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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相逢对面不相识 1.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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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卿静静卧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屏住呼吸。

从天明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深秋的清晨,已经是白霜满地,飒飒寒风如小刀子一般刮得人脸生疼,似乎要把单薄的衣裳也寸寸割裂开,

怕那边的人发现,林之卿趴在冷硬潮湿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冻得几乎僵硬,手脚也失去了知觉,开始还会觉得骨头疼,后来便麻木了。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极小幅地缓缓屈伸着关节,以免真的僵了,不能及时动作。

两年来发生了许多事。

林之卿逃出后在京城隐匿了几天,他身无分无,饥渴难耐之下只得躲在一家小饭馆的厨后,在泔水桶旁过了数日。后来他以为风头过了,想跑出京城,不曾想险些被殷承煜的手下抓住,不得不再次东躲西藏。

正在他绝望地想要自暴自弃时,他遇到了鸡鸣狗盗中的老四陈道。

原来他们四人来京城是要刺杀一个大官,可惜那人防范甚严,寻了月余的破绽才将他刺死,但官府立刻严查出入之人,他们商议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居然堂而皇之地住在了京城最奢华的客栈,伪装成西北来的客商,仗着不菲的佣金,大肆采购布匹瓷器,胆子的确不小。

林之卿误打误撞,正巧落到老四的车轮下,差点儿被碾成两段。

老四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看时,才觉得这个蜷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很是面善,仔细拉起来一瞧,竟是林之卿,大喜过望,也不嫌弃他身上脏臭,就把他推到马车里。

林之卿与他们交情不深,可十分投缘,在四人的逼问下,林之卿无奈将遭遇的事情说了出来,只是隐没了被殷承煜淫玩的那一段。

四人自是气愤不过,他们多年行走江湖,可谓是老油条,可居然都不知道还有殷承煜这号人物,四个人听完他说的缘由,一致决定先让林之卿在他们这里躲一躲,待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林之卿感激不尽,老三陈缑又给他稍微变换了一下衣着形貌,整个人就看起来与本人大是不同,林之卿扮作四人的小厮,安安稳稳地避了半个月,才与他们拿着行商的通牒,顺利离开京城。

直到看不见高高的城门,林之卿才彻底放心,瘫在马车上一动不动。

鸡鸣狗盗中的老大陈继一向不多话,看他这个样子便也难得开口道:“之卿,你以后要去哪里?”

林之卿侧着脸,他们出城后一路向北,景色与南方有极大区别,天也渐渐寒冷,林之卿望着萧瑟秋景,心里也是一片凄凉。

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道:“我是没脸再回青城派见师尊了。

这次出来,非但没有寻到卓琅与卓家被害真相,反而再次落入殷承煜手中受尽羞辱,此种仇恨,不能不报。

可天地之间,哪里还能容他?

林之卿是孤儿,从小青城派就是他的家,如今有家不能回,林之卿心里悲苦不知如何倾诉,车窗外一阵风卷过,林之卿便捂住眼睛,低哑着声音道:“风太大,迷了眼。”

陈迹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你没有地方去,不如就跟着我们兄弟四个闯一闯。”

林之卿惊讶地看着他。

陈继道:“我们四个,实际上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

陈继识人上很是在行,一眼就看出林之卿是个心地单纯的少年,也不怕他会四处乱说,便毫无隐瞒地将他们来京城的事情细说了。

“我们是异姓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前河南老家遭了蝗灾,人吃人,村子里都死绝了,我们四个便跑了出来,相依为命。”

陈继抽出腰间一杆烟袋,把下面布兜里的烟丝拈出一缕塞进烟锅里,火石点火,深深抽了一口。

“后来就干上了这一行,靠卖命吃饭。”他黑黄的指甲似乎不怕烟火灼烧一样,在冒着火星的烟丝上按了几下。

“你要是吃得来苦,就跟着我们兄弟,什么都不少你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之卿低着头,沉默半晌,然后坚定地点头道:“大哥。”

陈继嘿嘿一笑,把外面赶车的老二陈鸣叫住,然后与骑马的老三老四招呼一声,四个人就在荒郊野地撮土为香,结义金兰。

一晃两年过去,林之卿已经彻底长成为一个精明坚忍的男人。

若说他年少时,身上还总带着一股幼稚与天真,如今已经被雕琢得不漏半分形色,精瘦的躯干上常年裹着灰蓝薄衫,长发也削得刚刚能束在脑后,原本浅麦色的皮肤晒得黝黑,脸庞上的婴儿肥也不见了,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如今的林之卿,混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只余一双暗含精光的眸子还依稀能看得出曾经的年少意气。

鸡鸣狗盗四人能做得那不入流的勾当,自然是靠花样百出的奇淫巧计。

老大年纪不小,如今许多事情已经不用他出手,江湖上往来联络都是经由他处理,人们知道鸡鸣狗盗有四个人,可真的站在大家面前,能认得出的也只有老大陈继。

老二陈鸣是他们当中功夫最高的一个,可即便如此,那也只能算江湖上的三流高手,但他使得一手好暗器,据说是小时候饿的不行用弹弓打鸟充饥练出来的,眼睛毒得很,手段也毒得很。

老三陈缑不消说是会易容术的,可这手艺似乎也不怎么到家,平日里走的是野路子,自云人皮面具那种高级事物他只在说书人嘴里听说过,实轮到他易容,也只是面粉颜料往人脸上一抹。实际上他最精通的正是做人皮面具,更兼一把学谁像谁的好嗓子,瞒天过海是他的拿手好戏。

老四陈道是个惯偷,三只手从来不歇着,冷不丁就会从路人身上揪一点什么出来,时候久了,若是那手里不偷摸点东西还不习惯,兄弟们都被他偷得麻木了,因为偷惯了,连带着作假的手段也高明无比,仿制笔迹器物难辨真假,足以以假乱真。

林之卿论哪样都比不上他们四个,连武功也被殷承煜废了个七七八八,与平常人无异,而且还因为受了那许多折磨,身体很是虚弱,开始时被他们嘲笑了许久像个娘们。

林之卿倔脾气一上来,居然下定决心苦练,大半年时间就回复了强健的体魄,武功也渐渐恢复,内力虽然还是不足,可也能独撑一面,这才让四个人对他佩服起来。

之前头次相遇,鸡鸣狗盗自称是教给了他看家本事,但直到真的开始仔细学,林之卿才暗骂道:“四个混账,也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他们四个都已经是不惑之年,却还打着光棍,林之卿年不到二十,就像他们的子侄一样。

鸡鸣狗盗自知一辈子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想有个孩子太难了,见林之卿为人耿直善良,心里疼爱他,虽然是兄弟相称,竟然有父子的情谊。

林之卿与他们在一起,渐渐地也有了家的感觉。

这是跟在师门中完全不一样的家。

一言不合他们就会拳脚相向,可遇到事情又会团结对外,没有什么尊卑之分,当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林之卿打心底里敬重他们,行为举止仍是恪守对待前辈的礼仪,让四个人对他更加疼爱,虽然教导时打骂不断,但平时都是好到了极点。

一年后,林之卿开始正式接触活计。

第一次杀人,是要杀一个采花贼。

四个人怕林之卿心软,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出手帮他,反而引着采花贼发现林之卿的行迹,几乎要了林之卿的命。

等林之卿被逼到极点,不得不挥刀割断采花贼的喉咙时,陈鸣才从暗处跳出来,把身上染满鲜血,握着刀不住颤抖的林之卿拖到一旁。

“第一次杀人?”陈鸣很干瘦,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但他冷冷地看着脚下死尸时,却坚定得像一座山。

林之卿两手神经地在衣襟上擦,仿佛这样能擦去上面的血腥。

“以后就好了。”陈鸣搂过他的肩膀,宽慰道:“我杀的第一个人,在吃我娘的肉。”

林之卿缓缓停下,静静听着。

“那年饥荒,人吃人,我娘饿死了,我把她埋到地里,才挖好坑,就发现我娘被别人拖去分着吃了。”

“所以你杀了他?”林之卿问道。

“嗯,那时候才十二岁。”陈鸣扶着林之卿慢慢走回去:“我很怕,不过后来就不怕了,杀人这种事情,多了就不怕了。”

林之卿被他冰冷的手掌握着,心里那种恐惧忽然消失了。

后来他有陆续接了几次任务,有单独行动的,有与其他人合作的,有需要杀人的,有不需要杀人的,一次次下来,林之卿做的越来越得心应手,连挑剔的陈缑都对他表扬了几回。

这两年,不仅林之卿变了,江湖也变了。

三家血案,还有那场疫病,统统被算到了白衣教头上,白年似乎根本不屑去解释,对这一切都默认,引起了轩然大波,群情激奋,白衣教从一个只是想入主中原武林的邪门歪道,彻底沦为魔教,人人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而殷承煜……

林之卿稍稍抬起头,眼前微微晃动的芦苇丛,距离他不到五丈之外,一个男人身披青色薄呢斗篷,手里紧握着一柄长剑,薄唇紧抿,神情是秋风一样的凛冽,可眉眼婉转时,仍是说不出的风流。

林之卿抓紧掌中一把泥土,暗暗压下心里升腾而起的恨意。

这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殷承煜。

自从半年前白衣教攻下徐州,江北彻底成为他们的天下后,殷承煜也忽然现身其中,好似白衣教大半都掌控在他的手中。

鸡鸣狗盗虽然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一直不算与武林中人直接接触,但为金钱所动,于是也接了一些刺探白衣教行迹的生意。

林之卿竭力忍住想要割断他喉咙的冲动,静静地观察他们的言行。

江湖

“好了,有屁快放。”殷承煜似乎很是不耐烦,握在掌中的长剑缓缓转动,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剑柄上缠着的细麻绳上细细抚摸。

站在他对面的,是十几个白衣汉子,挑头的那个黑脸长须,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姓殷的,别拿根鸡毛当令箭,教主如今不在教中,你也休得嚣张!”

殷承煜不怒反笑:“周德成,白年不在,可他的教主令在,怎么,你还想叛教不成?”

周德成哈哈大笑:“你这个杂种,还有脸说老子叛教!你自己做过什么大家心里清楚,若不是我们小心,教中老人早就被你这杂种杀的一干二净!”

殷承煜仍是不动怒,慢悠悠道:“呵呵,你把我一个人约出来,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周德成道:“今日我就要替教主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兔崽子!”

殷承煜紧了紧脖子上的扣子,侧头一笑:“就凭你?”

话音才落,殷承煜竟然好像原地消失一般,忽然出现在周德成眼前。

长剑已然出鞘,明晃晃地横在周德成脖子上,薄薄的剑刃抵在他皮肉上。

身后的手下纷纷拿出武器,偏偏领头人的性命捏在他手上,他们并不敢轻举妄动。

“蠢货。”殷承煜冷冷道:“留你何用!”分身一跃,软剑从周德成脖子上斩过,殷承煜则借着他倒下的身躯,越过那群手下的头顶,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周德成头颅掉到地上,鬼魅一样的殷承煜阴测测地持剑,在他们身后讽道:“一群蠢货。”

那群人眼见已经是撕破脸皮,干脆拼个鱼死网破,一群人扑上来要凭人多势众趁乱斩杀殷承煜。

殷承煜却是丝毫没有畏惧,身形越发飘忽,在刀林剑雨中游鱼一般穿梭,找准破绽便要挑死一条人命。

但寡不敌众,殷承煜开始尚能占得上风,可后来拼得久了气力缺钱,他自忖拖延下去绝非好事,抽身向后一跃,将身上披风扯下,迎着北风往那群人头上一丢,登时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而他则趁机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之卿目睹完一切,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殷承煜好像冲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强撑到那群人抬着周德成死不瞑目的尸体退散,除了风声水声,再没有其他声音,才慢吞吞地从芦苇丛中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躯。

那个被他卧了两个多时辰的草丛已经留下一个明显的人形。

林之卿背后也插着许多根芦苇,头上衣服上全是泥土,林之卿拔掉背后的芦苇,掏出怀中的火折子,把方才潜伏过的地方烧了个一干二净,确认不会有痕迹留下,才飘然离去。

这一次是崆峒亲自下的帖子,要江湖上三教九流人士协助刺探白衣教行踪。

殷承煜虽然已经算是教主,但他并不藏藏掖掖,反而时常抛头露面,一改从前隐没人后不为人知的作风,大肆张扬。

林之卿与他狭路相逢数次,殷承煜不是在青楼妓馆寻欢作乐,便是与一干属下出现在酒楼里,全然不怕正道人士对他不利,狂妄至极。

没想到这一次……

这一次的线索是由崆峒派掌门提供,林之卿只思索,便察觉其中的猫腻。他原本是应该带回去白衣教内讧,殷承煜被杀死的消息,没想到中途有变,不仅让他擒贼擒王,还逃出生天。

林之卿也不禁在心中暗骂周德成:“蠢货!”

他到江边,清洗掉脸上的泥沙,才抄小路回到他们新的据点——徐州城外荒山上一所小木屋。

这里是夏季猎户上山打猎时的暂居之地,虽然粗陋,但锅灶器具一应俱全,此时将近初冬,已经极少有人上山,此地倒是个极好的藏身地点。

自从来到徐州,几个人兵分两路,老大老二老四一起潜藏在城中,而林之卿与老三一起藏在城外,里应外合,以免麻烦。

林之卿回去时,陈缑已经生了炉火,听到他进来,便把一块烤到火候的白薯丢到他怀里。

“先暖和着。”

林之卿赶忙脱掉身上潮湿冷硬的薄衫,赤着上身围到火炉旁,把白薯皮剥掉一口咬上去,支支吾吾道:“今天真他妈冷,我在野地里都要冻死了。”

陈缑的平淡的面容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早说不接这桩生意了,你偏偏答应,自找苦吃。”

林之卿嘿嘿一笑,几口吃了白薯,打了盆热水把身上都擦洗一遍。

同脸色一样黝黑光滑的皮肤上好似打了一层油光,在篝火暗红的映照下散发着融融的光泽。

他把毛巾拧成长条,在背上也擦拭过,脊背上深凹下去的曲线上干干净净,毫无瑕疵,但胳膊腰腹间似乎有一些旧伤,在光洁的皮肤上尤其显眼。

林之卿找出一身干净衣服穿好,才重新坐回火炉边,倒了一碗温过的烈酒,与陈缑一碰碗,仰头喝下。

“这一次太冒险了。”陈缑听完了林之卿所说的经过,拨了拨烧红的木柴,道:“崆峒派与他们狗咬狗,偏偏要拉我们垫背,我看那个周德成也是个草包,居然这样没脑子,敢把殷承煜单独喊出来灭口。”

林之卿点头道:“白衣教内讧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的,自从白年半年前消失,白衣教实际上已经四分五裂,不过是殷承煜苦苦撑着而已。”

“话不能这样说。”陈缑道:“殷承煜这人还是有手段的。”

林之卿顿时沉默起来。

他原本也很看不起殷承煜,认为这人除了色欲毫无建树,也就会玩个男人,可自从离开他从远处看他,才发现这人并不简单。

且不论他行事如何狠辣,但从杀死周德成那一幕,武功就已经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跟大哥说一声,以后这些事情,少接为妙。如今江湖太乱,我们这种小虾米,还是明哲保身的好。”陈缑扒拉出一个白薯,吹着气剥了自己吃:“明天我们早点进城,把这桩生意交接了就离开徐州城。”

林之卿心里还想着事,便随意附和他说了几句,两人又闲话一会儿,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赶着城门刚开就进了城,找到另外三个人。

林之卿把见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陈继又把细节都确认了,才在竹简上刻下消息,出门了半个多时辰,怀揣一小袋金银回来。

这桩生意才算完结,他们不约而同地舒口气,当即就按之前的计划离开徐州。

这一次身形矮小的陈鸣被陈缑套上一身女装,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脸上,与陈继扮作夫妻,陈缑陈道和林之卿则谎称是他们的家人,糊弄着出了城。

林之卿记挂着那天殷承煜临走时的一眼,他自认没什么破绽,可凭借与那人的朝夕相处,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陈继见他心事重重,与他所说的跟殷承煜的仇怨一联系,也不难理解。

“在想他?”

林之卿隐在暗处的脸一冷,点点头。

“照你说的,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想报仇还得从长计议。”陈继照例抽着烟袋锅。

他们之前手头紧,烟丝也买不起好的,陈继烟瘾上了只能闻闻烟丝的问道过瘾,最近宽松了,他鸟枪换炮,把陈旧的烟杆换成黄梨木的,上头的铜锅子擦得亮到晃眼,里头烟丝也换成上好的爪哇烟。

林之卿道:“若是还有这样的生意,再替我接下来吧。”

陈继看了他良久,才点头答应。

一路无话,陈继抽完一袋烟,换了烟丝刚点上,就听到外面有人拦住:“停下,搜查逃犯!”

陈缑笑嘻嘻地勒住马,跳下车弓着背道:“这位官爷,咱都是一家人去走亲戚,您给行个方便?”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铜钱,从底下偷偷塞到那人手里。

那官差接了银子,与同伴使个颜色,吆喝道:“这当然是给乡亲们方便了,就看一眼。”佯装撩起帘子,往里看了看。

车厢里黑漆漆的,陈鸣扮作中年女人挡在前面,后面有什么都看不清。

官差仔细瞧了瞧陈鸣的脸,被这个女人丑到极点的容貌吓了一下,连忙撂下帘子放他们过了。

陈缑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跳上车赶着马慢悠悠离开,躲在最后的林之卿与陈道才松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

“狗日的官府,和白衣教穿一条裤子!”陈道骂了一句,翻到外面坐着。

林之卿皱了皱眉。

从他那次去兰州伊始,白衣教似乎就已经与官府扯上关系,如今徐州也这样,倒是不足为奇。

徐州城门上张贴的榜文,悬赏捉拿的正是武林盟新出任的盟主梁濯。褚遂之前并不为人所知,两年前林之卿被殷承煜捉住那段时间上任武林盟盟主杜尚仁去世,梁濯出现在众人眼前,成为新的盟主,但有许多人不服他,武林盟一度四分五裂,后来还是在少林武当两方协调下,才暂时安定。

“梁濯到底是何人?”一直没出声的陈鸣问道。

陈道贼眉鼠眼地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来,居然是一张悬赏榜文。

“昨儿上街没事顺手拿的。”几个人凑着头一起看画像里的人。

其实看了也没用。

林之卿失望地把那张纸丢到一旁,榜文这种东西,画的人像多半不靠谱,据见过梁濯的人说,他十分年轻,样貌俊美,风姿卓然,算得上的一表人才,怎么会像这画像中的那般猥琐不堪。

“哪怕你偷点别的,这玩意拿来干嘛?”陈鸣把榜文团成一团正要扔掉,却被陈继拿过来塞到怀里。

“江北已经是白衣教的地盘,我们呆着太不安全,后天过江去江宁府,有个大买卖等着我们,估计暂时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买卖,怎么没有提前说?”林之卿问道。

陈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临时接的,杀个人,我亲自去。”

陈继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手,此话一出,这任务的艰险不言而喻。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沉默。

“老大,要不我去吧。”陈鸣道:“我功夫最好。”

陈继低低一笑:“瞧你们,跟我要去送死一样。亲自去杀,是因为那人跟我也有私仇,我想自己了结。”

“是她?”

陈继没有说话,重重吸了一口烟。

故人

“师尊。”秦之平轻轻叩门,在门外唤了一声。

良久,无需子才回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无需子盘腿坐在蒲团上,白发苍颜,尽显老态,枯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向身前:“何事?”

秦之平回道:“武林盟有人送信。”

“哦……”无需子伸展双腿想要站起来,但实在体弱,秦之平连忙过去扶住他,才勉强站立。

无需子苦笑道:“没想到,已经老成这样啦。”

自从两年前为林之卿疗伤大伤元气后,无需子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后来林之卿下山一去不回,这个一直被当成亲生儿子抚养的大弟子也失去踪迹,让无需子大病一场,卧床大半年,把山门中事都交给了师弟无心子处理。

秦之平触景生情,眼圈瞬间红了。

无需子握住他的手掌:“你师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秦之平毕竟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太少,连忙擦擦泪,扶着无需子去见那位使者。

如今武林盟隐隐与少林武当成三足鼎立之势,高其余帮派一头。青城派虽然算是出家人,但身在武林就不得不要去恪守一些个繁文缛节,接了盟主的信,无需子与那使者寒暄几句,就送客自便了。

拆开信件看了一遍,把信递给了无心子,无需子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颌下的长须,问道:“无心,你看这件事……”

无心子叹道:“早晚的都会发生,白衣教与中原武林宿怨极深,中原武林一直被他们压着,难怪梁濯要拿他们开刀。”

无需子点点头:“我们派中虽然无人,也是不得不要去的,之卿的事情,还是我心头一根刺,不跟白衣教讨个公道,我是不甘心。”

无心子道:“师兄,你如今身体不好,我看还是由我走一趟。”

无需子笑道:“正是此意,出门在外,你要万事小心。”

原来信上是要召集各门派商议征讨白衣教的事宜。

武林盟历史悠久,与白衣教的梁子结得也久。百年前武林盟总坛设在河北,但从第七代盟主在与白衣教的争斗中战死后,江北地界就没有了他们的立足之地,只能迁到南阳,迄今已是近百年,武林盟与白衣教可谓世仇。当初梁濯临危受命,从上任盟主杜尚仁手中接过权杖,他尚年轻,早有人不服,必定是要拿出一番真成就才能服众。

因定在下月初一于江宁府召开武林大会,时日无多,无心子把派中诸事安排妥当,便携秦之平等八人乘舟直下长江,赶到江宁府时,恰是十月廿九。

纸包不住火,这样的消息自然也会走漏风声,无心子一行赶到时,客栈都已经爆满,他们无奈,只能在紫金山下一处道观借宿。

此时,林之卿等人,也刚好在江边上船,只要过了江,就是江宁府。

他们在船上已经听说了武林大会的消息,还有些惊讶,因为他们要杀的人,就在江宁府中,若是在期间杀人,必定麻烦多多,而他们是最怕麻烦的。

陈继低声咒骂一句:“这是搞什么名堂!”

林之卿道:“不然我们就多等一些时候也不迟,他们总不能一开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陈继道:“见机行事,最好还是不出乱子。”

同船有不少扮作普通客商从江北赶来的江湖侠客,林之卿粗粗看了一遍,华山泰山等都在其列,虽然是扮成商人模样,可腰间鼓鼓囊囊的兵器,还有掩饰不住的趾高气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武林中人。

在他们的对比下,鸡鸣狗盗五个人灰头土脸,更像行脚汉子,簇拥挤在船舱一角,天然去雕饰,让这群名门正道们打心眼里鄙视了一下。

林之卿跟这四个人厮混在一起后,脸皮越发厚,别说是被人鄙视,就算脱光了在甲板上跑一圈他也不带脸红的。

下船后,几个人背起包裹,随着陈继走街串巷,找到一个破旧的小院子。

陈继是个老油条,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住的地方,实在难得,几个人早就习惯了由陈继打点一切,二话不说把屋里的灰尘清扫一遍,就算安置下来。

几个人都闲不住,换了套光鲜的行头出去逛。

陈缑与陈道一向不安稳,大把银子扔出去买来一堆华而不实的玩意,剩下三个则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两个身后提东西。

虽然五个人看起来都很古怪,但近来城中武林人士云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人见多了,这几个反而见怪不怪了。

秦之平与几个师兄弟头一次来到江宁府这样富庶繁华的地界,也早早央了师叔要来见识见识。

无心子告诫他们要仔细行事后,秦之平就扯着师兄弟一起出了道观。

才到了秦淮河畔,就被师兄拉住:“师弟,听说那边是……不能去的地方,我们还是回吧。”

秦之平年轻气盛,正在兴头上,怎会听他劝:“师兄,我们好歹出来一趟,怎能不见识见识,放心,我不会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只在河边走一走。”

师兄仍旧不放心他,只好跟着他一起。

时值深秋正午,清波沉碧,残荷枯芦,若不是仍有穿红戴绿的花娘撑着画舫往来嬉戏,秦淮河岸也颇显凄凉。

幸好岸边长堤上游人不少,秦之平逛了一圈,把一些稀罕玩意儿收罗一些揣在袖中,俩眼不住地往船上飘。

恰好有个女子懒起梳洗迟,倚在船头倒残水,秦之平哪里见过女子这般风情,年少慕少艾,登时愣在那里直勾勾看她,那女子也抛过一个媚眼,秦之平的魂儿立时去了一半。

师兄自己也是没见过红尘俗世的,闹个大红脸,喏喏地跟在后面不敢抬头,惹得船上那女子一阵娇笑。

陈道趴在桥栏杆上,舔了舔嘴唇,与陈缑说:“三哥,我们晚上也来尝尝鲜如何?”

陈缑嘿嘿笑了一笑,两人对视一眼,显然对这种出来猎艳的事情很是默契。

跟着他们后面的三个人默不作声。

一群大老爷们打着光棍,总得有法子解决这方面问题,是以过一段时间就一起逛窑子已经成了惯例。

林之卿对此有心无力,他悲哀地发觉对着女人已经没有感觉,但是又不能跟他们说出口,每次到了青楼,他总是坐立不安,要找借口出去。

一次两次还好,总是这样不免叫人疑心,林之卿无奈,只好如坐针毡地拥着恨不能黏在身上的女人,竭力忍到其余四人吃饱喝足上楼度春宵,才忙不迭地推开她,用银子塞住女人的嘴,不许走漏风声。

女人乐得白拿银子不伺候他,离开后,林之卿还得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涂一些在身上,做出也胡天胡地的样子来,苦不堪言。

远远的一座画舫上传来女子的笑声,让五个光棍也不禁往那边看。

林之卿只看了一眼,就连忙转过身,藏在陈鸣身后。

“怎么,见到谁了?”陈鸣低下头,悄悄问道。

林之卿苦笑:“是故人罢了,还是不见的好,省的麻烦。”

陈鸣点头,与陈继说了一声,便拉着林之卿去喝酒。

林之卿向来沉默,可此时有些忧心忡忡,端着酒杯半晌不见下。

陈鸣也不爱说话,对坐喝了一会儿闷酒,约莫着众人商议回合的时候差不多了,就招呼小二往葫芦里灌满酒提回去。

不料他们才下楼,门口进来一群非富则贵的人物,簇拥着为首一个戴着兜帽的年轻男人,把门口挤了个水泄不通。

两人一看他们的架势,就明白这是不好惹的人物,于是且退一些,暂时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做着。

那些人包了楼上整层,浩浩荡荡上去了,人虽然多,但十分安静,步履整齐,训练有素。

陈鸣与林之卿这才悄悄从他们后面离开,回去与陈继说起他们,陈继竟然也不晓得他们的底细。

“莫不是朝廷的人?”林之卿猜到。

“我想不可能。”陈继道:“朝廷明面上从不掺和这些事,而且来了一群人一点也不低调,我倒是宁愿相信他是武林盟的。”

陈缑笑道:“哟哟,难不成咱们遇到那位传说中的盟主了?”

“保不齐。”陈继道:“咱们乱猜也不是办法,后天就能一见分晓了。”

话虽如此,林之卿心里到底有点不安,武林盟此次举事没有多少人不知道的,白衣教也必定得了风声,只怕早就有人混进来,还有青城派的人……

一想到要见到许多人,心底还是有些发憷。

胡思乱想了一整天,他们起了大早,精心打扮一番,隐去形貌,谎称是海南万沙岛门人递了帖子。

因为海南地处偏远,陈继又说了一口真假难辨的土话,轻而易举就混了进去。

崆峒派与金陵王家有世交,此次也借用了王家一所别庄,很是富贵。

林之卿等人穿着土布粗衣,满口蛮话,虽然被人放进来,但还是鄙视他们,让他们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

几个人作势闹将一通,不情不愿过去了,还与同桌人吵闹,人人都侧目而视,终于到了人见人厌的地步,他们才安分下来蹭吃蹭喝。

他们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林之卿看了一遍庭中人,找到了与唐门在一桌的无心子等人,便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挑拣着菜中肉丝,实则竖起耳朵细听周围人讲话。

多半都是一些近来江湖传闻,他听得无味,正要站起身把距离自己最远的那碗肘子端过来,却听得嬉闹一下子静了,从后面簇拥着一个人出来。

那人头戴兜帽,身上一件青莲色斗篷,长身玉立,正是在酒楼中见过的人。

旁边纷纷拱手道:“梁盟主好。”那人也点头回礼。

陈继抬起头,使个眼色。

“原来他就是梁濯。”

梁濯走到正中的一席上,抬手解开斗篷,露出一张白玉似的脸庞。

林之卿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下来。

他连忙抓稳,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梁濯目若朗星,眉含远山,笑起来唇边隐现浅浅梨涡,虽然已经脱去少年的稚气,但那面貌,宛然就是卓琅!

怎么是他……

刺杀

卓琅,不,是梁濯,微微笑着,与四周武林人士一一见礼,朗声道:“承蒙各位前辈赏脸,今日齐聚江宁府,共商大事,晚辈不才,暂居此位,甚是惶恐,还望各位前辈多多赐教。”

众人纷纷站起来还礼,梁濯在手下长老的引荐下,与众位武林人士结识,后来便端着酒碗挨桌敬过酒来。

林之卿握着拳,心思转了许久,腾地站起来,道:“我去方便下。”赶在梁濯过来之前先出去了。

陈继对他的事情略有些了解,复杂地看了一眼笑吟吟的梁濯,低声道:“小林认识他。”

陈鸣把一根鸡腿撕下来,慢慢咬上面的肉:“嗯。”

“稍等我去探查她的消息,我们老地方会合。”

不知是梁濯有意还是无意,把他们呆的这个角落漏了,陈继等他走远,便猫着腰,佯装要出恭的样子,也溜出席。

别庄甚大,因为被借做临时的场地,许多房间都空了出来充当客房,戒备也比以往森严。林之卿胡乱走了几处,都被拦住,没办法只能躲到花园的假山后面静一静。

他本就是为卓琅才会再次下山,重新落入殷承煜手中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他的安危。当他逃出来后,也不时探查卓琅的消息,没想到卓琅居然会摇身一变,成了武林盟盟主。

林之卿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愣怔了,一面是为卓琅还活着而高兴,一面却是苦涩。

林之卿沿着原路回去,席已经过半,陈鸣三人还在角落坐着,但是陈继已经不知去向。

他坐下后,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烈酒,再要喝时,被陈鸣拦住了。

“有烦心事回去再说。”

林之卿的手晃了晃,被陈鸣夺下酒碗,他抓了抓空落落的掌心,小声道:“二哥,我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陈鸣道:“你喝多了。”

林之卿顿了顿,迟疑地笑道:“是了,我是喝多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陈鸣与陈缑陈道说了几句,三个人就把碗中酒往胸口泼洒了一些,互相架着,醉步蹒跚地往外走。

满园英雄酒过三巡,醉汉比比皆是,自然也不会有人多加关注少了几个蛮夷打扮的男人。

陈道把顺来的酒菜从怀里拿出来,打开油纸包,摆在桌上,招呼兄弟几个继续喝酒。

林之卿闷闷不乐地数着花生米,他这样,连带着其他人也不痛快。

陈缑忍不住道:“你与那个盟主是不是故人?”

林之卿点头:“他于我,其实有救命之恩。”

“怪不得。”陈道嘿嘿一笑:“那你应该高兴不是,愁眉苦脸的做啥。”

林之卿长叹一声:“一言难尽。我认识他时,他还不叫梁濯,我们一同落难,后来他助我离开后,就销声匿迹了。之前我与哥哥们说过,是为了寻一位朋友才会下山,就是他。”

陈缑道:“你今日既见了青城派的人,也见了你的救命恩人,但都不前去相认,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林之卿知道这几位弟兄都是心直口快之人,但是此事他着实难以启齿,便只好摇头不语。

说话间,陈继从窗外跳进来,飞快掩上窗户,急道:“快走,有人追来了!”

四个人一听,连忙把留下的痕迹打扫干净,几个人从后门里逃了出去。

陈继一瘸一拐,身上虽然没有血迹,但是飞奔的姿态已经暴露出他腿上受伤,陈鸣便架着他,几乎是拖着他跑。

陈继指点了一番路线,他们一路逃到闹市中的一座庭院后,从矮墙上翻过去,见是几间破败瓦房,堆着一些柴草,显然应该是人家柴房之类的地方,才进去稍微歇口气。

陈继一屁股坐在地上,陈道连忙递过酒葫芦让他喝一口压压惊,才慢慢说:“他娘的,小小一个妇道人家,居然也有这么大的能耐,差点大意了!”

“你打草惊蛇了?”陈鸣道。

陈继阴沉着脸:“没错。都怪我轻敌,本来想着她是家眷,即便外出,也应该不会有太多人随护,不曾想身边竟然藏着一个暗卫,武功十分厉害,一脚差点踹断我的腿。”

他撩起裤脚,小腿上青紫了一大片,全是淤血。

陈缑忙过去为他捏了捏骨头:“还好还好,没有断。”

陈继呲牙咧嘴地让陈缑为他包扎:“亏了我躲得快,不然这孙子真个要了他爷爷的命。”

林之卿问道:“大哥,到底是什么人,这样棘手?”

陈继看了他一眼:“其实你本来应该有个大嫂,可是被一个贱人害死了,如今那贱人成了王家侧室,我不杀她,难消心头之恨。”说起那个女人,陈继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几分恨意,仿佛要把那女人挫骨扬灰。

“可王家不是跟武林盟交好吗?这生意还是他们交代下的。”

陈继动了动脚腕,勉强伸直腿:“这我们就不用问了,本来想杀个女人很容易,差点送了老命。”

林之卿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躲一阵再从长计议吧。”

陈继道:“这里是一家妓馆后院,鲜有人来,咱们躲一两天,再出城。”

期间陈缑出去时,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张贴了王家悬赏刺客的榜文,他打趣陈继:“大哥,卖了你我们兄弟几个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陈继怒道:“小兔崽子,小心我切了你的命根子卖你去做相公!”

榜文上虽然没有画像,但是他身段如何,武功路数却被记得一清二楚,并且由那天与之交手过的侍卫在榜文前一遍遍说,凡事武林中人都已经熟悉了陈继的武功如何。

陈继再如何韬光养晦,出来就免不了会露出一点蛛丝马迹,硬是在柴房里养到能走路,才伺机打算出城。

他们自然又是打扮成一家人的模样,没想到才出了巷子口,就被两个人拦住。

“几位,行个方便。”

他们二话不说就去掀陈继的裤子,陈继一慌,连忙捂住肚子弯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虽然咱都是大老爷们,也不能当街扒衣服不是?”

那人道:“上头的命令,你也多体谅吧。”

看架势他们明显是要验陈继腿上的伤,林之卿与陈鸣相对点点头,纵身一跃,闪到两人身后,捏住他们的喉咙便拖进巷子里,打扫干净了丢到深处。

“咱们再回去藏着,风头过了再说吧。”陈继无奈,只能重新回那妓馆。

柴房虽然逼仄,但他们什么样的地方都住过,也不嫌粗陋。陈缑仗着一手好易容,时常为他们换一张脸,轮流出去打探消息,如此安然过了数十日也没有走漏风声。

陈道本来劝陈继放弃这笔生意,但陈继始终放不下报仇的念头,等腿伤好了,就再次筹划刺杀。

金陵王氏虽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又与本朝皇室有一点血缘关系,是以家宅请了不少武士教头护院,防范极严。陈继从前也有来刺杀的意思,苦于难以潜入内宅,那个女人疑心又重,很少出门,整治得如同铁桶一般。这一回陈继想方设法寻到了那女人的行踪,但还是被她死里逃生,实在憋气。

林之卿忍不住好奇,私下问陈继的事情,陈鸣淡淡道:“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大哥年轻的时候厮混青楼,爱上一个女人,本想为她赎身,但是银钱还未筹足,那女人就死了。后来才查出是被同一个青楼中的妓女为了争抢头牌的位子害死了。大哥就一直记在心上,后面的我也不清楚。”

林之卿道:“想必是个很有心机的女人。”

陈鸣道:“那种地方出来的,有几个好人?叫我说,大哥认识的那个也半斤八两。”

林之卿几乎没有跟女子接触过,毫无发言权,但笑不语。

往来传递消息的信鸽寻到了陈继,陈继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打开看了一眼,不由笑道:“机会来了。”

原来今日武林大会结束,王家作为东道主再次摆英雄宴宴请各位豪杰,那个女人一直跟随王家主人身旁,自然也会出现。

陈继只带去了陈鸣,叫陈缑为他们易容扮作丐帮弟子混了进去。

自他们走,林之卿的眼皮就一直在跳,坐立不安。

陈道安慰他:“大哥他是个成精的,没事没事。”

林之卿却总是不安,偷偷去巷子口看了好几遍。

直到天黑,他们都没有回来。

林之卿立刻收拾了行囊,与陈缑陈道离开江宁府。

一想到陈继与陈鸣可能遭遇不测,林之卿心痛如绞,但还是不得不忍痛离开。

风声

茫茫夜色,寒气逼人,江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浓雾中的渡口上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们赶到时,最后一条渡船的船家已经收了船桨,打算休息。

陈道连忙跳上甲板,往摆渡人袖中塞了一些银子:“船家,我们兄弟有急事,您且渡我们一程。”

船家道:“不行,今晚大雾,江上指不定会出些什么乱子,我也劝你们一句,有什么急事不能等到天亮,万一出事怎么办。”

陈道求道:“船家,我们真的有急事,人命关天,您行行好。”又多拿了几锭银子塞过去。

船家推回来:“小兄弟,我不是在乎几个银子,是真的不能……”

“既然几位有急事,我等正要回南阳,各位若不嫌弃,与在下同行如何?”

白雾之后,一艘精巧的小舟从芦苇荡中划过来,梁濯负手立在船头,笑意温和:“船虽然不大,但是多载几位一程,还是足够的。”

林之卿险些脱口拒绝,但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多大改变,虽然脸上带着易容,可也不敢轻易开口。

陈道也知他是个大麻烦,但生硬拒绝必定会令他起疑,忙拱手道:“多谢这位官人了,只是我们兄弟并非往南阳方向去,而是要北上投亲,怕是不同路。”

“哦?刚才在下听你与船家的话,似是有急事,如此这般,即便不顺路,先送你们去那边也无妨。”

船家插嘴道:“小兄弟,你们不知北方不太平吗,怎地还要去投亲?”

陈缑掩面哭泣道:“我们几个本是做粮食生意,可是半道被水匪劫了,又与大哥失散,身无分文,只有回老家再寻主意。”

梁濯奇道:“世道如此乱,兄台遇上这种事也太过不幸。那位船家说的也对,北方如今乱着,你们匆匆回去恐怕半路会生事端。我这里还算安全,你们先跟在下去南阳暂避,然后再找到你们的大哥,再做打算,怎样?”

梁濯居然软硬不吃,若是再推拒,他必定会有所怀疑。

陈缑咬咬牙,拉着林之卿与陈道对梁濯行礼:“那就要麻烦公子了。”

梁濯微笑,让手下放了船板,请他们上来。

“在下梁濯,也算个行商之人,不知几位怎样称呼。”

陈缑将之前常用的一套谎话搬出来:“小姓张,家中排行第三,这两个都是我的堂弟。”

陈道道:“张四道。”

林之卿故意压了嗓子,道:“张五行。”

梁濯的视线在林之卿身上逗留一会儿,才道:“张五哥身形有些像在下的一位旧友,若非容貌丝毫不同,在下恐怕要唐突了。”

陈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之卿。

林之卿哑声笑道:“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小人粗鄙,梁公子肯定是认错了。”

梁濯把斗篷紧了紧,没有接话,起身让道:“外面寒气重,咱先进来暖一暖吧。”

船虽小,但船舱中各色事物一应俱全,烧着一个小火炉,上面煮酒,才一掀帘子,温暖的酒气扑面而来。

陈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酒!”

梁濯抿唇轻笑:“天冷,喝杯酒驱寒。”

他命人换了大碗,斟满放在大家面前:“不必客气。”

陈道是老酒鬼,他迫不及待地端起一碗,先嗅了嗅香气:“竟然是十年的女儿红,梁公子真是好享受。”

梁濯道:“其实此时最宜饮烧酒,可惜船上没有,只有等到了南阳再请几位。”

林之卿不胜酒力,饮了一碗后便执意不肯再喝,但梁濯却轻巧地拿着他的手腕,劝道:“这女儿红其实绵软的很,多喝一些也无妨。”一定要他多喝一碗。

林之卿看他清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酒意,从前在谷中时,与他在雪中嬉闹的场景一下子撞到脑子里,他心一软,就又多喝了一碗,自觉头脑昏沉,就把酒碗抱在怀里,再也不肯多喝。

梁濯没有再勉强,与陈缑陈道尽情喝了一场,才命人伺候他们梳洗休息。

因为他们脸上都带着易容,怕掉,梳洗时也只是轻轻擦了几把。熄灯后,陈缑与陈道低声说了几句话,林之卿听了,心里更烦。

梁濯应该就是卓琅了,可他为何会改名换姓,还做了武林盟主?

林之卿亲眼看到卓家一夜灭门,以师尊的善心,那位沈夫人应该还留在青城派,卓琅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他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才做到这一步?

难不成,他是殷承煜埋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一层,林之卿几乎捏碎了床柱。

莫非,连武林盟与白衣教的仇怨,也只是一个遮眼术吗?

林之卿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心里好似油煎。

又是殷承煜。

一瞬间,林之卿只想冲过去抓住梁濯问他:是不是殷承煜帮他杀了卓家人报仇,还扶持他做了武林盟主,他到底打了什么算盘。

可经过两年,林之卿毕竟不是从从前的林之卿。

这个念头只是冒出来一个头,就被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冷静打压下去。

不……不能冲动。

林之卿睁着眼想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时,除了眼圈有些发青,已经恢复了常态。

梁濯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行事做派无不富贵,与从前谷中那个笑的天真的少年没有分毫相同。

林之卿偶尔从背后看他,眼睛免不了有些湿润,引来梁濯询问。

林之卿忙揉揉眼:“许是被迷了眼睛。”

梁濯走上前,要看他的眼睛。

林之卿忙退一步,梁濯悻悻住手:“张五哥是否对在下有偏见?”

林之卿笑道:“这,怎么会。”

梁濯黯然地垂下眼帘:“张五哥与在下的旧友,越看越相似,若有地方冒犯,请你多多包涵。”

林之卿心里蓦地一酸,几乎要冲口而出:“我就是林之卿!”

这话顶到了喉咙,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干巴巴道:“梁公子是很怀念你那位朋友了?”

梁濯有些伤心:“是,两年多没有他的消息,很是担忧。”

林之卿强忍着心酸,只能道:“他必定吉人天相,公子不必担忧。”

梁濯淡淡微笑,唇角的梨涡浅浅浮现:“借你吉言,我也希望如此。”

不日,一到南阳,梁濯便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家中暂住。陈缑在沿途都留下了他们联系的记号,希冀陈继陈鸣能寻到记号追过来,南阳虽然是是非之地,可毕竟这里是武林盟总坛,较为安全,三个人也就顺水推舟地住下了。

梁濯无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一到南阳,城中就有人来接梁濯,他也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何人,林之卿等人不免要装作惊讶的样子,行事更加诚惶诚恐。

梁濯安排他们住在自己私宅中,林之卿存了一份私心,要探听他到底有何目的,因此抢着陈缑婉拒之前先一步应下了。

梁濯不疑有他,把他们当做门客养着,还命人寻找他们的大哥,十分周道。

无人时,陈缑与陈道林之卿悄悄说:“梁濯这人果然不简单,八面玲珑,手段了得,若非他是真的坦坦荡荡正人君子,那他也太能装了。”

林之卿半晌不说话,忽然硬邦邦道:“他本就是个正人君子,不奇怪。”

陈缑早就看出他们之间的一些端倪:“小林,你当真不觉,其中有诈吗?”

林之卿缓缓转过头,从窗外看过去。

他们住的这间厢房,正巧在花园甬道尽头,梁濯与人谈话时,常常在此处,音容笑貌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之卿试图从他身上寻找从前那个卓琅的影子,每次都是失望。

同样是笑起来唇边有清浅的梨涡,可从前的卓琅眼神也是清澈透底的,笑容干净,还是个孩子,如今的梁濯,笑容温润谦和,无懈可击,但是那双眼睛中盛了太多东西,深得像一汪深潭。他风度翩翩,举止从容,为人处事无不与人方便,但那种有意无意的疏离,让林之卿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寒。

让人猜不透的梁濯。

林之卿却一直坚信他没有变。

那晚梁濯对他提到旧友时,神情中的黯然,做不得假。

“三哥,他救过我,如果还要我把命还他,我也甘愿了。只是,我林之卿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林之卿转回视线,唇边带着一丝苦涩:“等有了大哥的消息,你们先走,我……我想留下。”

陈缑与陈道怎知林之卿是想探听梁濯与殷承煜之间关系到底如何,还以为他是念着旧情,一起唏嘘了一回。

他们兄弟几个生死相依,但作为男人,总有一些事情要独自担当,至此,他们也不劝林之卿如何,等了十多天,仍是没有陈继陈鸣的消息,他们急了,跟梁濯道别后,先行沿着来时路寻回了江宁府。

林之卿虽然跟他们一起出了梁府,但并没有跟着回江宁,而是半路折返回了南阳,藏身在城郊破庙中。

武林大会之后,江湖死一样沉寂。

江北白衣教声势浩大,整个北方都在他们掌控之中,甚至利用与朝廷的关系,将一些不服白衣教的大派尽数剿灭,一时间风头极盛。

华山泰山等派的门人有些逃出了死地,躲到江南,带回的消息更是让武林中人草木皆兵。

白衣教在每个门派中都设了眼线,有些甚至已经隐藏了数十年,用心极其歹毒。

于是暗地里,江南幸存的门派都悄悄地上下清洗了一通,多多少少动了一些元气。

梁濯颇是沉得住气,任由白衣教兴风作浪,还是按兵不动,反倒是那日与会的一些掌门按捺不住,传信来探查口风。

梁濯看完信,笑了笑,丢到一旁烧掉,悠闲地放下一枚棋子。

他一点也不急。

夜探

林之卿一直在打听梁濯的消息。

从两年前忽然出现,到一跃成为武林盟主,只用了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把自己的猜测写成一封密信,托人送到青城派。然后假扮成打杂的乡下小子,找了一份给梁府送柴的粗活,每天都能正大光明地去梁府一趟。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梁濯再有本事堵住别人的嘴,那也封不住流言。

林之卿与那些下人混熟了,居然也听到一些消息,比如梁濯身世神秘,手段狠毒,用了一些卑鄙的招数才登上高位,甚至还有人说梁濯是杜尚仁的亲生子,才能一步登天。

这些消息在林之卿看来有真有假,他仔仔细细记下了,只待再觅得良机。

江湖上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早已暗涛汹涌。

林之卿送去一担柴,冻得直缩脖子。后厨大叔见他穿的单薄,招呼他进去喝碗热茶。

林之卿千恩万谢了,捧着茶蹲到墙角一边暖一边喝,眼角却是扫着外面,希冀见着梁濯。

自从他藏身在梁府,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林之卿跟鸡鸣狗盗在江湖上打滚那么久,也有了一点自己的门路,但偏偏这时,这些门路也打探不到他想知道的消息。

一切都太静了。

一碗茶很快凉透,林之卿不舍地舔了舔碗边,把碗送回去,然后缩着脖子慢悠悠地出了梁府。

天气越来越冷,再过半个多月,江边将会冰封,届时白衣教即便插了翅膀,也难渡天险。林之卿猜,既然梁濯八九不离十是殷承煜的探子,那肯定要在这一段时间动手脚。

他接连送了几封信回师门,但是一封回音也没有。

求人不如求己,林之卿却是再也等不得了。

殷承煜的确在算着日子,他推开身前的公文,疲倦地揉一揉额头。

“荆衣,我有些饿了……”他脱口喊荆衣的名字,喊完才哑然失笑。

荆衣早在两年前就被他赶走了,为何过了这么久,还会唤他呢?

门外新收的侍卫听见动静,恭敬道:“教主,可要传膳?”

殷承煜道:“嗯。”

不多时,侍卫提着个食盒送过来,一一尝过无毒后,才放下牙箸。

殷承煜才吃了几口,门外有人匆忙进来,呈上一封密信。

“教主,这是蜀中的密探截获的信,是送往青城派的。”

殷承煜一听见青城派三个字,立刻放下筷子,道:“拿来。”

只拆开看了开头几个字,殷承煜脸上便出现极为奇异的神色,他神色莫测地看完信,拍在桌上,问道:“可知信从何处发的。”

那人道:“应是南阳。”

“南阳……”殷承煜不由自主地笑出声,眉梢眼角的阴鹜也因为这笑意少了许多,他笑够了,命道:“备马。”

“教主,此时不宜……”

殷承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切按计划行事,我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那人忙嘱咐人去准备了。

殷承煜把那封信再看了一遍。

虽然他几乎没有见过林之卿写字,但在巫伤命家中疗伤时,林之卿闲极无聊与巫伤命学医,也写过几个字,叫殷承煜看了狠狠取笑一番。

那字写得着实不够漂亮,但是特色十足,一见就知道是他写的。

过了两年,居然毫无长进。

殷承煜心道:“这一次,怕是要一箭双雕了。”

南阳占尽天险,易守难攻,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武林盟盘踞在此近百年,早已根植很深,难以撼动。

殷承煜既然敢单枪匹马赶到南阳,一则是艺高人胆大,另一则也是另有算计。

因双方对峙日久,自华亭至于荆州一带的渡口,江北尽数为白衣教控制,江南则在武林盟手中,殷承煜巧做客商打扮,背搭里装满针头线脑,将脸庞涂黄,混迹在一伙难民中渡江南下,待到了江宁府,便换马直奔南阳。

南阳如此密不透风,仍是叫白衣教安插了眼线,殷承煜进城后,循着暗号找到秘密分舵,并未标明自己真实身份,只说是江北总舵来此调查密信一事。

探子把近日来摸到的蛛丝马迹一一禀告了,殷承煜听完,把后来截获的一些信件看过了,越来越喜。

这些信无一例外出自林之卿之手,更有意外的惊喜——林之卿竟然也在查武林盟之事,甚至还探听到一些白衣教也不能掌握的事实。

殷承煜把信收在怀中,告辞后,当晚趁着夜幕,悄悄潜进梁府,一探究竟。

偌大的梁府,戒备外松内紧,殷承煜毕竟对此地不熟悉,虽然之前也有过密报,但是梁濯太过小心,里面到底如何竟是丝毫口风没有透出来。

殷承煜只得小心为上,先在外层女墙上落脚,细看时,果然瞧见几步远处有一个暗哨。

殷承煜从他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轻轻一捏就断了那人喉咙,丢到一旁后,自己藏在暗哨处。

不一会儿,从墙角走来两名守卫,殷承煜细数时辰,大约数十息后另外一队才来,趁着这个空子,殷承煜从墙上翻身跃下,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翻滚过去,轻巧地避过几行卫兵,闯入梁府后院。

后院是下人居住之所,此时人犬俱静,灯火全无,唯有淡淡星光照着,才能看到大概形貌。

殷承煜本想再往前走一走,不想才从藏身的水缸后探出头,头顶树梢轻轻一摇,似有人踏枝而来,继而极其轻微的衣袂翻飞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入耳。

殷承煜再看时,那棵树上已经没有人,树枝轻轻摇晃。

他心道:“难不成还有人也夜探梁府?”

殷承煜手心暗藏短刃,等四遭重新静了,便追着那人行迹而去。

殷承煜轻功绝顶,耳力高于常人,虽然那人极为小心,但在殷承煜耳下仍是略逊一筹,几个起落,就露出行迹,被殷承煜盯上。

那人亦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裹面,颀长精瘦,倒挂在书房屋檐之下,口中咬一把匕首,似是要去切断门锁。

殷承煜不动声色,藏在树后看他。

但没多久,那人就落地,蹲在门前,从发髻上拔出一根细长铜丝,在锁孔中拨了数下,竟然将那枚铜将军打开了。

殷承煜心想:“莫非是个梁上君子,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也使出来。”

江湖中人以偷最为不齿,虽然前朝也有盗帅的美名,但这事多半害人家产,致使别人家宅难安,渐渐得开锁做偷儿,几乎人人喊打。能这样熟练地开锁,殷承煜也只能想到他是个惯偷了。

黑衣人开了锁,轻轻拿下来,然后从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从门缝中弹进去,趴在地上听了片刻,没有动静后,才开门进入。

殷承煜好奇,跳到窗前细看。

只见黑衣人打了火折子,在书案上翻看一遍,似无所获,然后把书架也找了一遍,敲着墙壁寻找暗格。

最终,把博古架之后的一块砖从墙上抽了出来。

黑衣人借着火光看了一会儿,才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卷羊皮。

他打开一角看过了,大喜,忙收在怀中,把砖安回原处,然后关门上锁要离开时,不知触动了何处机关,竟然从门缝中飞出一支铁箭,刷地直冲黑衣人面门射来。

黑衣人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丧命箭下,旁边一股大力将他生生推开,那支箭铿锵一声,钉入对面影壁。

影壁似乎中空,被铁箭钉入,发出轰然巨响。

侍卫听到动静,登时涌过来,高声呼喊有刺客,不一会儿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殷承煜心中暗暗叫苦,不该一时冲动救了个毫不相干之人,只怕要搭上性命。

那人躲过一劫,回头看到另一个暗影助他,想也不想,拉起殷承煜,轻车熟路地顺着书房一旁的小路跑到后院,然后搬开后院墙角一棵桂花树,露出一个狗洞。

“快走!”黑衣人哑着嗓子,低声道。

殷承煜连忙俯身从狗洞中钻出,黑衣人随即出来了,两人一停不停,直奔出了五六里地,躲进城中,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错身

折腾大半宿,天已经蒙蒙亮了,黑衣人功力不足,大口喘息,透过面罩都能看到口中呼出的白雾,等喘息稍定,他对殷承煜抱拳谢道:“多谢义士相救。”声音低哑,似有意为之。

殷承煜趁着晨曦,打量他身形,心中起疑,挥掌去掀他的面罩。

黑衣人往后一退,伸腿格挡,与他在只容一人进出的小巷子里拳脚往来,虽然殷承煜内力深厚,但在这种逼仄之处施展不开,黑衣人反倒占了些许便宜,打斗时手段不拘一格,十分阴损,尽往人俩招子和胯下招呼,把殷承煜也闹了个手忙脚乱。

狼狈地避开了黑衣人往他胯下踹过去的一脚,殷承煜忙停手道:“住手。”

黑衣人警惕地缓缓退后一步。

殷承煜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少侠不必如此紧张。”

黑衣人不语,殷承煜又道:“在下只是看少侠与一位故友形貌十分相似,故想一探究竟。”

黑衣人道:“你认错人了。”

殷承煜却道:“希望少侠能赏脸一观。”

言语虽然客气,但是却一定要黑衣人露出脸来让他看了才罢休。

黑衣人略一迟疑,抬手接下面罩,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甚至还有一些丑的脸庞。

殷承煜大感失望,道:“冒犯了。”

黑衣人颌首:“阁下救命之恩,日后必当报还。”

“你去梁府,拿的什么?”

黑衣人道:“不劳阁下关心。”眼见天色越亮,黑衣人戴上面罩,匆忙离去。

殷承煜微怔,苦笑一声,正要走时,忽然立在那里,半晌不动。

他真是糊涂了,黑衣人面罩下那张脸枯槁如木,明明就是一张假脸,居然骗过了殷承煜!

可此时黑衣人早已离开,哪里去寻踪迹。殷承煜只能罢手,通知了眼线,多加注意形似黑衣人的可疑人物。

白天,殷承煜在客栈中听到消息,梁府入了窃贼,偷走许多金银财物,若能抓获盗贼,赏银千两。

他感叹一声,梁濯果然有钱,黑衣人偷走之物实在了得,居然有千两悬赏。

其实他也猜得出,那东西并非是金银,既然在一卷羊皮纸上,想必是宝图或者秘籍。只是梁濯将他们藏得如此严密,单单只是宝图或秘籍,也不至于如此。那黑衣人甘冒大险去拿,必有蹊跷。

再者,黑衣人的身形真是像极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殷承煜回头一琢磨,越来越像,悔恨万分。

因为这一桩事情,南阳霎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殷承煜只能在午夜时分才能出去探听一些消息,其余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不轻易见人,而分舵那边没几日又递来密信。

殷承煜一瞧,原本心中的猜想被一一验证了,黑衣人的身份昭然若揭,于是他命人加紧追查林之卿下落,务必将他带到自己眼前。

林之卿那日与殷承煜狭路相逢,还被他救了性命,真是吓得冷汗浃背,尽管这两年多次见过殷承煜,但那都在暗处,没有像那天一样两人直面相见,再加上之前的缘故,林之卿心底压制许久的恐惧油然而生,几乎把持不住夺路而逃。最后还是凭着两年中磨练出来的信念才勉强应付过去,出了巷子口便一路狂奔,躲到藏身的农家,双腿软的站不起来。

林之卿摸了摸怀里得之不易的羊皮卷,才安下心来,把门仔细掩住,换了一张人皮面具,把夜行衣与面罩在床下秘密藏好了,才躲在门口点烛看羊皮卷。

他数次潜入梁濯的书房,在各个角落都仔细搜寻过了,这才寻到那个暗格,能从里面获取羊皮卷,实乃意外之喜。

一路上,林之卿不住猜测,其中会有何物,但是,直到此时看完,他才暗暗吃惊。羊皮上居然记载着数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图徽,徽中花纹似字,隐隐暗指。

林之卿一面默记人名,一面苦思冥想这些名字应该代表的谁。

很明显,这人名都是化名,从赵一到唐六十四,而有些人的图徽相同,其余人各不一样。

林之卿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能先强记下纸上的东西,然后另外誊抄一份藏好,把羊皮卷收在暗处。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量万千,适才与殷承煜相对时心底那种阴冷恐惧再次翻腾上来,扰得他不能安眠。

天才亮,林之卿便飞快赶去驿站,请驿站先生写了一封家书送到出去,然后才慢慢揣着手,晃悠到梁府角门外,等送泔水的人出来,自己好搭把手混进去。

才进了后厨,大厨师傅就把他悄悄拉到一旁,塞一块糕在他手里:“这几天先别来了。”

林之卿奇道:“为啥。”

大厨道:“昨晚府中闹了贼,说是小工一律辞了,家里人越少越好,过几天没事了你再来,给你留着位置。”

林之卿把荷叶裹着的糯米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知道啦。”

吃完糕,林之卿又从后厨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出梁府,蹲在南墙下打盹。迷糊了没多久,忽然有快马疾驰,至梁府门外才停下,从上面跳下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从门前守卫亮了腰牌,便闯了进去。过了小半时辰,角门开了,一顶青色小轿子由两名小厮抬着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小丫鬟,挎着一个竹编篮子,看小厮的脚步,里面的人身量很轻,应不是成年男人,竟好似女眷。

他们出了门,捡着僻静的后街,往北去了。林之卿大奇,他潜伏在梁府这么久,从没见过有女人,也没有听下人说起梁濯娶过妾侍,那这人应该是谁?他估摸着他们走出街头,便也起身,跟了过去。

轿子一路向北,到了城郊的长宁庵,然后轿帘子掀开,丫鬟扶出一个妇人,两人一同进去了。

虽然从远处看不清,但那妇人年纪显然不算小,衣着华贵,举止从容,但有气无力,既然是女人来尼姑庵,那想必是上香求平安。

林之卿略一思索,再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位沈夫人,眼前这个妇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这恐怕就是卓琅的亲娘。

大概卓家惨案,她逃过一劫,被卓琅找到了,从此与儿子一同生活。

就是不知青城的那位沈夫人与他们在不在一起了。

可惜林之卿不想给师门丢脸,怎样也不肯去青城山,此事引为一恨。

林之卿静静等在外面,等妇人出来,不料过了两个时辰,她还没有出来。

上香这种事,林之卿清楚得很,就算是与姑子交谈,也一个时辰足够了,林之卿心里有点不安,便从墙上翻过去。

庵里极静,竟然好似没有活人。

林之卿几下起落,跃到正殿房檐上,附耳细听了一阵,也是毫无动静,待跳到后殿中时,脑后忽然冷冷一阵风吹过,林之卿暗道:“不好!”堪堪避过身后人的刀锋,但鬓角仍是有一些头发被齐刷刷削断,不等林之卿站稳,从房梁上又下来一个蒙面人,与林之卿缠斗在一起。

林之卿功夫有限,被他们打得处于下风,几乎不能抵御,他心急之下,往院中奔出去。

身后的刀锋已经逼近背心,林之卿无奈往地下一滚,出了殿门,把门口的香炉狠狠往后一推,继而大叫:“有刺客,快来人!”

门外那俩小厮听见,连忙进来,之间林之卿左右躲闪,身上已经被刺出许多伤口,他们也抽出刀剑冲了上去,虽然武功不高,但挡下许多攻势,让林之卿稍微轻松一些。

一个小厮借势往后一闪,从怀里摸出一个冲天炮,往上一丢,一道红烟过后,发出一声巨响。

蒙面人见他如此,又抽身不得,破釜沉舟地往小厮脖子上砍去,林之卿连忙踹他后背,猱身上去与之肉搏,刀剑无眼,林之卿身上虽然多是皮外伤,但血流不止又剧烈运动,竟渐渐支持不住。

他只觉眼前有些发黑,但蒙面人竟想飞身跃走,林之卿咬咬牙,整个人扑了上去,把蒙面人死死抱住。

蒙面人大急,抽刀往林之卿身上一刺,不想林之卿下了死心,怎样也不肯松手。

蒙面人居然抽出刀,想斩断林之卿的双臂。

林之卿身受重创,只凭着一点意念支撑着,他恍惚间仿佛察觉刀剑寒光逼人,但随着身前一下猛撞,他双臂震得发麻,不得不松开手臂,然后落入一个人怀中。

“要活的。”

林之卿再也挺不下去,昏死在那人怀里。

夜谈

肩膀上剧痛,林之卿痛醒,不由地去按压伤口,却被一个人拉住,然后轻轻地按揉他的伤口周围,没一会儿,那剧痛就舒缓许多,林之卿挣扎着睁开眼,茫然地直视前方。

“林大哥。”听到有人唤他,林之卿侧了侧头,梁濯的脸就放大在眼前,惊喜地看着他:“林大哥,你总算醒了!”

林之卿动了动唇,迟钝的脑海里跳出他的名字,但是却还有另一个名字在嘴边徘徊,他低哑地说:“卓……”

“是我,我是卓琅。”梁濯,不,卓琅深深看着他:“林大哥,终于找到你了。”

林之卿缓缓点头,摸索着拉住卓琅的手,干涩道:“你还活着……”

“是,我活着。”卓琅有些哽咽。

“我一直在找你。”林之卿苦涩一笑:“幸好,找到了。”

卓琅眼圈红了,脸埋在林之卿手中,双肩微微抽动,全然没有了人前的淡定自若,仿佛是回到从前。

虽然是无声的,但是,林之卿感到掌心是滚烫的潮湿,心里也是狠狠一痛。

他笨拙地扶起卓琅的头,想为他擦泪,但这一动作,又牵动了伤处,疼得他手一抖,无力地落到身旁。

卓琅连忙查看他的伤:“林大哥,如今先养好伤才是要紧,其余事千万别放在心上。”

林之卿这才低下头,只见自己右肩被绷带密密实实包扎了,稍微一动,就疼痛难忍,想来蒙面人那一刀几乎透体,没能要了性命已经是万幸。

卓琅吹着勺中汤药,然后亲口试过温度,才送到林之卿嘴边。

“是镇痛补血的药,你失血过多,静养就好,只是肩膀要好生养着。”

林之卿有点别扭地喝完药,卓琅再把他嘴角擦干净,才扶他躺平。

“林大哥,你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我们晚上再说话。”

林之卿微笑点头,慢慢躺平,卓琅为他盖上棉被,仔细掖好了被角,然后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

汤药中应该是有安神之物,林之卿才闭上眼睛,就觉得疲倦至极,身累,心也累,卓琅温暖的掌心贴在他手臂上,无意中也缓解了钻心的钝痛。

这一觉,林之卿睡得并不安稳,因为伤口,也因为一场噩梦。可是醒过来时,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却怎样也想不起梦境中经历过什么。

侧头时,觉得枕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贴在耳畔,他吃惊一下,连忙别开头,却又扯到肩膀,忍不住痛呼出来。

那东西慌忙抬起来,却是卓琅,睡眼朦胧但又紧张兮兮地盯着他:“林大哥,我是不是弄痛你了?”

林之卿暗暗呼一口气,勉强笑道:“你累了吧,怎么不回去睡?”

卓琅揉揉眼角,不经意带出几分稚气,喏喏道:“答应过你要守着你,我怎能食言?”

林之卿心底一动,轻轻抿了抿干裂的唇:“什么时辰了?”

“未到子时,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一些东西?”

“也好。”

卓琅起身去外面嘱咐一番,果然不出一盏茶时间,已经有下人送来一个小巧食盒。

卓琅从里面挑出一碗粥,略带歉疚道:“预备得匆忙,只能是最简单的银耳莲子粥,等你好些,我亲手为你做吃的。”

说着,舀起一勺碧莹莹的粥,轻轻试了试温度,然后送到林之卿嘴边。

林之卿看着粥,晶莹剔透的,迟疑一下,闭目张嘴吞下。

卓琅仔细看着他的神色,见他如此,便问道:“可是不合胃口?”

林之卿笑了笑:“很好吃。”

卓琅却是不相信,把莲子粥丢到一旁,命人另外送一碗过来。

林之卿黯然低头,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卓琅把那碗莲子粥也吃了,然后死皮赖脸地挤上床,与他睡在一头。

林之卿几番拒绝不过,只能由他去了,他一直将卓琅当成亲弟一般,再加上经过唐门一役与谷中之事,两人早就算患难之交,可林之卿心底对男人的接触总存着一个疙瘩,即便是跟鸡鸣狗盗在一起时,也不愿多有肢体碰触,何况是此时如此亲密的情形。

但卓琅纯良无害的笑意让林之卿蓦地心软,让出了一半枕头。卓琅笑嘻嘻地钻进被褥,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不近不远地靠着林之卿。

林之卿重伤失血后,身上总有些发冷,此时有个温暖的身体在一旁,也让他舒适不少。

吹熄了灯,卓琅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林之卿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的感觉,但总不知从何说起,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却听到卓琅问道:“林大哥,这些年,你去哪里了?”

林之卿脊背一僵,扯了扯唇角,苦涩道:“就是……到处走走。”

“吃了很多苦吧。”卓琅轻声道:“我几乎认不出是你。那晚,在船上,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

林之卿半晌才回道:“你如今贵为武林盟主,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是不配与你结交的。”

“林大哥,你怎么会这样想!”

“有些事情,还是要早些认清的好。”林之卿淡淡一笑:“你也别往心里去,人各有命,总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卓琅听了,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那日谷中你受伤后,我竟寻不着空子去找你,只能远远看了一眼,生怕你……”

林之卿道:“我命大,师尊救我回去,还活着。”他慢慢忆起从前事:“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老夫人,自称姓沈,清明时去唐门后山拜祭,我打听了,她要拜祭的人,似乎是你,于是便下山想要寻你。”

“沈……夫人?”卓琅念了一遍,道:“莫非,是小姨?”

林之卿道:“大概是吧,下山后,我……”他顿了顿,才道:“又遇到了那个人。”

黑暗中,卓琅的瞳孔猛地一缩,在被褥下握紧了拳头。

“后来,我逃了出来,跟几个朋友一起闯荡江湖,也还过得逍遥自在。”

淡淡几句话,把两年多的时光一笔带过,卓琅却分明听得出,其中隐含了多少无奈与不堪。

林之卿低低笑了几声:“过去了还说他做什么,你呢?”

卓琅道:“这……说来话长,我们被教主……就是那位教主带出来后,各自遣散了,我走投无路之事,遇到了恩师,成为他的关门弟子,然后又继承衣钵。”

“你家……你家出事时……”

卓琅轻叹:“那时,我正与恩师在山中闭关修行,出关后才得知。”他轻蔑一笑:“林大哥,你也知,我那父亲待我如何,卓家于我,当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后来,再找到了母亲,我也不愿再与卓家扯上关系。”

“还是节哀。”林之卿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慢慢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大哥,你别把我当外人,这里也是你家,有事尽管说。”

林之卿点点头,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有了卓琅的精心照料,林之卿的伤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半月余,伤口已经渐渐愈合,而一应事物,卓琅都不愿假手他人,即便再忙,每日也一定要抽出几个时辰陪伴林之卿,或下棋或饮茶或闲谈,日子悠闲得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然而,林之卿仍旧能从卓琅眉目中捕捉到那一丝隐匿不去的倦意。

卓琅不与他讲,林之卿也故作不知,只是担忧卓琅与殷承煜是否还勾结在一起。

可自从他潜入他家以来,毫无迹象表明卓琅是殷承煜的眼线,但他还是不敢大意,多留了几个心眼,看似若无其事,实则谨慎自危。

期间,林之卿见到了卓琅的母亲,真正的沈夫人。

自他之前的消息,沈家是京城大户,养出来的女儿自然别有一番雍容气度。林之卿少与女眷来往,何况是足以做他的母亲,但还是风韵犹存的妇人,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沈夫人却是笑吟吟地拉着林之卿,用一口略带吴侬口音的官话与他攀谈,讲他的生辰年岁,家人师门都过问了个遍,最后才盘算着,要给林之卿说个媳妇。

站在一旁的卓琅忍俊不禁,连忙拉住母亲道:“娘,您可不能见人就要给人说媳妇,把林大哥吓跑了怎么办?”

沈夫人道:“林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更是青城派大弟子,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怎么的也得给他找一家门当户对的。”说着揪起自家儿子的耳朵骂道:“臭小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再拖着可怎么是好!”

卓琅忙求饶:“孩儿知错,母亲大人饶命啊!”

林之卿看着这对母子,不禁有些艳羡。

他没有享受过母亲的关爱,以后也是没有希望的,若是能有一位亲人在他身旁,该有多好。

后来他们又说起了青城山上的那位老夫人,沈夫人黯然道:“一别两年,我竟没了他的消息,儿子,你可是要抽空把你小姨接回来才好。”

卓琅道:“娘您放心,儿子自然会安排妥当。”

林之卿倒是被勾起了思乡之情,他挂念着师尊,但一直没脸回去见他,此时也下了决心,一定要回青城看一看师尊。

大败

林之卿见卓琅母子团圆,心中颇有感触,自此也不愿触景生情,只安心养伤。转眼小雪,林之卿虽然是南方人,可已经有数年在北方过冬,竟然有些不适应南方潮湿阴冷的天气,从前留下的一些旧伤隐隐发作,夜晚更是疼得厉害。林之卿要强,不肯言说如此疼痛,可卓琅竟然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请了大夫为他诊治,并在房中各处摆上火炉,虽然是寒冬,但温暖舒适,让人赞叹。

林之卿心中温暖,与卓琅日益亲近,且按下不提。

殷承煜在南阳暗访林之卿的下落,断了头绪后,又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多徘徊了数日,直到江上冰封之日将近,才赶着最后一渡客船回到江北。此时,白衣教与武林盟对峙趋于火热,几乎一触即发,自从白年失踪,殷承煜虽以铁腕及时掌控教中上下势力,但仍有隐患,加之外有劲敌,白衣教表面看来滴水不漏,实际上危机四伏。

殷承煜一头扎进教务中,再也无暇顾及林之卿之事,只能暗中叫人盯紧了南阳,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腊月初一,距离武林大会不过短短一个月,白衣教数万教众乘船直逼江阴,与武林盟遥遥相对,不过浅浅数里,双方几乎能看得清对面旗帜上的字号。

大雪初降,江面上结了薄薄的冰层,但是局势已经箭在弦上,武林中从上次白衣教进犯中原至今维持的短短十年平静光景,彻底被打破。

然而这一切,林之卿都被蒙在鼓里。卓琅只字未提白衣教已经近在咫尺的事情,只是与林之卿说要外出几天,请他务必在家照顾好自己。因为之前也有过卓琅一连数日不回家的情况,林之卿并不觉得如何惊奇,反而庆幸自己能偷空去打探他府中的事情。

待夜深,林之卿换上偷拿的一套下人衣裳,悄悄走出房门,用迷香把守在门口的小厮丫鬟迷昏过去,然后几下起落,便熟门熟路地摸到卓琅的书房。

他上次盗走羊皮卷之时,已经大致弄清楚了书房的构造,这一回还是依旧翻检一番,并没有其他收获,不免有些失望,轻手轻脚地整理好,然后沿原路回去,不料才出院门,就看到巡夜家丁的灯笼往他这边移,林之卿躲闪不及,只得灵机一动,把上身的褂子脱了丢到一旁,只穿着里面的小衣,颤颤巍巍地往前挪。

果然家丁见有人鬼祟,高声呼喊,林之卿装作惊吓到的样子,忙道:“是我是我!”

家丁提灯笼一照,果然是林之卿,已经冻得有些脸色青白,但是双眼是朦胧的,仿佛还未醒。

家丁问道:“林公子,深更半夜您不好生歇着,这是做什么?”

林之卿苦着脸,揉揉肚子:“饿了,想起来找些吃的,但是守门的都睡着了,我只好自己出来。”

家丁忙笑:“这好说,您先回去休息,天怪冷的,稍等小的让人送些点心过去。”

林之卿自然说好,就着家丁的灯回房,门口横七竖八地睡着两个下人,被家丁一脚踹醒,吓得魂不守舍,连连磕头。

林之卿摇手:“这不关你们的事,天冷,人容易乏,睡着也无碍。”求了几回情,好歹免了下人的过错。没一会儿,就有个小厮送来热腾腾的点心与粥,林之卿这一晚的确是有些饿了,又冷,都吃光了后,才钻进被窝里。

守夜的小厮只给他留下一盏小灯,然后便立在床尾,站得笔直,眼睛再也不敢眨一下。

林之卿才吃了东西,不想睡,于是故意逗那小厮说话,不想才提到小厮的兄长,那孩子眼圈一红,声音闷闷道:“不知我哥哥现在怎样了。”

林之卿道:“等你家主人回来,我求他放你回家看你哥哥可好?”小厮年纪不过十三四,林之卿的年龄恰好可以做他哥哥,心中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小厮却说:“我哥哥随主人去江边打白衣教啦,也许就见不着了。”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林之卿连忙安慰他,心思却是在急速旋转。

难道白衣教已经打过来了?怎么他却不知?

可再问下去,那小厮怎样也不肯开口了,林之卿只能罢休,只是却多留了个心眼,白天见那些下人时,都竖直了耳朵去听他们的话,果然零零碎碎也听到一些口风。

林之卿一叹,白衣教与武林盟的恩怨,不管卓琅在其中到底是扮演什么角色,终归还是要有一次了结。

既然已经得知此事,林之卿就再也无法安心住下去,但是府中人摆明了是不要他去蹚那个浑水,那夜之后,林之卿身边也不动声色地增派了许多高手,把林之卿看得紧紧的,多走一步也有人跟随。

林之卿对此十分无奈,甚至微微有屈辱之感,他寻思了许多法子,都是不行,林之卿静坐半日,忽然起身,直奔沈夫人所在。

次日傍晚,梁府角门开了,慢悠悠抬出一顶小轿。

林之卿蹲在沈夫人脚下,默不作声。他昨日去找了沈夫人求情,求她带自己出府。沈夫人本来不愿,可挨不住他再三请求,只能应下了,趁着礼佛把林之卿藏在轿子里带了出来。

进了长宁庵,林之卿对沈夫人谢了又谢,趁人不备从轿子里钻出来,然后直奔江边。

殷承煜怎样也不会想到,武林盟竟会用如此破釜沉舟之态对抗。

他站在船头,遥望前面不过一里地的滚滚黑烟,暗自心惊。

白衣教自掌控江北大局后,与朝廷苟且,兼并黄河岸不少渔家行渡,亦打造了许多船只,堪称精良,即便是与朝廷军队对抗也难落下风,没曾想武林盟的船只一字排开在江边,按捺不动,只等西北风转南,便齐刷刷拔锚起航,不顾一切地向了咄咄逼人的白衣教船队。

原本白衣教也不怕他们的撞,还大肆嘲笑他们,不想那些船竟是十分脆弱,一撞之下,船舱中贮藏的大量火油随之倾泻,铺满江面。

火油本是产自西域昆仑山之物,从地下采出后遇火即燃,遇水则漂浮其上,难以用水浇灭。

而船上之人,纷纷点燃火把。

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在这样诡异的天气,南风大盛,卷着熊熊烈火袭上白衣教。

一时间茫茫江面恍若人间地狱,烈火灼人,焦臭熏天,黑烟遍起,其间火舌燎过船体,竟是根本不能熄灭,水越浇,火势蔓延越大。无论是武林盟的人,还是白衣教的人,在这场大火中,几乎无人能逃出生天。

殷承煜双眼盯着不远处的烈火,一动不动。

上千精锐,与数十艘船只,尽数化为灰烬,虽然相隔这些距离,他仍能听到大火中嘶吼的人声,还有烈火乘风欲起的撕裂声。

水与火本是相克之物,此时竟然仿佛融合在一起,共同肆虐在天地间。

“教主……”身后人强作镇定,上前问道。

殷承煜收回视线,缓缓闭上双眼:“趁南风,撤。”

“教主……来不及了……”

“什么?”殷承煜十指紧握船舷。

“江北刚传来消息,京城政变,已经断了城内与外面的联系,我们在京城的部署受挫,此时收不到一点消息。”

殷承煜几乎把船舷抓断,静了半晌,才冷冷一笑:“好,好,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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