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初入帝国
一步步挪动脚步,终于还是失去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都染满了血,原本衣服的颜色彻底不可见。血迹顺着衣摆低落,在地上迸溅出大大小小的痕迹。凝固后的血液将皮肤和衣料粘结在一起,稍稍扯动,便传来蜕皮般的疼痛。
坐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茫然的瞪着天花板,却不敢有片刻闭眼。
双手因为长时间的握剑,肌肉已经不再接受神经的支配,哪怕是松开五指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已经无法做到。
九级,原来还没有达到神啊。
人终究是人,再强悍,也有极限。也有无论怎么努力,无法达成的事情。
体内的力量已经彻底枯竭,一丝一毫都抽不出来了。看着满目的殷红,他自嘲的想:这又是多少条生命呢?
“强弩之末!”龙破站在战圈外围,双手死死攥成拳。
“你能杀一千,你能杀两千,我就不信你能永远杀下去!……李方寒,想不到你已经如此之强,我更留你不得!”
明明已经疲惫的,非要用剑拄着才能勉强站立,可每当守护者踏入他的领域,却能一次又一次奇迹般的爆发出力量。让人觉得,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尊不败的神话。
“李方寒,我不信你还有力气!”
李方寒轻蔑的冷笑。额前的发站满了汗水,黏在脸颊两侧,眼眶周围都泛出嗜血的通红。
“那就让我看看,是我先杀完你的守护者,还是你先让我倒下吧。”
一千,两千,三千……
尸体堆砌成墙,血水汇集成河,几乎没过脚踝。
眼前渐渐开始迷蒙,只看到漫漶的人影。一次又一次举剑,一次又一次杀戮。意识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仿佛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剩了。
“方寒,你要记住,你是李家的少主。你肩负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你要强大起来……”
又一次被打落的双剑,对面高大的男人,将小小的少年,整个拢在自身的阴影下。
李方寒仰头,背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尊被金色边缘勾勒的伟岸的身影,父亲高大的轮廓,仿佛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巨山。
“我不明白。”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茫然而疑惑不解。
明明招式都再正确不过,速度也不相上下,每一次双剑相碰撞的力道都势均力敌。为什么还会输?
“因为这不是剑术,而是剑道。”男人蹲下身,宽大的手掌,似乎要轻抚男孩的额头,却最终只是虚虚遮住了他的双眼。
“道?……”
“是的,道。”男人低低的叹息,声音飘渺。“剑,是凶器。剑术,只是杀人的伎俩。然而当你真正明白,自己内心想要守护什么的时候……你方能参透——剑道。这才是这个世间最坚固的防守,最犀利的攻击。这是所有力量的源泉,连绵不绝。”
“剑道,守护?……”
“是的,守护。当你明白守护的意义,你才能参透剑道。只有这样,我才放心把身后这个偌大的李家交给你……”
“守护……”他笑起来,眼前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黑暗中,清楚的听到被血腥气吸引而来,属于野兽的粗重呼吸声。
终于还是舍不得继续枉送守护者的姓名。整整四天四夜,龙破怀着滔天的恨意愤然离去。
他记得很早以前,暮韩说过的。他一定会从这座城市逃出去。
这是你的愿望,那么我就会为你达成。不是逃,我要带你正大光明的走出这座城市。
每一次肌肉都在叫嚣着透支过度的抽痛,利用地上尖锐的石子,生生掰开五指。他捧起胸口的十字架,死死攥着。
也许韩易离说得对,人心,有着最深重的执念。
怎么能够死去?
如果现在就离开,所有的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黑暗中,痛苦的蜷缩起身体,未曾弯曲过的背脊如同垂暮老者般佝偻着。手指,嘴唇,浑身都在颤抖。
却在那样的颤抖中,小心翼翼,用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一遍遍亲吻着冰冷的十字架。
等我去找你,暮韩。
——被我爱上,是你此生最大的幸运与不幸。
如果说暮韩对帝国区的第一印象,那就是热闹。
很难想象在原罪城会有这样热闹的地段,联邦区的街道上总是很难见到人影。偶尔的一两个,也会将身体缩在阴影中,默默前行。冷漠而沉寂。
而帝国区路上的行人则要多了很多,许多挂着[中立地带]牌子的酒廊大敞着门,老远就能听到鼎沸的人声。
与联邦区的杀戮不同,这里的男人们似乎更热衷于血腥的格斗。人们围成小圈子,欣赏着争执中的两人展开搏斗。没有兵刃,只是与原始的徒手厮杀与搏斗。拳拳打在肉上,带出沉闷的声响。与联邦区大多数人一击必杀,干净利落的美学不同,这里的男人们更热爱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的残酷场景。这种直接可视的刺激令他们激昂。
“如此明目张胆的斗殴,处理人不会干预么?原罪城的法律中,是不允许的吧。”暮韩不禁问向身旁的人。
大地耸耸肩,嘲讽道:“法律?没有证人没有证据处理人凭什么抓人?他们只是一群收破烂的家伙。这里没有人尊重法律。”
暮韩点点头。
他又想起了韩易离,那个疯狂的男人。想要倾覆这个世界,然后一手建立起某种新的秩序。是的,不是法律,而是秩序。
如果说法律依赖的是某种强制性,那么秩序则更多出自共性。
他所要用来维持秩序的,不是强权,而是一种本能。
弱肉强食,人们在逆境与绝望中求生的并能。
“那你觉得,有人会尊重秩序么?”暮韩不禁问。
大地想了想,摇头道:“那太难了。秩序的对立面是混乱与无序,人心不古,只要个性这种东西还存在,混乱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眯起眼睛,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为了自己的某种目标而毅然抛弃了同伴的男人。
或许是仰慕,所以才有了仇恨的来源。
联盟旧事
大地跟着哑巴来到原罪城的时候,他才13岁。
他的父亲在破产以前,是一位地产大亨。他在家中排行最小,是老四。
因为对手的打压,父亲一夜之间破产。三位哥哥卷走了家产跑路,而身为变异人,一直以来被视为家门耻辱的他便理所应当的被丢弃,靠偷窃为生。
瘦瘦小小的身形,和变异人的地位,让他不管在哪里都饱受歧视。
一次不幸失手后获罪。因为生前那位有钱的父亲,所以他拥有荣誉公民身份。无法被处以死刑,流放到了原罪城。
那时的年龄,即便饱经生活的摧残,却终究未曾退去少年心性。
统治了整个D3的男人。浑身缭绕着诡异,却又拥有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亲和力。
如果说特别,哑巴的能力不算是最特别。和植物与动物交流,在千奇百怪的怪异人中少说也有十几。仅仅5级的公民能力,也并非特别凸出。
然而让人费解的是,在每天都有人死亡的原罪城,这个男人始终活了下来。而那些曾经轻蔑他,侮辱他的人,却都匪夷所思的死去。
他沉默着,从不说话。苍白的脸上永远带着憔悴,充满歌特式诡异的容颜,让人不敢正视。
没有人敢用看待变异人一般轻蔑的眼神去看他。他的强悍让他赢得了尊重。
“他不明白,不明白我是怀着怎样热切的渴望去追随着他。”
为了能够来到联邦区,13岁的大地用了真正两年的时间完成区域晋级赛。没有人想过这个年仅13岁,出身自一个暴发户家里的瘦弱孩子能够活下来。然而当初乃些断言他必死的人一个个离开,男孩腕表的里的贡献值,却在以某种稳定的速度增长着。
然后,他见到了他。
那只见的牵扯太过复杂。或者说是命运中的某种羁绊也不为过。
“我们一起创建了地下联盟。”
没有被抛弃过的人,不会理解那种感受。冷漠的、轻蔑的、厌恶的目光。仿佛把世界涂上了怪诞而乖张的色彩。让人觉得恶心,却又始终无法逃离。
“我们聚集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团结。我们只是想捍卫自己的权利,就算是变异人,我们也是人。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些生存的空间?地下联盟发展的很快,利用大家各种各样的变异能力,我们占据了大半个原罪城的地下。甚至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们渗透进了原罪城的管理层,也就是那些区域管理员。”
而在地下联盟发展到最鼎盛的时期……
“哑巴,我们伟大的盟主告诉我。他要抽身加入彦空的组织!”
就这样,将他们抛弃在身后……
背离。
“暮韩,你可知道,我有多憎恨你们异能者?”
是的,憎恨!因为这这不公平!
他们生来就拥有强横的力量,国家招揽他们,人们惧怕他们。他们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一切?
异能者是罪恶的产物,他们是XS衍生下的毒瘤。所有的异能者都该死!他们就像XS一样根本不该存在!
然而大地明白,憎恨无济于事。
“我用了很多年,来接受自己变异人的身份。但这不代表放弃。”
暮韩回头,看着围拢成一圈的变异人与IAR,脸色不变。
“我想挽回这一切,努力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
“我以为,你们不懂得恩将仇报。”魂看着为首的奈特,撇嘴道。
机械摩擦的声音响起,钢铁骑士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我们只是想请您去见一个人罢了。”沙哑的电子合成音,不带温度。
“暮韩,你要知道。不光只有你们在动用力量,追查原罪城的真相。我们发现了一些……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大地的语气要相对温和很多,甚至带了点无奈。“我们只想要一片,能够自由的活下去的天空。”
这不是暮韩的错。就如同身为变异人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一样。
这是生来就注定的烙印。每个人拥有同样的无奈。
无法选择自己的样貌,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无法选择自己的身份。
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强加了的责任。人们只能如蜗牛般背负着这沉重的背壳,缓慢前行。
“一个人不能改变世界,世界却会因一个人而改变。这不是你的错,但只有你能够挽回。这是唯有你才能承担的使命,因为你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教廷教宗
暮韩与魂,在IAR于变异人的相胁下,来到一间牢房。
但他们并不是想关押他。而是带他来见一个人。
那是一名老者。
他平静的坐在朴素的木板床上,双手平坦在膝盖上,腰背挺的很直。他的头发疏的很工整,一根根白丝披在脑后。面目祥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看透了红尘沧桑般,让人觉得莫名悠远。
他隐藏的很好,浑身上下没有分毫强者的气势。然后敏感如暮韩,仍旧能感觉到那种不自觉让人臣服的浩瀚力量。
“贪欲是罪恶。”老者沙哑的声音说道。一个相当奇怪的开场白。
“可谁能彻底摒除贪欲呢?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及□。七宗本罪,贪婪是其一。”暮韩说。
老者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过来,孩子。”他招招手。
魂看着老者,轻轻感叹。
“原来是教宗陛下。”
暮韩些许讶然。
“我看到了,浓稠的金色的光。也许,给你神圣祝福的人,就是他。”魂在暮韩识海内说道。
“是你给我下的神圣祝福么?”暮韩仍旧站在原地问。
教宗点了点头。
“为什么?”暮韩问。
“为了你的使命。”他颤巍巍的站起身,走向暮韩,干枯的手抚摸到他的额头。透明的波纹扩散开来,暮韩的双眸失去神采。
识海内,金碧辉煌的殿堂。雕廊画栋,美轮美奂。各种晶莹的水晶闪烁出各色的光芒,高高的王座,朱红色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女人。
金色的波浪卷发,如海洋般深邃的双瞳。并不是特别的美艳,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
“我很抱歉,要你来承担我所犯下的罪恶。”女人站了起来,愧疚的看着暮韩。“当你见到教宗的那一刻,就是祝福解开的时日。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场景再次一变,满目的金色被铁青色取代。A区中央地下,正圆形的房间,房间很高,看不当房顶。四周有环绕的楼梯。通向上下两方向。
房间的中央,是一根巨大的精晶管,晶管约有两人怀抱大小,极高极高,同样看不到顶头。晶管周围,环绕着六边形的操控台,无数密密麻麻的按键看得人眼花缭乱。而繁杂的键盘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猩红的手印。说是手印也不尽然,实则是一个五指形状的触控台。
操控台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白色的骑士礼服,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英俊迷人。
暮韩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男人站起身,向这边扫了一眼。暮韩一惊。然而他的眼神没有在暮韩身上停留一秒,仿佛他是透明的根本不存在一样。
而这一眼,也终于让暮韩想起了他是谁。
——处理人,银古白!
“请您再考虑考虑,真的要这样做么?”银古白低下头,叹息的问面前的女人。
高贵的女人低头,看着单膝跪下的男人。森冷的冰蓝色眸子里难得有了一丝温情。
“我也不知道XS释放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是唯一的方法,去打破止步不前的困境。”
“我明白了。”银古白的声音低沉,夹杂着莫名隐痛。
克里斯蒂娜微微扭头,用指尖触摸冰冷的晶管。
“你和韩易离,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死了,把我的尸体留给他。对他说:‘复活我。’他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也许他的疯狂,真的能拯救这个世界。”
银古白猛然抬头,震惊的看着蒂娜,急切而颤抖哀求:“请让我追随您而去!陛下。”
克里斯蒂娜很轻,很缓慢,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你不能。代替我照顾他,这具尚未诞生的生命。——他是希望。”
“不!”银古白摇头,一向温和的男人从未这么大声说过话,更何况是对他敬若神明的女人,“不要让我活下来,请允许我追随您而去,陛下!”
“谁也不知道XS爆发后,会发生什么。这个孩子,是唯一能够逆转一切的关键。你必须活下来,直到看着他老去。这是……你作为我的骑士,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景观内,漂浮着一刻刚刚发育成婴儿雏形的细胞,肉色的细胞依稀能分辨出头与纤细的四肢,团缩在一起,只有拳头大小。
在婴儿的下方,则是一块血红色的,如心脏般跳动的石块。
“当他诞生,把他送到韩香那里。当XS发动时,所有能量运行的轨迹都会刻印在他的识海内。教宗陛下已经为他下了神圣祝福,以确保他弱小的识海不会被摧毁。只要逆向运行能量,一切就会回归原点。”
暮韩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知道声音与影响都渐渐淡去。
——所以,这才是我存在的真正意义么?
“暮韩,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很抱歉,要你来承担我的罪恶。”蒂娜温暖的手掌抚过暮韩的脸庞,眼里是一个母亲的慈爱。
暮韩摇摇头,后退几步。“为什么,我只想活下去罢了。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么?为什么要创造我?即然这样,为什么要创造我。你一直是这样,你从来都没有尊重过生命。”
蒂娜笑了起来。“是的,我没有。但你要明白,很多时候人们所面临的都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不要怨天尤人,这就是现实与生活的无奈。然而无论多么悲惨,这至少是选择。人们不断在这样的选择中成长起来,慢慢前行。不论成功者还是失败者,都是在这样无可奈何的选择中诞生的。而现在我给你选择,你可以选择漠视。或者……挽回。你有权利做这个选择。”
暮韩捂住眼睛蹲下来。
漠视,他能够做到么。如果能够做到,他就不是暮韩了。不是那个始终维持着心底那份清新与纯净,耀眼的吸引着所有人的暮韩。
“你是最卑鄙的女人,你明知道我会选择什么。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暮韩沙哑着声音斥责。
克里斯蒂娜安静的看着他。
“可我能做到么?”暮韩问。
“你可以的,孩子。”教宗慈爱的微笑,“神圣祝福会帮助你。”
“只能是我么?为什么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暮韩问。
教宗沉默着,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只能是你,暮韩。因为你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如何逆向运行XS能量的人。”
李方寒问:暮韩,你又想要守护的人么?
即使冷漠,即使自私,哪怕双手沾满血腥,哪怕满身罪恶。但无论怎样,他们是生命。
暮韩犹自记得那场战争。满目的硝烟与鲜血,残酷的令人发指。
那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像黑鬼,像重火,像秋亦男一样。他们都在为自由而挣扎在,即使落入在险恶的困境,也从未放弃过与命运抗争。
“我明白了。”暮韩叹息。
克里斯蒂娜轻轻将他拥入怀里。
“妈妈。”暮韩闭上眼,像一个孩子一样依偎在她温暖的怀抱。
她歉疚的耳语,“我很抱歉,让你为我来承担着一切。这本是我的罪恶。”
温暖的怀抱,那是暮韩渴望已久的浓浓的亲情。
他放任自己享受这一切。他想起无数次危及生命的紧要关头,使这个女人在识海内默默的守护他,赋予他力量。
暮韩说:“我身上流淌着你的一半血液,无法抹杀的羁绊。”
蒂娜轻吻他的额头。“神圣祝福解开,你会突破九级。你会回忆起规则,而我也会消失。再见,暮韩。”
她看向教宗,后者点了点头。
“我很抱歉,但我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去享受真正的自由与幸福。我爱你。”蒂娜说。
“感谢你赐予我生命,它很精彩。”暮韩说。
“祝你幸福。”她说。
女人的身影化作白光,消失在暮韩身体深处。他伸手,徒劳的想抓住什么。
一直以来最渴望的亲情,原来始终都存在。只是他自己不曾发觉罢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孤单的守护他了。
“不要悲伤。请记住那些爱着你的人。”仿佛看穿了暮韩心中所想,老者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想起李方寒的声音:“暮韩,记住。我爱你。”
真实面目