迫近身边,在竹笠之下突然传来微乎其微的一声冷笑,放下手中馒头,左手迅捷如雷地向前伸,从竹筒里抓起一把竹箸,掌心一翻,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将竹箸射了出去.

喀啪几声就见三人倒了下来,常问兴拥着其中一名同僚,见他眉心一片血红,痛苦地抽搐了两下之后,就什么声音也不闻了,只觉悲愤莫明.抬头又见那人已拔出剑来,在耀目银光之中,他的同僚一个又一个倒下来.

凝成冰块的鲜红血滴滚到他的身边,常问兴还未才得及站起来,就见那人握着最后一根竹箸的素白左手扬起,随着破风之声,耳中传来刺耳的迸裂声响,喉心剧痛,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翻滚.在朦胧间,只见那人掀起了竹笠,墨发飞扬,露出一张苍白尖削的脸孔,晶莹如冰的细长眸子.

十指痛苦地抓紧地上的泥沙,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常问兴突然想起苦候他归家的妻子,如果......可以回去,他一定会永远留在她的身边......永远......

※※ ※※ ※※ ※※ ※※ ※※ ※※ ※※ ※※

雕梁画栋忆深情,曾与情人别此处,八年苦觅心已倦,问谁与共鸳鸯枕?

每当在御书房批阅好奏章之后,那道冷绝身影便即浮现眼前,八年!足足八年了!当年还是孩子的战青和骄雪都已经成为出众的少年人,他亦变成一个二十九岁的老头子了,外表可能还看不出来,但是他的内心早已历尽苍凉.

八年了,大内精英尽出,去的人不是空手而回,就是变为尸体被抬回来.一剑封喉,冰寒三日,单看尸体上的伤痕,就可知漠然剑术上的造诣高明至何等地步,他亦多次偷空南下寻找,只是人海茫茫,却不知伊人何处?

沮丧地托着前额,那人于他明明着情而又为求一颗清静之心,立意超然于情之外,情到深处即近无情,离开他竟然是因为爱上他,难怪魔教中人行事为世所不容,亦只有魔教才教得出这样的一个乖张的人物来.在他垂首沉思之间,一名小太监急步进入禀报.

“奴才叩见皇上,亲王和雷将军有事求见.”

“传!”抬起头来,轩辕求绝已抹去伤痛,回复一贯的自信,在炯炯有神的目光下,一高一矮的两人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入御书房,身形较高的一人立即跪地行礼.

“臣雷震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弟哥哥.”在雷震天行礼的时候,轩辕骄雪早就踏上阶梯,笑着依偎进轩辕求绝怀中.昔日稚嫩的娇美,在八年后的今日脱变成倾国倾城的美丽,颜如花红眉如画,冰肌玉指柔且软,乌丝柳腰莲步移,云裳翠袖娇欲滴.仿如天上谪仙的容姿,叫人不得不疼,轩辕求绝一脸宠爱地将轩辕骄雪搂了进怀中,轻声说.

“乖骄雪,怎么有空来找皇帝哥哥?你不是忙着与雷卿卿我我的吗?”

疼爱地在轩辕骄雪柔顺如丝的发际上抚了几下,轩辕求绝转过头向雷震天笑道.

“不是你这风流鬼又惹朕的宝贝皇弟不高兴吧?”

在这八年间变得更加深沈威严的雷震天但笑不语,只是轩辕骄雪已急着为情人说话.

“才不是呢!皇帝哥哥你别冤枉人家的雷大哥,我......我们是有事才来找你的.”

“意思是没有事就不会来见哥哥了,是不是?”看着疼爱万分的皇弟,轩辕求绝挑起刀子眉,俊脸上带着刻意的捉弄.

“皇帝哥哥!”轩辕骄雪娇嗔一声,粉色的樱唇吊得半天高,妙目顾盼美如秋波,轩辕求绝立刻就摇头投降了.

“好!好!有什么事就说吧!皇帝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真的?”终于听到合心意的说话,镶在飞扬眉头下的宝石双眸立刻瞪大,骨碌碌的非常可爱.

“君无戏言!”轩辕求绝言之凿凿地作出保证.

一句君无戏言,轩辕骄雪雪白的脸蛋上立刻灿放开一朵迷人笑靥,片刻又害羞地垂下头,双颊红粉霏霏地用蚊蝇般轻细的声音说.

“人家要嫁给雷大哥.”

轩辕骄雪的嗓音又轻又细,说的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轩辕求绝一时之间还以为出现了幻听.“什么?”

轩辕骄雪羞赧得脸红耳赤,但是仍然将自己的要求向轩辕求绝重新说了一遍.

“臣弟说,要嫁入雷家,做平西将军雷震天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回轩辕求绝听得清清楚楚,浓眉下一双形状英伟的龙目不自觉地睁得浑圆.

“你......在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轩辕骄雪笑着点点头,似乎半点也不认为自己的说话有什么不寻常.

“雷?”向自动地坐在圈椅上的雷震天拋下一个疑问的眼神,见雷震天也抿着薄嘴点点头后,轩辕求绝才开始认真地思量起来,当然,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

“......不可以!”

“皇帝哥哥......”轩辕骄雪不依地摇晃着绣金龙纹的衣袖,撒起娇来,看着撒娇撒痴的爱弟,轩辕求绝一脸无奈,但仍然坚决地摇头拒绝.

“皇帝哥哥,你答应了人家的,君无戏言.”

“其它什么都没问题,唯独这件事不可以.”轩辕求绝叹一口气,这种事他怎可以答应?平日他们喜欢人前人后亲热也算了,住在一起相亲相爱也罢了,让堂堂亲王光明正大地嫁入雷家,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他答应了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果面对天下臣民.

轩辕骄雪听了,登时脸色一变,剑眉飞耸入云,粉脸上添上几分蛮意.

“皇帝哥哥!”

而对无理取闹的轩辕骄雪,轩辕求绝的语气也开始严厉起来.

“骄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轩辕王朝的亲王,是......是一名男子,你要『嫁』出去,这......这要朕如何答应?”

接着,又转过头去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雷震天斥责.“雷,骄雪年纪小,不知道也算了,难道连你也和他一起胡闹吗?”

雷震天还未答话,轩辕骄雪已竖起剑眉,化身成一只小刺猬,用清脆的嗓音反驳.

“皇帝哥哥,你最喜欢的人也是男子,凭什么去责怪我们?”一提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漠然,轩辕求绝五官坚毅深刻的俊脸在瞬间失去血色,轩辕骄雪也发现自己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刺伤了最重要的亲人,立刻闭上嘴巴,手指紧张地扭绞着衣袖,姣好的脸容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对......对不起......哥哥......”

“傻孩子,皇帝哥哥不会介意的.”爱怜地轻拍爱弟圆润的肩膀,轩辕求绝刻意敛去脸上的失意,再次展现笑容,就在此时,沉默多时的雷震天终于发言了.

“皇上想不想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人?”

雷震天是一个从来不会言之无物的人,低沉的嗓音一响起就带着强烈的震撼,轩辕求绝霍地站了起来,震惊的声音倏忽之间响彻宫殿.

“你说什么?”

“臣问皇上,想不想见那一个人?”雷震天的表情一如以往地沉着冷静,连眉头也不挑一下的冷酷俊容,更加突显出轩辕求绝的激动.

“你......你知道他在哪儿?”由齿缝迸裂出来的声音,在桌面上捏成拳头不断颤抖的指节,完全表现出轩辕求绝内心的激动翻滚.

“还记不记得皇上派到湖南去找漠然的那一行八人?”雷震天不慌不忙地提问之后,轩辕求绝连忙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起来.

“都死光了,不是吗?”他派了五队人到湖南去,只有其中一队为数是八人,而且早在上旬于湖南一个茶肆前变成尸体了.

轩辕骄雪听了,仿如白玉的脸蛋上泛起一抹如花笑靥,凑在轩辕求绝耳边神神秘秘地说.

“其实......还有一个人未死,他叫常问兴,是雷大哥的旧部......”

轩辕骄雪脆生生的声音,立即勾起了轩辕求绝的兴趣,他瞪大漆黑如墨的龙目全神贯注地听着轩辕骄雪的说话,唯独遗漏片言只语.

“......他的娘子挂在他脖子上的一块玉救了他的性命,只是他却失掉了胆子,在伤愈之后,偷偷地回了家乡,与家人团聚,人家和雷大哥努力了很久,才把他找出来的呢!”

轩辕骄雪一脸得意洋洋地说到此处,却突然闭上嘴巴.

“那又如何?”

拢起浓眉,轩辕求绝脸上淡淡的泛起了不解之色,常问兴未死,而且拋下公职逃回家又如何?他的逃窜之罪日后查出,自有刑部问罪,与他何干?又与漠然何干?

“常问兴在受伤昏迷之前,隐约听到皇上朝思暮想的那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说话.”不同于轩辕骄雪刻意绕圈子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雷震天一开始就直接了当.

“什么话?”知道他接下来的说话必与漠然所在有关,轩辕求绝急忙追问.

“一句可能透露他行踪的说话.”

“说!”轩辕求绝心焦如焚,偏偏雷震天毫不着急,摇摇头说.

“臣请皇上先答应臣和亲王的请求.”

近乎要胁的要求,令轩辕求绝脸色微微沉下,登时便要一展龙威,眼角却不经意看到爱弟的满脸期待,心胸不禁一软,又见雷震天眼内的坚决,只得点点头.

“喜事在将军府办,别太大事铺张......你们喜欢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好.....”

反正他们两人的事他也不是不知道,甚至是有心成全......或者,是因为当年与漠然的一别,令他总是希望有情人能得成眷属.

看两人脸上的欢欣,轩辕求绝的心情变得更加着急.

“现在可以说了吧?漠然到底说了什么?”

雷震天朝轩辕求绝展开一抹充满男性魅力的笑容,缓缓地说.

“他说......那一片梅林一定开得很美了.”

※※ ※※ ※※ ※※ ※※ ※※ ※※ ※※ ※※ ※※ ※※

明月高悬,孤香细细,足履无垢白泥,近看雪中高树无数,但见梅开有如繁杏,千朵万朵压于枝头.吟望久,神游无边花海,东风吹过,牵起万花涟漪,落红随风雪而下,静看缠烟飞堕,重雪湿肩头,一声惊断思潮,回过神来,一剪红梅已在眼前.

“送给你.”送上刻意折下的梅枝,轩辕求绝刚毅有神的龙目睁至最大,灼灼的眸光半刻不移眼前人身上,贪婪地将相思之人收入眼底.

玄衣墨发,冰霜容貌,在他的身上岁月仿佛凝结,在万点落梅之中,轩辕求绝忽觉时光倒流,回到八年前初遇的一刻,眼界中再次浮现出那一道在雪中旋舞的翩然身影,那一双勾魂夺魄的晶莹眸子,曾经在脑海间狂想过千次万次的影像,没有一次比现在这一刻更加鲜明,更加令他心头剧跳.

看着思念了千万回的容颜,握住梅枝的右手紧张地颤抖,举在空中多时,终于被接了过去.

冰凉的指头在接过梅枝之时和厚实的手指相触,轩辕求绝差点儿就控制不了心里的冲动,冲上前将眼前仿如寒霜的人狠狠地揉进骨血中.

“八年了......你过得好吗?”低沉的嗓音抑压着深深的欲望,难得相逢,轩辕求绝不希望再做出任何令漠然反感的事,对遇强越强的人只能够用另一种方法.

垂首看着掌中盛放的花枝,漠然轻轻地蹙眉,他蹙眉并不是因为见到轩辕求绝,他蹙眉是因为见到轩辕求绝之后,他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漠然立刻知道,他清修多年的心始终存在一个破绽,那个破绽就是──轩辕求绝.

“你......为什么要出现?”从美丽的花朵上别过目光,漠然缓缓地叹一口气,抬起头来,幽幽的眼神投向轩辕求绝的脸孔,相逢之后,第一次正视一别经年的故人.

束发嵌珠紫龙金冠,盘金龙白底长袍,腰系一块晶莹绿玉,他的装扮一如初遇当日.尊贵的五官在这些年间更显深刻,在刀裁双眉覆盖下的凌厉鹰目不怒而威,岁月在他的眼角上添了一点沧桑,却更添男性魅力.

八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的开始,男人亦曾经出现过在他的梦境之中,俊健的双臂,甜蜜的言语,缠绵的吻,激烈的贯穿和温柔的拥抱......每一次清醒,心里都带着淡淡的疼痛,但是,他练的内功一向讲究克制情欲,当时光流逝,男人的脸孔渐渐朦胧,所有影像开始被遗忘,他的心完全回复平静,直至今日......

垂下卷长的墨色睫扇,刻意用昏暗的影子敛去眼眸内的惆怅,漠然用手指温柔地轻抚手上梅花的柔软花瓣,轻声问.

“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轩辕求绝牵起唇角,深情地回答.“你讲的说话,朕每一句都记得.”

漠然点点头,珍而重之地将手上美丽的梅枝收入腰带中,用素袖拂拭落在身上的雪花后,轻轻地凝视轩辕求绝,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语地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说过──见到你,我会杀.死.你!”随着一个『你』字,银光出鞘,如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划过宁静雪地的美丽银芒令一切为之失色,皇者的权威,疼爱的亲人,交心的挚友尽皆掠过,最后都凝聚成清冷如冰的眼前人,在光寒万里之下,轩辕求绝缓缓闭上眼,厚唇上牵起一抹平静微笑.

此时此刻要杀一个甘心受死的轩辕求绝易如反掌,可惜,漠然这一剑始终是刺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昏君,纳命来!”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手持一道寒光在同一时间袭取闭目待毙的轩辕求绝.

漠然疾刺向轩辕求绝的的剑刃在倏忽间地转了一个弯,为轩辕求绝挡住黑衣人手上的青龙刀.

“滚!”

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在漠然未了解情况之前,他已经为了轩辕求绝而与来者交手起来.刀剑互击的声音响彻梅林,黑衣人的刀法极为霸道,气势磅,他每踏前一步,就如战场上的无敌将军,以雷霆之势向敌人步步进迫,令漠然不得不认真起来.

在压迫力极大的刀法下,起初漠然的剑法不容易展开,到中段,才找到一个良机,忙抖动手腕,剑身发出嗡嗡的动听声音,颤动的剑尖向黑衣人平胸刺去,黑衣人挥刀横挡,剑尖却在倏忽之间画出半个圆圈,以一道姣美的弧线疾地刺将黑衣人颈部.

黑衣人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向后跳开,才避过一剑,寒光又到眼前,黑衣人运刀成盾,泛起满林青寒刀光.见黑衣人采取守势,漠然冷笑一声,这套剑法可是他的压箱底的功夫,以前功力不足,施展时唯恐有失,故甚少施为,但是,这几年功力大进,内力已催颠峰,使用时早就得心应手,只见锐利的剑尖在空中一连画出十七,八个圈子,寒霜点点笼罩着黑衣人的上半身,就只待他一个失手,寒芒将向他的要害刺去.

青龙宝刀在漠然的奇寒剑气之下,竟凝结薄霜,刀锋越来越重,寒气一直透到黑衣人握刀的手上,令他暗暗叫苦.

轩辕求绝可从来没提过他的功夫高得如此可怕,早知道就不答应他演这一出戏了,雷震天精光炯炯的鹰眸向呆立一旁的罪魁祸首气恼地瞪了一眼,最恨就是他不可以与漠然拚命,但是,漠然的剑却招招瞄准他的要害之处.

在懊恼之下,咬紧牙关一挥双腕,一直护于身前的青寒刀气倏然收敛,刀锋霍地向前重重一挥,划破长空,以千钧之力强行将漠然迫退两步,黑衣人立刻以高绝的轻功飞身扬长而去,厚重的青龙刀却早脱手而出,飞向一旁的轩辕求绝,刀如惊虹,劲风过处百树留痕,偏偏轩辕求绝不闪不避,呆若木鸡地伫立当场,漠然的反应却是极快,修长的身体立刻就如一枝离弦快箭,追在青龙刀后向轩辕求绝的方向驰骋而去.

漠然的轻功是当世第一流的轻功,踏雪无痕,可惜他始终慢了一步,不过,黑衣人这一刀虽然凶猛,却不太有准头,只划破了轩辕求绝的左肩,鲜血倏然涌出,迅速染血雪白的长袍.看着扩散的血迹,漠然在他面前停下来的身影不觉一震.

“笨蛋!你为什么不避开?”带着嗔意的斥责在不知不觉间从薄唇吐出.

不顾自己左肩上的伤势,轩辕求绝俊颜上勾起一抹苦笑,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漠然说.

“既然你想朕死,朕就不想活.”

“你......!”

这......这算什么理由?漠然为之气结地一顿右足,踢起蒙蒙白雪,狭长的眸子瞪着轩辕求绝半晌,心忖你喜欢死就去死吧!正欲袖手旁观,却见艳丽的体液完全湿透了轩辕求绝的左半身,鲜血由衣袖滴下,染血了地上无垢的白雪.

垂于身侧的手终于忍不住由衣襟探入,取出一小瓷瓶,拔起瓶塞,用指尖沾上金创药,向轩辕求绝的左肩伸出手.

“不!不用了......”拨开了漠然伸向他左肩的指尖,轩辕求绝用宽大的掌心将漠然冰凉的手带到他的颈上.

“你不是想杀朕的吗?来吧!朕的命是你的了......”

“你......我......”指腹抵住不停跳动的血脉,漠然震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现在,只要他的指头一用力,就可以轻易送了轩辕求绝的小命,但是......被轩辕求绝紧紧抓住的青葱指头颤抖抖的,用不上半点力度.

“动手吧!朕不介意死在你手上.”将漠然的指头更用力地按在血脉上,轩辕求绝慷慨就义的表现,令漠然的脸蛋更加苍白.

“你......你不要以为苦肉计会有用......”

闻言,轩辕求绝一脸正经地摇摇头说.

“朕是认真的.”而且......轩辕求绝在心中微微一笑,苦肉计也未必没有功效.

“为什么?”漠然的手颤抖着,苍白的脸孔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只是......看见眼前的轩辕求绝,无论如何手指也按不下去.

对漠然的疑惑,轩辕求绝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只问.“漠然,告诉朕,你一生中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杀了你师弟,夺回日月教教主之位?还是称霸武林,成为天下第一?”

漠然摇摇头.“我和师弟......早就和解了,而且教主之位,他比我合适.”舒行文知道他被轩辕求绝苦苦追捕后,主动伸出援手,在这几年为他隐藏行踪,帮了他很多忙,他们早就冰释前嫌了.

轩辕求绝暗中点点头,八年来他派出不少好手,但是漠然的消息仍然渺渺,他疑惑已久,原来是魔教在其中捣乱.

好一个舒行文,当日杀不了你,真是朕大错特错了!

他暗地里对舒行文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不动声色,对漠然仍然是深情温柔.

“那就是称霸武林了,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练好武功.”漠然晶莹的眸子内泛起一片惘然,他从未想过其它,只知努力练武,练武,再练武,将武功练到最顶尖......至于练武是为了什么?想得到什么?他真是想也没有想过......

看到漠然眼内的迷惘,轩辕求绝叹一口气,他以前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他的师父又是怎样教导他的?如果他们能够早点相遇,他一定会令漠然过得更加幸福.

“你不知道就算了......但是,朕知道在朕一生之中最想得到的就是你.”

对轩辕求绝的情深,漠然不可以说是不受感动,八年,一个出色如他的天之骄子,竟然可以为他守候了八年......他只能讲一句.

“何必......”语末都化成清幽的一叹,轩辕求绝一眨不眨地看着令他倾心的淡漠容姿,将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啄吻,温柔地尝遍每一根青葱的指头.

“漠然,别再逃避了,回到朕的身边......让朕亦成为你最想得到的......”

“你不会是......”漠然迷惑地摇晃着满头乌丝,他的确不知道自己最想得到的是什么?......但是......绝对不可能是轩辕求绝.

“为什么不会?......你亦喜欢朕,不是吗?”紧紧地抓住漠然退缩的手腕,轩辕求绝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漠然,我们明明是相爱的......给朕一个机会亦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他用尽心思,立心一定要说服漠然.

“但是......”他是喜欢轩辕求绝,但是,他不可以......他还要专心练武,他还记得他对师父的承诺『除武之外,再无其它』.

“漠然......朕不是要你拋下一切,只是要你为朕在你的心里留一个空位.”

任轩辕求绝费尽唇舌,漠然也只是摇头不答,轩辕求绝紧张地抓紧漠然的手,用力之下左肩再次流下鲜血.炽热的感觉传到漠然手上,令他的尖削的眉头蹙了起来.

“先疗伤吧!”

“不!”再次拒绝接受漠然难得的好意,轩辕求绝拚命地抓紧他素白的手,鹰扬的双目内是深切的渴望.

“你先答应朕......”他知道漠然已经心软了,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可能会再次失去他.

仿佛在利用他身上的伤来威胁自己屈服的举动,令漠然眉心间的纹理显得更加深刻,他从来不喜欢被人威胁,脸色一沉,他登时就想将轩辕求绝推开,但是......看见他脸色苍白,半身都浴于血色中的模样,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疼泛满心头......

“你到底想我做什么?”在烦躁中,近乎自暴自弃地由薄唇吐出来的说话,令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随朕回宫......”胜利的花朵在心中悄悄地盛开,轩辕求绝在表面仍然装成虚弱不堪的模样.

幼长的眉头轻轻锁起,漠然提出一个拒绝的理由.“我要静心练武.”

“皇宫就很清静,朕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只要你喜欢要朕将干清宫改成练武场也可以.”轩辕求绝轻轻松松就将问题解决了.

“我不喜欢被困在一隅之地.”仍然是拒绝的说话,但是声音却已经明显地软弱下来.

“朕不会困住你,你高兴的随时可以离宫游玩,只要你在离开的时候通知朕一声,还有答应朕一定会回来就可以了......”伸手棒着眼前人白得似雪的脸孔儿,轩辕求绝的眼神是何等深情,声音是何等温柔,一丝一丝地渗入漠然冷漠的冰心.

“我不喜欢......痛.......”仿如吟唱诗词的喃喃声音,令轩辕求绝瞬间甜蜜地笑了起来,饱满的天庭留恋地贴在漠然冰凉的脸颊上轻轻磨蹭.

“只要你让朕亲你,抱着你,爱抚你......”只要漠然愿意留在他身边,要他做和尚也可以.

“我......”轩辕求绝露骨的说话,令漠然尖削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红霞,艳丽的肤色,叫轩辕求绝看得胸口一热,克制不了地将厚唇贴上漠然单薄的唇瓣.

勾起的眼角掠过鲜红的颜色,漠然有点不放心.“伤......”言未毕,声音已被轩辕求绝尽数收入喉中.

“小伤而已......乖,让朕亲亲......”炽热如火的气息温暖了寒冷的雪地,在春色的滋润下,久别八年的梅林芳香四溢,小巧的梅花开得更加灿烂......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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